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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以后

作者:林渡 ·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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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第三十四章 见到父亲以后

2012年3月27日,北京。

今天见到爸爸。

我原来准备了很多问题。

真的坐到他面前以后,第一句话却是:

你怎么这么瘦?

——《第十一本笔记》

去见父亲那天,天很阴。

没有下雨。

风却大。

母亲很早就起床。

做了早饭。

林知微几乎没吃。

一碗粥放在面前,喝了三口,就再也咽不下。

母亲看她。

“吃一点。”

“不饿。”

“到了不知道要多久。”

“妈。”

“嗯?”

“你第一次去见他的时候,也这样吗?”

母亲手停了一下。

“更难受。”

“为什么?”

“那时候还没习惯。”

说完,她自己笑了一下。

可这个笑一点都不好看。

知微心里突然紧了一下。

原来连探监这种事,也可以“习惯”。

人真是什么都能习惯。

医院。

法院。

监狱。

葬礼。

只要次数够多,连最不能接受的生活,也会慢慢长出程序。

---

一路上,母亲话很少。

知微也没有问。

她昨晚几乎没睡。

脑子里反复排练见面的场景。

她想过很多种。

父亲会不会哭?

会不会老得认不出来?

会不会一开口就说对不起?

她甚至想过自己会冷冷地问:

“你第一次拿不该拿的钱是什么时候?”

可真的到了门口,她什么都不想问了。

只觉得胸口发闷。

手续。

登记。

检查。

等待。

所有步骤都非常具体。

也正因为具体,监狱这个词忽然从一个抽象概念变成真实世界。

门。

铁栏。

工作人员。

规定。

时间。

这里不是信里的地方。

父亲真的生活在这里。

每天。

每一夜。

几年。

---

等待的时候,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

怀里抱着孩子。

孩子大概三岁。

一直问:

“爸爸呢?”

女人说:

“等一下。”

“爸爸什么时候回家?”

女人没有回答。

只低头整理孩子的衣服。

知微听得难受。

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

如果父亲那时出事,她会不会也是这样?

孩子不懂刑期。

不懂法律。

不懂贪污。

只懂:

爸爸为什么不回来?

成年人做错的事,总会有一些后果落到完全没有做错的人身上。

这大概是犯罪最沉重的一部分。

法律惩罚一个人。

生活却往往惩罚一群人。

---

真正见到父亲时,知微差点没认出来。

不是完全变了。

五官还是。

眼睛也是。

可人瘦了很多。

头发已经明显灰。

背不像以前那么直。

他走进来以后,先看见母亲。

然后看见知微。

脚步突然停了一下。

就那一下。

知微所有准备好的话都没了。

父亲坐下来。

隔着规定的距离。

两个人看着彼此。

很久。

最后竟然是父亲先笑。

“回来了?”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

只是比以前低。

知微一下鼻子发酸。

“嗯。”

父亲又看她。

“怎么瘦了?”

知微眼泪差点下来。

她本来想问很多。

结果脱口而出的是:

“你怎么这么瘦?”

父亲笑了一下。

“这里吃得清淡。”

说得像在疗养。

母亲低头。

知微却一下有点生气。

“你能不能不要什么都说得没事?”

父亲脸上的笑慢慢收住。

空气一下静了。

---

母亲看她。

像想提醒。

父亲却摆了一下手。

“让她说。”

这一句话,让知微胸口更堵。

这么多年。

她终于坐在这里。

不再是信。

不再隔着母亲。

不再只能自己猜。

她突然很想哭。

也突然很想发火。

---

“你知道我这些年最恨什么吗?”

父亲看她。

没有说话。

“不是你坐牢。”

“也不是钱没了。”

“是我不知道以前那些东西到底哪些是真的。”

父亲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知微继续:

“我们的家是真的?”

“你对妈妈好是真的?”

“你爱我是真的?”

“还是那些东西全都和你的位置一样?”

“没有位置就没了?”

母亲轻声说:

“知微。”

父亲却说:

“让她问。”

然后看着女儿。

“家是真的。”

“你妈是真的。”

“你也是真的。”

知微眼泪下来。

“那钱怎么回事?”

终于问出来。

父亲低头。

很久。

“钱也是钱。”

“什么意思?”

