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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是我家

By 春之良子 · 9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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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7

第一次走进她家

马小木第一次正式去翁珊珊家,是在她父亲出院后的第三个星期天。

说是“正式”,其实这个词是翁珊珊后来用的。

在马小木看来,那天一开始不过是帮忙送点东西。

翁父腿上的石膏还没有拆,医生嘱咐少走动。机关里有同事托人买了几斤苹果、一包红糖,还有一只老母鸡,让翁珊珊带回去。

东西不少。

她一个人拿不动。

马小木自然就说:

“我送你。”

翁珊珊看了他一眼。

“你确定?”

“这有什么不确定的?”

“我妈在家。”

“你妈在家怎么了?”

“我爸也在。”

“我知道。”

“还有我姐。”

马小木开始觉得不对。

“你姐也在?”

“嗯。”

“姐夫呢?”

“应该也在。”

“还有别人吗?”

翁珊珊忍着笑。

“可能我姨妈下午也会过来。”

马小木站住了。

“你们家今天开会?”

她终于笑出声。

“怕了?”

“谁怕了。”

“那走啊。”

马小木提起老母鸡,继续往前。

走了十几步,又忍不住问:

“你姨妈话多吗?”

翁珊珊说:

“特别多。”

“爱问问题吗?”

“特别爱。”

“问什么?”

“工资,家里几口人,有没有房子,父母干什么,以后准备怎么办。”

马小木又不走了。

翁珊珊回头。

“怎么了?”

“鸡有点沉。”

“刚才不是还说不怕吗?”

“我没怕。”

“那你脸怎么变了?”

“冻的。”

翁珊珊笑得更厉害了。

这个理由,她太熟悉了。

---

翁家的房子在一个老单位宿舍区里。

两室一厅。

不算大。

楼道很窄,墙上贴着旧报纸和几张不知道哪年留下来的通知。

进门以后,马小木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张很大的饭桌。

桌上放着暖水瓶、药、几个橘子,还有一副没收起来的扑克牌。

翁父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腿架在一张小凳子上。

看见马小木进来,先是一愣,接着笑了。

“普通同事来了。”

翁珊珊脸一红。

“爸!”

翁母从厨房出来。

“你怎么还让人家拿这么多东西?”

“不是他的,是单位同事送的。”

翁母接过苹果,又看了看马小木。

“快进来,外面冷。”

她语气很客气。

但眼神很认真。

那种认真让马小木一下就明白了——

今天绝不仅仅是来送东西。

他换了鞋。

坐下。

翁父问:

“小马,你哪里人?”

“本市郊县的。”

“父母做什么?”

“父亲以前在厂里,母亲在小学工作。”

翁父点点头。

“家里几个孩子?”

“两个。我还有个妹妹。”

“妹妹工作了?”

“还在读书。”

翁父又点头。

马小木开始觉得,这不像聊天,像填表。

正想着,翁珊珊的姐姐从里屋出来。

她比珊珊大几岁,说话很爽快。

“这就是马小木?”

马小木站起来。

“姐。”

这一声“姐”出口,全屋安静了一秒。

翁珊珊猛地看他。

她姐姐却笑得不行。

“叫得挺顺啊。”

马小木这才发现自己叫早了。

赶紧改口:

“我是说……翁姐。”

大家都笑起来。

翁珊珊低下头。

耳朵已经红了。

姐姐坐到他对面。

“听说你为了我们珊珊,连北京都没去?”

一句话,把屋里的空气一下变了。

翁母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翁父也不笑了。

翁珊珊马上说:

“姐,不是因为我。”

姐姐看她。

“你紧张什么?”

“本来就不是。”

马小木说:

“确实不完全是。”

翁母问:

“那为什么不去?”

这是今天第一个真正的问题。

马小木没有马上回答。

他知道,这家人不是只想听一句“因为我喜欢珊珊”。

父母看女儿的对象,和女孩子自己看,是两回事。

女孩子可能看你是不是体贴。

父母会看你是不是可靠。

女孩子在意你说什么。

父母更在意你以后能做什么。

他想了想。

“我原来很想去。”

“后来呢?”

“后来发现,自己对现在的生活也有一些舍不得。”

翁母问:

“包括珊珊?”

“包括。”

她又问:

“要是没有珊珊,你会去吗?”

翁珊珊马上说:

“妈。”

翁母看她一眼。

“我问问怎么了?”

