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NOWPATHS READER

落地以后

By 林渡 · 63 chapters

Reading layout
CHAPTER 23

第二十三章 梦想也可以拿来抵工资

2010年6月21日,多伦多。

新公司没有隔间。

没有人打卡。

老板坐在我们旁边。

每个人都说自己不是员工,是“一起做事的人”。

我一开始觉得这很自由。

后来才知道,当一个地方总告诉你“我们是一家人”的时候,最好先看一眼工资单。

——《第七本笔记》

郑伟的公司在Scarborough。

不是写字楼。

是一栋旧商业楼的二层。

楼下卖瓷砖,旁边是一家汽车维修店,再过去一点,是做移民中介和报税的华人办公室。

第一次去时,林知微站在停车场,甚至怀疑自己找错地方。

门上只贴了一张A4纸。

**NorthGate Business Solutions**

下面一行小字:

**Canada–China Business Development & Property Services**

名字很大。

办公室很小。

推门进去,一共十二张桌子。

没有前台。

没有会议室。

最里面用玻璃隔出一个小房间,算郑伟的办公室。

墙上贴着一张加拿大地图和一张中国地图。

中间是几个红色箭头。

Toronto。

Vancouver。

Shanghai。

Beijing。

Shenzhen。

看起来像一家公司已经横跨太平洋。

实际上,整个团队加上郑伟,一共十四个人。

知微第一天就喜欢上这里。

不是因为条件好。

恰恰因为太不像她以前待过的公司。

有人穿西装。

有人穿牛仔裤。

有人边吃包子边回邮件。

电话铃不断。

普通话、英语、粤语混在一起。

郑伟从办公室出来,看见她就笑:

“欢迎。”

“以后别叫老板。”

“叫David。”

知微问:

“大家都这么叫?”

“当然。”

“那工资也按加拿大标准?”

旁边几个人笑出声。

郑伟也笑。

“你比面试时候厉害了。”

“以前吃过亏。”

“好。”

他拍拍手。

“吃过亏的人适合创业。”

这是知微第一次听见他把“创业”两个字放到自己身上。

她当时心里真的动了一下。

---

NorthGate做的东西很杂。

地产项目。

商业租赁。

中国企业来加拿大落地。

加拿大中小企业找中国供应商。

留学生创业咨询。

甚至有人想来加拿大开火锅店,也会找到他们。

郑伟解释:

“我们不是咨询公司。”

“也不是地产公司。”

“我们做资源整合。”

知微问:

“什么叫资源整合?”

郑伟想都没想:

“别人有需求。”

“我们知道谁能解决。”

“中间就是价值。”

知微当时觉得这话很聪明。

后来才知道,“资源整合”也是一个极有弹性的词。

弹到足够大的时候,什么都能往里面装。

---

她负责的第一个项目,是帮一家中国食品企业在大多伦多地区找仓储和分销渠道。

老板姓胡。

五十多岁。

第一次见面就带着秘书和司机。

饭桌上讲话声音很大。

一开口就是:

“加拿大市场我看了。”

“太小。”

“但有品牌价值。”

郑伟在旁边点头。

“对。”

“北美是窗口。”

胡总很满意。

知微坐旁边记东西。

对方忽然问她:

“小林是哪里人?”

她回答。

“父母呢?”

知微已经很久没遇见有人这样直接往下问。

她只说:

“都在国内。”

胡总笑。

“家里做生意?”

“不是。”

“那你一个女孩子跑这么远,不容易。”

又是这句话。

不容易。

有时候是真关心。

有时候只是一个人还没找到更深入的问题。

---

谈到最后,胡总说:

“我要求不高。”

“第一年加拿大销售做到五百万。”

知微抬头。

五百万?

他产品连加拿大零售渠道都没进去。

郑伟却笑:

“可以规划。”

知微转头看他。

只是这一眼。

郑伟就知道她有话。

但他没让她说。

饭局结束后,上车。

知微终于问:

“五百万怎么做?”

