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以后
By 林渡 · 63 chapters
第三章 年轻的时候,谁不相信永远
2006年12月23日,纽约。
今天下了雪。
周启明问我,几年以后还会不会记得这一晚。
我说当然。
十八岁的人,总觉得“当然”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第一本笔记》
那年冬天来得很早。
十一月底,温哥华已经有了第一场雪。
林知微早晨醒来时,窗外一片白。城市像被谁悄悄换过了布景,昨日还湿漉漉的街道、屋顶、树枝,全被雪覆盖得干净而陌生。
她赤着脚跑到落地窗前。
“下雪了!”
屋子里没人,自然也没人回答她。
她却还是笑出了声。
那是她第一次在加拿大见雪。
其实北京也下雪。
小时候父亲还带她去过颐和园,看湖面结冰,母亲会把她裹得像个球,围巾绕三圈,只露一双眼睛。可温哥华的雪不同。它落在完全陌生的城市里,落在她十八岁的自由里,于是连雪都显得新。
她拿手机拍了十几张照片。
最后选了一张最好看的,发朋友圈。
周启明第一个回复。
“出来。”
她回:
“去哪儿?”
“看雪。”
“我正在看。”
“隔着玻璃算什么。”
二十分钟以后,他的车停在楼下。
是一辆黑色BMW。
知微第一次坐上去的时候,没问价格。
她只是觉得车里很暖,皮革有淡淡的香气,挡风玻璃外雪花一片一片迎面扑来。
周启明戴着一顶深灰色针织帽。
“安全带。”
“知道。”
“你每次都说知道,然后都忘。”
“你怎么这么像我爸。”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周启明侧过脸。
“那我是不是该收你生活费?”
知微笑了。
那点短暂的停顿就过去了。
车开上Granville Street,城市在雪里显得比平时慢。
路上的行人都缩着肩膀。
有人打伞。
有人踩着雪跑。
十字路口边,一个流浪汉坐在墙下,身上盖着旧毯子。
知微多看了一眼。
周启明注意到了。
“怎么了?”
“他不冷吗?”
“当然冷。”
“那为什么不去救助站?”
“你可以去问他。”
“我就是随便问。”
周启明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道:
“你有没有发现,你经常问一些你自己已经假设了答案的问题。”
“什么意思?”
“比如,你觉得一个人冷,就应该去救助站。觉得一个人穷,就应该找工作。觉得一个人不开心,就应该改变。”
“难道不对吗?”
“也没错。”
“那你说什么?”
“只是世界有时候没那么简单。”
知微皱眉。
“你现在真的越来越喜欢装深沉。”
“可能是雪下多了。”
他说。
知微白了他一眼。
可她还是回头,又看了那个流浪汉一眼。
直到车转弯,再也看不见。
---
他们去了Stanley Park。
雪还没有停。
松树黑绿,枝头压着白。海湾灰蒙蒙的,远处城市楼群像隔着一层薄纱。
两个人沿着海堤走。
知微穿了一双并不适合雪天的短靴,走了没多久就滑了一下。
周启明伸手拉住她。
“你这鞋是来走路的吗?”
“当然。”
“我看比较适合站着。”
“好看就行。”
“摔了也好看?”
“那要看摔得漂不漂亮。”
周启明笑得弯下腰。
“林知微,我发现你有时候挺不讲道理。”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讲道理?”
“那以后谁跟你谈恋爱很辛苦。”
她故意问:
“你怎么知道我以后跟谁谈恋爱?”
周启明没立刻回答。
风把雪吹到他睫毛上。
他伸手拍掉她肩膀上的雪。
动作很自然。
自然得两个人一时都没说话。
知微忽然有一点紧张。
那种紧张没有来由。
她平时并不是容易害羞的人,可那一刻,她忽然不知道眼睛该看哪里。
周启明问:
“你真不知道?”
“知道什么?”
