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是我家
By 春之良子 · 9 chapters
第一次走进她家
马小木第一次正式去翁珊珊家,是在她父亲出院后的第三个星期天。
说是“正式”,其实这个词是翁珊珊后来用的。
在马小木看来,那天一开始不过是帮忙送点东西。
翁父腿上的石膏还没有拆,医生嘱咐少走动。机关里有同事托人买了几斤苹果、一包红糖,还有一只老母鸡,让翁珊珊带回去。
东西不少。
她一个人拿不动。
马小木自然就说:
“我送你。”
翁珊珊看了他一眼。
“你确定?”
“这有什么不确定的?”
“我妈在家。”
“你妈在家怎么了?”
“我爸也在。”
“我知道。”
“还有我姐。”
马小木开始觉得不对。
“你姐也在?”
“嗯。”
“姐夫呢?”
“应该也在。”
“还有别人吗?”
翁珊珊忍着笑。
“可能我姨妈下午也会过来。”
马小木站住了。
“你们家今天开会?”
她终于笑出声。
“怕了?”
“谁怕了。”
“那走啊。”
马小木提起老母鸡,继续往前。
走了十几步,又忍不住问:
“你姨妈话多吗?”
翁珊珊说:
“特别多。”
“爱问问题吗?”
“特别爱。”
“问什么?”
“工资,家里几口人,有没有房子,父母干什么,以后准备怎么办。”
马小木又不走了。
翁珊珊回头。
“怎么了?”
“鸡有点沉。”
“刚才不是还说不怕吗?”
“我没怕。”
“那你脸怎么变了?”
“冻的。”
翁珊珊笑得更厉害了。
这个理由,她太熟悉了。
---
翁家的房子在一个老单位宿舍区里。
两室一厅。
不算大。
楼道很窄,墙上贴着旧报纸和几张不知道哪年留下来的通知。
进门以后,马小木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张很大的饭桌。
桌上放着暖水瓶、药、几个橘子,还有一副没收起来的扑克牌。
翁父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腿架在一张小凳子上。
看见马小木进来,先是一愣,接着笑了。
“普通同事来了。”
翁珊珊脸一红。
“爸!”
翁母从厨房出来。
“你怎么还让人家拿这么多东西?”
“不是他的,是单位同事送的。”
翁母接过苹果,又看了看马小木。
“快进来,外面冷。”
她语气很客气。
但眼神很认真。
那种认真让马小木一下就明白了——
今天绝不仅仅是来送东西。
他换了鞋。
坐下。
翁父问:
“小马,你哪里人?”
“本市郊县的。”
“父母做什么?”
“父亲以前在厂里,母亲在小学工作。”
翁父点点头。
“家里几个孩子?”
“两个。我还有个妹妹。”
“妹妹工作了?”
“还在读书。”
翁父又点头。
马小木开始觉得,这不像聊天,像填表。
正想着,翁珊珊的姐姐从里屋出来。
她比珊珊大几岁,说话很爽快。
“这就是马小木?”
马小木站起来。
“姐。”
这一声“姐”出口,全屋安静了一秒。
翁珊珊猛地看他。
她姐姐却笑得不行。
“叫得挺顺啊。”
马小木这才发现自己叫早了。
赶紧改口:
“我是说……翁姐。”
大家都笑起来。
翁珊珊低下头。
耳朵已经红了。
姐姐坐到他对面。
“听说你为了我们珊珊,连北京都没去?”
一句话,把屋里的空气一下变了。
翁母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翁父也不笑了。
翁珊珊马上说:
“姐,不是因为我。”
姐姐看她。
“你紧张什么?”
“本来就不是。”
马小木说:
“确实不完全是。”
翁母问:
“那为什么不去?”
这是今天第一个真正的问题。
马小木没有马上回答。
他知道,这家人不是只想听一句“因为我喜欢珊珊”。
父母看女儿的对象,和女孩子自己看,是两回事。
女孩子可能看你是不是体贴。
父母会看你是不是可靠。
女孩子在意你说什么。
父母更在意你以后能做什么。
他想了想。
“我原来很想去。”
“后来呢?”
“后来发现,自己对现在的生活也有一些舍不得。”
翁母问:
“包括珊珊?”
“包括。”
她又问:
“要是没有珊珊,你会去吗?”
翁珊珊马上说:
“妈。”
翁母看她一眼。
“我问问怎么了?”
