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是我家
By 春之良子 · 9 chapters
有人等你回家
冬天真正来到这座城市,是在一个星期一的早晨。
马小木推着自行车走进机关大院时,地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车棚顶上挂着几根细长的冰凌,太阳刚刚从办公楼后面爬起来,照在水泥地上,却没有多少暖意。
他的手冻得发红。
车把也是冷的。
可他一路骑过来的时候,心里却总觉得有一点什么东西是暖的。
昨天晚上,翁珊珊给他打过一个电话。
其实电话里什么重要的话也没说。
她问:
“你明天还骑车吗?”
他说:
“骑啊。”
“这么冷?”
“冷也骑。”
“为什么?”
马小木想了一下,笑着说:
“因为自行车不会挤。”
翁珊珊在电话那头笑起来。
笑了一阵,又说:
“那你戴手套。”
就这一句话。
他从昨天晚上一直记到今天早上。
一个男人年轻的时候,常常是这样的。
女人随口说的一句话,他会偷偷在心里保存很久。
有时保存得比一封正式的情书还久。
因为情书是特意写给你的。
而那一句“戴手套”,仿佛是不经意间从她心里掉出来的。
马小木停好自行车,刚要上楼,忽然听见后面有人叫:
“马小木。”
他回过头。
翁珊珊正推着自行车进来。
她今天戴了一条浅灰色围巾,围巾很长,绕了两圈,还有一截垂在胸前。鼻尖被风吹得微微发红,额前几根头发从帽子下面散出来。
马小木站在那里等她。
翁珊珊走近了,第一眼却不是看他的脸,而是低头看他的手。
“手套呢?”
“忘了。”
“昨天不是跟你说了吗?”
“真忘了。”
翁珊珊瞪了他一眼。
“你这个人,别人跟你说话,你到底听没听?”
马小木说:
“听了。”
“听了还不戴?”
“光顾着想是谁让我戴的,忘记戴了。”
翁珊珊怔了一下。
然后脸慢慢红了。
她低头锁车。
锁了两次,锁头竟然都没有扣进去。
马小木蹲下来帮她。
两个人谁也不再说话。
车棚外面有人进来,是财务科的小赵。
小赵远远看见他们,立刻笑了:
“哟,一大早两个人就在这里研究自行车呀?”
翁珊珊马上站起来。
“什么两个人?人家帮我锁车。”
小赵笑得更厉害:
“我也没说什么呀。”
说完就走了。
翁珊珊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说:
“讨厌。”
马小木却觉得很有意思。
“你怕别人说?”
“谁怕了?”
“那你脸红什么?”
“冻的。”
“耳朵也红。”
“耳朵也是冻的。”
“脖子呢?”
翁珊珊猛地转过身。
“马小木!”
马小木笑着跑上楼。
她追了两步,到楼梯口又不追了。
办公室里已经来了几个人。
最近机关里的空气有些奇怪。
年底到了。
评先进、评优秀、奖金分配、岗位调整,全都挤在这一个月里。
平时称兄道弟的人,忽然开始客气。
平时不怎么主动干活的人,也开始提早来办公室擦桌子、倒水、整理报纸。
最明显的是老周。
老周平时八点半上班,八点四十五能坐到办公桌前,就已经算很不错。
这几天七点五十分就来了。
不仅自己来,还每天给处长泡茶。
茶杯洗得锃亮。
连杯盖上那一圈老茶垢都洗掉了。
大家嘴上不说,心里都明白。
今年处里只有一个“年度先进”名额。
这个先进看起来只是多一张奖状、几十块奖金,可据说下一次提拔科级干部的时候,会优先考虑历年先进人员。
于是,一张薄薄的奖状,忽然就变得很重。
翁珊珊一进办公室,就发现气氛不太对。
原本坐在窗口织毛衣的刘姐,今天居然没有织毛衣。
她正在整理过去一年的会议记录。
老周拿着一叠文件在处长办公室门口来回走。
小赵从楼下上来以后,也没像平时那样聊天,低着头写年终总结。
翁珊珊把包放下,悄悄问马小木:
“今天怎么了?”