“我喜欢你。”
他说得很平静。
知微却觉得周围忽然安静了。
雪还在落。
远处有海浪。
几个跑步的人从身边经过。
什么都没有改变。
可是她心里像有一扇窗被人轻轻推开。
她低头踢了一脚雪。
“哦。”
“哦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
“那你想一下。”
“为什么要现在想?”
“因为我站这里很冷。”
知微终于忍不住笑。
“你平时不是挺会说吗?”
“现在也挺会。”
“那你继续。”
周启明看着她。
“林知微,我喜欢你。”
这一次没有玩笑。
她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黑。
知微后来经历过很多男人。
有人比周启明英俊。
有人比他有钱。
有人比他更会让女人心动。
可很多年以后,她仍然记得那天雪地里他的眼睛。
因为人的一生只有第一次被一个真正喜欢的人认真看着时,才会有那种毫无防备的幸福。
她轻声说:
“那你喜欢吧。”
周启明愣了两秒。
“就这样?”
“还要怎样?”
“你不表示一下?”
“我允许你喜欢已经很不错了。”
他说:
“你真难伺候。”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晚了。”
他忽然握住她的手。
知微没有抽开。
她的手很凉。
他的手很暖。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没有谁再提“谈恋爱”三个字。
可从那一天起,他们就这样在一起了。
---
恋爱让温哥华突然变小。
以前她记得街名、车站、商场。
后来,她记得的是哪里和周启明吃过饭,哪条街一起走过,哪个电影院里他第一次在黑暗中牵她的手,哪一家咖啡店里两个人为了“以后住中国还是加拿大”争了半小时。
青春最奇怪的地方就在这里。
城市原本是地图。
爱上一个人以后,地图就变成了记忆。
唐小雨知道以后,只问了一句:
“认真吗?”
知微正在涂指甲油。
“什么叫认真?”
“就是想过以后没有。”
“我们才十八岁。”
“所以我才问。”
“你谈恋爱还先想以后?”
“我不谈。”
“为什么?”
“费钱。”
知微差点把指甲油刷到手上。
“唐小雨,你能不能不要什么都扯到钱?”
“不能。”
“你人生没有别的吗?”
“有啊。”
“什么?”
“先把学费交了。”
知微摇头。
“你真没情趣。”
唐小雨看她一眼。
“你有情趣,是因为你不用担心下个月房租。”
这句话又来了。
唐小雨总有本事在最轻松的时候,忽然往桌上放一块石头。
知微有点烦。
“你是不是觉得有钱就是原罪?”
“没有。”
“那你为什么老这么说?”
唐小雨沉默了一下。
她放下手里的方便面叉子。
“因为你有时候不知道自己说的话多伤人。”
知微一怔。
“我什么时候伤你了?”
“你没故意。”
“那到底什么事?”
唐小雨低头拨了拨泡面。
“上次你说,那个宿舍太小,‘那种地方怎么住人’。”
知微想了一会儿。
她真的想不起来。
“我说过?”
“说过。”
“那又怎么了?”
“我就住那种地方。”
空气一下有点僵。
知微张了张嘴。
第一反应是解释。
“我不是说你,我只是说——”
她忽然停住。
因为她发现,这种解释其实更糟。
唐小雨反而笑了。
“没事,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你生气了?”
“当时有一点。”
“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也不懂。”
这句话刺到知微。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懂?”
唐小雨看着她。
“因为有些东西,不是解释就能懂的。”
她说完,继续低头吃面。
知微却再没有心思涂指甲。
她第一次感觉到,她和唐小雨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河。
平时两个人可以笑,可以吃饭,可以说男生,可以一起逛街。
可那条河一直在那里。
她站在这一边。
唐小雨站在另一边。
谁也没有错。
只是出生的时候,脚下的土地不同。
那天晚上,知微第一次认真写了一段关于唐小雨的笔记。
她写:
“我今天好像伤到小雨了。”
停了一会儿,又写:
“我不是故意的。”
再停一会儿。
最后写:
“可不是故意,真的就等于没有伤害吗?”