马小木却很认真。
“如果没有珊珊,我大概会去。”
屋里更安静了。
翁珊珊的脸色有一点变化。
马小木继续说:
“所以如果说完全不是因为她,那是假的。”
他停了一下。
“但我不觉得这是牺牲。”
翁父抬眼。
“为什么?”
“因为牺牲应该是放弃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可我那时候突然发现,我真正想要的东西可能已经变了。”
翁母看着他。
“年轻人的想法会变。”
“会。”
“以后也可能再变。”
“也会。”
“那你不怕后悔?”
“怕。”
这个答案反而让翁母愣了一下。
她大概没想到,他会承认。
马小木笑了一下。
“阿姨,要说一点都不怕,那也是假的。”
“那怎么办?”
“后悔了就承担。”
翁父忽然笑了。
“这句话还像个男人说的。”
翁珊珊低头,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
午饭是翁母做的。
红烧鱼。
白菜炖豆腐。
炒土豆丝。
还有一大碗鸡汤。
鸡当然就是马小木拎来的那只。
吃饭的时候,气氛比刚才轻松多了。
翁父问起机关里的事。
翁姐夫说起住房。
这是一个绕不开的话题。
“你们单位以后分房吗?”
马小木摇头。
“现在说不好。”
“你自己有房?”
“没有。”
“家里呢?”
“父母有一套。”
翁姐夫问:
“结婚以后总不能跟父母挤吧?”
翁珊珊忽然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姐夫碗里。
“吃饭。”
姐夫笑起来。
“问都不能问了?”
马小木说:
“这个确实是问题。”
翁母抬头。
显然很在意。
“你怎么想?”
“先想办法申请单位住房。如果不行,就租。”
“租房结婚?”
姐姐问。
“也可以。”
屋里几个人都看着他。
这年代,租房结婚听上去多少有一点不体面。
至少在父母眼里,不够稳定。
马小木却说得很自然。
“房子迟早会有。先过日子也没什么。”
翁父问:
“你觉得家是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
翁珊珊一下抬起头。
她知道这个问题对他们两个人意味着什么。
马小木也看了她一眼。
然后说:
“以前觉得家就是房子。”
“现在呢?”
“现在觉得,有人愿意和你一起过日子的地方,就是家。”
翁父没说话。
翁母也没说话。
翁珊珊低头喝汤。
眼睛却慢慢湿了。
---
下午,姨妈果然来了。
一进门就看见马小木。
她的眼睛一下亮了。
“这是谁呀?”
翁姐抢着说:
“普通同事。”
全屋都笑。
姨妈当然听懂了。
坐下来以后,问题果然一个接一个。
“多大了?”
“二十七。”
“属什么的?”
马小木答了。
“工资多少?”
翁珊珊忍不住:
“姨妈!”
姨妈说:
“这有什么不能问?”
马小木笑笑,也答了。
“喝酒吗?”
“偶尔。”
“抽烟吗?”
“不抽。”
“会做饭吗?”
“会一点。”
“会洗衣服吗?”
“会。”
姨妈一拍大腿。
“这个好。”
翁父在旁边说:
“现在男人洗衣服也不稀奇。”
姨妈瞪他。
“你会吗?”
翁父立刻不说话了。
全屋笑成一片。
姨妈继续问:
“脾气怎么样?”
马小木说:
“还行。”
翁珊珊小声说:
“一点都不好。”
大家又看她。
姨妈马上抓住机会。
“你怎么知道?”
翁珊珊一下卡住。
“我……我们一个办公室。”
姨妈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一个办公室就知道脾气不好了。”
翁珊珊彻底不说话了。
马小木想帮她。
可他越解释,只怕越乱。
最后索性低头喝茶。
---
傍晚,马小木要走。
翁母叫住他。
“等等。”
她从厨房拿出一个饭盒。
“带点鱼回去。”
“阿姨,不用了。”
“拿着。”
“真不用。”
“你一个人住,晚上也懒得做饭。”
马小木愣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这句话和上午那些问题不一样。
上午,她是在审视他。
现在,却已经有了一点把他当自己人的意思。
他接过饭盒。
“谢谢阿姨。”
翁母看着他。
“有空就来。”
翁珊珊站在旁边,眼睛亮了一下。
马小木也笑。
“好。”
---
出了楼道,天已经黑了。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
马小木长长出了一口气。
翁珊珊问: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我家。”
“挺好。”
“我妈呢?”
“挺好。”
“我爸?”
“也挺好。”
“我姐?”
“话多。”
“我姨妈呢?”
马小木停了一下。
“像公安局的。”
翁珊珊笑得弯下腰。
“你还笑。”
“谁让你来的。”
“不是你让我送东西?”