“不是每一分钱都有问题。”

“但有些有。”

他说得很慢。

没有绕。

“这件事,爸爸以前写信没说清。”

“今天你想问,就问。”

---

知微手都开始发抖。

“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父亲沉默很久。

没有马上回答。

知微看着他。

“赵叔说,你年轻的时候不是后来那样。”

父亲苦笑。

“他还说这个。”

“所以是真的?”

“嗯。”

“那你第一次什么时候开始变?”

父亲看着桌面。

过了很久,才说:

“变不是一天。”

“我问第一次。”

知微第一次如此强硬。

父亲抬头。

看她。

像终于意识到,面前已经不是那个会被一句“别问”挡回去的女孩。

他叹口气。

“第一次,是收了一份礼。”

“什么礼?”

“表。”

“贵吗?”

“那时候觉得不算特别贵。”

“你知道不该收?”

“知道。”

“那为什么收?”

父亲沉默。

“因为别人都收?”

知微问。

父亲摇头。

“那时候还没到‘别人都收’这一步。”

“那是什么?”

他想了很久。

“因为我帮过那个人一个忙。”

“合法的?”

“合法。”

“所以你觉得收礼没关系?”

“对。”

这一声“对”,轻得可怕。

知微突然觉得背后发冷。

不是一箱钱。

不是直接违法。

只是:

我帮了你一个合法的忙。

你送我一块表。

好像可以。

---

父亲继续:

“收了以后,我也不舒服。”

“退了吗?”

“没有。”

“为什么?”

“觉得退回去太做作。”

知微苦笑。

“所以就留了?”

“嗯。”

“后来呢?”

“后来第二次。”

“第三次。”

“礼越来越贵。”

“有人开始请吃饭。”

“有人帮忙安排一些事。”

“最开始我会分。”

“什么能帮。”

“什么不能帮。”

“后来……”

他停住。

“后来什么?”

“后来开始觉得,只要不是明显违法,就可以。”

知微心里越来越冷。

她想起郑伟。

想起孟磊。

想起所有灰色地带。

世界上很多真正危险的事,都不是从黑开始。

是从白旁边的一点灰开始。

---

“那第一次真正违法呢?”

父亲闭了一下眼。

“一个项目。”

母亲脸色也变了。

显然她并不知道这么细。

父亲说:

“当时有人托我打招呼。”

“我没有直接决定权。”

“只是说了一句话。”

“后来项目给了他们。”

“你拿钱了?”

“后来给了。”

“你知道是因为那句话?”

“知道。”

“还收?”

父亲低头。

“收了。”

知微忽然很失望。

不是因为不知道父亲有罪。

这个事实早已接受。

而是第一次听见具体经过时,她发现事情如此普通。

没有惊心动魄。

没有胁迫。

没有谁拿枪逼他。

只是说一句话。

拿一笔钱。

这么简单。

---

她问:

“你当时想什么?”

父亲很久不说。

知微盯着他。

“你总不会什么都没想。”

父亲终于说:

“想过。”

“想什么?”

“想这是最后一次。”

知微整个人一下僵住。

这句话太熟悉。

最后一次。

只这一次。

先过这一关。

以后不会。

她几乎在不同人的嘴里、不同场景里,听过同一种逻辑。

郑伟说:

先让公司活。

孟磊说:

机会不能等。

而父亲说:

最后一次。

原来人的自我欺骗,真的没有那么多版本。

---

知微声音发抖。

“然后呢?”

父亲苦笑。

“你已经知道了。”

“没有最后一次。”

“没有。”

---

她忽然很生气。

“那你为什么不停?”

“你明明知道!”

父亲看着她。

没有反驳。

“你有妈妈。”

“有我。”

“你当时什么都有。”

“为什么还要拿?”

这个问题,她压了太多年。

如果父亲穷。

如果走投无路。

她也许还能理解一点。

可他不穷。

职位好。

家庭好。

为什么?

父亲很久以后说:

“因为人不是缺什么才想要什么。”

知微一下安静。

父亲继续:

“一开始是钱。”

“后来其实已经不是钱。”

“是什么?”