“革命形势一片大好。”
她没忍住,笑出了声。
刘姐抬起头:
“珊珊,笑什么呢?”
“没什么。”
刘姐看看她,又看看马小木。
“年轻就是好。我们年轻的时候,一进办公室也爱笑。”
老周从旁边经过,淡淡地说:
“办公室还是严肃一点好。”
屋里立刻安静下来。
马小木抬眼看了他一下。
翁珊珊没说话。
她性格平时温和,可并不迟钝。
最近老周对她明显有一点意见。
原因她也知道。
处里年终材料大部分是她整理的。
领导在一次会上顺口说了一句:
“今年珊珊不错,年轻人肯吃苦。”
这句话传出来以后,味道就变了。
有人说领导准备推荐她当先进。
也有人说,她一个刚工作没多久的小姑娘,凭什么?
还有人说得更难听,说她是秘书,天天进处长办公室,当然容易得到表扬。
这些话没人当面告诉她。
可机关里的话就像冬天窗缝里的风。
门关得再紧,也总能吹进来。
上午十点多,处长叫她进去。
翁珊珊拿着本子进了办公室。
门关上以后,老周抬头看了一眼。
刘姐也看了一眼。
小赵没抬头,但笔停了一下。
马小木突然觉得心里不舒服。
说不清为什么。
他知道这种不舒服里有一点保护欲,也有一点男人最不愿意承认的东西——嫉妒。
理智告诉他,处长找秘书谈工作,再正常不过。
可他还是忍不住去看那扇门。
五分钟。
十分钟。
十五分钟。
门还没有开。
马小木手里的文件看了三遍,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刘姐忽然笑道:
“小马,你今天文件拿倒了。”
全办公室的人都抬起头。
马小木低头一看。
果然倒了。
大家都笑起来。
他也只好笑。
老周淡淡说了一句:
“年轻人,心思还是要放在工作上。”
正说着,处长办公室的门开了。
翁珊珊出来了。
脸色有些不好看。
她回到座位,一言不发。
马小木看了她一眼。
她低着头整理文件。
中午吃饭的时候,翁珊珊没去食堂。
她说自己不饿。
别人陆陆续续走了。
马小木也跟着出了门。
可走到楼梯口,又折了回来。
办公室里只剩翁珊珊一个人。
她坐在窗前,看着外面。
窗玻璃上有一层白蒙蒙的水汽。
“真不吃?”
马小木问。
“不饿。”
“人怎么会不饿?”
“心情不好就不会。”
“处长批评你了?”
翁珊珊沉默了一会。
“不是。”
“那怎么了?”
她不说。
马小木拉过一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
“是不是评先进的事?”
翁珊珊终于转过脸看他。
“你也知道?”
“全机关大概只有门卫养的那只猫不知道。”
她笑了一下。
笑得很短。
“处长刚才问我,如果推荐我当先进,我有没有意见。”
马小木说:
“这是好事啊。”
“我说不要。”
“为什么?”
“我不想要。”
“你做得好,为什么不要?”
她低下头。
过了很久,才说:
“有人已经说我了。”
“说什么?”
“说我天天往领导办公室跑。”
马小木的脸色一下沉了下来。
“谁说的?”
“不知道。”
“你知道。”
“知道也不想说。”
“是不是老周?”
翁珊珊猛地抬头。
“你别乱猜。”
马小木没有再问。
她的反应已经告诉了他答案。
过了一会,翁珊珊轻轻说:
“其实我不是怕他们说。我就是觉得很没意思。”
“什么没意思?”
“人为什么一定要这样?”
她望着窗外。
“大家每天坐在一个办公室里,见面都笑。你帮我带饭,我帮你值班。谁家孩子生病,大家还凑钱去看。可一到这种时候,好像突然就都变了。”
马小木没说话。
“一个先进,真的这么重要吗?”
“对有些人来说重要。”
“那别人做得好,就这么让人难受?”
