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以后
By 林渡 · 63 chapters
第二章 雨城里的朋友们
2006年9月28日,温哥华。
今天认识了很多人。
有的人一开口,你就知道以后不会再见;有的人只说了两句话,却会莫名其妙记很久。
——《第一本笔记》
温哥华的雨,开始变得频繁起来。
不是滂沱,也不喧哗。
它更像一种耐心,一天一天落着,把城市的轮廓洗淡,把人的脚步放慢,也把初来乍到时那种耀眼的新鲜感,一点一点浸进生活里。
林知微很快有了自己的节奏。
早上八点半起床,洗澡,吹头发,站在衣柜前挑衣服。
她从国内带来的衣服太多。
母亲原本劝她少拿几件,说国外什么都有,可她舍不得。裙子、针织衫、风衣、靴子、围巾,甚至连三套几乎没有机会穿的正式连衣裙都塞进了箱子里。
她每天出门前都会在镜子前停一会儿。
不是虚荣。
或者说,她那时候还不懂虚荣和自信之间究竟有什么区别。
她只是习惯自己看起来是好的。
头发不能乱。
鞋不能脏。
衬衫领口不能皱。
父亲从小就说过一句话:
“一个人可以不贵,但不能不体面。”
她一直记得。
只是那时候她理解的“体面”,更多是一种外表。
后来她才知道,真正的体面其实常常和衣服无关。
那天上午的课结束得早。
唐小雨背着书包追出来。
“你下午有课吗?”
“没有。”
“那你陪我去趟书店吧。”
“买书?”
“嗯。”
“学校书店不是有吗?”
“贵。”
小雨说这个字的时候很自然,像在陈述天气。
知微愣了一下。
她到加拿大之后,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直接地谈“贵”。
她不是没听过。
家里的司机会说油价贵,保姆会说菜价贵,母亲有时候也会嫌某样东西“不值”,可那些话都离她很远。
“差很多吗?”
她问。
“差一倍都有。”
“这么夸张?”
唐小雨笑了。
“你这种人不懂。”
“我哪种人?”
“买东西不看价格的人。”
她说得并不尖刻,甚至有一点玩笑。
可知微还是本能地觉得被冒犯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轻,像有人用指甲在她心口划了一下,并不疼,却让她立刻知道那里被碰到了。
她挑了挑眉。
“你怎么知道我不看价格?”
“上次食堂你点东西的时候。”
“这也能看出来?”
“能。”
唐小雨耸肩。
“穷人看人可准了。”
她说完自己先笑。
知微也被逗笑。
“你怎么总说自己穷?”
“因为真穷啊。”
“你爸妈不是送你出来了吗?”
“送出来和有钱是两回事。”
唐小雨把背包往肩上提了提。
她的包已经有些旧,边角磨得发白,拉链上挂着一只很廉价的小熊。
“我妈是小学老师,我爸以前在厂里,后来厂子不行了,自己开个小店。家里给我准备第一年学费,后面的要靠奖学金和打工。”
“那你还出来?”
“为什么不出来?”
“不是会很辛苦吗?”
“在国内就不辛苦?”
她反问。
知微一时不知道怎么答。
唐小雨看了她一眼。
“你是不是觉得,出国这件事应该是家里有钱的人才做的?”
“我没这么想。”
“你脸上写着呢。”
“我脸上写这么多字?”
“挺多的。”
两个人一起笑起来。
这是知微第一次真正注意唐小雨。
不是注意她穿什么,也不是注意她从哪里来,而是注意到她说话时那种奇怪的直。
她不像知微从小认识的很多人。
那些人讲话总有分寸,尤其在饭桌上。
大人们说话绕,孩子们也会绕。
什么可以说,什么不能说,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要装作没听懂,几乎是一种从小就学会的本能。
唐小雨不是。
她说话像把苹果直接咬开。
酸就是酸,甜就是甜。
知微有点不适应。
又觉得新鲜。
她们坐公交去了一家二手书店。
店很小,木地板踩上去会响,空气里有纸张和灰尘的味道。
唐小雨熟门熟路地钻进一排书架。
“你经常来?”
“第二次。”
“那你怎么像老板?”
“穷人到便宜地方都自来熟。”
她头也不抬。
知微靠在书架边看她挑书。
一本一本抽出来,看版本,看页角,看有没有笔记。
最后选了两本旧教材。
一共二十四块。
她付钱的时候,犹豫了两秒,又把其中一本放回去。
老板问:“不要了?”