“别人求你。”

“别人尊重你。”

“别人等你一句话。”

“你觉得自己有用。”

“有分量。”

“那种东西会上瘾。”

知微盯着他。

父亲第一次把自己的欲望说得这么赤裸。

不是为了家。

不是为了孩子。

不是被环境逼。

是权力让人上瘾。

---

父亲说:

“你会慢慢觉得,很多规矩是给别人定的。”

“自己懂得多。”

“知道分寸。”

“不会出事。”

“最可怕的是这个。”

“不是你不知道规矩。”

“是你以为自己比规矩聪明。”

知微突然想起高子昂。

人最难戒的不是贫穷,是赢。

父亲那时候,是不是也在赢?

赢职位。

赢影响力。

赢别人对他的需要。

---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们?”

她问。

父亲眼睛一下红了。

“想过。”

“什么时候?”

“每一次。”

知微几乎笑出来。

“每一次都想,还每一次都做?”

父亲没有躲。

“对。”

“这不是更坏吗?”

“是。”

他回答得很快。

知微反而怔住。

父亲继续:

“你要是想听爸爸说,我那时候完全没意识到,会比较好听。”

“但不是。”

“我很多次都知道。”

“只是每一次都觉得,风险没有那么大。”

“也觉得我能控制。”

“到后来,你会开始把家当成一个理由。”

“什么意思?”

“觉得自己不能倒。”

“所以更需要位置。”

“更需要关系。”

“更需要钱。”

“你看。”

他苦笑。

“人很会给自己找理由。”

---

知微眼泪一直流。

“所以你以前说,让我以后不用求人。”

父亲也哭了。

很轻。

“那时候是真心。”

“可你自己呢?”

“我自己一直在求人。”

“也一直让别人求我。”

“所以现在才知道那句话有多可笑。”

母亲一直没有插嘴。

只是低头擦眼泪。

知微第一次觉得,父亲不再像父亲。

只是一个男人。

一个曾经有理想。

后来沉迷权力。

会自欺。

会贪。

也会爱女儿的人。

这几种东西竟然可以同时存在。

---

她问:

“你后悔什么?”

父亲抬头。

“很多。”

“最具体的呢?”

“让你妈受这些。”

“还有我?”

“当然。”

“还有?”

父亲沉默。

知微忽然问:

“你后悔是因为被抓,还是因为做了?”

这句话一出来,空气一下凝住。

母亲抬头。

父亲看着知微。

很久。

久到她几乎后悔问。

最后他说:

“一开始,更多是后悔被抓。”

知微心往下一沉。

可父亲继续:

“后来不是了。”

“为什么?”

“这里没有人求我。”

他笑了一下。

很苦。

“没有电话。”

“没有饭局。”

“没有谁说你帮个忙。”

“人忽然安静下来。”

“每天有很多时间。”

“开始想自己以前到底在忙什么。”

他停了一下。

“很多事情,离开了那个位置才看得清。”

---

“那你现在觉得自己是坏人吗?”

父亲听完,竟然笑了。

“你还在问这个。”

“我想知道。”

“爸爸也不知道怎么给自己打分。”

“做过坏事,是真的。”

“爱你们,也是真的。”

“想过做好人,也是真的。”

“后来做坏,也是真的。”

他看着女儿。

“人可能就是这样。”

“不是先决定自己是坏人,才开始做坏事。”

“很多时候,是做着做着,才发现已经走远。”

这一句让知微很久没说话。

---

她突然想起自己的笔记。

这么多年,她一直试图把人分出来。

好人。

坏人。

受害者。

加害者。

忠诚。

背叛。

正直。

腐败。

可现实一直把这些词搅在一起。

宋怡然为了孩子回到她明知危险的地方。

孟磊帮过她,也拿过公司的钱。

郑伟做过灰色交易,也曾提醒她查账。

Daniel爱她,也不会为了爱自动放弃人生。

母亲怨父亲,却仍然爱。

父亲——

犯罪。

也曾经彻夜抱着发烧的她。

人性从来不给人一个干净答案。

---

知微问:

“你怪谁?”

“谁?”

“怪环境吗?”

“怪别人带你吗?”

“怪制度?”

父亲摇头。

“不怪。”

“一个都不怪?”

“环境当然有问题。”

“身边也有人这样。”

“可最后签字的是我。”

“收东西的是我。”

“说话的是我。”

“不能因为一条路很多人走,就说我的脚不是自己的。”

这句话说完,知微眼泪一下更多。

不是因为父亲终于“洗白”。

恰恰相反。

是因为他终于没有洗白。

她等这一天,等了很多年。

---

她问:

“那我应该原谅你吗?”

