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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以后

作者:林渡 ·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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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第二十四章 自己做主,也要自己付账

2010年10月6日,多伦多。

以前总觉得,给别人打工最难。

后来才知道,自己做事更难。

因为老板做错,可以怪老板。

同事做错,可以怪同事。

可如果所有决定都是自己做的——

最后连怨谁,都得先想一想。

——《第七本笔记》

孟磊说“我们自己干”的时候,林知微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着面前的海南鸡饭。

米饭已经凉了。

餐馆里很吵。

旁边一桌人讲粤语,门口不停有人进出。

窗外是Scarborough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商业广场。

理发店。

旅行社。

报税公司。

奶茶店。

一家挂着“地产投资”的办公室。

多伦多华人世界里,有太多这样的地方。

门脸不大。

招牌却可以写得很远。

北美。

亚洲。

国际。

全球。

很多梦想最初都从一间租金不高的办公室里开始。

孟磊压低声音:

“你真觉得David有多厉害?”

知微抬头。

“至少公司是他做起来的。”

“做起来?”

孟磊笑。

“十四个人也叫做起来?”

“那你呢?”

“我没说我现在厉害。”

“那你凭什么觉得出去就能做?”

“因为客户不是认NorthGate。”

他指指自己。

“很多客户认的是人。”

“你确定?”

“至少一部分。”

知微没说话。

这句话不是完全没道理。

她已经见过太多生意。

公司名字是一回事。

真正关系常常在个人手里。

孟磊继续:

“你会做市场。”

“会做英文方案。”

“会谈本地房东和物业。”

“我有国内资源。”

“会拿客户。”

“我们两个合起来,比现在这家公司差什么?”

知微淡淡说:

“差钱。”

孟磊愣了一下。

随即笑起来。

“这就对了。”

“你现在终于知道先问钱了。”

“那钱从哪来?”

“启动又不用很多。”

“租个小办公室。”

“做网站。”

“注册公司。”

“先拿项目,再扩。”

“工资呢?”

“刚开始自己不拿。”

知微看他。

“房租谁付?”

“各自先撑。”

“多久?”

“半年。”

“半年以后没项目呢?”

孟磊笑。

“那就证明不行。”

他说得轻。

轻得让人羡慕。

知微却没有笑。

她已经不再能轻易把“试一试”三个字说出口。

因为现在她知道,试一试也是有成本的。

---

那天晚上,她把所有账户都打开。

银行。

信用卡。

储蓄。

过去一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钱。

不多。

但第一次真正像一笔“自己的钱”。

不是父亲留下的。

不是卖首饰换来的。

是她工作、加班、节省,一点一点攒的。

她用计算器算。

房租。

吃饭。

交通。

电话。

保险。

如果完全没有收入,大概撑五个月。

省一点,六个月。

再省,也不会凭空变成一年。

她盯着数字看了很久。

忽然想起高子昂说过:

穷的时候最贵的是时间。

以前她不完全懂。

现在懂了。

有钱的人创业,可以失败两年。

没钱的人创业,两个月没收入就开始慌。

所谓风险承受能力,说到底,有时只是账户余额。

---

第二天,她给唐小雨打电话。

“我可能想自己做点东西。”

电话那边安静两秒。

“和谁?”

“孟磊。”

“谁?”

“我公司同事。”

“可靠吗?”

知微笑。

“你第一句怎么永远是这个?”

“因为项目可以改,人不好改。”

“他业务能力很强。”

“我问的是可靠。”

知微没有回答。

唐小雨马上听出来。

“你自己都不知道?”

“合作时间不算特别长。”

“那你为什么想跟他创业?”

“因为互补。”

“能力互补不等于人品互补。”

知微皱眉。

“你能不能不要一开始就泼冷水?”

“可以。”

“那你支持吗?”

“支持你创业。”

“也支持你和孟磊?”

“不知道。”

“为什么?”