“有时候不是你做得好让人难受。”
“那是什么?”
“是别人怕你比他好。”
翁珊珊想了一会。
“那不是很累吗?”
马小木笑了笑。
“所以有些人四十岁就长得像六十岁。”
她终于笑了。
这一回笑得久了一点。
马小木站起来。
“走。”
“去哪儿?”
“吃饭。”
“不想吃。”
“我也没说去食堂。”
“那去哪儿?”
“跟我走。”
机关大院后面有一条很窄的小街。
街口新开了一家馄饨铺。
门面很小,只摆了四张桌子。
老板是一对外地夫妻,丈夫煮馄饨,妻子包馄饨。
天气冷,玻璃窗上全是白雾。
一进门,热气就扑到脸上。
“老板,两碗馄饨。”
翁珊珊说:
“我吃不了一碗。”
马小木对老板说:
“一碗大的,一碗小的。”
老板娘笑着问:
“小的是给对象?”
翁珊珊立刻说:
“不是。”
老板娘一点也不尴尬。
“现在不是,以后说不定。”
马小木低头喝水。
翁珊珊瞪他。
“你怎么不解释?”
“解释什么?”
“她说我是你对象。”
“不是你自己已经解释了吗?”
“你也应该解释。”
“我怕越描越黑。”
“你就是故意的。”
热馄饨端上来。
汤里漂着紫菜、虾皮和葱花。
翁珊珊喝了一口汤,整个人像终于暖过来了。
她的情绪也慢慢好了。
“马小木。”
“嗯?”
“你以后想干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很突然。
“什么叫想干什么?”
“就是以后。”
“以后多远?”
“十年。”
马小木认真想了想。
“没想过。”
“大学毕业的时候没想?”
“想过。”
“想什么?”
“想干一番大事。”
翁珊珊笑了。
“多大?”
“改变世界。”
她笑得差点把勺子掉进碗里。
“真的?”
“真的。”
“现在呢?”
“现在先把这碗馄饨吃完。”
“没出息。”
马小木也笑。
其实他大学刚毕业的时候真的有过很多雄心。
他学外语。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总有一天会走很远。
也许去北京,也许出国,也许做翻译,也许进外事部门。
他觉得人生应该很辽阔。
辽阔到要坐飞机,要过海,要认识很多重要人物,要做一些别人做不了的事情。
可工作几年以后,他渐渐发现,人生并不是地图。
地图上两个城市之间只有一条线。
可真正的人生里,两点之间有无数岔路。
一个人可能因为一次调动留在一座城市。
可能因为父母不愿远行,放弃一个机会。
可能因为结婚买不起房,改变职业。
甚至可能因为爱上一个人,就再也不想去原本想去的地方。
“你呢?”他问。
翁珊珊说:
“我?”
“十年以后想干什么?”
她想了很久。
“我想有一个家。”
马小木原本拿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却说得很自然。
“我小时候最羡慕的,就是晚上回家以后,屋子里有人。”
“你们家没人?”
“我爸爸妈妈工作都忙。”
她低着头,把一个馄饨轻轻夹破。
“我小时候经常一个人回家。冬天放学,天已经黑了。我打开门,屋里黑黑的。”
马小木静静听着。
“那时候我就想,以后我有了家,晚上灯一定要亮着。”
她笑了一下。
“是不是很没出息?”
“不。”
“别人都想做大事。”
“这个也是大事。”
“有多大?”
马小木看着她。
“比改变世界大。”
翁珊珊慢慢抬起眼睛。
两个人隔着一张很小的桌子对视。
周围很吵。
老板在下馄饨。
门口有人掀开棉帘。
旁边桌子有人大声说话。
可就在那几秒钟里,他们谁都没有听见。
翁珊珊低下头。
脸又红了。
回机关的路上,两个人走得很慢。
天气还是冷。
风从街口吹过来。
翁珊珊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
突然,她说:
“马小木。”
“嗯?”
“你的手是不是很冷?”
“还行。”
“给你。”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副手套。
是深蓝色的。
马小木愣住。
“哪来的?”