郑伟系安全带。

“现在当然做不到。”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第一次见客户,你先告诉他做不到?”

“那以后呢?”

“以后再拆。”

知微皱眉。

“可他现在以为可以。”

郑伟笑。

“你以前在大公司是不是太久了?”

“不到一年。”

“那也够把你教死。”

“什么意思?”

“客户买的不是现实。”

“是可能性。”

“如果一开始就把所有风险都摊给他,生意不用做了。”

知微没有说话。

郑伟发动车。

“别紧张。”

“我又没骗他。”

“我们只是还没告诉他,五百万需要多少钱。”

这句话听起来很合理。

可不知为什么,知微心里轻轻刺了一下。

---

两个星期后,她开始明白郑伟为什么能把一个十四人的小公司弄得每天像要上市。

他太会让人兴奋。

星期一早会,他会站在白板前说:

“我们年底要做到三百万营收。”

星期三又说:

“明年开温哥华办公室。”

星期五请大家吃火锅。

喝到兴起,突然说:

“以后在座的人都有股份。”

每个人都笑。

有人拍桌。

“David你别画饼。”

郑伟举杯:

“今天是饼。”

“明年就是股权。”

所有人都笑得很开心。

知微也笑。

她甚至第一次认真想:

如果这家公司真的做起来呢?

如果自己是早期成员呢?

如果有一天不再只是领工资,而是拥有一部分东西呢?

“拥有”这两个字,对她有一种特别强的诱惑。

因为过去几年,她失去太多。

父亲的庇护。

房子。

钱。

爱情。

城市。

工作里的位置。

她越来越渴望有一样真正属于自己、不会被别人一句话拿走的东西。

股份听起来就像。

---

唐小雨知道以后,反应却冷得多。

电话里第一句:

“写进合同了吗?”

“什么?”

“股份。”

“还没有。”

“多少?”

“没说。”

“什么时候给?”

“公司发展起来以后。”

电话那头沉默。

“小雨?”

“我在想。”

“想什么?”

“这东西听着怎么这么像没东西。”

知微笑。

“你就不能乐观一点?”

“可以。”

“等合同出来我就乐观。”

“创业公司都这样。”

“你又创业了?”

知微一愣。

“我在创业公司。”

“那不一样。”

唐小雨说。

“老板创业。”

“你上班。”

“他说以后给你股份,不等于你现在是合伙人。”

知微不高兴。

“你怎么什么都算这么清?”

“因为不算清的人最后容易哭。”

“你是不是觉得所有老板都骗子?”

“不是。”

“那你为什么总怀疑?”

唐小雨停了一下。

“因为你现在特别想相信。”

一句话。

知微安静。

“什么意思?”

“你不是在看郑伟。”

“你是在看一个可能让你翻身的机会。”

“这时候人最容易自己骗自己。”

知微没有再说。

挂电话以后却一直不舒服。

不是因为小雨说错。

是因为太可能说对。

---

七月,公司接了一个大项目。

一家国内教育集团想在大多伦多地区设立培训机构。

预算不小。

如果签下来,会是NorthGate成立以来最大的一单。

郑伟几乎把全公司都压上去。

知微负责市场数据和选址。

另一个同事孟磊负责国内客户关系。

孟磊三十二岁。

山东人。

来加拿大七年。

很会喝酒。

也很会看老板脸色。

私下里最爱说:

“做生意靠能力是基本。”

“真正往上走,靠的是关系。”

知微不喜欢他这句话。

但孟磊业务确实好。

客户喜欢他。

尤其中国来的客户。

他知道什么时候叫总。

什么时候敬酒。

什么时候不谈合同。

什么时候说:

“这些事我们兄弟之间好办。”

知微第一次近距离看见一种她完全不擅长的职业能力。

不是专业。

是让别人觉得:

我和你是一边的。

---

项目进行到中段,知微发现一个问题。

客户要求的几个校区位置,租金太高。

按他们预计招生规模,第一年很可能亏。

她做了模型。

结果很清楚。

会议前,她把数据给郑伟。

“这几个点不适合。”

郑伟看。

“客户最喜欢哪一个?”