小雨说:

“因为你现在讨厌郑伟。”

“这跟孟磊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

“你现在最容易把‘不是郑伟’当成优点。”

知微沉默。

又被说中了。

唐小雨继续:

“换工作的时候也是。”

“刚被坏老板伤过,看见一个会笑的就觉得好。”

“谈恋爱也可能这样。”

“刚离开一个冷的,就容易喜欢热的。”

“人最容易在反弹的时候选错。”

知微很久没说话。

最后说:

“那我什么都不做?”

“谁说的?”

唐小雨语气很平静。

“做。”

“但先把账写清楚。”

“钱谁出。”

“客户归谁。”

“股份多少。”

“谁能签合同。”

“谁能动账户。”

“谁退出怎么办。”

“别等以后讲感情。”

知微笑了一下。

“你现在应该去当律师。”

“我没那个钱读。”

“你就不能偶尔浪漫一点?”

“创业的时候浪漫,破产的时候就很现实。”

---

她把这几条真的记下来。

孟磊看到时笑她。

“我们就两个人。”

“更要写。”

“互相信不过?”

“不是。”

“那为什么?”

“因为信任不是靠不写合同证明的。”

孟磊靠在椅子上看她。

“你这几年真是被社会打坏了。”

知微笑。

“至少没被打傻。”

最后,两个人真的注册了一家公司。

名字叫:

**EastBridge Canada**

中文名没有正式注册。

孟磊喜欢叫:

**东西桥商务。**

知微嫌土。

“像货运公司。”

孟磊说:

“客户一听就知道干什么,多好。”

最后英文名留下。

---

他们没有马上辞职。

先利用晚上和周末做。

这本身就很危险。

知微坚持:

“不碰NorthGate现有客户。”

孟磊不以为然。

“客户不是公司的财产。”

“至少合同期间是。”

“那以前认识的呢?”

“看情况。”

“你这样做生意太累。”

“总比以后扯不清好。”

孟磊笑。

“你以后最大的敌人,就是你自己这些原则。”

知微也笑。

“那至少我认识敌人。”

---

第一个客户不是大项目。

是一家中国来的小型家居品牌。

想试着进入加拿大。

预算不高。

要求却很多。

网站。

本地注册。

仓储。

零售渠道。

市场调查。

对方老板姓朱。

在微信里说:

“我们先小做。”

见面时却说:

“最好三个月能进主流商场。”

知微忍不住问:

“主流商场指哪些?”

朱总说了几个名字。

知微一听就知道几乎不可能。

孟磊却笑:

“可以一步一步谈。”

饭后知微立刻说:

“你为什么又这样?”

“怎样?”

“明明很难。”

“难不是不可能。”

“可他听起来会以为三个月可以。”

孟磊停下。

“林知微。”

“你要学会一件事。”

“什么?”

“客户说梦想,我们不用第一分钟就把梦想打死。”

“那什么时候说现实?”

“收完定金以后。”

他说完自己笑。

知微却没笑。

孟磊看她。

“开玩笑。”

可有些玩笑说出来,是因为心里已经有这个位置。

---

第一笔定金到账那天,知微很兴奋。

金额不大。

但账户上第一次出现属于EastBridge的钱。

她盯着银行页面看了很久。

不是工资。

是客户真的为她们自己的服务付钱。

这种感觉和拿offer完全不同。

她立刻给唐小雨发消息:

**第一单。**

小雨回复:

**恭喜。记得留税。**

知微盯着手机笑。

**你就不能先让我高兴十分钟?**

**可以。十分钟后留税。**

她笑得很久。

---

那几个月,她忙得几乎没有周末。

白天NorthGate。

晚上EastBridge。

周六跑Markham和Richmond Hill见人。

周日做报告。

有时凌晨一点还在North York公寓的小桌子前改方案。

韩姐半夜出来喝水,看她还亮灯。

“你到底上几份班?”