马小木却很认真。

“如果没有珊珊,我大概会去。”

屋里更安静了。

翁珊珊的脸色有一点变化。

马小木继续说:

“所以如果说完全不是因为她,那是假的。”

他停了一下。

“但我不觉得这是牺牲。”

翁父抬眼。

“为什么?”

“因为牺牲应该是放弃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可我那时候突然发现,我真正想要的东西可能已经变了。”

翁母看着他。

“年轻人的想法会变。”

“会。”

“以后也可能再变。”

“也会。”

“那你不怕后悔?”

“怕。”

这个答案反而让翁母愣了一下。

她大概没想到,他会承认。

马小木笑了一下。

“阿姨,要说一点都不怕,那也是假的。”

“那怎么办?”

“后悔了就承担。”

翁父忽然笑了。

“这句话还像个男人说的。”

翁珊珊低头,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

午饭是翁母做的。

红烧鱼。

白菜炖豆腐。

炒土豆丝。

还有一大碗鸡汤。

鸡当然就是马小木拎来的那只。

吃饭的时候,气氛比刚才轻松多了。

翁父问起机关里的事。

翁姐夫说起住房。

这是一个绕不开的话题。

“你们单位以后分房吗?”

马小木摇头。

“现在说不好。”

“你自己有房?”

“没有。”

“家里呢?”

“父母有一套。”

翁姐夫问:

“结婚以后总不能跟父母挤吧?”

翁珊珊忽然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姐夫碗里。

“吃饭。”

姐夫笑起来。

“问都不能问了?”

马小木说:

“这个确实是问题。”

翁母抬头。

显然很在意。

“你怎么想?”

“先想办法申请单位住房。如果不行,就租。”

“租房结婚?”

姐姐问。

“也可以。”

屋里几个人都看着他。

这年代,租房结婚听上去多少有一点不体面。

至少在父母眼里,不够稳定。

马小木却说得很自然。

“房子迟早会有。先过日子也没什么。”

翁父问:

“你觉得家是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

翁珊珊一下抬起头。

她知道这个问题对他们两个人意味着什么。

马小木也看了她一眼。

然后说:

“以前觉得家就是房子。”

“现在呢?”

“现在觉得,有人愿意和你一起过日子的地方,就是家。”

翁父没说话。

翁母也没说话。

翁珊珊低头喝汤。

眼睛却慢慢湿了。

---

下午,姨妈果然来了。

一进门就看见马小木。

她的眼睛一下亮了。

“这是谁呀?”

翁姐抢着说:

“普通同事。”

全屋都笑。

姨妈当然听懂了。

坐下来以后,问题果然一个接一个。

“多大了?”

“二十七。”

“属什么的?”

马小木答了。

“工资多少?”

翁珊珊忍不住:

“姨妈!”

姨妈说:

“这有什么不能问?”

马小木笑笑,也答了。

“喝酒吗?”

“偶尔。”

“抽烟吗?”

“不抽。”

“会做饭吗?”

“会一点。”

“会洗衣服吗?”

“会。”

姨妈一拍大腿。

“这个好。”

翁父在旁边说:

“现在男人洗衣服也不稀奇。”

姨妈瞪他。

“你会吗?”

翁父立刻不说话了。

全屋笑成一片。

姨妈继续问:

“脾气怎么样?”

马小木说:

“还行。”

翁珊珊小声说:

“一点都不好。”

大家又看她。

姨妈马上抓住机会。

“你怎么知道?”

翁珊珊一下卡住。

“我……我们一个办公室。”

姨妈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一个办公室就知道脾气不好了。”

翁珊珊彻底不说话了。

马小木想帮她。

可他越解释,只怕越乱。

最后索性低头喝茶。

---

傍晚,马小木要走。

翁母叫住他。

“等等。”

她从厨房拿出一个饭盒。

“带点鱼回去。”

“阿姨,不用了。”

“拿着。”

“真不用。”

“你一个人住,晚上也懒得做饭。”

马小木愣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这句话和上午那些问题不一样。

上午,她是在审视他。

现在,却已经有了一点把他当自己人的意思。

他接过饭盒。

“谢谢阿姨。”

翁母看着他。

“有空就来。”

翁珊珊站在旁边,眼睛亮了一下。

马小木也笑。

“好。”

---

出了楼道,天已经黑了。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

马小木长长出了一口气。

翁珊珊问: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我家。”

“挺好。”

“我妈呢?”

“挺好。”

“我爸?”

“也挺好。”

“我姐?”

“话多。”

“我姨妈呢?”

马小木停了一下。

“像公安局的。”

翁珊珊笑得弯下腰。

“你还笑。”

“谁让你来的。”

“不是你让我送东西?”

