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以后
By 林渡 · 63 chapters
第九章 人心都有自己的价码
2007年10月18日,温哥华。
今天高子昂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码。
我问他,那有没有人是买不到的?
他说,有。
我问,谁?
他说,还没被逼到那个价钱的人。
我不喜欢这句话。
可我竟然记住了。
——《第二本笔记》
秋天真正落下来的时候,温哥华忽然变得很安静。
雨多了起来。
树叶先是变黄,然后变红,再一夜一夜落满街道。汽车经过,湿叶贴在轮胎下面,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林知微每天早上都从那棵苹果树下经过。
树上的果子已经很少。
剩下的几个又黄又小,被风吹得摇摇欲坠。
她以前不太看树。
现在开始看。
不是因为有了什么诗意。
只是因为生活慢下来以后,人会突然注意许多过去看不见的东西。
一个苹果什么时候红。
超市牛奶什么时候打折。
哪一路公交晚十分钟以后会更加拥挤。
陈老板每次说“没事”的时候,其实心里有没有事。
高子昂坐在会议桌最远的位置时,究竟是在听别人讲话,还是在观察别人。
她第一次知道:
生活真正开始以后,世界的细节会越来越多。
---
高子昂让她做的事情渐渐变了。
最开始只是整理文件。
后来是陪他见客户。
再后来,有些饭局也让她去。
“我去干什么?”
第一次被叫去的时候,知微问。
高子昂正在看手机。
“听。”
“听什么?”
“别人怎么说话。”
“这也算工作?”
“当然。”
“我还以为工作就是做事。”
“做事谁都会。”
高子昂抬头看她。
“看人比较难。”
知微笑。
“你怎么总觉得人很难?”
“因为人本来就难。”
“动物简单?”
“动物饿了就吃,怕了就跑,喜欢就是喜欢。”
“人呢?”
“人饿了会装饱,怕了会装勇敢,喜欢一个人还要先算合不合适。”
知微心里动了一下。
她知道他不是故意说周启明。
可还是想到了。
“你谈恋爱也这样?”
她问。
高子昂笑了。
“我不谈恋爱。”
“为什么?”
“太费时间。”
“那结婚呢?”
“结过。”
知微一愣。
“离了?”
“嗯。”
“为什么?”
“她觉得我不适合做丈夫。”
“你觉得呢?”
“她说得对。”
他说得很平静。
反而让知微有点不知道再问什么。
高子昂就是这样。
很多别人难以启齿的事情,他反而说得像天气。
可真正重要的,他一个字也不多说。
---
那次饭局在一间很贵的西餐厅。
知微以前来过。
和周启明。
那时候她只记得这里的牛排和窗外夜景。
现在,她第一次知道一张桌子可以发生那么多事情。
四个男人。
一个地产开发商。
一个银行经理。
一个做建筑的华人老板。
还有高子昂。
她坐在最边上。
负责记几条合作事项。
饭吃了两个小时。
真正谈生意的时间不到二十分钟。
前一个小时,大家聊天。
天气。
孩子。
高尔夫。
中国经济。
温哥华房价。
谁最近买了什么楼。
谁家的儿子去了美国。
谁的太太又参加了什么慈善活动。
知微听着,慢慢觉得奇怪。
这些人似乎什么都没谈。
可等甜点上来的时候,一件几百万的事情已经差不多定了。
她直到离开餐厅都没完全明白。
电梯里问高子昂:
“你们到底什么时候谈成的?”
“你没听见?”
“听见什么?”
“刘总说他明年准备把重心往东边放。”
“这算谈生意?”
“银行的人问他现金流。”
“然后呢?”
“然后他没正面回答。”
“那不是没谈?”
高子昂笑。
“你还得学。”
“学什么?”
“听别人没说什么。”
知微皱眉。
“你们这样活着不累吗?”
“累。”
“那为什么不直说?”
“因为直说的人通常筹码少。”
这句话她又没完全懂。
高子昂按下停车场按钮。
“等你以后有东西怕失去,就懂了。”
电梯往下。
镜面里映出两个人。
高子昂穿着深灰色大衣。
她穿一件旧风衣。
以前她也有一件很贵的羊绒大衣。
已经卖掉了。
想到这里,她忽然问:
“你以前真的睡过仓库?”
高子昂侧头。
“老陈跟你说的?”
“嗯。”
“嘴越来越碎。”
“真的吗?”
“真的。”
“为什么?”
“没地方住。”
“你不是来留学的?”
“不是。”
“那你怎么来的?”
高子昂看着电梯数字。
“什么都做过。”
“比如?”
“洗盘子。”
“搬货。”
“帮人看店。”
“开过货车。”
“后来呢?”
“后来就没那么穷了。”
“怎么做到的?”