“两份。”

“身体几份?”

知微笑。

“一份。”

“那你悠着点。”

“年轻。”

“年轻也只有一个胃。”

韩姐摇头回去。

---

可知微是真的兴奋。

这种累和以前不同。

以前给公司加班,做完是别人的项目。

现在每一页报告、每一个客户、每一个电话,都是自己的。

她第一次懂了为什么有人会迷上创业。

不是只为了赚钱。

是那种“这件事由我决定”的感觉。

非常容易让人上瘾。

以前她讨厌别人替她安排。

现在,她可以自己定价格。

自己选客户。

自己设计服务。

自己说:

这个不做。

这种自由太诱人。

诱人到人很容易忘记,自由后面还有另一半:

所有错误也归你。

---

问题从第二个客户开始。

客户是Richmond Hill一家移民家庭开的食品批发公司。

老板娘姓冯。

想找中国供应商。

孟磊很快联系到一家深圳企业。

价格很好。

样品也漂亮。

客户很满意。

准备下第一批货。

知微问:

“验厂了吗?”

孟磊说:

“供应商做很多年。”

“谁验证的?”

“朋友介绍。”

“有证书吗?”

“发了。”

知微看资料。

证书看起来没问题。

但她总觉得太快。

“要不要找第三方?”

孟磊皱眉。

“这一单本来利润就不高。”

“验厂还要钱。”

“客户出。”

“客户为什么出?”

“因为是她的货。”

“她找我们就是因为不懂这些。”

“那我们也不是质检公司。”

两个人第一次真正争起来。

孟磊最后说:

“你如果什么都要百分之百确认,生意永远做不快。”

知微也火了。

“快和对不是一回事。”

“客户要的是结果。”

“坏结果也是结果?”

两个人不欢而散。

---

最后,孟磊没有安排第三方验厂。

他告诉知微:

“我确认过。”

她问怎么确认。

他说:

“视频看过。”

知微仍然不放心。

但因为白天NorthGate一个项目正忙,她没有继续追。

这成为她后来很长时间都无法原谅自己的一件事。

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

是因为她已经觉得不对。

却因为累、因为相信伙伴、因为怕争执,最后让自己沉默。

---

第一批货到加拿大时,出了问题。

不是全部。

大概三成包装不符合客户要求。

其中还有一部分产品标签不符合加拿大零售规范。

冯老板娘直接打电话来。

声音都变了。

“你们不是说确认过?”

知微脑子嗡一下。

“我先看具体情况。”

“我货已经到了!”

“现在仓储每天都要钱!”

“你让我看什么?”

她没有推责任。

只说:

“我们马上处理。”

挂电话以后,她打给孟磊。

“标签怎么回事?”

孟磊也很烦。

“供应商的问题。”

“你不是说确认过?”

“我确认的是产品。”

“标签不是产品?”

“你现在怪我有用吗?”

知微一下火了。

“我不是怪你。”

“那你什么语气?”

“客户已经损失了!”

“又不是我们生产的。”

“我们是中间服务方。”

“合同写得很清楚。”

知微忽然安静。

这句话她太熟悉。

**合同写得很清楚。**

郑伟也会这样说。

Victor也会这样说。

所有人一到责任真正落地的时候,第一反应都是:

法律上,我承担多少?

而不是:

这件事到底是谁没做好?

---

两个人见面。

争了一个小时。

最后孟磊说:

“你是不是又要全赔?”

“我没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至少我们的服务费应该退一部分。”

“凭什么?”

“因为我们没做到客户以为我们会做到的事。”

“她以为什么,是她的问题。”

知微盯着他。

“你真的这样想?”

孟磊烦躁地抓头发。

“你别每次都用这种眼神看我。”

“什么眼神?”

“像我是坏人。”

“我没说你坏。”

“那你什么意思?”