“那你可以送到楼下。”
“我怎么知道楼上还有审讯。”
“后悔了?”
马小木看着她。
“不后悔。”
她的笑慢慢收住。
“真的?”
“真的。”
两个人继续走。
到了路灯下面,翁珊珊忽然说:
“我妈其实挺喜欢你的。”
“你怎么知道?”
“她要是不喜欢你,不会让你带鱼。”
“带鱼就是通过了?”
“第一关。”
“还有几关?”
“多着呢。”
“第二关是什么?”
“我不知道。”
“第三关呢?”
“也不知道。”
“最后一关?”
翁珊珊停下来。
“最后一关是我。”
马小木也停下。
“你不是早通过了吗?”
她看着他。
“谁说的?”
“你。”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说可以等我。”
“那不算。”
“手都牵了。”
“牵手算什么?”
马小木靠近一点。
“那什么才算?”
翁珊珊往后退了一小步。
“你别闹。”
“我没闹。”
她忽然有一点紧张。
因为他的眼神和平时不一样。
马小木看着她。
很久。
然后很轻地问:
“我能不能亲你?”
翁珊珊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她脸红得厉害。
眼睛却没有躲开。
过了好几秒。
她才小声说:
“你怎么还问?”
“那我不问?”
“也不是。”
“那到底问不问?”
她被他问急了。
“你烦不烦。”
马小木笑了。
却没有再往前。
翁珊珊等了一会。
发现他真不动了。
反而有点意外。
“你怎么了?”
“怕你说我耍流氓。”
“你本来就像。”
“那算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
翁珊珊站在原地。
愣了两秒。
突然追上去。
“马小木。”
“干嘛?”
“你这个人真讨厌。”
“我怎么又讨厌了?”
她不说话。
只是跟着他走。
走到一处没人的拐角。
她忽然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马小木回头。
还没反应过来。
翁珊珊已经踮起脚。
很快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真的只是一下。
轻得像冬夜里落下来的一片雪。
然后她立刻转身跑了。
马小木站在原地。
彻底愣住。
过了两秒才喊:
“翁珊珊!”
她已经跑出去十几米。
一边跑一边笑。
“干嘛?”
“你耍流氓!”
她笑得更厉害了。
“你去告我啊!”
马小木追上去。
她跑。
他追。
两个人在昏黄的路灯下一前一后。
像两个忽然忘记自己已经是成年人的孩子。
跑到路口,翁珊珊终于停下。
喘着气。
马小木也停下。
看着她。
两个人都笑。
笑了一阵。
他忽然伸手,把她拉到自己面前。
这一次,她没有躲。
他低下头。
很轻地吻了她。
不是电影里那种漫长的吻。
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
只是两个人的嘴唇碰在一起。
短短几秒。
可是对他们来说,世界突然变得完全不同。
翁珊珊闭着眼睛。
手还抓着他的衣袖。
分开以后,两个人都没说话。
她脸红得不敢看他。
马小木也有点不知所措。
过了半天,他才说:
“现在最后一关通过了吗?”
翁珊珊低着头。
“没有。”
“还没有?”
“你只是进入复试。”
马小木笑了。
“那我继续努力。”
---
可甜蜜只持续了两天。
星期二上午,机关里就有人开始议论北京培训的事。
因为最终去的是隔壁科的小陈。
小陈走之前请大家吃饭。
席间有人喝多了。
老周忽然说:
“有些年轻人啊,就是分不清什么重要。”
桌上安静了一下。
大家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小赵赶紧打圆场。
“各人有各人的想法嘛。”
老周却还在说。
“为了谈对象,连前途都不要了,以后有他后悔的时候。”
马小木正夹菜。
听见这句话,筷子停了一下。
翁珊珊坐在另一桌。
她也听见了。
脸色立刻变了。
马小木却没有说话。
老周看了他一眼。
“我也是为你好。”
马小木笑笑。
“谢谢周师傅。”
老周本来以为他会顶嘴。
反而愣了。
马小木继续吃饭。
像什么也没发生。
可散席以后,翁珊珊在走廊里拦住他。
“你为什么不说话?”
“说什么?”
“他说得那么难听。”
“嘴长在他身上。”
“你不生气?”
“生。”
“那你还……”
马小木看着她。
“我要是每次都和别人解释,咱俩以后日子就不用过了。”
翁珊珊没说话。
“以后说的人可能更多。”
“为什么?”