“下次吧。”
走出门,知微问:
“为什么不要?”
“超预算了。”
“差多少钱?”
“十七块。”
“十七块你还想这么久?”
唐小雨停下脚步。
“十七块也是钱啊。”
知微本来想说“我借你”,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忽然意识到,那可能不是一句好话。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大概是唐小雨身上有一种东西,让人不敢轻易同情她。
那天下午,两个人去喝咖啡。
知微点了拿铁和蛋糕。
唐小雨只要了最便宜的黑咖啡。
“你喜欢黑咖啡?”
“不喜欢。”
“那你为什么喝?”
“便宜。”
知微终于忍不住笑。
“你这样活着累不累?”
唐小雨端起杯子。
“你这样活着贵不贵?”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都笑了。
知微后来记得很清楚,那是她第一次真正喜欢上唐小雨。
不是因为她善良。
也不是因为她可怜。
而是因为她有一种知微过去很少见到的东西:
**不怕难堪。**
她可以承认自己没钱。
承认买不起。
承认羡慕。
甚至承认嫉妒。
可她不觉得这些事情让自己低人一等。
这对十八岁的林知微来说,是一种完全陌生的自尊。
---
周五晚上,她第一次去参加留学生派对。
地点在Coal Harbour附近一套能看见海的公寓。
组织者叫周启明。
知微是在新生群里见过这个名字。
头像是一张在滑雪场拍的照片,戴着雪镜,身后是大片白得发亮的山。
真人比照片好看。
至少更有精神。
他不算传统意义上的英俊,眼睛不大,鼻梁很挺,下巴干净,说话的时候总微微偏着头,好像很认真在听别人说话。
最让知微注意的是他的手。
手指很长。
拿酒杯的时候很好看。
“林知微?”
他从人群里走过来。
“你认识我?”
“群里见过。”
“你记性这么好?”
“主要是名字好记。”
“哪里好记?”
“听起来像小说女主角。”
知微笑。
“那你呢?”
“我?”
“周启明也挺像男主角。”
“那要看哪种小说。”
“你想是哪种?”
周启明想了想。
“别是悲剧就行。”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笑得很随意。
多年以后,知微偶尔想起这句话,会觉得人生有时候真的很喜欢开玩笑。
那晚来了二十多人。
大部分是中国学生。
也有几个香港、台湾和韩国来的。
音乐不算太吵。
客厅里摆着酒、寿司、披萨、薯片,还有几瓶看起来不便宜的红酒。
知微很快融进去。
她从小就不怕生。
或者说,她从小被带去太多场合,早已经习惯在陌生人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谁在看她。
谁对她有兴趣。
谁只是礼貌。
谁说话有分量。
她常常能在几分钟里判断出来。
这不是算计。
更像一种家庭环境训练出来的直觉。
周启明显然是人群中心。
他不用大声讲话。
只要站在那里,就不断有人过来和他说话。
有人问滑雪。
有人问买车。
有人问选课。
还有人开玩笑说:
“启明,你那个朋友什么时候把车借我开一下?”
“你先把保险买了。”
“富二代还怕保险?”
“富二代的钱也不是天上掉的。”
他说完喝了一口酒。
知微站在旁边听见,莫名笑了一下。
周启明转头。
“笑什么?”
“没什么。”
“你肯定有。”
“就是觉得你挺会说。”
“这叫会过日子。”
“看不出来。”
“你看我像败家子?”
知微上下打量他。
“有一点。”
“伤人了。”
“你先问的。”
周启明看着她笑。
“你挺有意思。”
这句话听起来很普通。
可知微那一瞬间还是有一点开心。
十八岁的时候,喜欢往往就是这样开始的。
不是惊天动地。
只是一个人在人群里多看你两秒。
你回家以后,却会想起那两秒。
---
派对后来更热闹了。
有人喝多。
有人开始跳舞。
有两个男生为了冰球队吵得面红耳赤。
知微坐在阳台边吹风。
温哥华夜里的海黑得看不见,只剩岸边灯光碎在水面上。
周启明走出来。
“冷不冷?”
“还好。”
他脱下外套递给她。
知微没接。
“我又不是偶像剧女主角。”
“你刚刚不是说你像吗?”
“是你说的。”
“那配合一下剧情。”
知微笑。
还是接了。
衣服上有很淡的木质香味。
“你来加拿大多久了?”她问。
“两年。”
“喜欢吗?”