电梯门开了。
高子昂走出去。
“先学会不怕丢脸。”
他说。
“再学会怕丢钱。”
---
这句话让知微一路都在想。
她最近越来越觉得,高子昂说的很多东西都不好听。
可不好听的话,偏偏经常是真的。
这和父亲不一样。
父亲以前很少和她谈钱。
也不谈权力。
父亲给她的世界一直是干净的。
她小时候看见父亲有很多饭局。
很多人来家里送东西。
母亲有时会让保姆把东西收进柜子。
她问那是什么。
母亲说:
“别人一点心意。”
她从没追问。
“心意”这个词太温暖了。
暖得让人不会想到价钱。
现在她开始明白:
世界上很多最危险的东西,都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
心意。
照顾。
关系。
方便。
帮忙。
甚至爱。
---
十月底的一天,高子昂让她给一个客户送文件。
对方办公室在Richmond。
地址发过来时,她忽然觉得眼熟。
不是同一栋楼。
但离那间Spa只有两个街口。
她走出客户办公室以后,本来准备直接回去。
却站在路边停了一下。
雨很小。
空气里有潮湿的冷意。
那家Spa的磨砂玻璃门,突然从记忆里浮出来。
还有宋怡然。
——你现在还能走,就走。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她。
也许只是因为顺路。
也许只是好奇。
也许还有一点说不出的牵挂。
她站了几分钟。
最后还是往那个方向走。
---
楼下餐馆还在。
保健品店也在。
连门口那块有些褪色的招牌都没有变化。
知微站在楼梯口。
没上去。
她甚至觉得自己很可笑。
人家和她有什么关系?
只见过一次。
说过几句话。
她转身准备走。
身后忽然有人叫:
“知微?”
她回头。
宋怡然站在不远处。
她差点没认出来。
上一次见面,宋怡然长发披着,妆很浓。
今天没化妆。
头发随便扎起。
穿一件黑色羽绒服。
脸色有些白。
最明显的是嘴角有一道青紫。
知微立刻盯住。
“你脸怎么了?”
宋怡然下意识偏过头。
“撞的。”
“撞哪里能撞成这样?”
“门。”
“什么门?”
宋怡然笑。
“你什么时候这么爱管闲事了?”
“是不是有人打你?”
宋怡然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两个人站在雨里。
谁也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问:
“你来干什么?”
“送文件。”
“还在上学?”
“嗯。”
“没去Spa?”
“没有。”
宋怡然点头。
“挺好。”
知微看她。
“你呢?”
“什么我?”
“你还在那里?”
宋怡然没回答。
“为什么不走?”
知微问。
宋怡然忽然笑了。
这次的笑有点冷。
“又来了。”
“什么?”
“你们这种人最喜欢问为什么不走。”
知微一下不舒服。
“你们这种人是什么意思?”
“还能走的人。”
“我不是在可怜你。”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这么说?”
宋怡然看着她。
雨落在她睫毛上。
“因为你觉得只要一个地方不好,人就应该走。”
知微怔住。
这句话很熟。
周启明以前也说过她。
觉得冷就去救助站。
觉得穷就去工作。
觉得不开心就改变。
她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碰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不能走?”
这一次,她问得轻了。
宋怡然低头。
半晌说:
“我有个女儿。”
知微愣住。
“多大?”
“六岁。”
“在加拿大?”
“国内。”
“跟谁?”
“我妈。”
“那你——”
“每个月要寄钱。”
宋怡然打断。
“还有我妈看病。”
她顿了顿。
“前夫欠的债也有我的名字。”
知微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宋怡然笑。
“你看。”
“现在不好问了吧?”
“你可以做别的工作。”
“可以。”
“那为什么不做?”
“一个月两千和一个月六七千,你觉得一样?”
知微不说话。
“你现在也缺钱了,对不对?”
宋怡然忽然问。
知微抬头。
“你怎么知道?”
“眼神。”
“什么眼神?”
“看价格的眼神。”
她笑了一下。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还没有。”
知微心里微微发凉。
宋怡然继续:
“现在有了。”
雨越来越密。
两个人走到屋檐下。
知微问:
“那个伤到底怎么回事?”
宋怡然摸了一下嘴角。
“客人喝多了。”
“报警了吗?”
“没有。”
“为什么不报?”
宋怡然看着她。
“你真的想知道?”
“嗯。”
“因为老板不想。”
“这跟老板有什么关系?”
“因为客人是熟客。”
“那你呢?”
“我?”
她笑了。
“我也是成本。”
这一句话说得太轻。
知微却浑身一冷。
“你怎么能这么说自己?”
宋怡然的眼神忽然变了。
“不是我这么说。”
“是这个地方这么算。”
她转过头。
街上汽车一辆辆过去。
“房租是成本。”
“毛巾是成本。”
“香薰是成本。”
“我们也是。”
知微突然想起高子昂说:
这个世界每样东西都有价格。
不知道为什么,她很不舒服。
“你就不能离开吗?”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问得笨。
宋怡然没有生气。
只是低声说:
“等我攒够一点。”
“多少算够?”
