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药女
作者:花影 · 36 章
山雨洗药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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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灵山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
细细密密,从山顶一路落下来,把石壁洗成深青色。
茅屋前的竹叶挂满水珠。
风一吹,水珠啪嗒啪嗒落在石阶上。
小溪比昨夜涨了些。
水流绕过几块灰白色大石,发出清脆的声音。
阿绫蹲在溪边洗药。
一篮新采的紫苏叶。
半篮车前草。
还有几根刚从湿土里挖出来的白茅根。
她把泥沙一点一点搓净。
水很凉。
手指很快冻得发红。
身后传来脚步声。
“你又这么早起来?”
顾云川靠在竹门边。
脸色已经比前几天好了许多。
只是左臂还用布带吊着。
那日他替阿绫挡下山贼一刀。
伤口虽已收住血,却到底伤得不轻。
阿绫头也没回。
“你怎么下床了?”
“躺不住。”
“躺不住也得躺。”
“再躺下去,人都要发霉了。”
阿绫回过头。
“伤口要是裂开,我可不管你。”
顾云川笑。
“你每次都这么说。”
“哪次真不管了?”
阿绫瞪了他一眼。
“那是因为你命大。”
“不是因为我医术好。”
顾云川慢慢走过来。
在她旁边坐下。
溪水映着两个人的影子。
一个低头洗药。
一个看着她。
阿绫很快发现。
“你看我干什么?”
“看药。”
“药在篮子里。”
“哦。”
他却还是没移开视线。
阿绫懒得理他。
继续洗白茅根。
顾云川拿起一根。
“这个也是药?”
“嗯。”
“做什么的?”
阿绫随口道:
“凉血,止血,清热利尿。”
“听不懂。”
“那你还问。”
“说人话。”
阿绫忍不住笑。
“就是说,人要是血热,鼻子出血,或者尿里带血,有些时候会用到它。”
顾云川点点头。
“那你采它做什么?”
“给村东头的阿福叔。”
“他怎么了?”
“昨天来过,说小便又少又黄,嘴里也干。”
“严重吗?”
“不算。”
阿绫把洗净的白茅根放回竹篮。
“最近天气闷热,他又天天在田里干活,身体里有热。”
顾云川皱眉。
“身体里有热是什么意思?”
阿绫想了想。
“你可以把人想成一口锅。”
“又是锅?”
“你嫌弃?”
“不敢。”
“锅里水太少,火又太旺,当然就容易干。”
顾云川笑了。
“所以你们学医的人看谁都像锅?”
“差不多。”
“那我是什么锅?”
阿绫认真看了他一眼。
“破锅。”
顾云川:“……”
阿绫终于笑出声。
山雨后的空气很清。
她的笑声和溪水混在一起。
顾云川一时间竟听得有些出神。
可这点轻松没有维持多久。
山路上忽然传来急促的呼喊。
“阿绫姑娘!”
“阿绫姑娘!”
两个人同时抬头。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跌跌撞撞跑下来。
裤腿上全是泥。
脸都白了。
“怎么了?”
阿绫站起身。
少年喘得说不出话。
“阿……阿秀姐……”
“阿秀怎么了?”
“蛇!”
“被蛇咬了!”
阿绫脸色骤然一变。
“在哪里?”
“药坡那边!”
她连手都来不及擦。
提起药箱就走。
顾云川也要跟。
阿绫回头。
“你留下。”
“为什么?”
“你有伤。”
“我能走。”
“那也留下。”
“多一个人多双手。”
阿绫想了两秒。
“行。”
“但听我的。”
顾云川点头。
“好。”
两人顺着山路往上。
雨后的路很滑。
不少地方覆着青苔。
少年在前面带路。
一边跑一边说:
“她去采葛根。”
“我在下面砍柴。”
“就听她叫了一声。”
“过去一看,脚踝上两个牙印。”
“蛇呢?”
“不见了。”
“看清样子没有?”
