灵山药女
作者:花影 · 9 章
山雨洗药香
清晨的灵山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
细细密密,从山顶一路落下来,把石壁洗成深青色。
茅屋前的竹叶挂满水珠。
风一吹,水珠啪嗒啪嗒落在石阶上。
小溪比昨夜涨了些。
水流绕过几块灰白色大石,发出清脆的声音。
阿绫蹲在溪边洗药。
一篮新采的紫苏叶。
半篮车前草。
还有几根刚从湿土里挖出来的白茅根。
她把泥沙一点一点搓净。
水很凉。
手指很快冻得发红。
身后传来脚步声。
“你又这么早起来?”
顾云川靠在竹门边。
脸色已经比前几天好了许多。
只是左臂还用布带吊着。
那日他替阿绫挡下山贼一刀。
伤口虽已收住血,却到底伤得不轻。
阿绫头也没回。
“你怎么下床了?”
“躺不住。”
“躺不住也得躺。”
“再躺下去,人都要发霉了。”
阿绫回过头。
“伤口要是裂开,我可不管你。”
顾云川笑。
“你每次都这么说。”
“哪次真不管了?”
阿绫瞪了他一眼。
“那是因为你命大。”
“不是因为我医术好。”
顾云川慢慢走过来。
在她旁边坐下。
溪水映着两个人的影子。
一个低头洗药。
一个看着她。
阿绫很快发现。
“你看我干什么?”
“看药。”
“药在篮子里。”
“哦。”
他却还是没移开视线。
阿绫懒得理他。
继续洗白茅根。
顾云川拿起一根。
“这个也是药?”
“嗯。”
“做什么的?”
阿绫随口道:
“凉血,止血,清热利尿。”
“听不懂。”
“那你还问。”
“说人话。”
阿绫忍不住笑。
“就是说,人要是血热,鼻子出血,或者尿里带血,有些时候会用到它。”
顾云川点点头。
“那你采它做什么?”
“给村东头的阿福叔。”
“他怎么了?”
“昨天来过,说小便又少又黄,嘴里也干。”
“严重吗?”
“不算。”
阿绫把洗净的白茅根放回竹篮。
“最近天气闷热,他又天天在田里干活,身体里有热。”
顾云川皱眉。
“身体里有热是什么意思?”
阿绫想了想。
“你可以把人想成一口锅。”
“又是锅?”
“你嫌弃?”
“不敢。”
“锅里水太少,火又太旺,当然就容易干。”
顾云川笑了。
“所以你们学医的人看谁都像锅?”
“差不多。”
“那我是什么锅?”
阿绫认真看了他一眼。
“破锅。”
顾云川:“……”
阿绫终于笑出声。
山雨后的空气很清。
她的笑声和溪水混在一起。
顾云川一时间竟听得有些出神。
可这点轻松没有维持多久。
山路上忽然传来急促的呼喊。
“阿绫姑娘!”
“阿绫姑娘!”
两个人同时抬头。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跌跌撞撞跑下来。
裤腿上全是泥。
脸都白了。
“怎么了?”
阿绫站起身。
少年喘得说不出话。
“阿……阿秀姐……”
“阿秀怎么了?”
“蛇!”
“被蛇咬了!”
阿绫脸色骤然一变。
“在哪里?”
“药坡那边!”
她连手都来不及擦。
提起药箱就走。
顾云川也要跟。
阿绫回头。
“你留下。”
“为什么?”
“你有伤。”
“我能走。”
“那也留下。”
“多一个人多双手。”
阿绫想了两秒。
“行。”
“但听我的。”
顾云川点头。
“好。”
两人顺着山路往上。
雨后的路很滑。
不少地方覆着青苔。
少年在前面带路。
一边跑一边说:
“她去采葛根。”
“我在下面砍柴。”
“就听她叫了一声。”
“过去一看,脚踝上两个牙印。”
“蛇呢?”
“不见了。”
“看清样子没有?”