“North York那个。”

“那就重点推。”

“但那个亏得最大。”

“长期呢?”

“长期如果招生起来可以。”

“那就行。”

“问题是第一年现金流撑不住。”

郑伟抬头。

“这是客户自己的钱。”

知微一愣。

“所以?”

“我们负责提供方案。”

“最终决定是他做。”

“可如果我们知道风险——”

郑伟笑了一下。

“知微。”

“你还没从大公司那个思路出来。”

“什么意思?”

“你总想把事情做到完全没风险。”

“商业不是这样。”

“那也不能只说好的一面。”

“谁说不说?”

“报告里写。”

“会上呢?”

郑伟站起来。

“会上先讲机会。”

“客户是来找机会,不是来听你劝退。”

这一次,知微没有马上反驳。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分不清。

这到底是正常销售技巧。

还是刻意诱导。

界线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粗。

---

会议当天,果然如此。

郑伟讲市场。

孟磊讲关系。

知微讲数据。

轮到现金流风险时,她刚开口:

“Based on the first-year enrollment assumptions—”

郑伟马上接:

“当然,第一年会有投入期。”

然后很自然地把话转过去。

“但从品牌进入加拿大市场的战略价值来说,这个位置不可替代。”

客户负责人点头。

知微坐在那里。

突然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不是Victor那种抢功。

而是另一种。

她的专业被允许存在。

但只允许存在到不妨碍成交为止。

---

晚上,孟磊约她喝一杯。

知微本来不想去。

他说:

“聊工作。”

两个人去了Markham一家酒吧。

孟磊喝啤酒。

知微只要苏打水。

“你是不是对David有意见?”

知微看他。

“为什么这么问?”

“会上看出来了。”

“我只是觉得风险应该讲清楚。”

孟磊笑。

“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知微已经听过太多人说这句。

“什么?”

“你太想对。”

“对不好?”

“职场里,光对没用。”

“那什么有用?”

“结果。”

“如果客户最后赚钱呢?”

“那当然好。”

“如果亏呢?”

孟磊摊手。

“投资本来就有风险。”

知微看他。

“你真的这么想?”

“当然。”

“那如果你知道他大概率会亏呢?”

孟磊喝一口。

“那也要看他给我多少钱。”

知微脸色一下变了。

孟磊笑。

“别这么看我。”

“我没说骗。”

“我只说,每个人站的位置不同。”

“客户站他的利益。”

“公司站公司的利益。”

“你站你的良心。”

“可良心不发工资。”

知微冷冷说:

“你真相信这套?”

孟磊看了她几秒。

忽然收起笑。

“我刚来加拿大的时候,在仓库搬箱子。”

“腰扭了也不敢请假。”

“后来卖电话卡。”

“做保险。”

“被人欠佣金。”

“你知道我最后学到什么?”

“什么?”

“社会不会因为你正直,多给你一块钱。”

“所以就可以不正直?”

“我没说。”

他靠回椅背。

“我是说,别把自己的道德感想得太贵。”

“真饿过的时候,很多原则都会打折。”

这句话知微听得心里发冷。

因为她无法完全反驳。

她也穷过。

也知道人在绝境里的样子。

但正因为知道,她更怕这句话。

**原则会打折。**

一旦接受这个逻辑,折到哪里算结束?

---

几天后,工资晚了。

第一次晚两天。

郑伟在群里说:

“银行系统问题。”

第二次晚五天。

他说:

“大客户回款延迟。”

到第三个月,公司开始有人私下问:

“是不是现金流有问题?”

郑伟开全员会。

站在白板前。

仍然精神很好。

“大家不要被短期波动吓到。”

“创业公司都有现金流周期。”

“我们最大的项目已经快签。”

“签下来以后,一切解决。”

有人问:

“工资什么时候发?”