“黑的。”
“头大不大?”
“不知道。”
阿绫皱眉。
“她现在人怎么样?”
“还能说话。”
“有没有头晕?”
“有。”
“吐没吐?”
“没有。”
“胸口闷不闷?”
“她说有一点。”
阿绫脚步更快了。
顾云川看她神情。
“很危险?”
“现在不能确定。”
“毒蛇?”
“山里很多蛇都带毒。”
“黑色也分很多种。”
顾云川道:
“是不是该把毒吸出来?”
阿绫立刻摇头。
“别乱来。”
“不是都这样救?”
“话本里这样写。”
“真遇上,不要拿嘴去吸。”
“为什么?”
“嘴里只要有一点破口,人也可能中毒。”
顾云川记住了。
阿绫又道:
“也不能拿刀乱割。”
“更不能绑得死死的。”
“为什么?”
“绑太紧,血走不通,反而坏事。”
“最重要的是让人少动。”
“越跑,毒走得越快。”
几个人很快到药坡。
阿秀坐在一块石头旁。
脸色发白。
右脚踝已经明显肿起来。
旁边两个村妇正急得团团转。
见到阿绫。
像见了救命的人。
“快看看!”
阿绫蹲下。
先摸阿秀的脉。
又看她眼睛。
“别怕。”
“先慢慢呼吸。”
阿秀眼里含泪。
“阿绫,我会不会死?”
“现在先别想死不死。”
“你看着我。”
“能看清吗?”
“能。”
“舌头麻不麻?”
“有一点。”
“手指呢?”
“不麻。”
“想吐吗?”
“没有。”
阿绫低头看伤口。
两个牙印。
周围发红。
肿胀已经往上蔓延。
她脸色不太好。
顾云川注意到。
“怎么样?”
阿绫没回答。
只对少年道:
“你马上下山。”
“去找猎户周伯。”
“告诉他备最快的骡子。”
“为什么?”
“送人去镇上。”
少年愣住。
“你不能治?”
阿绫抬头。
“蛇毒不是小病。”
“我可以先处理。”
“但不能赌。”
顾云川看了她一眼。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阿绫如此直接说“不能赌”。
平时她治伤。
采药。
看病。
总显得很有把握。
可真正危险的时候。
她反而没有半分逞强。
这让他突然明白。
医术不是逞能。
敢说自己不知道。
敢说自己治不了。
有时候比开药更重要。
阿绫把阿秀扶平。
让她尽量不动右腿。
又拿出干净布条做简单固定。
“别走路。”
“也别用力。”
阿秀害怕。
“那现在怎么办?”
“等骡子。”
“我先看着你。”
一个村妇问:
“要不要给她喝点雄黄酒?”
阿绫立刻道:
“不要。”
“老一辈都这样说。”
“老一辈还说雷雨天不能照镜子。”
村妇愣了一下。
顾云川差点笑出来。
阿绫却很认真。
“蛇咬了,别乱灌东西。”
“尤其酒。”
“人本来就不舒服,再喝酒更不好。”
她检查完阿秀。
又让顾云川记下肿胀到哪里。
“为什么记这个?”
“看它扩得快不快。”
顾云川点头。
用炭笔在一块布上做了记号。
过了一会儿。
阿秀忽然抓住阿绫的手。
“我害怕。”
阿绫把她的手握住。
“害怕就抓着。”
“别说话也行。”
阿秀眼泪掉下来。
“我娘还不知道。”
“会知道的。”
“她会骂我。”
“等你好了再让她骂。”
“她要是骂得太狠,我帮你骂回去。”
阿秀居然笑了一下。
这一笑。
紧张也跟着松了些。
顾云川坐在旁边看着。
忽然觉得阿绫治病的时候很不一样。
她并不是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的女子。
衣服普通。
头发也只是随手挽起来。
手上甚至还有洗药留下的泥。
可当病人抓住她的手时。
她身上似乎有一种奇怪的安定。
仿佛只要她在。
就还有路。
骡子很快来了。
众人把阿秀送下山。
阿绫一路跟到山脚。
又叮嘱周伯。
“别颠太快。”
“但也别耽误。”
“去了先说是蛇咬伤。”
“什么偏方都别用。”
阿秀母亲也赶来了。
哭得厉害。
一把抓住阿绫。
“姑娘,你救救她。”
阿绫道:
“婶子。”
“先送镇上。”
“越快越好。”
妇人哭着点头。
骡车走远后。
山路一下安静。
阿绫站在那里。
很久都没动。
顾云川走过去。
“你担心?”