知微慢慢说:

“我只是觉得,我们一开始说的是帮客户降低风险。”

“现在出了风险,你说那不是我们的责任。”

“那我们到底卖的是什么?”

这一句话让孟磊没有马上接上。

---

最后,他们退了三分之一服务费。

孟磊很不高兴。

觉得知微“太软”。

客户仍然不满意。

供应商只同意补偿下一单。

冯老板娘当然不愿再有下一单。

EastBridge第一次项目纠纷,就这样结束。

没有人报警。

没有官司。

也没有破产。

但知微第一次看见:

做生意不是做完一件事就结束。

错误会留下账。

留下关系。

留下别人对你的判断。

有时候一单赚的钱,远远不够赔掉信誉。

---

那晚,她失眠。

不是因为赔的钱。

而是因为她一直在问自己:

当初为什么没坚持验厂?

答案其实很难看。

因为怕麻烦。

因为忙。

因为觉得孟磊更熟供应商。

因为想快一点赚钱。

都不是恶。

但加在一起,就造成了结果。

她突然又想到父亲。

她越来越害怕这种相似。

不是贪污的相似。

是人的机制。

真正导致很多错误的,往往不是一个巨大的邪念。

只是:

算了。

应该没事。

他都说确认过。

大家都这样做。

先做了再说。

这些小句子,才是人生里最危险的路标。

---

她把这件事告诉高子昂。

不是为了求安慰。

只是突然很想听他会怎么说。

高子昂听完,只问:

“你当时觉得有问题?”

“嗯。”

“说了?”

“说了。”

“后来为什么没坚持?”

知微沉默。

“忙。”

“还有?”

“怕和合伙人关系搞太僵。”

“还有?”

她不高兴。

“你审犯人吗?”

“你不是问我意见?”

“那你说。”

高子昂停一下。

“你最大的错,不是没验厂。”

“是什么?”

“你把关系放在判断前面。”

知微不说话。

“合伙最怕这个。”

他说。

“陌生人之间反而会写清楚。”

“熟了以后开始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问钱。”

“不好意思查账。”

“不好意思说不。”

“最后出事,大家最先说的就是:我以为他会……”

知微慢慢皱眉。

“那合伙人就不能信?”

“当然能。”

“那怎么做?”

“信人。”

“验事。”

四个字。

她一下记住。

高子昂继续:

“你可以相信他不会故意坑你。”

“但事情该查还是查。”

“真正成熟的信任,不是取消验证。”

“是验证以后也不觉得被冒犯。”

---

挂电话以后,她把“信人,验事”写进笔记。

又在旁边加了一句:

“我好像终于开始知道,父亲说的守规矩,不只是守法律。”

“也是不给自己的侥幸找理由。”

---

EastBridge没有因此停。

反而接到更多小客户。

一个国际学生想开奶茶店。

一个做家具的想进加拿大。

一个华人地产经纪想找中国投资人。

事情越来越杂。

钱也开始进来。

虽然还不多。

知微却第一次认真产生了辞掉NorthGate全职做EastBridge的念头。

孟磊更积极。

“我们现在就差时间。”

“只要你辞了,全职做,收入至少翻倍。”

“你怎么算的?”

“按现在客户量。”

“现在客户量能一直有?”

“为什么不能?”

“因为很多是朋友介绍。”

“介绍也是渠道。”

“那下个月呢?”

孟磊笑。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

知微没生气。

她是真的胆小了一点。

以前她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时候,反而敢。

现在有一点存款。

有一点稳定工作。

有一点自己重新建立起来的生活。

人一旦有东西,就会开始怕。

---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郑伟突然找她。

“晚上有空吗?”

知微心里一紧。

是不是EastBridge被发现了?

饭局定在North York一家安静的中餐厅。

郑伟一个人。

没有发火。

也没有问她是不是在外面做公司。

反而先给她倒茶。

“最近怎么样?”

“还好。”

“EastBridge怎么样?”

