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是我家
By 春之良子 · 9 chapters
机关春秋
入秋以后,机关大院里的梧桐叶一日黄过一日。
清晨七点半,办公楼还没有完全醒来,院子里却已经有人骑着自行车进出。门房老秦把报纸一摞摞分好,茶炉上的水咕嘟作响,楼道里偶尔传来皮鞋与水磨石地面相碰的脆声。
马小木来得早。
他刚把车停进棚里,就看见翁珊珊站在不远处。
她今天穿一件浅灰蓝色外套,手里抱着几份文件,正在跟财务科的小郑说话。小郑是个年轻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讲话时总喜欢略微往前凑。
“珊珊,昨天那份报表我已经帮你改好了。”
“谢谢。”
“中午一起吃饭?”
翁珊珊还没回答,马小木已经走过去。
“早。”
她抬头。
眼睛一下亮了。
“你这么早?”
“正好路过。”
小郑看了看两人,笑得意味深长。
“你们最近好像经常‘正好’。”
翁珊珊脸微微一红。
马小木却很自然。
“机关就这么大。”
小郑点点头。
“也是。”
可那语气里,分明有一点不服。
三个人一起进楼。
这座楼看起来规规矩矩。
墙上挂着“廉洁奉公”“服务群众”的标语,办公室门口整整齐齐钉着科室牌,桌上的文件摆放得一丝不苟。
可人心从来不是文件柜。
关不上。
也锁不住。
到了上午九点,气氛便慢慢热起来。
主任老周刚开完会回来,手里拿着一摞材料,脸色不太好。
“这次外事接待,谁负责?”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谁都知道,这种接待不是小事。
接待得好,领导记住。
接待得不好,责任也记得很清楚。
小郑先开口:
“我可以协助。”
另一个女同事陈姐马上笑了。
“你最近不是忙项目吗?”
“挤一挤总有时间。”
“年轻人就是有干劲。”
话听起来像夸。
其实不全是。
陈姐四十出头,在办公室待了十几年,最懂得什么时候一句话该轻,什么时候该重。
翁珊珊低着头整理记录。
马小木坐在旁边看文件。
主任忽然道:
“小马,你外语好,这次你跟着。”
马小木点头。
“好。”
小郑脸色微微一变。
“主任,我也可以负责协调。”
主任看他一眼。
“你先把手头账目理清楚。”
一句话。
小郑不说了。
可整个上午,他的抽屉开合声都比平时大一些。
中午吃饭时,几个人围着一张桌子。
菜不多。
青椒肉丝,西红柿炒蛋,一盆冬瓜汤。
老秦端着饭盒坐在角落。
陈姐忽然低声道:
“听说上个月采购那批办公用品,比外面贵了不少。”
小郑抬头。
“你听谁说的?”
陈姐笑。
“我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说也要有根据。”
“那当然。”
气氛顿时有些僵。
马小木夹了一筷子冬瓜。
没说话。
翁珊珊却看了小郑一眼。
“财务是不是你经手的?”
小郑笑了。
“程序都齐全。”
这话很有意思。
不是说没有问题。
只是说程序齐全。
机关里很多事情,最讲究的就是这几个字。
程序齐全。
手续完整。
表面干净。
至于纸背后有没有一点好处、一顿饭、一条烟、一个人情,往往没人愿意深究。
陈姐低头喝汤。
“那就好。”
所有人都笑了笑。
话题就此过去。
下午,翁珊珊去给副主任送材料。
副主任姓贺,四十多岁,说话温和,平时对年轻女同志尤其客气。
“珊珊,最近辛苦了。”
“应该的。”
“坐一会儿。”
“我还要回去整理会议纪要。”
“急什么。”
贺副主任替她倒了杯茶。
“你们年轻人,不要只会埋头做事,也要考虑个人发展。”
翁珊珊笑得很谨慎。
“我还年轻。”
“年轻才要早考虑。”
他看着她。
“年底有个评优名额。”
翁珊珊心里一动。
“主任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
他笑。
“只是觉得你条件不错。”
翁珊珊拿起茶杯。
没有喝。
“谢谢主任关心。”
贺副主任又说:
“有些机会,不是光靠埋头干活就有的。”
这句话轻飘飘。
却像一根细线。
翁珊珊听懂了。
她站起来。
“主任,我先回去了。”
“这么急?”
“文件还没弄完。”
贺副主任看了她两秒。
最后笑道:
“好。”
她走出办公室,脸上的笑立刻没了。
走到楼梯口,恰好遇见马小木。
“怎么了?”
“没什么。”
“脸色不对。”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看人了?”