“第一年喜欢,第二年一般。”
“为什么?”
“因为第一年什么都新鲜。”
“第二年呢?”
“第二年发现生活还是生活。”
他说得很轻。
知微却听得有点不服。
“那也比国内自由吧。”
“自由?”
周启明笑了一下。
“你才来十天,就开始谈自由了?”
“不能谈吗?”
“能。”
“那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他靠在栏杆上。
“就是觉得‘自由’这个词太贵。”
“贵?”
“嗯。”
“多少钱?”
“看你买哪一种。”
知微皱眉。
“你说话怎么这么绕。”
“我爸说我像我妈。”
“你妈干什么的?”
“律师。”
“难怪。”
“那你爸呢?”
知微停了一下。
这是她来加拿大以后第一次有人这样直接问。
“做政府工作的。”
“哦。”
周启明没有继续。
也没有像国内有些人那样立刻追问:
哪个部门?
什么级别?
在哪里?
他只是点点头。
这反而让知微觉得舒服。
“你不好奇?”
“好奇什么?”
“我爸做什么。”
“你愿意说就说。”
“你不想知道?”
“知道了能怎么样?”
他问。
知微被问住。
周启明看着远处。
“来这里以后,我尽量不问别人家里干什么。”
“为什么?”
“因为容易把人看错。”
“什么意思?”
“有的人家里很厉害,人不怎么样。有的人家里很普通,人倒挺靠谱。”
“那你属于哪种?”
“我?”
他笑。
“我争取第二种。”
知微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对他多了一点好感。
不是喜欢。
至少那时候她还不承认。
只是觉得,这个人和她过去认识的那些男生不太一样。
---
那晚回去以后,已经凌晨一点多。
她没有困。
洗完澡,头发半湿着,坐在落地窗前。
城市灯火还亮着。
她拿出笔记本。
写:
“今天认识了周启明。”
写完停了一下。
又补:
“他说自由很贵。”
她看着这五个字,觉得有点装。
划掉。
重新写:
“他挺会装深沉。”
写完自己笑了。
然后又写唐小雨:
“她买不起一本十七块钱的书,可一点都不觉得丢脸。”
这一句她没有划。
她盯着看了很久。
最后在下面加了一行:
“我好像第一次发现,钱和一个人的样子,并不是一回事。”
这是她人生里极小的一次变化。
小到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
几周以后,她认识了第三个人。
许曼琳。
曼琳是香港出生,十二岁移民加拿大,说普通话的时候带一点很淡的粤语腔。
她们是在一门政治学选修课上认识的。
教授讲到国家、权力和制度。
课堂讨论很激烈。
一个加拿大男生说:
“任何政府都需要被监督。”
知微举手。
“理论上当然是。但有时候西方人讨论中国的时候太简单了。”
教授问:
“How so?”
她用英文说了一大段。
讲人口。
讲发展。
讲秩序。
讲不同历史条件。
她说得很流利,也很有自信。
课堂结束后,曼琳追上来。
“You’re good.”
“谢谢。”
“But I disagree with almost everything you said.”
知微停下脚步。
“哪一部分?”
“Almost everything.”
她说得很平静。
知微笑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还说我good?”
“因为你表达得很好。”
“你们加拿大人都这么客气吗?”
“I’m not Canadian enough.”
“那你是什么?”
曼琳想了想。
“Still figuring it out.”
这句话让知微第一次认真看她。
曼琳不算特别漂亮。
短发,皮肤有点小麦色,眼神很静。
她说话不快。
最特别的是,她听别人说话的时候真的在听。
不是等着反驳。
知微后来发现,这是一种很少见的能力。
两个人去喝咖啡。
又争了一下午。
从中国谈到加拿大。
从家庭谈到个人。
从自由谈到责任。
曼琳说:
“我小时候很讨厌我爸妈管我。”
“然后呢?”
“现在觉得他们也只是害怕。”
“怕什么?”
“怕失去。”
“失去什么?”
“孩子。身份。语言。文化。所有东西。”
知微搅着咖啡。
“你们移民的人是不是都想太多?”
曼琳笑。
“你以后也会。”
“我又不一定移民。”
“你确定?”
“当然。”
“为什么?”
“我家在中国。”
“家在哪里,不一定由你决定。”
“那由谁决定?”