“那你可以送到楼下。”

“我怎么知道楼上还有审讯。”

“后悔了?”

马小木看着她。

“不后悔。”

她的笑慢慢收住。

“真的?”

“真的。”

两个人继续走。

到了路灯下面,翁珊珊忽然说:

“我妈其实挺喜欢你的。”

“你怎么知道?”

“她要是不喜欢你,不会让你带鱼。”

“带鱼就是通过了?”

“第一关。”

“还有几关?”

“多着呢。”

“第二关是什么?”

“我不知道。”

“第三关呢?”

“也不知道。”

“最后一关?”

翁珊珊停下来。

“最后一关是我。”

马小木也停下。

“你不是早通过了吗?”

她看着他。

“谁说的?”

“你。”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说可以等我。”

“那不算。”

“手都牵了。”

“牵手算什么?”

马小木靠近一点。

“那什么才算?”

翁珊珊往后退了一小步。

“你别闹。”

“我没闹。”

她忽然有一点紧张。

因为他的眼神和平时不一样。

马小木看着她。

很久。

然后很轻地问:

“我能不能亲你?”

翁珊珊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她脸红得厉害。

眼睛却没有躲开。

过了好几秒。

她才小声说:

“你怎么还问?”

“那我不问?”

“也不是。”

“那到底问不问?”

她被他问急了。

“你烦不烦。”

马小木笑了。

却没有再往前。

翁珊珊等了一会。

发现他真不动了。

反而有点意外。

“你怎么了?”

“怕你说我耍流氓。”

“你本来就像。”

“那算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

翁珊珊站在原地。

愣了两秒。

突然追上去。

“马小木。”

“干嘛?”

“你这个人真讨厌。”

“我怎么又讨厌了?”

她不说话。

只是跟着他走。

走到一处没人的拐角。

她忽然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马小木回头。

还没反应过来。

翁珊珊已经踮起脚。

很快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真的只是一下。

轻得像冬夜里落下来的一片雪。

然后她立刻转身跑了。

马小木站在原地。

彻底愣住。

过了两秒才喊:

“翁珊珊!”

她已经跑出去十几米。

一边跑一边笑。

“干嘛?”

“你耍流氓!”

她笑得更厉害了。

“你去告我啊!”

马小木追上去。

她跑。

他追。

两个人在昏黄的路灯下一前一后。

像两个忽然忘记自己已经是成年人的孩子。

跑到路口,翁珊珊终于停下。

喘着气。

马小木也停下。

看着她。

两个人都笑。

笑了一阵。

他忽然伸手,把她拉到自己面前。

这一次,她没有躲。

他低下头。

很轻地吻了她。

不是电影里那种漫长的吻。

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

只是两个人的嘴唇碰在一起。

短短几秒。

可是对他们来说,世界突然变得完全不同。

翁珊珊闭着眼睛。

手还抓着他的衣袖。

分开以后,两个人都没说话。

她脸红得不敢看他。

马小木也有点不知所措。

过了半天,他才说:

“现在最后一关通过了吗?”

翁珊珊低着头。

“没有。”

“还没有?”

“你只是进入复试。”

马小木笑了。

“那我继续努力。”

---

可甜蜜只持续了两天。

星期二上午,机关里就有人开始议论北京培训的事。

因为最终去的是隔壁科的小陈。

小陈走之前请大家吃饭。

席间有人喝多了。

老周忽然说:

“有些年轻人啊,就是分不清什么重要。”

桌上安静了一下。

大家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小赵赶紧打圆场。

“各人有各人的想法嘛。”

老周却还在说。

“为了谈对象,连前途都不要了,以后有他后悔的时候。”

马小木正夹菜。

听见这句话,筷子停了一下。

翁珊珊坐在另一桌。

她也听见了。

脸色立刻变了。

马小木却没有说话。

老周看了他一眼。

“我也是为你好。”

马小木笑笑。

“谢谢周师傅。”

老周本来以为他会顶嘴。

反而愣了。

马小木继续吃饭。

像什么也没发生。

可散席以后,翁珊珊在走廊里拦住他。

“你为什么不说话?”

“说什么?”

“他说得那么难听。”

“嘴长在他身上。”

“你不生气?”

“生。”

“那你还……”

马小木看着她。

“我要是每次都和别人解释,咱俩以后日子就不用过了。”

翁珊珊没说话。

“以后说的人可能更多。”

“为什么?”