“嗯。”
“她会没事吗?”
阿绫摇头。
“不知道。”
顾云川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
阿绫忽然说:
“小时候我以为,学会很多药,就能救很多人。”
“后来呢?”
“后来才知道。”
她低头踢了一颗石子。
“药认得再多,也不是谁都救得回来。”
顾云川道:
“所以你才让她去镇上?”
“嗯。”
“师父以前说过。”
“一个大夫最怕的不是治不好。”
“是把自己的面子看得比病人的命重要。”
顾云川看着她。
“你师父是个好大夫。”
阿绫轻轻笑了一下。
“他脾气可坏。”
“总骂人。”
“骂你?”
“当然。”
“怎么骂?”
“蠢丫头。”
“笨东西。”
“药草都比你聪明。”
顾云川忍不住笑。
阿绫也笑。
“可他每次骂完。”
“都会把我采错的药一株一株挑出来。”
“告诉我哪里错了。”
“后来我才知道。”
“有人肯认真骂你,其实也不容易。”
顾云川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父亲。
很多年以前。
也骂过他。
骂他不肯习武。
骂他整天跑出去看山看水。
那时候他觉得烦。
后来父亲死了。
再也没人骂。
他才发现。
有些声音消失之后。
整个家都会空很多。
两人慢慢往回走。
雨已经停了。
山里的云从谷底升起来。
一团一团。
像白色的水。
走到半山腰时。
阿绫忽然蹲下。
“等一下。”
顾云川也停住。
“怎么?”
她扒开一丛湿草。
露出几片心形叶子。
“鱼腥草。”
“又是药?”
“嗯。”
她摘下一片揉碎。
递到他鼻子前。
顾云川刚闻一下。
立刻皱眉。
“什么味?”
阿绫笑。
“像不像鱼腥?”
“像烂鱼。”
“所以叫鱼腥草。”
“这个也能吃?”
“能。”
“也能入药。”
顾云川一脸怀疑。
“什么病吃这么难闻的东西?”
“有些热毒、肺热之类会用。”
“不过药怎么用,要看人。”
她又拔了一些。
“今晚给你煮汤。”
顾云川立刻道:
“我伤的是胳膊。”
“不是鼻子。”
“所以呢?”
“我觉得不需要。”
“我觉得需要。”
“能不能商量?”
“不能。”
顾云川叹气。
“原来大夫比山贼还不讲理。”
阿绫瞪他。
“那你别喝。”
“真不喝?”
“不喝就算。”
“那我还是喝吧。”
阿绫忍不住笑。
回到茅屋时。
日头已经从云里露出来。
屋檐滴水。
鸡在院子里刨泥。
空气里全是湿土和草木的味道。
阿绫先给顾云川换药。
揭开纱布时。
伤口已经收得不错。
只是边缘还有一点红。
她用温水清理。
顾云川低头看着她。
“疼不疼?”她问。
“疼。”
“刚才没见你喊。”
“刚才你没问。”
阿绫手上一顿。
抬头。
“你很喜欢装可怜?”
“不装。”
“真疼。”
她动作轻了一点。
顾云川嘴角慢慢扬起来。
阿绫很快发现。
“你笑什么?”
“没什么。”
“肯定有。”
“就是发现。”
“发现什么?”
“喊疼有用。”
阿绫立刻按了一下伤口。
顾云川倒吸一口气。
“现在知道什么叫有用了?”