“我的。”
“这是男式的。”
“我爸的。”
“你拿你爸手套给我?”
“他还有。”
“那我不敢戴。”
“为什么?”
“万一以后见到你爸,他认出来怎么办?”
翁珊珊脸一下红到耳根。
“你胡说什么!”
她把手套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就走。
马小木追上去。
“怎么了?”
“不理你。”
“我说错什么了?”
“不知道。”
“那手套还要不要?”
“扔了。”
“真扔?”
“扔!”
马小木当然没扔。
他把手套戴上。
稍微小一点,却很暖。
下午,机关开年终总结会。
处长讲了半个小时。
最后说到评选先进。
按照惯例,每个人匿名写一个名字。
纸条发下来。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得只剩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
马小木几乎没有犹豫。
他写了三个字:
翁珊珊。
写完以后,把纸折起来。
翁珊珊坐在斜对面。
她低着头,也在写。
马小木忽然很想知道,她写的是谁。
唱票的时候,结果却出人意料。
翁珊珊七票。
老周六票。
刘姐两票。
小赵一票。
还有一张废票。
翁珊珊以一票的优势当选。
办公室里响起掌声。
但那掌声并不整齐。
老周也鼓掌。
只是脸上的笑有些僵。
处长说:
“年轻同志表现不错,大家也要多支持。”
翁珊珊站起来。
她看上去并没有特别高兴。
“谢谢大家。”
散会以后,人陆陆续续走了。
老周收拾东西的时候,忽然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
“年轻漂亮就是有优势啊。”
屋里顿时静了一下。
翁珊珊的脸白了。
马小木本来正在穿大衣。
听见这句话,动作停住了。
他转过头。
“周师傅。”
老周看他。
“怎么了?”
马小木说:
“先进是大家投票投出来的。”
“我也没说不是啊。”
“那就和漂亮不漂亮没关系。”
老周笑了一声。
“年轻人,开不起玩笑?”
“玩笑得好笑才叫玩笑。”
空气一下子僵住。
刘姐赶紧说:
“行了行了,下班了,都少说两句。”
翁珊珊拉了一下马小木的袖子。
“走吧。”
两个人下楼的时候,谁都没说话。
到了车棚,翁珊珊忽然问:
“你刚才为什么要说他?”
“他说话难听。”
“他以后会记恨你的。”
“记就记。”
“机关里不是这么做事的。”
“那应该怎么做?”
“听见也当没听见。”
马小木看着她。
“我做不到。”
“为什么?”
他本来想说:
因为他说的是你。
可是这几个字到了嘴边,他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低下头开车锁。
“没为什么。”
翁珊珊站在一旁看着他。
女人在感情上,有时候比男人敏感得多。
他没有说,她却好像已经听见了。
出了机关大院,天已经黑了。
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两个人骑着自行车,并排往前走。
骑到十字路口时,翁珊珊没有像平时一样往右拐。
马小木问:
“你不回家?”
“我今天去我姐那儿。”
“你姐住哪儿?”
“前面。”
于是他们继续走。
骑了大约二十分钟,到了一个旧居民区。
翁珊珊停下来。
“就这里。”
马小木也停下。
“那我走了。”
“嗯。”
可谁都没有动。
冬天的夜里,呼出的气都是白的。
远处有人在卖烤红薯。
甜甜的香味随着风飘过来。
楼上的窗户一扇扇亮着灯。
忽然有一个小女孩从楼道里跑出来。
后面一个女人喊:
“慢点!别摔了!”
小女孩回头笑着喊:
“妈妈你快点!”
翁珊珊一直看着。
马小木也看着。
过了一会,她轻轻说:
“你看。”
“什么?”
“灯。”
马小木抬头。
楼上几十扇窗户里,大部分都亮着。
有的窗帘后面有人走动。
有的人家正在吃饭。
有的人家电视机闪着光。
还有一家窗户开了一条缝,里面传出炒菜的声音。
翁珊珊说:
“我小时候就喜欢看别人家的灯。”
“为什么?”