曼琳看着她。
“时间。”
知微那时不信。
她觉得人当然可以决定自己住在哪里。
后来她才知道,有些人离开一个地方,只是旅行。
有些人离开以后,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地方。
哪怕身体回去过。
---
那年秋天,知微的生活越来越热闹。
周末去Whistler。
去Richmond吃宵夜。
去Metrotown买衣服。
和同学唱K。
第一次看NHL冰球。
第一次参加Halloween派对。
她花钱还是不看价格。
父亲每个月固定给她转钱。
信用卡额度很高。
偶尔她买得多了,母亲会念几句。
父亲总在旁边说:
“孩子在外面,别让她过得太紧。”
知微听见以后,就会笑。
她知道父亲永远站在她这边。
这种确定感从小就有。
像家里的灯。
你晚上再晚回来,也知道它会亮。
所以她从来没有想过,灯也会灭。
---
有一天,唐小雨第一次来她家。
一进门就不说话。
站在落地窗前看了很久。
“怎么了?”
知微问。
“你一个人住?”
“嗯。”
“这么大?”
“还好吧。”
唐小雨转过头。
“林知微。”
“干吗?”
“我现在有点仇富。”
知微笑得不行。
“你真直接。”
“我控制不住。”
“那你要不要走?”
“不走。”
“为什么?”
“这么好的房子,不多待会儿亏了。”
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扔。
“你有吃的吗?”
“冰箱里。”
唐小雨打开冰箱,看见草莓、奶酪、果汁、三文鱼、酸奶,还有一盒没拆的进口巧克力。
她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了?”
“没事。”
“你又想说什么?”
“我在想。”
“什么?”
“投胎确实是技术活。”
知微笑着拿抱枕砸她。
两个人打闹了一阵。
后来坐在地上吃泡面。
知微问:
“你以后想干什么?”
“赚钱。”
“这么俗?”
“俗吗?”
“有点。”
“那你想干什么?”
知微想了想。
“我不知道。”
“那你还笑我。”
“我以后肯定不会缺钱。”
话说出口以后,唐小雨没笑。
她低头挑了一筷子面。
过了一会儿才说:
“别把话说太满。”
知微有点不高兴。
“你怎么老说这种扫兴的话?”
“我爸说的。”
“你爸还说什么?”
“他说人最容易倒霉的时候,就是觉得自己不可能倒霉。”
知微没接话。
她觉得这句话很土。
甚至有点可笑。
可那天晚上,她还是把它写进了笔记里。
她写:
“唐小雨的爸爸说,人最容易倒霉的时候,就是觉得自己不可能倒霉。”
下面又写了一句:
“他们家好像很喜欢说这种苦大仇深的话。”
写完以后,她合上本子。
窗外下着雨。
电话响了。
是父亲。
她接起来。
“喂?”
那边有点吵。
像在饭局。
父亲说:
“最近怎么样?”
“很好啊。”
“钱够不够?”
“够。”
“别乱花。”
“你上次不是说该花就花?”
父亲笑。
“该花和乱花是两回事。”
“你们大人讲话最会变。”
父亲那边有人喊他。
他应了一声。
然后压低声音。
“知微。”
“嗯?”
“好好念书。”
“知道啦。”
“爸爸最大的心愿,就是你以后不用求人。”
知微笑。
“我现在也不用啊。”
电话那头停了很短的一瞬。
短到她没有注意。
父亲说:
“那就好。”
挂掉电话以后,知微没有立刻动。
她坐在窗边。
雨水顺着玻璃慢慢往下爬。
远处的灯一盏一盏亮着。
她忽然想起周启明说的那句话。
——自由很贵。
又想起唐小雨。
——别把话说太满。
她不知道为什么,把这两句话都记在了当天的笔记最后。
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那时候,她的人生仍然明亮。
父亲的声音仍然稳。
银行卡里的数字仍然让她不必计算明天。
周末还有派对。
圣诞节已经计划去纽约。
周启明约她下周去看电影。
唐小雨还欠她一顿火锅。
许曼琳说,下次一定要继续和她争“自由到底是什么”。
所有事情都像刚刚开始。
没有人知道,真正改变命运的东西,常常不是轰然落下的雷。
它最初只是一点极轻的异样。
一个电话里不自然的停顿。
一句没说完的话。
或者某个你当时根本没有放在心上的眼神。
雨还在下。
温哥华的夜很安静。
而在地球另一边,某些她尚不知道的事情,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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