“只会看你。”
翁珊珊本来心里堵得慌,听到这句,忽然又有一点想笑。
“油嘴滑舌。”
“谁惹你了?”
“没有。”
“那就是有人跟你说了不想听的话。”
她停下来。
看他。
“你为什么什么都猜得到?”
“因为你心情好的时候走路快。”
“心情不好呢?”
“会数台阶。”
翁珊珊低头。
她刚才果然一阶一阶走得很慢。
“马小木。”
“嗯?”
“你以后会不会为了升职,也变得特别会说话?”
他想了想。
“有可能。”
她皱眉。
“这么没原则?”
“我会说该说的话。”
“那不该说的呢?”
“看对谁。”
“对我呢?”
马小木笑了。
“最好少说。”
“为什么?”
“因为一说就容易说错。”
她看着他。
“你怕我?”
“有一点。”
“为什么?”
“你会记仇。”
翁珊珊终于笑了。
“你才记仇。”
走廊另一头,小郑正好看见两人站在楼梯口说笑。
他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转身。
晚些时候,办公室里突然传出一个消息。
年底评优可能优先考虑“工作主动、善于协调、群众关系好”的同志。
这话一出来,整个办公室的空气都变了。
有人开始主动扫地。
有人开始替主任泡茶。
有人平时最讨厌加班,那天却第一个说:
“今晚我留下。”
陈姐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只在下班前对翁珊珊道:
“人啊,一听说有好处,动作都比平时利索。”
翁珊珊笑。
“陈姐,你不争?”
“争什么?”
“评优。”
陈姐把围巾系好。
“我年轻时也争。”
“后来呢?”
“后来明白了。”
“明白什么?”
“该是你的,不争也有人看见。不该是你的,争得难看,最后自己都不认识自己。”
翁珊珊想了想。
“可不争,会不会吃亏?”
陈姐看着她。
“当然会。”
翁珊珊愣了。
“那你还说不争?”
陈姐笑起来。
“我没说不争。”
“我是说,别把脸都争丢了。”
这句话,翁珊珊记了很久。
那天傍晚,天忽然下起小雨。
院里的人陆续走了。
老秦却还坐在门房。
一个清洁工阿姨推着车过来,手里拿着半袋米。
“老秦,这个给你。”
“什么?”
“我家亲戚送多了。”
老秦摆手。
“不要。”
“拿着吧,你老婆不是病了吗?”
老秦不说话。
阿姨把米往门口一放。
“也不值钱。”
“你别嫌少。”
老秦低着头。
很久才说:
“谢谢。”
这一幕没有领导。
没有评优。
也没有表扬。
只有两个普通人。
翁珊珊和马小木站在不远处的屋檐下,都看见了。
她轻声道:
“你说,人为什么一到利益面前,就变得那么复杂?”
马小木看着雨。
“因为每个人都怕自己过得不好。”
“那善良呢?”
“也是真的。”
“怎么两样都是真的?”
“人本来就是这样。”
他转头看她。
“有好处的时候会算。”
“有人难的时候也会心软。”
翁珊珊看着他。
“那你呢?”
“我什么?”
“你会不会变?”
马小木没有立刻回答。
雨丝从屋檐外落下来。
细密。
安静。
他忽然伸手。
轻轻握住她的手。
“会。”
翁珊珊一怔。
“你怎么还承认?”
“人都会变。”
“那你变成什么样?”
马小木看着她。
“希望变得更懂事一点。”
“还有呢?”
“别把喜欢的人弄丢。”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没有抽开。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两个人立刻松手。
回头。
竟是贺副主任。
他站在门口。
撑着黑伞。
脸上带笑。
“年轻人感情不错。”
翁珊珊脸一下红了。
马小木却很平静。
“主任还没走?”
“刚准备走。”
贺副主任看了翁珊珊一眼。
“珊珊,明天早上来我办公室一趟。”
“有事?”
“关于评优。”
他说完便走进雨里。
翁珊珊望着他的背影。
刚才的温暖忽然淡了一点。
马小木低声道:
“你不想去?”
她摇头。
“不是。”
“那是什么?”
翁珊珊没有回答。
第二天一早。
她才知道。
昨夜有人把一封匿名信塞进了纪委办公室。
信里举报的不是采购。
不是财务。
也不是任何一个主任。
而是她——
翁珊珊。
举报信说,她利用与领导的“特殊关系”,正在争取年底评优和提拔机会。
最下面还附了一句话:
年轻漂亮,本来就是一种关系。
翁珊珊站在办公室里。
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而马小木第一眼想到的人。
竟然不是贺副主任。
是昨天中午,在饭桌上一直笑着没说话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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