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日记

今年的腊八正好是阳历的一月八日，那天天气出奇地冷。北风呼啸，大雪纷飞，天昏地暗，日夜难分。爸爸也说这种天象杀气太重。果不其然，第二天早上听到村口大喇叭广播，原来是周总理逝世了。

大喇叭里反复播放着沉痛的哀乐，很多年来，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乐曲。早上给知青做饭的时候，我看到春生还戴了黑纱。

晚上到大队部看电视，北京人在十里长街送总理，画面上人山人海十分感人。这些城里人，都和春生一样地带着黑纱，边走边哭，如丧考妣。连我们这些看电视的人也被感染到了，有不少人，包括我自己，也不由得落下泪来。

从大队部回来后，我问爸爸需不需要也带上黑纱。爸爸说，咱这地方，天高皇帝远的，就算了吧。我知道，过去因为对大饥荒饿死人有看法，爸爸也许对周总理有一些成见。

据爸爸说，1958年人民公社化以后，全国都爆发了大饥荒，饿死了很多人。当时的说法是：漏人不漏门。也就是说，每家的门后，都有饿死的人。在我们家，饿死的则是我奶奶。那是1959年的冬天，我刚刚出生，但俺妈却没有奶。只好用米汤喂我。断粮以后，奶奶看着全家剩下的仅仅一袋小米，就不进食了。说留给孩子吃吧，我老了，不中用了。无论谁劝都不管用。三天以后，她就走了。所以爸爸经常说，我的命是用我奶奶的命换来的。

那次饥荒，靠山屯饿死了几十口人，但村社干部对外一直说都是病死的。政府也对在那次饥荒中死亡的人数严防死守，以至于到今天都没有一个确定的统计数字。爸爸曾经根据靠山屯的死亡人数，推算出全国总死亡数大概应该在三千万人到五千万之间。作为国务院总理不能对此作出任何解释和说明，他认为是没有尽到一个国家大总管的责任。

更严重的是，据爸爸在粮食部门工作的同学说，他们曾经做过一个死亡统计调查，大概统计估算全国至少也有三几千万的人被饿死了。但在周总理的主持下，这个调查报告的分析包括统计数字最后全部都被彻底销毁了。由于奶奶死于大饥荒，因此爸爸认为国务院总理周恩来是有责任的。特别是被饿死的恰恰是种粮食的农民，他更认为有悖于天理，是不应该被原谅的。所以爸爸有时候也说，他是城里人的好总理，但不一定是乡下人的好总理。他也许有一点道理。

现在又想起我们正在排练的这个评剧，春生哥居然认为工人农民是阶级兄弟，而城乡差别是纸糊的墙。爸爸说，这样说，是有点过于理想化了。果真如此，全国就不会有那么多的农民被饿死了。这个国家，每当大祸临头的时候，都会把农民当替死鬼的。所以农民其实是这个国家的二等公民 。这点道理我是能够理解的，正象俺妈所说的：我们这些在农村的黑帮，是活在第18层地狱里的。这虽然是事实，但往往只可意会而不能言传。这使我想起了爸爸留下的语文课本中闻一多的一首诗，那前两句是：“有一句话说出来就是祸，有一句话能点得着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