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日记

“噹噹噹”，上工的钟声响了。陆建国对我们说： “我和晓雨是固定工，我直接出车，晓雨去猪场。但你们刚来，得到大槐树底下等着队长派活”。

于是我们就寻着钟声走去。大槐树是山脚下的一片小空场，树下一角还有个石碾子，就是赵书记单独和我谈话时坐过的那个。但那被敲得噹噹响的，可不是像《地道战》里演的似的那样的大挂钟，而只是一小段废弃的铁轨，用一根铁丝穿起来，拴到树叉上当钟使。而且铁轨底下等着的人，都蓬头垢面奇丑无比，更让我们惊诧莫名。跟他们相比，京剧《智取威虎山》里面的土匪都可以算是美男子了。他们这时也正以看西洋景的神态，盯着我们三个新来的知青。只是不知道他们自己的形状，早就把我们吓坏了。

这是根据性别分开站着的两堆人，除了头发的长度和衣着，我们几乎很难分清他们的性别。

男人这边都是破衣烂衫，有的还戴着个破帽子，怀里抱着一把铁锹或大镐。他们面色阴沉，胡子拉碴，还有人脖子上长着我们从来没有见过粗大的甲状腺结节，肿起来的体积相当于半张人脸，十分恐怖。我试着和离我最近的一位打招呼，他却咿咿呀呀的说不出一句人话。后来经人提醒，我才知道他原来是个哑巴。而那个提醒我的人，居然有一只眼是瞎的。就算是那些五官齐整的人，也大多脸色苍白形容枯槁，只用眼睛好奇地盯着我们，并没有任何多余的话。即使不笑的时候，他们不整齐的焦黄的牙齿也都露在外面，好像嘴唇从来都合不上似的。

女人这边倒是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主要是对我们三个新知青评头论足。有说我长得老气的，有夸小玲长得漂亮的，还有说乔三长得像个猴子的。我们感觉就像被关在动物园笼子里的动物，被人盯了足足有十分钟。这些女观众也丑得可怕，其中有两个好像还长着胡子，有一个没有鼻子。把我们吓得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赵书记出现了，原来他在接任书记之前，本职就是生产队长，因此现在继续执行派活任务。他是这群男人里唯一穿着比较整齐的。派活之前，他笑着对我们说：我先替你们介绍一下。然后对着大家说：这是新来的三个北京知青，这个老一点的叫张春生，个头小点的这个叫乔三，长得挺俊的这个姑娘家是小玲。人家北京孩子出门在外不容易，以后咱们对他们多照顾着点吧。

大家此起彼落的应和着，我们就出工了。赵书记递给我们三个人一人一把铁锹，原来是要去挖河泥。当时已是深秋，万物肃杀，我们需要先把河泥从冷水里外出来，切成大小不等的土方，然后再装上担子，挑到梯田里去当肥料。

出人意料地，小玲不仅能够装担子，还能自己挑着走，扁担一上肩，两个箩筐装满，她就晃晃悠悠地健步如飞，一下子让我们佩服得五体投地。我问了一下，才知道她在北京是住大杂院的。由于家里没有自来水，每天吃的水都必须要从公共供水房挑回家。所以如果单干挑担子的活，她居然并不会比农民差多少。就这一手，就把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都镇住了，一起叫起好来。

反倒是我自己，干了一天活下来，腰酸腿疼，头昏眼花，收工后累得连饭都没吃，就倒在炕上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很早就醒了，我看别人还没起，就躺在炕上胡思乱想：“扎根农村干革命”，如果说话算话，我恐怕要在这里过一辈子了。可是，这里的环境给我一种地狱般的感觉。这些农民为什么长得这么丑呢？简直和《巴黎圣母院》里边的卡西莫多有一拼，而且还是成建制的，粗鄙不堪得就像一个流浪汉联合体。多年以后，当我读完了经济学博士学位，并从事多年的中国经济研究之后，才逐渐地整明白了：他们看上去丑陋，是因为一直生活在社会的最低层。长期贫困的生活条件和封闭的社会环境，又使他们失去了追求和向往美好事物的欲望和参照系。文革期间有很长一段时间，人们以穷为荣，以丑为美，以粗鄙为本色，以无知为高尚，就造成了这种极其丑陋的社会氛围。

而我将在这里度过一生。接受这些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想到这些，我不由得不寒而栗，想起昨天夜里做的噩梦来了。我被一群流浪汉追逐着，想跑，却跑不动，因为胸口被一块巨石压着，完全喘不过气来，就大叫起来。后来陆建国把我摇醒，给我喝了点水，我才又重新睡去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