宋怡然沉默。
然后笑。
“我也不知道。”
这句话比所有答案都让人难过。
---
她们一起吃了碗面。
一间很普通的小店。
宋怡然吃得很快。
像习惯了赶时间。
知微慢慢发现,她其实比想象中年轻。
可能也就三十一二岁。
只是眼睛里有一种和年龄不相称的疲惫。
“你以前做什么?”
知微问。
“会计。”
“真的?”
“很意外?”
“有一点。”
“在国内小公司。”
“那为什么来加拿大?”
“结婚。”
“你前夫?”
“嗯。”
“他在这里?”
“以前。”
“后来呢?”
宋怡然低头喝汤。
“后来发现,来加拿大不等于来新生活。”
知微没说话。
“他赌博。”
“喝酒。”
“输了钱就打人。”
“我报警过一次。”
“后来离婚。”
她说得很平。
仿佛说的是别人。
“那Spa……”
“离婚以后没身份、没工作、没钱。”
她抬眼。
“你看,故事是不是一下就合理了?”
知微心里发沉。
“你后悔来加拿大吗?”
宋怡然想了很久。
“有时候。”
“那为什么不回去?”
“回去哪儿?”
又是这三个字。
第一次见面时,她问过。
知微后来一直记得。
现在终于稍微懂一点。
一个人所谓“回去”,从来不只是买一张机票。
是你回去以后住哪儿。
吃什么。
别人怎么看你。
你怎么解释这几年。
你还有没有家。
还有没有路。
---
分别前,宋怡然忽然说:
“你那个男朋友还在吗?”
知微愣了。
“你怎么知道我有男朋友?”
“你这种女孩第一眼就看得出来。”
“怎么看?”
“以前有人宠。”
知微被说得有点尴尬。
“还在。”
“挺好。”
宋怡然点头。
走了两步,又回头。
“不过,别太指望男人。”
知微笑。
“你是不是因为遇到坏的,就觉得所有男人都坏?”
“不是。”
宋怡然也笑。
“好男人也不能替你活。”
这句话让知微一下安静。
宋怡然撑开伞。
走进雨里。
知微看着她背影。
突然喊:
“怡然。”
她回头。
“如果你真想离开,我可以帮你找工作。”
宋怡然站在那里。
脸上出现一种很复杂的表情。
像想笑。
又像想哭。
最后只说:
“先把你自己顾好。”
---
回温哥华的路上,知微一直心神不宁。
她给宋怡然买单时,发现自己甚至没有想过那碗面的价格。
这让她忽然意识到:
她不是舍不得所有钱。
她只是开始决定,什么钱值得花。
这种感觉很奇怪。
过去是父亲替她决定。
现在慢慢轮到自己。
---
那天晚上,她去了周启明家。
没有提前说。
因为两个人已经一周没见。
她本来只是想见他。
想告诉他今天遇见宋怡然。
也许还想被抱一下。
门打开的时候,周启明显得有点意外。
“你怎么来了?”
“不能来?”
“不是。”
他往屋里看了一眼。
就是这个很小的动作。
知微立刻察觉。
“里面有人?”
周启明停了一下。
“我妈。”
她的心一下绷紧。
“她不是回国了吗?”
“提前回来了。”
“还有谁?”
“几个朋友。”
“那我走?”
“不是。”
“那你为什么堵门口?”
周启明皱眉。
“我没有堵。”
知微看他。
“你不想让我进去。”
“知微。”
他声音低下来。
“今天真的不方便。”
她一下听懂了。
不是不方便。
是他不想让里面的人看见她。
这种感觉比直接拒绝更难堪。
“谁在里面?”
“我妈的两个朋友。”
“认识我家?”
周启明不说话。
答案已经够了。
知微笑了一下。
“明白了。”
她转身。
周启明拉住她。
“你别这样。”
“我哪样?”
“我妈现在也很难做。”
知微猛地回头。
“她难做?”
“不是你想的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国内那些事……”
“国内那些事跟她有什么关系?”
“圈子就那么大。”
“所以她朋友看见我,会觉得晦气?”
“林知微!”
周启明第一次这么重地叫她名字。
知微反而安静下来。
门里面隐约传来女人的笑声。
还有杯子碰桌面的声音。
那个世界就在一扇门后。
温暖。
明亮。
体面。
她却站在走廊里。
忽然觉得很像小时候在大人饭局外面等待的场景。
只是从前门一开,所有人都会笑着叫:
“知微来了。”
今天她第一次发现,门也可能因为自己而关上。
“你松手。”
她说。
周启明没松。
“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
“我妈不是看不起你。”
“那是什么?”
“她只是怕别人说。”
知微笑了。
“怕别人说什么?”