母亲看她。

父亲也愣了一下。

很久以后,他说:

“不应该。”

知微怔住。

“什么意思?”

“爸爸没有资格要求。”

“那你想我原谅吗?”

父亲眼睛红得厉害。

“想。”

“当然想。”

“可想是我的事。”

“原不原谅是你的。”

这一句话,彻底让知微哭出来。

她捂住脸。

哭得像小时候。

---

父亲在对面也哭。

却不能像以前一样走过来抱她。

距离就在那里。

几步。

却不能过。

这几步,比中国到加拿大还远。

知微第一次如此具体地感到:

法律不是抽象的。

一个人做错事以后,有些拥抱真的会被拿走。

---

哭了一会儿,她抬头。

“我以前恨你。”

父亲点头。

“应该。”

“后来也恨。”

“嗯。”

“现在……”

她停住。

父亲看着她。

没有催。

“现在没那么多时间恨了。”

父亲忽然笑了一下。

眼泪却掉下来。

“那就好。”

不是“原谅就好”。

只是:

没那么多时间恨,就好。

---

母亲终于开口:

“时间差不多了。”

这一句像把所有人拉回现实。

时间真的有限。

父亲问知微:

“还回加拿大?”

“回。”

“Daniel呢?”

知微愣了。

“妈告诉你了?”

父亲看母亲。

“她只说有个外国人。”

知微突然有点不好意思。

在监狱里和父亲谈男朋友,这画面荒谬又真实。

父亲问:

“人怎么样?”

“还可以。”

“还可以?”

知微笑。

“挺好。”

“对你好吗?”

“好。”

“尊重你吗?”

“嗯。”

父亲点头。

“那就先看。”

又是“先看”。

没有说结婚。

没有说门当户对。

没有问他家什么条件。

父亲真的变了。

也许不是因为彻底开悟。

只是一个人失去太多以后,很多以前在意的东西会自动变轻。

---

知微忽然想起那封信。

“你说让我看他怎么对服务员、怎么对弱的人、怎么处理钱。”

“嗯。”

“你以前看过自己吗?”

这一问很锋利。

母亲都看她一眼。

父亲却没有生气。

“没有。”

他说。

“所以才让你看。”

知微鼻子又酸。

---

工作人员提醒时间。

父亲站起来。

知微也站。

两个人隔着那一点不能跨的距离。

父亲说:

“知微。”

“嗯?”

“你别学我一件事。”

“什么?”

“别把成功当成人品的证明。”

她怔住。

父亲继续:

“人成功的时候,身边很多声音会告诉你,你什么都对。”

“那时候最危险。”

“失败反而容易让人反省。”

“赢的时候很难。”

知微忽然想到高子昂。

想到陆嘉诚。

想到自己以后还会不会创业。

这句话像一个很远的伏笔,提前落在她生命里。

---

父亲又说:

“还有。”

“什么?”

“别因为爸爸走错过,就怕你自己走远。”

知微眼睛一下红。

“什么意思?”

“该做什么做什么。”

“想创业就创业。”

“想谈恋爱就谈。”

“想留国外就留。”

“不要为了证明你和我不一样,活得太小心。”

她完全没想到父亲会说这句。

这些年,她确实一直太小心。

怕贪。

怕依赖。

怕越界。

怕失控。

怕重复父亲。

有时候,一个人的错误不仅会让后代承担损失。

还会让他们过度纠正。

变得不敢要。

不敢赢。

不敢相信自己不会变坏。

---

知微哭着笑。

“你倒开始教我了。”

父亲也笑。

“最后再教一次。”

“以后少教。”

“好。”

两个人就这样笑着。

可谁都知道,时间到了。

---

父亲转身以前,知微突然叫:

“爸。”

他回头。

这一声“爸”,她很多年没有当面叫过。

父亲站住。

知微看着他。

准备了那么多话。

最后只说:

“你把身体养好。”

父亲点头。

“好。”

然后走了。

---

门关上以后,知微一直站着。

母亲过来拉她。

“走吧。”

知微却没动。

她突然发现,自己并没有得到一个“结论”。

父亲不是被她彻底原谅。

也没有被重新判成好人。

那些错仍然是错。

那些钱仍然有问题。

那些受影响的人也真实存在。

她甚至不知道父亲有没有把所有事都说完。

可她终于不再需要一个简单结论。

这可能才是这次见面的真正意义。

---

回去的车上,母亲一直看窗外。

过了很久,知微问:

“你以前知道这么多吗?”