“因为别人总喜欢替你判断什么才值得。”

他笑了一下。

“有人觉得北京值得。”

“有人觉得房子值得。”

“有人觉得职位值得。”

“有人觉得钱值得。”

“可我觉得你值得。”

翁珊珊的眼睛一下红了。

“你别老说这种话。”

“怎么了?”

“我会越来越舍不得你。”

马小木愣了一下。

然后伸手,把她的手握住。

“那就舍不得。”

“万一以后……”

“又来了。”

“我就问问。”

“没有万一。”

“人生哪有这么绝对。”

马小木沉默一会。

“那就等万一来了再说。”

---

那天下午,下雪了。

这是这一年的第一场雪。

很小。

一开始只是几粒。

后来慢慢密起来。

机关院子里的自行车座上很快落了一层白。

下班的时候,很多人站在门口看。

刘姐说:

“今年雪来得早。”

翁珊珊伸出手。

接住一片雪花。

雪刚落到掌心就化了。

马小木站在她身边。

“冷不冷?”

“还好。”

“戴手套。”

她看了一眼他的手。

他还戴着那副深蓝色手套。

“你怎么天天戴?”

“好东西当然天天用。”

“旧成那样。”

“有意义。”

“什么意义?”

“见证爱情。”

翁珊珊笑起来。

“你真肉麻。”

两个人推着自行车往外走。

地上已经薄薄白了一层。

车轮压过去,留下两道长长的痕迹。

走到街口,翁珊珊忽然说:

“我妈今天问我一件事。”

“什么?”

“问我们是不是在谈恋爱。”

“你怎么说?”

她故意不回答。

马小木急了。

“你说什么了?”

“我说不是。”

“什么?”

“我说只是普通同事。”

马小木站住。

“翁珊珊!”

她大笑起来。

“骗你的。”

“那你到底怎么说?”

她不笑了。

看着前面的雪。

过了一会。

轻轻说:

“我说,是。”

只一个字。

马小木的心一下就软了。

“然后呢?”

“我妈没说什么。”

“你爸呢?”

“我爸在旁边听见了。”

“他说什么?”

翁珊珊转头看他。

“他说,知道了。”

“就三个字?”

“嗯。”

“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

马小木想了想。

“我觉得是批准。”

“你想得美。”

两个人又笑。

雪还在下。

街上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有人匆匆回家。

有人撑起伞。

有人把孩子抱进怀里。

马小木忽然发现,他很喜欢这样的晚上。

不是因为雪。

也不是因为街灯。

是因为他旁边有一个人。

他不用猜她会不会走。

不用猜她是不是在等。

因为现在他们已经可以光明正大地并肩回家。

走了一段,翁珊珊突然问:

“马小木。”

“嗯?”

“以后咱们真的会有自己的家吗?”

他没有马上回答。

这一次,他没有说轻松的情话。

而是认真地想了想。

“会。”

“有房子吗?”

“会有。”

“可能很小。”

“小就小。”

“可能还要租。”

“那就租。”

“可能没多少钱。”

“慢慢挣。”

“可能会吵架。”

马小木笑。

“那肯定会。”

她瞪他。

“为什么肯定?”

“因为你脾气不好。”

“明明是你。”

“行,是我。”

翁珊珊安静下来。

“那吵完呢?”

马小木说:

“回家。”

她看着他。

“都吵架了还回去?”

“不回去去哪儿?”

这句话很普通。

普通得像每个家庭每天都会发生的事。

可翁珊珊听完,却很久没说话。

她忽然觉得,自己一直想要的,也许就是这么简单。

不是永远不争吵。

不是永远浪漫。

不是永远正确。

而是不管发生什么,最后都还有一个地方可以回去。

还有一个人知道——

你会回来。

她伸出手。

隔着手套,握住马小木的手。

雪越下越大。

两个人的肩上、头发上都渐渐白了。

远远看去,像忽然一起老了很多岁。

翁珊珊笑着说:

“你看,我们像不像老头老太太?”

马小木看了看她。

“挺好。”

“哪里好?”

“说明咱们一起活到老了。”

翁珊珊怔住。

然后低下头笑。

这一回,她没有说他肉麻。

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雪地里,两排脚印一直向前。

他们谁也不知道前面还有多少路。

也不知道以后会遇到什么。

可至少在这个晚上,他们第一次真正开始相信:

爱情不是一间现成的房子。

它更像一块空地。

两个人一起搬砖。

一起砌墙。

一起装窗户。

一起把灯挂上去。

然后有一天,

当外面下着雪,

有人推开门。

有人在里面说:

你回来了。

那时候,

爱情才真正成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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