“黑的。”
“头大不大?”
“不知道。”
阿绫皱眉。
“她现在人怎么样?”
“还能说话。”
“有没有头晕?”
“有。”
“吐没吐?”
“没有。”
“胸口闷不闷?”
“她说有一点。”
阿绫脚步更快了。
顾云川看她神情。
“很危险?”
“现在不能确定。”
“毒蛇?”
“山里很多蛇都带毒。”
“黑色也分很多种。”
顾云川道:
“是不是该把毒吸出来?”
阿绫立刻摇头。
“别乱来。”
“不是都这样救?”
“话本里这样写。”
“真遇上,不要拿嘴去吸。”
“为什么?”
“嘴里只要有一点破口,人也可能中毒。”
顾云川记住了。
阿绫又道:
“也不能拿刀乱割。”
“更不能绑得死死的。”
“为什么?”
“绑太紧,血走不通,反而坏事。”
“最重要的是让人少动。”
“越跑,毒走得越快。”
几个人很快到药坡。
阿秀坐在一块石头旁。
脸色发白。
右脚踝已经明显肿起来。
旁边两个村妇正急得团团转。
见到阿绫。
像见了救命的人。
“快看看!”
阿绫蹲下。
先摸阿秀的脉。
又看她眼睛。
“别怕。”
“先慢慢呼吸。”
阿秀眼里含泪。
“阿绫,我会不会死?”
“现在先别想死不死。”
“你看着我。”
“能看清吗?”
“能。”
“舌头麻不麻?”
“有一点。”
“手指呢?”
“不麻。”
“想吐吗?”
“没有。”
阿绫低头看伤口。
两个牙印。
周围发红。
肿胀已经往上蔓延。
她脸色不太好。
顾云川注意到。
“怎么样?”
阿绫没回答。
只对少年道:
“你马上下山。”
“去找猎户周伯。”
“告诉他备最快的骡子。”
“为什么?”
“送人去镇上。”
少年愣住。
“你不能治?”
阿绫抬头。
“蛇毒不是小病。”
“我可以先处理。”
“但不能赌。”
顾云川看了她一眼。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阿绫如此直接说“不能赌”。
平时她治伤。
采药。
看病。
总显得很有把握。
可真正危险的时候。
她反而没有半分逞强。
这让他突然明白。
医术不是逞能。
敢说自己不知道。
敢说自己治不了。
有时候比开药更重要。
阿绫把阿秀扶平。
让她尽量不动右腿。
又拿出干净布条做简单固定。
“别走路。”
“也别用力。”
阿秀害怕。
“那现在怎么办?”
“等骡子。”
“我先看着你。”
一个村妇问:
“要不要给她喝点雄黄酒?”
阿绫立刻道:
“不要。”
“老一辈都这样说。”
“老一辈还说雷雨天不能照镜子。”
村妇愣了一下。
顾云川差点笑出来。
阿绫却很认真。
“蛇咬了,别乱灌东西。”
“尤其酒。”
“人本来就不舒服,再喝酒更不好。”
她检查完阿秀。
又让顾云川记下肿胀到哪里。
“为什么记这个?”
“看它扩得快不快。”
顾云川点头。
用炭笔在一块布上做了记号。
过了一会儿。
阿秀忽然抓住阿绫的手。
“我害怕。”
阿绫把她的手握住。
“害怕就抓着。”
“别说话也行。”
阿秀眼泪掉下来。
“我娘还不知道。”
“会知道的。”
“她会骂我。”
“等你好了再让她骂。”
“她要是骂得太狠,我帮你骂回去。”
阿秀居然笑了一下。
这一笑。
紧张也跟着松了些。
顾云川坐在旁边看着。
忽然觉得阿绫治病的时候很不一样。
她并不是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的女子。
衣服普通。
头发也只是随手挽起来。
手上甚至还有洗药留下的泥。
可当病人抓住她的手时。
她身上似乎有一种奇怪的安定。
仿佛只要她在。
就还有路。
骡子很快来了。
众人把阿秀送下山。
阿绫一路跟到山脚。
又叮嘱周伯。
“别颠太快。”
“但也别耽误。”
“去了先说是蛇咬伤。”
“什么偏方都别用。”
阿秀母亲也赶来了。
哭得厉害。
一把抓住阿绫。
“姑娘,你救救她。”
阿绫道:
“婶子。”
“先送镇上。”
“越快越好。”
妇人哭着点头。
骡车走远后。
山路一下安静。
阿绫站在那里。
很久都没动。
顾云川走过去。
“你担心?”