郑伟说:

“最迟下周。”

另一个人问:

“之前说的股份呢?”

办公室安静一下。

郑伟笑。

“股权方案在做。”

“等法务。”

知微看着他。

忽然想起韩姐那句话:

**讲理想不需要现金流。**

---

下周。

工资只发了一半。

公司群里第一次炸了。

一个年轻设计师直接说:

“房租怎么办?”

郑伟私下找大家谈。

轮到知微时,他关上门。

脸上的笑终于少了。

“你能不能先撑一下?”

“多久?”

“一个月。”

“公司真的没钱?”

“有。”

“只是没到账。”

“那为什么不贷款?”

“银行不容易。”

“你自己呢?”

郑伟看她。

“我已经压了很多进去。”

知微沉默。

郑伟突然问:

“你是不是不信我?”

她没有马上回答。

“我信不信不重要。”

“重要的是工资是约定。”

郑伟脸色微变。

“你现在讲话越来越像雇员。”

知微怔住。

“我本来就是雇员。”

办公室一下静下来。

这句话像一把刀。

把此前所有“我们一起创业”“早期成员”“未来股份”全切开了。

郑伟看着她。

过了几秒才笑。

“当然。”

“法律上是。”

法律上。

知微听见这三个字,就明白了很多。

---

她出来后,心情很差。

孟磊坐在她桌边。

“谈崩了?”

“没有。”

“你别太硬。”

“工资都不发,还要怎么软?”

孟磊压低声音。

“公司真有大单。”

“教育集团?”

“嗯。”

“还没签。”

“快了。”

“快是多久?”

“你怎么突然这么悲观?”

知微看他。

“因为房租不能用乐观付。”

孟磊笑。

“你现在终于像唐小雨了。”

她一愣。

“你又不认识她。”

“你老提。”

知微这才发现。

自己已经把小雨那些话说进生活里。

---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八月。

教育集团终于决定签约。

全公司像过年。

郑伟晚上订了Richmond Hill一家很贵的中餐馆。

包房。

酒。

龙虾。

鲍鱼。

所有人都来。

郑伟举杯:

“兄弟姐妹们,最难的时候过去了。”

大家鼓掌。

有人喊:

“发工资!”

所有人笑。

郑伟也笑。

“发。”

“全部发。”

气氛很好。

知微也松了口气。

她甚至觉得,也许自己真的太谨慎。

也许创业就是这样。

现金流紧。

扛过去就行。

她喝了半杯红酒。

很久没有这样开心。

---

饭到一半,郑伟坐到她旁边。

“这单你功劳很大。”

知微笑。

“终于开始算credit了?”

郑伟也笑。

“记着呢。”

“怎么记?”

“公司起来以后不会亏待你。”

又是以后。

可那晚她愿意信。

人不是因为没吃过亏才相信。

有时候是太想有一件事真的值得相信。

---

散席以后,孟磊喝多了。

知微帮他叫车。

他站在门口,忽然说:

“你知道这个单怎么签下来的吗?”

“方案。”

孟磊笑。

“你真天真。”

知微皱眉。

“什么意思?”

“客户负责人拿了份。”

她整个人一僵。

“什么份?”

孟磊用手比了个数字。

知微脸色一下变了。

“你说回扣?”

“小声点。”

“谁给的?”

孟磊笑。

“你觉得呢?”

“郑伟?”

孟磊没回答。

只是拍拍她肩。

“商业。”

然后上车。

车门关上。

留下知微一个人站在Richmond Hill的夜风里。

---

她很久没动。

酒意一下全醒。

脑子里只剩那个数字。

如果孟磊说的是真的。

那份合同从一开始就不是因为方案最好。

不是因为她熬夜做的数据。

不是因为团队。

不是因为努力。

而是钱。

桌子下面的钱。

她突然觉得恶心。

不是因为自己给了。

她没有。

可她的报告、数据、市场分析、无数加班,都成了那场交易外面包的一层漂亮纸。

---

第二天,她找孟磊。

“昨晚你说的是真的?”

