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日记
作者:何为 · 25 章
大年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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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十,我们三个知青都没有回家,而是聚在一起吃了顿饺子。饺子是雪霏在做完下午饭后帮助我们包好的,大葱猪肉馅儿,用掉了我们知青点最后的一点面票和猪肉票 。她嘱咐说可以等到半夜再吃,这样一年里就不会感觉到饿了。这是入冬以来,知青点唯一一次准备了一天三顿饭,因为要过年了。
在北方,特别是农村,大年三十有守岁的习惯,即一定要熬夜熬到大年初一的清晨,才能吃饺子。据说饺子这个词就是从“交子”即子夜相交而来。但我们嘴馋,眼看着猪肉馅饺子没法干任何事,所以早就在天刚刚擦黑的时候,就把饺子煮了吃了。自从下乡以后,我们已经有两个多月没有吃过肉了。
饭后两男一女百无聊赖,就开始一起玩一种叫“敲三家”的纸牌游戏。可是还没有等到打完一轮,就见赵书记带着怀德兰香等十几个人,风是风火是火地跑来了。门外还有几个青年煞有介事似地背着三八大盖步枪站岗,一付如临大敌的样子。赵书记披着一件军大衣,表情严肃地对我说:借你们的屋子开一个紧急会议,奉上级指示,咱们基干民兵今晚有紧急任务。
中国的民兵是一种准军事化的组织,原则上归县人民武装部领导,根据人数多少分为连排营。靠山屯的青年满打满算不过一百五十来人,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扩编成了一个民兵营。我是营长,教导员由赵书记兼任,范怀德是副营长。今晚的行动属于突然袭击,估计是县武装部临时决定搞的,所以就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连我这个名义上的营长,都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在知青点里,赵书记向我们传达了上级的指示精神,说今天虽然是大年三十,但我们不能忘记要以阶级斗争为纲。现在中央的走资派还在走,所以我们基层也要对村里的地富反坏右进行突击检查。如果发现这些阶级敌人有趁机反攻倒算的迹象,就要针锋相对地予以沉重打击。
靠山屯全村只有一个地主,两个富农,两个历史反革命,一个右派和三个坏分子即破鞋。经过紧张的讨论,我们制定了具体的作战计划:决定兵分三路,各个击破,同时对所有潜在的阶级敌人实行闪电搜查,争取来它一个瓮中捉鳖人赃俱获。为了公平起见,我们需要通过抓阄分配任务。把分别写有1 2 3的三张纸条揉成团,放到赵书记的皮帽子里,然后由我和怀德各从其中取出一个。其结果是:我这一组包括兰香和两个背枪的小伙子,负责分别对付那个右派和两个富农。赵书记御驾亲征,以同样的兵力,全力包抄那一家地主和两个历史反革命。怀德则交上了桃花运了,带领所有剩下的人马,主要是些铁姑娘,专门对付那三个破鞋。任务分配完毕,我们立刻趁着月黑风高,向着灯火阑珊中的靠山屯黑帮们猛扑过去了。
我这一组首先直奔右派的家。走在路上的时候,兰香已经吩咐了那个背枪的青年守住门口,然后我们三个人破门而入,用枪和手电筒逼住户主,开始搜查。
右派家里是一个简陋的三间草房,中间是厨房兼客厅,有一扇破旧的大门但形同虚设。一个基干民兵用刺刀轻轻地挑了一下,就把大门捅开了。我们发现,东屋睡着右派夫妇俩,西屋则是他们女儿的闺房。当时三人已经全部睡下了。我吩咐兰香守住西屋,然后带着那个背枪的小伙子冲进东屋,用枪指着炕上躺着的夫妇俩,责令他们不要乱动。在一片漆黑中,我用手电筒照着,在一个家徒四壁的房间里搜查了一遍,一无所获。右派男人早就放弃抵抗,一句话也不说,任我们翻箱倒柜。女人则用被子把头蒙住,身子一颤一颤地,似乎是在啜泣。那个愣头青小伙子本来还想揭开她的被子看看是怎么回事,但被我制止了。我听怀德说过农民睡觉从来都是一丝不挂的,睡衣对他们来讲,就像皇袍一样遥不可及。“非不为也,实不能也”。因此为了避免尴尬,最好还是不要捅破这层窗户纸。
空手而回本来是在我的预料中的,但在我临近离开的时候,顺手在右派睡的炕头上的席子底下摸了一把,把一个类似老鼠夹子似的东西抓出来,就不动声色地顺手把它装进了我的大衣口袋里了。我知道那不是老鼠夹子,而是一个矿石收音机。我的心一阵颤栗,心中展开了激烈的思想斗争,但脸上还是没有任何表情。我当然首先需要站稳阶级立场,然后对事件的严重性进行了评估,最后才若无其事地对他们说:“我们这是奉上级命令例行检查,现在完事大吉,你们接着睡吧!”,说完我就退出去了。
另一边厢,他们的女儿也已经起来了。她只穿了贴身的小内衣,一件黑棉袄草草地披在身上,战战兢兢地站在兰香后面,用怯生生的眼神呆望着我们。我用手电筒照了一下,突然象遭了电击似的一怔:那原来是雪霏!即使是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下,我还是看分明看到了她那满含热泪的幽怨的眼睛中所发出的晶莹的反光。
天啊!我好像才刚刚发现似的:雪霏的父亲,原来就是这个村里唯一的右派!
随后的时间,我如同坠入五里雾中,头昏眼花腿发软,走路像踩到棉花似的。我感觉我们一定是把雪霏一家惊着了,从他们的眼神中,我看到了的不光是惊吓,还有鄙视和愤怒。那眼光就像刀子,深深地刺进了我的心里。后来搜查那两户富农的时候,我连大门都没进,只是借口在门外放哨,再也不敢直视那些恐惧和愤怒的眼神了。
在午夜十分,我和赵书记碰头,交换了彼此搜查的结果。我没有提任何有关矿石收音机的事情,而他们也是一无所获。只有怀德在其中一个寡妇破鞋家里抓到了一个汉子。但这厮是三代贫农,根正苗红,当场和怀德厮打起来,几乎把他的耳朵都咬了下来。饶是如此,还是谁也不敢把这个搞破鞋的汉子怎么样。如此看来,当年所谓的阶级敌人,都是上头凭空拍脑袋想出来的假想敌。这样做的原因,不是做贼心虚,就是自欺欺人。但到了基层,就成了夜入民宅的土匪行径了。但我们当时涉世不深,居然就以革命的名义,堂而皇之地做出了如此的恶行。
我还由此想到文革初期的红八月,那些被老红卫兵打死的老师校长和黑五类及其子女们,他们应该是何其无辜无助无援无语,而我们又是多么的可恶可憎可恨可鄙啊!在我的母校里居然还有一个像小玲这样圈子也被活活地打死了。现在50多年过去了,他们的冤魂似乎还远远地跟着我们,不肯散去。
一天以后,我在买年货的路上碰到了雪霏的父亲。看看前后左右没人,就把那个矿石收音机还给了他。我同时还告诉他,如果在家里的电灯线上缠上几根铜丝作为天线,通过感应电流,收音机的接收效果就会好很多。因为我自己也有一个差不多同样的收音机,天气好的时候,我们其实可以通过短波收听到几个敌台,也就是当时被叫做苏修的对华汉语节目的。邓小平下台的消息,我就是先从这个途径率先获悉,然后才由县委逐级下达的。
右派带着疑惑的眼神看了看我,一把抓过那个矿石收音机,一声不吭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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