“不全知道。”

“今天第一次?”

“有些是。”

“你怪他吗?”

母亲笑了一下。

“今天你问过了,别再问我。”

知微也笑。

两个人都很累。

---

晚上,她给Daniel打电话。

一接通,他就问:

“How was it?”

知微想了很久。

“Hard.”

“Do you want to talk?”

“嗯。”

她把能说的都说了。

Daniel一直听。

没有急着评价父亲。

最后只问:

“Do you feel better?”

知微想。

“Not better.”

“Then?”

“More real.”

这个词最准确。

不是更好。

是真实。

父亲终于从她记忆里的英雄、新闻里的罪犯、信里的老人,重新变成一个完整的人。

很不好看。

也很真实。

---

Daniel问:

“Do you forgive him?”

知微沉默。

“我不知道。”

然后又笑。

“You know what? I think that’s okay.”

“什么?”

“I don’t have to decide today.”

Daniel说:

“Exactly.”

她忽然很感激他没有催她变成一个宽容的人。

社会很喜欢受伤的人最终原谅。

仿佛只有原谅,故事才完整。

可有些伤不需要漂亮结尾。

人可以继续爱。

也继续保留判断。

---

那晚,她打开第十一本笔记。

写:

“今天见到爸爸。”

然后很久没动笔。

后来写:

“他第一次收的是一块表。”

“我以为我会听到一个更大的开始。”

“没有。”

“原来很多深渊,入口都不大。”

下面又写:

“他说第一次真正做错的时候,觉得是最后一次。”

“我突然害怕的不是他。”

“是我终于明白,这种想法离每个人都很近。”

“只要一次。”

“先过这关。”

“以后再改。”

“没人知道。”

“我能控制。”

她把这几句话一条条写下来。

像给未来的自己做警示。

---

她继续:

“爸爸说,后来已经不是为了钱。”

“是因为别人需要他。”

“因为权力让人觉得自己重要。”

“我以前总把欲望理解成钱、爱情、身体。”

“现在才知道,被尊重、被需要、被仰望,也是一种欲望。”

“甚至可能更危险。”

这一点,她第一次真正想通。

钱有数。

身体有疲倦。

可权力和认可的欲望,很难知道什么时候够。

---

她又写:

“爸爸没有让我原谅他。”

“他说他想,但没有资格要求。”

“我听到那句话时,突然没那么恨。”

她停住。

又补:

“也许真正让人愿意靠近的,从来不是解释自己没错。”

“是终于肯承担。”

最后,她写:

“今天以前,我一直想知道爸爸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现在觉得这个问题太小。”

“一个人一生会做很多事。”

“有好的。”

“有坏的。”

“有些坏到必须付法律代价。”

“有些好也不能把坏抵掉。”

“人生不是算总分。”

这一句写完,她看了很久。

---

最后一页,她写:

“我不想替爸爸洗白。”

“也不想再用他的罪定义他全部的人生。”

“更不想用他的罪定义我的人生。”

“他是他。”

“我是我。”

“可我身体里一定有一些地方来自他。”

“他的聪明。”

“他的骄傲。”

“他的好胜。”

“也许还有他对成功的迷恋。”

“这些东西我不能假装没有。”

“我要学的不是证明我永远不会变成他。”

“而是每一次站到那种路口时,都知道——”

“脚是自己的。”

她放下笔。

北京夜色很深。

母亲已经睡了。

桌上放着父亲那几年写来的旧信。

一封一封。

字迹从最初的克制,到后来越来越平静。

知微忽然觉得,人的一生真像一条很长的河。

你不能只取其中最清的一段,说这就是他。

也不能只取最脏的一段,说这就是全部。

水流过很多地方。

带过泥。

带过光。

最终留下什么,

并不由一句评价决定。

而她这一趟回来,

终于第一次把父亲从神坛上放下来,

也从耻辱柱上放下来。

让他重新成为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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