知微的手停在杯边。

果然知道。

她抬头。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早。”

“为什么没说?”

郑伟笑。

“我想看你们能做多久。”

这句话让她很不舒服。

“你觉得我们做不起来?”

“不是。”

“那是什么?”

“我觉得你会吃亏。”

知微皱眉。

“因为孟磊?”

郑伟没有直接回答。

只是问:

“公司账户谁管?”

“我们两个。”

“谁主要收款?”

“他。”

“为什么?”

“他客户多。”

“支出呢?”

“都能看。”

“多久对一次账?”

知微停住。

“每个月。”

郑伟看她。

“真的?”

这一个“真的”,像一根细针。

她突然发现,过去两个月,账确实不是她亲自逐笔核。

孟磊会发总表。

她看过。

大致没问题。

但没有一张一张对。

郑伟端起茶。

“林知微。”

“创业不是你写报告。”

“也不是你觉得东西做得对就行。”

“钱要自己看。”

“合同要自己看。”

“账户要自己看。”

知微盯着他。

“你为什么告诉我?”

郑伟笑了一下。

“因为你迟早会走。”

“我留不住。”

“那至少别走得太傻。”

她不知道该不该感谢。

这个自己已经不再信任的人,此刻却可能真的在提醒她。

人性就是这样复杂。

坏人不会每句话都坏。

做错过事的人,也可能说对的事。

---

第二天晚上,她要求和孟磊对账。

孟磊明显不高兴。

“不是月初才看过?”

“我想逐笔看。”

“突然怎么了?”

“没什么。”

“郑伟找你了?”

知微抬头。

他竟然知道。

“你怎么知道?”

孟磊脸色微变。

“猜的。”

知微心里第一次真正沉了一下。

“你和他还联系?”

“偶尔。”

“你不是说你跟他早就闹翻?”

“工作归工作。”

“那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孟磊烦了。

“这有什么好告诉的?”

又是这句话。

有什么好说。

不归你管。

没必要。

人之间很多裂缝,最初都不是因为秘密本身。

而是因为一个人觉得:

你没有资格知道。

---

知微坚持看账。

看到晚上十一点。

前面都正常。

直到一笔支出。

**$8,500 consulting fee.**

她抬头。

“这是什么?”

孟磊看了一眼。

“客户开发。”

“给谁?”

“一个介绍人。”

“哪个项目?”

“陈总那个。”

“为什么我不知道?”

“我谈的客户。”

“这是公司账户。”

“所以呢?”

知微觉得血一下往头上涌。

“所以八千五百块不能一句‘客户开发’就过去。”

孟磊脸色也变了。

“没有这笔钱,客户进不来。”

“那你为什么不提前说?”

“说了你会同意?”

知微一怔。

孟磊笑了一下。

不是高兴。

是一种终于说穿的笑。

“你看。”

“所以我没说。”

空气突然变得很冷。

知微看着他。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

隐瞒有时候并不是忘了。

而是一个人已经预判你会反对,所以替你取消了反对的机会。

---

“钱给谁了?”

“中间人。”

“有发票吗?”

“没有。”

“合同?”

“没有。”

“那跟回扣有什么区别?”

孟磊猛地抬头。

“别乱说。”

“那你告诉我区别。”

“客户介绍费。”

“没有记录的介绍费?”

“华人生意很多这样。”

又来了。

大家都这样。

知微忽然非常疲倦。

“孟磊。”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大家都做,就不算问题?”

“我只觉得你太天真。”

“那你为什么找我合伙?”

他没说话。

知微自己忽然懂了。

因为她会做文件。

会做英文。

会做市场。

会让公司看起来正规。

而他会做她不愿做的另一面。

他们所谓的互补,也许从一开始就不只是能力。

是价值观。

---

两个人第一次真正翻脸。

孟磊说:

“没有我,这家公司一个客户都拿不到。”

知微说:

“没有我,你拿来的很多客户最后都交不了东西。”

“那你以为做几个PPT就叫创业?”