这是她第一次在笔记里问自己问题。
---
十二月中旬,圣诞假期来了。
知微原本打算回国。
父亲却突然说:
“今年别回来了。”
她有点意外。
“为什么?”
“飞来飞去太折腾。”
“我都放假了。”
“不是说想去纽约吗?去吧。”
“妈不是说想我?”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父亲笑道:
“你妈哪天不想你?”
“那我回来啊。”
“以后有的是机会。”
知微皱眉。
父亲平时不是这样。
以前她暑假出去玩,他总说:
“玩归玩,家还是要回。”
这次却反过来劝她别回去。
“爸,你最近是不是特别忙?”
“年底嘛。”
“你声音怎么这么累?”
“你还会听声音了?”
“当然。”
父亲笑了两声。
可那笑有一点干。
知微还想问,电话那边有人叫:
“林局——”
声音很远。
却还是传了过来。
父亲立刻说:
“我还有事,先挂了。”
“等一下——”
电话已经断了。
知微看着屏幕。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掠过一点不舒服。
很轻。
像窗外一片云遮住阳光。
过了几分钟,母亲发来一条消息:
“你爸最近忙,别担心。好好玩。”
她看完,也就没再想。
十八岁的人,很容易相信父母说的“没事”。
因为过去十八年,他们几乎解决了她生命里所有的事。
---
纽约是周启明提出来的。
一共六个人。
两对情侣,两个单身朋友。
唐小雨没去。
知微问她:
“真的不去?”
“真的。”
“圣诞节诶。”
“圣诞节也要钱。”
“机票我可以先帮你。”
唐小雨笑。
“你看,又来了。”
知微愣住。
“什么又来了?”
“你觉得只要钱的问题解决了,问题就解决了。”
“难道不是吗?”
“不是。”
“那是什么?”
唐小雨沉默了几秒。
“我不想欠你。”
“我们不是朋友吗?”
“朋友更不能什么都欠。”
知微有点不高兴。
“你怎么这么犟?”
唐小雨看着她,忽然笑了。
“因为我家里没有人替我兜底。”
这句话说得很轻。
知微却没接上。
她第一次发现,“兜底”这个词很准确。
她一直是有底的。
脚下不管怎么踩,都知道下面有人接。
所以她不懂,一个没有底的人,为什么每一步都要先算好。
---
纽约的圣诞节像一场电影。
第五大道灯火通明。
Rockefeller Center的圣诞树高得让人仰头。
橱窗里是金色、红色、银色的世界。
人潮从街头涌到街尾。
知微穿一件白色大衣,围着红围巾。
周启明给她拍照。
她嫌他拍得不好。
“腿短。”
“你腿本来就这么长。”
“删掉。”
“我觉得挺好。”
“你审美有问题。”
“那你自己拍。”
“男朋友是干什么的?”
“原来是摄影师。”
“现在才知道?”
周启明笑着重新蹲低一点。
“林大小姐,满意了吗?”
“勉强。”
同行的人都笑。
有人喊:
“启明,你完了。”
“以后有你受的。”
周启明却只是笑。
“我愿意。”
那三个字说得太随便。
知微却忽然安静了一秒。
年轻时我们常常把最重的话说得最轻。
因为不知道它以后会有多重。
---
圣诞夜,他们去了一家能看见城市夜景的餐厅。
窗外曼哈顿灯火铺满天地。
桌上有香槟。
有人提议每个人说一个新年愿望。
轮到知微。
她想了想。
“希望明年还这么开心。”
“太普通了。”
“那你们要多特别?”
“比如毕业,发财,结婚,移民。”
“我才十八岁。”
“那你想什么?”