“因为别人总喜欢替你判断什么才值得。”
他笑了一下。
“有人觉得北京值得。”
“有人觉得房子值得。”
“有人觉得职位值得。”
“有人觉得钱值得。”
“可我觉得你值得。”
翁珊珊的眼睛一下红了。
“你别老说这种话。”
“怎么了?”
“我会越来越舍不得你。”
马小木愣了一下。
然后伸手,把她的手握住。
“那就舍不得。”
“万一以后……”
“又来了。”
“我就问问。”
“没有万一。”
“人生哪有这么绝对。”
马小木沉默一会。
“那就等万一来了再说。”
---
那天下午,下雪了。
这是这一年的第一场雪。
很小。
一开始只是几粒。
后来慢慢密起来。
机关院子里的自行车座上很快落了一层白。
下班的时候,很多人站在门口看。
刘姐说:
“今年雪来得早。”
翁珊珊伸出手。
接住一片雪花。
雪刚落到掌心就化了。
马小木站在她身边。
“冷不冷?”
“还好。”
“戴手套。”
她看了一眼他的手。
他还戴着那副深蓝色手套。
“你怎么天天戴?”
“好东西当然天天用。”
“旧成那样。”
“有意义。”
“什么意义?”
“见证爱情。”
翁珊珊笑起来。
“你真肉麻。”
两个人推着自行车往外走。
地上已经薄薄白了一层。
车轮压过去,留下两道长长的痕迹。
走到街口,翁珊珊忽然说:
“我妈今天问我一件事。”
“什么?”
“问我们是不是在谈恋爱。”
“你怎么说?”
她故意不回答。
马小木急了。
“你说什么了?”
“我说不是。”
“什么?”
“我说只是普通同事。”
马小木站住。
“翁珊珊!”
她大笑起来。
“骗你的。”
“那你到底怎么说?”
她不笑了。
看着前面的雪。
过了一会。
轻轻说:
“我说,是。”
只一个字。
马小木的心一下就软了。
“然后呢?”
“我妈没说什么。”
“你爸呢?”
“我爸在旁边听见了。”
“他说什么?”
翁珊珊转头看他。
“他说,知道了。”
“就三个字?”
“嗯。”
“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
马小木想了想。
“我觉得是批准。”
“你想得美。”
两个人又笑。
雪还在下。
街上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有人匆匆回家。
有人撑起伞。
有人把孩子抱进怀里。
马小木忽然发现,他很喜欢这样的晚上。
不是因为雪。
也不是因为街灯。
是因为他旁边有一个人。
他不用猜她会不会走。
不用猜她是不是在等。
因为现在他们已经可以光明正大地并肩回家。
走了一段,翁珊珊突然问:
“马小木。”
“嗯?”
“以后咱们真的会有自己的家吗?”
他没有马上回答。
这一次,他没有说轻松的情话。
而是认真地想了想。
“会。”
“有房子吗?”
“会有。”
“可能很小。”
“小就小。”
“可能还要租。”
“那就租。”
“可能没多少钱。”
“慢慢挣。”
“可能会吵架。”
马小木笑。
“那肯定会。”
她瞪他。
“为什么肯定?”
“因为你脾气不好。”
“明明是你。”
“行,是我。”
翁珊珊安静下来。
“那吵完呢?”
马小木说:
“回家。”
她看着他。
“都吵架了还回去?”
“不回去去哪儿?”
这句话很普通。
普通得像每个家庭每天都会发生的事。
可翁珊珊听完,却很久没说话。
她忽然觉得,自己一直想要的,也许就是这么简单。
不是永远不争吵。
不是永远浪漫。
不是永远正确。
而是不管发生什么,最后都还有一个地方可以回去。
还有一个人知道——
你会回来。
她伸出手。
隔着手套,握住马小木的手。
雪越下越大。
两个人的肩上、头发上都渐渐白了。
远远看去,像忽然一起老了很多岁。
翁珊珊笑着说:
“你看,我们像不像老头老太太?”
马小木看了看她。
“挺好。”
“哪里好?”
“说明咱们一起活到老了。”
翁珊珊怔住。
然后低下头笑。
这一回,她没有说他肉麻。
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雪地里,两排脚印一直向前。
他们谁也不知道前面还有多少路。
也不知道以后会遇到什么。
可至少在这个晚上,他们第一次真正开始相信:
爱情不是一间现成的房子。
它更像一块空地。
两个人一起搬砖。
一起砌墙。
一起装窗户。
一起把灯挂上去。
然后有一天,
当外面下着雪,
有人推开门。
有人在里面说:
你回来了。
那时候,
爱情才真正成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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