“知道了。”
两人都笑了。
窗外小溪流得很慢。
风把药架上的艾草吹得轻轻晃动。
这一刻。
山里没有追杀。
没有伤口。
也没有什么过去。
只有一个替人换药的姑娘。
和一个不肯老实养伤的男人。
安静得像他们已经这样过了很多年。
可阿绫的手忽然停住。
她看见顾云川肩后的皮肤。
靠近脊骨的位置。
有一个很淡的黑色印记。
像一片叶子。
又像一团燃烧过后留下的灰。
“你这里以前受过伤?”
顾云川看不到。
“哪里?”
“后肩。”
“没有。”
“真的?”
“至少我不记得。”
阿绫皱眉。
她伸手碰了一下。
顾云川身体猛然一震。
不是疼。
而是一种说不出的麻意。
瞬间从肩膀窜到胸口。
他脸色变了。
阿绫立刻收手。
“怎么了?”
顾云川没有回答。
他眼前忽然出现一幅画面。
不是茅屋。
不是灵山。
是一片大火。
极大的火。
夜空被烧成红色。
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很小的孩子。
站在火里。
拼命朝他喊着什么。
可他听不见。
下一刻。
女人突然抬头。
她的脸——
竟然和阿绫有七八分相似。
顾云川猛地后退。
撞翻了药碗。
啪!
碗碎在地上。
阿绫吓了一跳。
“云川!”
顾云川盯着她。
呼吸急促。
“你母亲……”
阿绫愣住。
“什么?”
“你母亲长什么样?”
阿绫脸上的神情一下淡了。
“我不知道。”
“你没见过?”
“没有。”
“那你父亲呢?”
“也不知道。”
顾云川怔住。
阿绫蹲下。
一片一片捡碎瓷。
声音很平静。
“师父说。”
“他在山下捡到我的时候,我还不会走。”
“身上只有一块木牌。”
“写着一个绫字。”
“所以他就叫我阿绫。”
顾云川问:
“木牌还在吗?”
“在。”
“能给我看看?”
阿绫抬头。
“为什么?”
顾云川犹豫了一下。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刚才那一幕。
说自己摸到一个印记。
便看见一场不知道多少年前的大火。
还看见一个和她很像的女人。
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没什么。”
阿绫看着他。
“你有事瞒我。”
“没有。”
“你说谎的时候会摸鼻子。”
顾云川下意识抬手。
摸到一半。
停住。
阿绫看着他的手。
“还说没有。”
顾云川苦笑。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早就发现了。”
“那以后我换个地方摸。”
“你敢。”
两人正在说话。
后山忽然传来一声钟响。
当——
很远。
很沉。
阿绫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顾云川看她。
“怎么了?”
钟声又响。
当——
第二声。
随后第三声。
一共三声。
阿绫立刻站起。
“师父的钟。”
“什么意思?”
“出事了。”
她冲进里屋。
拿出药囊和短刀。
顾云川跟上。
“哪里?”
“灵山北坡。”
“那里不是没人住?”
“以前有人。”
“谁?”
阿绫已经走到门口。
她回头。
脸色第一次显出明显的不安。
“我师父。”
顾云川一怔。
“你师父不是失踪了吗?”
“是。”
“多久?”
“三年。”
“那钟为什么会响?”
阿绫望向云雾深处的北坡。
声音很轻。
“因为那口钟。”
“三年前就已经断了。”
风从山谷吹来。
药架上的艾草忽然齐齐晃动。
第三声钟响之后。
北坡深处。
升起了一缕黑烟。
阿绫站在原地。
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因为那不是炊烟。
而是她小时候唯一不许靠近的地方。
师父曾经告诉她:
“阿绫。”
“将来无论发生什么。”
“北坡石门,都不要进去。”
她那时问:
“为什么?”
老人沉默很久。
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因为那里埋着的,不是死人。”
“是你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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