知微端着酒杯,看了一圈。
“我想……”
她忽然笑。
“我希望以后每一年,都比今年更好。”
大家起哄。
“野心不小。”
“知微这种人肯定会越来越好。”
不知道是谁说的。
她自己也觉得当然。
那一刻,她真的相信人生是一条向上的线。
只要起点够好,自己也不太差,那么将来只会更亮。
她举起杯。
玻璃轻轻相碰。
清脆的一声。
像某种命运尚未破裂之前的祝福。
---
饭后,他们步行回酒店。
纽约下雪了。
街灯下面,雪花纷纷扬扬。
知微喝了一点酒,脸有些红。
她把手塞进周启明大衣口袋里。
“冷吗?”他问。
“不冷。”
“喝多了?”
“才没有。”
“你走路都歪了。”
“雪滑。”
“怪雪。”
“当然怪雪。”
两个人落在其他人后面。
街道很长。
黄色出租车一辆辆驶过。
知微忽然问:
“你觉得我们几年以后还会记得今天吗?”
周启明看她。
“会吧。”
“几年?”
“五年?”
“十年呢?”
“也会。”
“二十年?”
周启明笑了。
“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么远?”
“不知道。”
她抬头看雪。
“就是觉得今天特别好。”
周启明停下来。
他替她把围巾拉高一点。
“那就记住。”
知微看着他。
“你也要记住。”
“好。”
“说真的。”
“真的。”
“不能以后忘了。”
“林知微。”
“嗯?”
“你是不是喝多了?”
她打了他一下。
周启明握住她的手。
然后低头吻她。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接吻。
不是电影散场后仓促碰一下。
也不是派对里带着玩笑的试探。
雪落在两个人肩上。
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听见远处有人按喇叭。
城市喧闹。
风很冷。
他的嘴唇却是热的。
知微的心跳得很快。
她忽然产生了一种十八岁人才会有的错觉:
这一刻不会结束。
这个人不会离开。
父母会一直在。
钱不会消失。
朋友不会走散。
世界虽然很大,但总会善待她。
她甚至觉得命运已经被安排好了。
本科。
研究生。
也许结婚。
也许留在加拿大。
也许回中国。
无论哪一种,看上去都不会坏。
年轻最大的奢侈,不是钱。
是你以为时间很多。
---
回到酒店已经过了午夜。
知微坐在窗边写日记。
周启明发来信息:
“睡了吗?”
她回:
“写东西。”
“写我?”
“想得美。”
“那写什么?”
知微看着桌上的本子。
然后回:
“写今天。”
“今天有什么特别?”
她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打下:
“因为以后可能不会再有一模一样的今天。”
周启明回了一个笑脸。
“林小姐突然伤感了。”
她没有再回。
而是在笔记里慢慢写:
“今天下了雪。”
“周启明问我,几年以后还会不会记得这一晚。”
“我说当然。”
写到这里,她停了很久。
最后写:
“十八岁的人,总觉得‘当然’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那时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写出这句话。
也许只是因为纽约的夜太漂亮。
也许是酒。
也许是雪。
也许人的心里本来就藏着一点对失去的预感,只是在幸福的时候,声音太轻,听不见。
---
新年以后回到温哥华,生活又恢复原来的样子。
上课。
聚会。
滑雪。
恋爱。
唐小雨开始在学校附近一家日餐馆打工。
有一天晚上十点多,知微和周启明去吃宵夜,刚好经过。
隔着玻璃,她看见唐小雨穿着黑色围裙,端着一大盘碗往后厨走。
头发扎得乱七八糟。
额头上都是汗。
两个人四目相对。
唐小雨愣了一下。
然后朝她笑。
不是尴尬的笑。
也不是被撞见窘迫的笑。
就是很普通地笑了一下。
知微却突然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周启明问:
“你朋友?”
“嗯。”
“进去打个招呼?”
她犹豫。
“不用了,她在忙。”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十几步,知微忽然回头。
透过起雾的玻璃,她又看见唐小雨。
这次小雨已经转过身,正在擦桌子。
知微心里出现一种很陌生的感觉。
不是同情。
也不是羞愧。
她说不清。
她只是忽然觉得,自己和小雨明明都十八岁,都从中国来到加拿大,同样背着书包去上课,同样在冬天等公交。
可晚上十点以后,她们却进入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一个人去吃宵夜。
一个人收拾别人吃完的碗。
那天晚上,她破天荒地没有嫌餐厅的东西不好吃。
周启明问:
“怎么突然这么安静?”