“嗯。”
“她会没事吗?”
阿绫摇头。
“不知道。”
顾云川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
阿绫忽然说:
“小时候我以为,学会很多药,就能救很多人。”
“后来呢?”
“后来才知道。”
她低头踢了一颗石子。
“药认得再多,也不是谁都救得回来。”
顾云川道:
“所以你才让她去镇上?”
“嗯。”
“师父以前说过。”
“一个大夫最怕的不是治不好。”
“是把自己的面子看得比病人的命重要。”
顾云川看着她。
“你师父是个好大夫。”
阿绫轻轻笑了一下。
“他脾气可坏。”
“总骂人。”
“骂你?”
“当然。”
“怎么骂?”
“蠢丫头。”
“笨东西。”
“药草都比你聪明。”
顾云川忍不住笑。
阿绫也笑。
“可他每次骂完。”
“都会把我采错的药一株一株挑出来。”
“告诉我哪里错了。”
“后来我才知道。”
“有人肯认真骂你,其实也不容易。”
顾云川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父亲。
很多年以前。
也骂过他。
骂他不肯习武。
骂他整天跑出去看山看水。
那时候他觉得烦。
后来父亲死了。
再也没人骂。
他才发现。
有些声音消失之后。
整个家都会空很多。
两人慢慢往回走。
雨已经停了。
山里的云从谷底升起来。
一团一团。
像白色的水。
走到半山腰时。
阿绫忽然蹲下。
“等一下。”
顾云川也停住。
“怎么?”
她扒开一丛湿草。
露出几片心形叶子。
“鱼腥草。”
“又是药?”
“嗯。”
她摘下一片揉碎。
递到他鼻子前。
顾云川刚闻一下。
立刻皱眉。
“什么味?”
阿绫笑。
“像不像鱼腥?”
“像烂鱼。”
“所以叫鱼腥草。”
“这个也能吃?”
“能。”
“也能入药。”
顾云川一脸怀疑。
“什么病吃这么难闻的东西?”
“有些热毒、肺热之类会用。”
“不过药怎么用,要看人。”
她又拔了一些。
“今晚给你煮汤。”
顾云川立刻道:
“我伤的是胳膊。”
“不是鼻子。”
“所以呢?”
“我觉得不需要。”
“我觉得需要。”
“能不能商量?”
“不能。”
顾云川叹气。
“原来大夫比山贼还不讲理。”
阿绫瞪他。
“那你别喝。”
“真不喝?”
“不喝就算。”
“那我还是喝吧。”
阿绫忍不住笑。
回到茅屋时。
日头已经从云里露出来。
屋檐滴水。
鸡在院子里刨泥。
空气里全是湿土和草木的味道。
阿绫先给顾云川换药。
揭开纱布时。
伤口已经收得不错。
只是边缘还有一点红。
她用温水清理。
顾云川低头看着她。
“疼不疼?”她问。
“疼。”
“刚才没见你喊。”
“刚才你没问。”
阿绫手上一顿。
抬头。
“你很喜欢装可怜?”
“不装。”
“真疼。”
她动作轻了一点。
顾云川嘴角慢慢扬起来。
阿绫很快发现。
“你笑什么?”
“没什么。”
“肯定有。”
“就是发现。”
“发现什么?”