“觉得里面一定很幸福。”
“也许里面正在吵架。”
“你怎么这么讨厌。”
“我是说,家也不一定天天幸福。”
“那也比黑着好。”
马小木沉默了一会。
然后说:
“以后你家的灯会亮着。”
翁珊珊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马小木也看着她。
他心里突然有一种冲动。
一句话已经到了嘴边。
我给你亮着。
可他终究没有说。
他还没有勇气。
或者说,他觉得这样一句话太重了。
重到一旦说出口,就不能只当成一句年轻人的情话。
于是他笑了一下。
“猜的。”
翁珊珊低下头。
“骗子。”
“我骗你什么了?”
“什么都没有。”
她转身往楼道走。
走出几步,忽然又停下来。
回头说:
“马小木。”
“嗯?”
“手套。”
马小木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不是说扔了吗?”
“我现在后悔了。”
“晚了。”
“还给我。”
“不还。”
“那是我爸的。”
“现在是我的。”
“凭什么?”
马小木骑上车。
“凭我戴过了。”
说完就跑。
翁珊珊追了两步。
“马小木!”
她站在路灯下面,笑了。
马小木骑出去很远,回头的时候,还能看见她站在那里。
灰色的围巾。
黑色的大衣。
路灯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
那一天晚上,他回到自己的住处,很久没有开灯。
他站在窗前,看对面居民楼一扇一扇发亮的窗户。
第一次,他认真地想起“家”这个字。
以前他觉得,家就是父母住的地方。
是春节要回去的地方。
是身份证户口簿上那个固定的地址。
可是今天他忽然觉得,也许不是。
家也许根本不是一栋房子。
甚至不是一个地方。
家可能只是——
你下班的时候,知道有一个人在等你。
你走得再远,知道总有一盏灯是为你亮的。
你受了委屈,不必向全世界解释,因为有一个人相信你。
而爱情呢?
爱情也许不是轰轰烈烈。
不是电影里拥抱、亲吻、生离死别。
它可能只是一副从家里偷偷带出来的旧手套。
一碗热馄饨。
一句“你戴手套”。
一个人在别人说你坏话的时候,明知道不该得罪人,却还是忍不住站出来。
马小木坐在床沿,把那副深蓝色手套摘下来。
看了很久。
最后,他把它很认真地放在枕头边。
另一边。
翁珊珊到了姐姐家。
姐姐正在厨房做饭。
看见她进门,随口问:
“这么晚才来?”
“加班。”
姐姐回头看看她。
“你脸怎么这么红?”
“外面冷。”
“那手套呢?”
翁珊珊一愣。
“什么手套?”
“爸那副蓝手套啊。你昨天不是从家里拿走了吗?”
翁珊珊脱大衣的动作停了。
姐姐看着她。
慢慢笑起来。
“送人了?”
“没有。”
“男的?”
“姐!”
姐姐笑得更厉害了。
“看来真是男的。”
翁珊珊不理她,转身往房间走。
姐姐在后面喊:
“长得怎么样?”
她没有回答。
走进房间,关上门。
靠在门上。
过了一会,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窗外万家灯火。
她忽然想起中午,馄饨铺里马小木说的那句话。
——这个也是大事。
——有多大?
——比改变世界大。
她走到窗前。
玻璃上倒映着自己年轻的脸。
她伸手,在玻璃的水汽上慢慢写了一个字:
家。
写完以后,她看了很久。
然后又在旁边,写了一个很小的“木”字。
刚写完,她自己吓了一跳。
急忙用袖子擦掉。
可是擦完以后,她又笑了。
那一夜,两座相隔并不远的房子里,有两个人,在不同的窗前想着同一个人。
他们都还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工作会变。
不知道家庭会反对。
不知道年轻时候以为很简单的爱情,后来会遇见多少现实的墙。
他们甚至还没有真正说过一句:
我爱你。
可是爱情有时候就是这样。
在那三个字说出口以前,
它已经来了。
而且,已经悄悄住进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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