周启明没回答。
“怕别人说她儿子跟一个贪官的女儿谈恋爱?”
周启明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爸现在还没有结论。”
“可你们已经开始躲我了。”
“不是躲。”
“那你让我进去。”
一句话。
两个人都停住。
知微看着他。
“让我进去。”
周启明站在那里。
没有动。
门就在身后。
只要一伸手就能打开。
可他没有。
几秒钟。
对年轻的爱情来说,有时候已经够长。
知微慢慢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
“我明白了。”
“知微——”
“别追。”
“你听我——”
“我说别追。”
她走向电梯。
脚步不快。
甚至很稳。
电梯门开。
她进去。
周启明站在外面。
脸上有一种想追又不能追的痛苦。
知微看着他。
最后问:
“你还记得纽约那场雪吗?”
周启明怔住。
电梯门慢慢合上。
她没有等答案。
---
下楼以后,外面又下雨。
她没带伞。
走了两个街口。
头发就湿了。
眼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
她没有擦。
反正都一样。
她忽然特别想找个人。
唐小雨。
可小雨在上班。
许曼琳。
电话没人接。
母亲。
她更加不想打。
最后,她竟然想起宋怡然。
这个念头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一天前,她们还只是见过两次面的陌生人。
可有时候,人不是想找最亲的人。
而是想找那个不会要求你保持体面的人。
她拨了宋怡然的号码。
响了很久。
没人接。
她坐在公交站的长椅上。
雨从棚边斜进来。
旁边有个老人在等车。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几分钟后,手机响了。
不是宋怡然。
是高子昂。
“还没睡?”
“没有。”
“明天上午那份文件你发错版本了。”
知微闭上眼。
“对不起。”
高子昂停了一下。
“你在哪儿?”
“外面。”
“听起来在下雨。”
“嗯。”
“哭了?”
知微一下睁眼。
“你怎么知道?”
“你声音不对。”
“没事。”
“那就好。”
他说。
很平静。
没有追问。
这反而让知微突然更想哭。
过了一会儿,高子昂说:
“明天九点以前把正确版本发我。”
“好。”
电话准备挂断。
知微忽然问:
“高子昂。”
“嗯?”
“你说每个人都有价码吗?”
那边安静了一秒。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问。”
“差不多。”
“那感情呢?”
高子昂笑了一下。
“感情最贵。”
“为什么?”
“因为付的通常不是钱。”
知微沉默。
“那是什么?”
“时间。”
“尊严。”
“机会。”
“有时候还有命。”
知微觉得这答案太冷。
“那有没有什么东西是买不到的?”
“有。”
“什么?”
高子昂停了一下。
“还没被逼到那个价钱的人。”
她皱眉。
“什么意思?”
“人说自己不会做什么的时候,通常只是代价还不够大。”
“我不信。”
“那挺好。”
“为什么?”
“年轻的时候最好别什么都信。”
“包括你?”
“尤其包括我。”
他说。
电话挂了。
---
知微一个人在雨里坐了很久。
她不喜欢高子昂那套道理。
甚至本能地反感。
可她又不得不承认:
今晚周启明没有开门。
不是因为不爱她。
而是因为门后有别的东西。
母亲。
朋友。
圈子。
体面。
未来。
这些东西加起来,在那个瞬间,比她重。
这算不算价码?
她不愿意这么想。
可人一旦开始怀疑,就很难退回原来的天真。
---
回到家已经凌晨。
她脱掉湿衣服。
坐在床边。
手机亮了一下。
周启明的信息。
“对不起。”
第二条:
“今天不是你想的那样。”
第三条:
“明天见面说。”
她看了很久。
没有回。
然后打开笔记。
写:
“今天周启明没有让我进门。”
墨水落在纸上。
她停了很久。
又写:
“我站在门外的时候,忽然想起以前家里那些饭局。”
“那时候所有门都为我开。”
“今天我第一次知道,门也是有方向的。”
她又写宋怡然。
“她说她也是成本。”
然后写高子昂。
“他说每个人都有价码。”
最后,她把三个人的名字写在同一页:
周启明。
宋怡然。
高子昂。
三个名字之间隔得很远。
当时看起来毫无关系。
可二十年后再看,知微才发现——
那一天,其实有三扇门同时出现在她面前。
一扇门后,是她正在失去的爱情。
一扇门后,是她尚未真正看见的黑暗。
还有一扇门后,是她后来差一点以为自己重新得到的一切。
她那时候一个都没有看懂。
她只是十九岁。
刚刚开始知道,
这个世界并不是谁善良,谁就一定被善待;
谁真心,谁就一定能留下;
谁说“不会”,谁就真的永远不会。
雨下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她醒来时,窗外那棵苹果树上最后一个苹果已经掉了。
躺在湿漉漉的草地上。
裂成了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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