“喊疼有用。”
阿绫立刻按了一下伤口。
顾云川倒吸一口气。
“现在知道什么叫有用了?”
“知道了。”
两人都笑了。
窗外小溪流得很慢。
风把药架上的艾草吹得轻轻晃动。
这一刻。
山里没有追杀。
没有伤口。
也没有什么过去。
只有一个替人换药的姑娘。
和一个不肯老实养伤的男人。
安静得像他们已经这样过了很多年。
可阿绫的手忽然停住。
她看见顾云川肩后的皮肤。
靠近脊骨的位置。
有一个很淡的黑色印记。
像一片叶子。
又像一团燃烧过后留下的灰。
“你这里以前受过伤?”
顾云川看不到。
“哪里?”
“后肩。”
“没有。”
“真的?”
“至少我不记得。”
阿绫皱眉。
她伸手碰了一下。
顾云川身体猛然一震。
不是疼。
而是一种说不出的麻意。
瞬间从肩膀窜到胸口。
他脸色变了。
阿绫立刻收手。
“怎么了?”
顾云川没有回答。
他眼前忽然出现一幅画面。
不是茅屋。
不是灵山。
是一片大火。
极大的火。
夜空被烧成红色。
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很小的孩子。
站在火里。
拼命朝他喊着什么。
可他听不见。
下一刻。
女人突然抬头。
她的脸——
竟然和阿绫有七八分相似。
顾云川猛地后退。
撞翻了药碗。
啪!
碗碎在地上。
阿绫吓了一跳。
“云川!”
顾云川盯着她。
呼吸急促。
“你母亲……”
阿绫愣住。
“什么?”
“你母亲长什么样?”
阿绫脸上的神情一下淡了。
“我不知道。”
“你没见过?”
“没有。”
“那你父亲呢?”
“也不知道。”
顾云川怔住。
阿绫蹲下。
一片一片捡碎瓷。
声音很平静。
“师父说。”
“他在山下捡到我的时候,我还不会走。”
“身上只有一块木牌。”
“写着一个绫字。”
“所以他就叫我阿绫。”
顾云川问:
“木牌还在吗?”
“在。”
“能给我看看?”
阿绫抬头。
“为什么?”
顾云川犹豫了一下。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刚才那一幕。
说自己摸到一个印记。
便看见一场不知道多少年前的大火。
还看见一个和她很像的女人。
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没什么。”
阿绫看着他。
“你有事瞒我。”
“没有。”
“你说谎的时候会摸鼻子。”
顾云川下意识抬手。
摸到一半。
停住。
阿绫看着他的手。
“还说没有。”
顾云川苦笑。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早就发现了。”
“那以后我换个地方摸。”
“你敢。”
两人正在说话。
后山忽然传来一声钟响。
当——
很远。
很沉。
阿绫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顾云川看她。
“怎么了?”
钟声又响。
当——
第二声。
随后第三声。
一共三声。
阿绫立刻站起。
“师父的钟。”
“什么意思?”
“出事了。”
她冲进里屋。
拿出药囊和短刀。
顾云川跟上。
“哪里?”
“灵山北坡。”
“那里不是没人住?”
“以前有人。”
“谁?”
阿绫已经走到门口。
她回头。
脸色第一次显出明显的不安。
“我师父。”
顾云川一怔。
“你师父不是失踪了吗?”
“是。”
“多久?”
“三年。”
“那钟为什么会响?”
阿绫望向云雾深处的北坡。
声音很轻。
“因为那口钟。”
“三年前就已经断了。”
风从山谷吹来。
药架上的艾草忽然齐齐晃动。
第三声钟响之后。
北坡深处。
升起了一缕黑烟。
阿绫站在原地。
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因为那不是炊烟。
而是她小时候唯一不许靠近的地方。
师父曾经告诉她:
“阿绫。”
“将来无论发生什么。”
“北坡石门,都不要进去。”
她那时问:
“为什么?”
老人沉默很久。
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因为那里埋着的,不是死人。”
“是你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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