“至少我不会背着合伙人花八千五。”

“那是为了公司!”

“你凭什么一个人决定?”

“因为机会等不起你开会讨论!”

声音越来越大。

最后,孟磊说了一句:

“你知道你为什么永远做不大吗?”

知微看着他。

“因为你太怕脏。”

她一下安静。

孟磊继续:

“做生意不可能手永远干干净净。”

“你要真这么怕,就回去上班。”

房间里死静。

过了很久,知微才说:

“也许。”

“但脏到什么程度,我想自己决定。”

---

她回到North York的时候已经凌晨。

雨下得很大。

不是温哥华那种细雨。

多伦多的雨砸在地面上,很急。

她没有伞。

从地铁站一路跑回去。

进门时全身湿透。

韩姐被吵醒。

从房间出来。

“怎么了?”

知微站在玄关。

头发往下滴水。

忽然说:

“可能创业要失败了。”

韩姐看她几秒。

“钱没了?”

“还没有。”

“公司倒了?”

“也没有。”

“那怎么叫失败?”

知微愣住。

韩姐递给她一条毛巾。

“合伙吵架?”

“嗯。”

“那很正常。”

“可我们可能做不下去。”

“那也正常。”

知微苦笑。

“你怎么什么都正常?”

韩姐打了个哈欠。

“第一次做生意,就想一辈子成功?”

她转身回房前说:

“别把第一次看得太重。”

“第一次恋爱也不一定结婚。”

“第一次工作也不一定退休。”

“第一次创业为什么就非得做成?”

知微站在那里。

雨水从衣角滴到地板。

她忽然笑了一下。

---

那夜,她没有睡。

把EastBridge所有合同、账目、客户资料都摊在桌上。

一份一份看。

凌晨三点,她终于做了一件以前一直拖着没做的事。

把公司从成立到现在的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重新整理。

越整理,心越沉。

八千五并不是唯一一笔模糊费用。

还有几笔现金。

金额不大。

备注都很简单:

**Business development.**

**Client relations.**

**Referral.**

加起来,却已经不少。

她不知道是不是每一笔都有问题。

但她第一次真正明白:

她所谓“自己的公司”,有一部分其实自己从来没有真正掌握。

---

天快亮时,她拿出第七本笔记。

写:

“今天发现,公司里有些钱,我不知道去了哪里。”

下面写:

“我很生气。”

停了一会儿。

又写:

“但如果只怪孟磊,我可能也在骗自己。”

“账户我可以看。”

“只是以前没认真看。”

“因为我愿意相信。”

“因为看账很烦。”

“因为我更喜欢做自己擅长的部分。”

“所以现在出了问题,我不能只说:都是他。”

她盯着这一段。

第一次觉得,承担责任是一件很难的事。

不是嘴上说:

这是我的公司。

而是事情坏了以后,也敢说:

这里有一部分,是我没有做好。

---

最后,她写:

“以前我最讨厌别人推责任。”

“现在轮到自己,才知道责任很重。”

“人最容易看见别人哪里坏。”

“最难看见的是——”

“自己是在哪里配合了这件坏事发生。”

窗外天慢慢亮起来。

雨停了。

楼与楼之间出现一点灰白的晨光。

知微坐在桌前,一夜没睡。

可脑子异常清醒。

她知道,接下来要做的已经不是“创业要不要继续”。

而是更难的事:

要不要和孟磊拆伙。

怎么处理账。

怎么处理客户。

怎么处理那笔说不清的钱。

以及——

如果EastBridge真的因为她坚持把事情查清而倒掉,

她能不能接受:

自己第一次创业,

不是败在没有客户,

不是败在没有能力,

甚至不是败在没有钱。

而是败在一个她过去从未真正懂得的东西上——

**合伙人之间,如果价值观不同,能力越强,有时候毁得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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