“没什么。”
“又想什么呢?”
知微用筷子拨着碗里的面。
“我在想,一个人为什么会生在不同的家里。”
周启明看她一眼。
“这问题比较大。”
“你想过吗?”
“小时候想过。”
“答案呢?”
“没有。”
“那你现在不想?”
“现在觉得,想也没用。”
知微皱眉。
“你怎么什么都这么现实。”
周启明笑。
“因为我比你大两岁。”
“就两岁。”
“两岁可以看懂很多事。”
“比如?”
周启明夹起一块牛肉。
“比如这个世界大部分问题,都不是为了给你答案才存在的。”
知微没有说话。
她觉得这句话不好听。
却记住了。
---
三月的一天,父亲忽然给她打电话。
加拿大凌晨一点多。
知微已经睡了。
手机震动把她惊醒。
看到父亲名字,她一下坐起来。
“爸?”
电话那边很安静。
不像在办公室。
也不像饭局。
“睡了?”
“这边一点多了。”
“忘了时差。”
父亲说。
这不像他。
父亲一直记得时差。
甚至比她自己还清楚。
知微揉揉眼睛。
“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
“那你怎么这么晚打?”
父亲沉默。
窗外雨声很轻。
知微第一次觉得电话线另一端的沉默可以那么远。
“知微。”
“嗯。”
“爸爸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有一天……”
他说到这里停住。
“什么?”
父亲笑了一下。
很轻。
“没什么。”
知微彻底醒了。
“爸,你到底怎么了?”
“真没事。”
“你喝酒了?”
“喝了一点。”
“我就知道。”
“别跟你妈说。”
“她肯定知道。”
父亲又笑。
然后忽然问:
“你在加拿大过得开心吗?”
“开心啊。”
“那就好。”
“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爸爸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知微心里一软。
“那你想我啦?”
电话那边又停了一下。
“想。”
只有一个字。
知微从来没听父亲这样说过。
父亲疼她。
可中国式的父亲很少说“想”。
他会问吃没吃饭。
会问钱够不够。
会说注意安全。
会让司机送。
会安排好一切。
但不太说想念。
知微笑了。
“那我暑假回去。”
父亲立刻说:
“暑假再说。”
“为什么?”
“到时候再安排。”
她心里的那一点异样又出现了。
“爸。”
“嗯?”
“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
“没有。”
回答得太快。
快得反而不像真的。
知微坐在床上。
她忽然想追问。
可从小到大,她和父亲之间有一条无形的边界。
父亲工作上的事情,她从不多问。
家里人也不问。
仿佛那是另一个世界。
门关着。
父亲每天从里面出来,换上拖鞋,就是爸爸。
至于门后有什么,他们习惯不看。
所以最后,知微只是说:
“你少喝酒。”
“好。”
“别熬夜。”
“好。”
“有空给我打电话。”
“好。”
父亲一个一个答应。
挂电话以前,他忽然说:
“知微。”
“嗯?”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照顾好自己。”
她笑了。
“你今晚真的喝多了。”
父亲没有笑。
他说:
“记住就行。”
电话挂断。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知微坐了很久。
然后打开台灯。
拿出笔记本。
她写:
“爸爸凌晨一点打电话给我。”
“他说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要照顾好自己。”
下面空了一行。
她想了一会儿,又写: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
再下面,她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那枚问号后来留在第一本笔记的最后几页。
很多年以后,她重新翻到这里,手指在纸上停了很久。
她才明白:
有些告别,在当时看起来,只是一通普通的电话。
有些风暴到来以前,并没有雷声。
只是一个人忽然在很远的地方,对你说:
照顾好自己。
Follow the story and stay connected
0 readers are following this story. Followers receive an in-app notification when a new chapter is published.
Discussion & Comments 0
Sign in to join the discussion. Sign 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