孟磊已经清醒。

表情马上变了。

“我说什么?”

“回扣。”

“喝多了。”

“所以是假的?”

“我不记得。”

“孟磊。”

他看她。

“你非要知道干吗?”

“因为我参与这个项目。”

“你参与的是你的部分。”

“如果合同是靠这种方式——”

“那又怎样?”

知微怔住。

孟磊压低声音。

“你没拿。”

“我也没说你拿。”

“那就行了。”

“怎么就行了?”

“你以为加拿大公司就全干净?”

“你以为中国公司全靠关系?”

“哪儿都一样。”

“只不过方法不同。”

“你别把世界想得像教科书。”

又来了。

所有人都在告诉她:

世界不是教科书。

仿佛只要世界复杂,道德就应该自动让路。

---

她直接去找郑伟。

办公室门关上。

“那份合同,有没有给客户负责人钱?”

郑伟看她。

没有装听不懂。

只问:

“谁告诉你的?”

这个问题已经等于回答。

知微心一下沉到底。

“所以是真的。”

郑伟往后靠。

“知微。”

“这件事跟你没关系。”

“我做了三个月。”

“所以你该高兴。”

“高兴什么?”

“项目签了。”

“工资可以发。”

“公司活下来。”

“大家都有工作。”

一句一句。

都是真的。

也正因为是真的,更可怕。

郑伟看着她。

“你知道如果这单不签,多少人要失业吗?”

知微没说话。

“十二个人。”

“后面十二个家庭。”

“有人有孩子。”

“有人有房贷。”

“你觉得我喜欢做这些事?”

“那为什么做?”

“因为我要让公司活。”

他说得很重。

“活下来以后,很多事可以慢慢规范。”

知微整个人忽然僵住。

这句话。

像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

**先活下来。**

**以后再改。**

她不知道父亲当年有没有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但她突然无比清楚地看见了一条路。

人不是某一天醒来,决定变坏。

更多时候只是面对一个具体困难,说:

这一次。

先过这一关。

以后不会了。

然后下一关又来。

再下一次。

慢慢地,“暂时”就成了一种活法。

---

郑伟还在说。

“你太年轻。”

“你没有养过公司。”

“没有给十几个人发过工资。”

“站着说当然容易。”

知微盯着他。

“所以有责任,就可以做错事?”

郑伟脸色沉下来。

“我没让你评价我。”

“那你以前为什么天天说我们是一起创业?”

他一下停住。

知微继续:

“需要我加班的时候,我们是一家人。”

“需要我少拿工资的时候,我们是创业伙伴。”

“现在出事了,就跟我没关系?”

办公室死一样静。

郑伟脸色很难看。

“你今天情绪太重。”

“回去休息。”

知微笑了一下。

“我没有情绪。”

“我只是终于知道,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

她当天没有辞职。

不是舍不得。

也不是怕。

而是她第一次真正犹豫:

如果走,公司可能真垮。

那些同事怎么办?

那个设计师的房租怎么办?

前台刚生孩子的女人怎么办?

她忽然发现,郑伟那套逻辑最厉害的地方就在这里。

他没有只用自己的利益绑你。

他把所有人的生存都绑上来。

于是你一旦反对,就像在伤害其他无辜的人。

**道德绑架最危险的时候,并不是对方说“你必须为我牺牲”。**

而是让你相信:

如果你不牺牲,会有很多好人倒霉。

---

那晚,她坐在North York地铁站外的长椅上。

天很闷。

夏天快结束。

人不断从地铁口出来。

有人拎菜。

有人打电话。

有人赶公交。

谁都不知道她正在为什么难受。

她忽然给父亲写了一封信。

不是马上寄。

只是写。

**爸爸:**

**我今天第一次觉得,我可能有一点懂你了。**

写完这句,她立刻停住。

又划掉。

重新写:

**我今天遇到一件事,让我开始害怕自己会懂你。**

她盯着纸。

继续:

**有人告诉我,为了让公司活下来,可以先做一点不该做的事。**

**他说,以后会改。**

**我突然很想知道,你第一次做错的时候,是不是也觉得只有那一次。**

写到这里,她手开始发抖。

她不敢再往下。

因为真正让她害怕的,不是父亲原来离她这么远。

而是父亲曾经走过的那条路,原来离任何一个普通人都没有那么远。

只需要困境。

责任。

利益。

一点侥幸。

再加一个足够好听的理由。

---

第二天,工资全部到账。

所有同事都很高兴。

办公室里有人买咖啡庆祝。

设计师说终于能交房租。

前台给孩子买了新婴儿车。

郑伟从办公室出来,笑着问:

“晚上喝一杯?”

大家欢呼。

知微坐在工位。

看着银行账户里的数字。

突然觉得这笔钱很重。

它当然是她应得的工资。

她没有参与回扣。

没有违法。

可这笔钱又确实来自那份合同。

人性最折磨人的地方就在这里。

现实不会永远给你一个干净选项。

有时候两只手都沾着灰。

区别只是深浅。

---

晚上,她没有参加庆祝。

一个人去了Chinatown。

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人在迷路的时候,总想去一个旧一点的地方。

Spadina上的店铺还亮着。

中药味。

烤鸭味。

水果店关门前的叫卖声。

她走进以前吃过云吞面的那家小店。

老太太竟然还在。

当然不记得她。

知微点了一碗面。

吃到一半,隔壁桌两个中年男人聊天。

一个说生意难做。

另一个说:

“难做也得做。”

“家里十几口人跟着吃饭。”

知微筷子停了一下。

又是这句话。

责任。

责任可以让人高尚。

也可以成为人做错事时最好的借口。

区别在哪里?

她想了一夜,也没有答案。

---

回到家,韩姐已经睡了。

知微打开第七本笔记。

写:

“今天工资发了。”

然后:

“我却一点都不高兴。”

她把郑伟的话写下来:

“公司先活下来,很多事情以后可以修正。”

写完以后,她在旁边画了一个圈。

然后又写:

“我突然觉得这句话很可怕。”

“因为它可能是真的。”

“公司死了,一切都没了。”

“十几个人可能失业。”

“所以问题才难。”

“如果坏人做坏事只是因为坏,就容易多了。”

“真正难的是,一个人做错事的时候,可能真的在救另一些人。”

她停笔很久。

继续:

“那什么才是对?”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如果每一次错都能用一个更大的好来解释,人最后什么都可以解释。”

下面,她写了很重的一行:

“最危险的不是没有底线。”

“是每一次都觉得,这次越过底线,是为了以后更好地守住底线。”

---

第二周,公司又拿到一个新项目。

郑伟在晨会上兴奋地宣布:

“这是NorthGate真正起飞的开始。”

所有人鼓掌。

知微也拍了两下。

可心里已经有什么东西断了。

不是信任全部消失。

而是她第一次开始站在这家公司外面看它。

她忽然意识到:

自己不会在这里待很久。

只是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走。

更不知道走了以后做什么。

而恰恰在这个时候,孟磊午饭时坐到她对面。

压低声音。

“想不想自己干?”

知微抬头。

“什么意思?”

孟磊笑。

“NorthGate能做的,我们为什么不能做?”

她看着他。

“你想挖客户?”

“别说那么难听。”

“那是什么?”

“创业。”

又是这两个字。

只是这一次,从另一个人的嘴里说出来。

知微没有立刻拒绝。

因为她心里某个地方,竟然真的动了。

她太想摆脱郑伟。

太想自己决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太想证明:

公司不必靠这些东西才能活。

可她还不知道——

人真正危险的时候,往往不是被逼到墙角。

而是在受够了别人制定的规则以后,

第一次产生一个念头:

**那我自己来。**

READER ENGAGEMENT

Follow the story and stay connected

0 readers are following this story. Followers receive an in-app notification when a new chapter is published.

DISCUSSION

Discussion & Comments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