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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以后

作者:林渡 ·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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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第五章 风从家乡吹来

2007年6月14日,温哥华。

今天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的名字,可以在一天之内变成另一个人的谈资。

昨天我还是“林知微”。

今天,我成了“那个出事官员的女儿”。

——《第一本笔记》

母亲那通电话之后,林知微一夜没睡。

天亮得很慢。

窗外的城市从黑变灰,又从灰里慢慢浮出轮廓。玻璃楼上有第一缕光,街道开始有车,远处海面安静得像什么也没发生。

她坐在客厅地毯上。

手机放在膝盖边。

屏幕黑着。

她一次又一次拿起来,又一次又一次放下。

想给父亲打电话。

明明知道打不通。

还是想打。

好像只要电话那头还能传来父亲那声不耐烦的“喂”,母亲昨晚说的一切就可以撤回去。

她终于拨了。

关机。

再拨。

还是关机。

第三次的时候,她忽然很生气。

不是难过。

是生气。

她盯着屏幕,低声说:

“你倒是接啊。”

屋里没人。

声音落下去,显得很可笑。

她把手机扔到沙发上。

几秒钟后,又赶紧拿回来。

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仿佛那是父亲留下来的最后一根线。

---

周启明是上午九点过来的。

他没提前问。

只是发了一句:

“我到楼下了。”

知微没有回。

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她去开门。

周启明站在门口,看见她的时候,明显怔了一下。

知微还穿着昨天的衣服。

脸没洗。

头发乱着。

眼睛肿得厉害。

他本来像是准备说什么,最后只问:

“吃东西了吗?”

知微摇头。

“想吃什么?”

“我不饿。”

“那先喝点水。”

“我不渴。”

周启明看了她两秒。

“你现在是不是准备什么都不需要?”

知微皱眉。

“什么意思?”

“饭不吃,水不喝,电话也不回。”

“我没心情。”

“我知道。”

“你不知道。”

这句话出来得很快。

快得两个人都停住。

周启明没有马上反驳。

他把手里的纸袋放到厨房。

里面是粥和小菜。

“我知道的不多。”

他说。

“所以你可以告诉我。”

知微站在原地。

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可她不想哭。

至少不想在他面前哭。

“我妈说我爸被带走调查。”

“嗯。”

“经济方面。”

“嗯。”

“你就只会嗯吗?”

周启明抬眼看她。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

“我不知道。”

“那我也不知道。”

知微一下火了。

“你是不是觉得很麻烦?”

“没有。”

“是不是后悔了?”

“后悔什么?”

“跟我在一起。”

周启明脸色终于变了。

“林知微。”

“干吗?”

“你别把什么都往最坏的地方想。”

“现在还不够坏吗?”

“你爸出事,不等于你也出事。”

“当然等于。”

“为什么?”

“因为我是他女儿。”

“那又怎么样?”

“你不懂。”

“那你说。”

“我说什么?”

“你一直说我不懂,那你倒是说。”

知微看着他,呼吸越来越急。

“你根本不知道在中国这种事意味着什么。”

“那你知道吗?”

这一句把她问住了。

她当然不知道。

她甚至连父亲具体被什么部门带走、案件到哪一步、有没有正式立案,都不知道。

她只有母亲那几句话。

可她不能承认自己不知道。

一旦承认,就像连脚下最后一点地都没了。

她冷着脸说:

“至少我比你懂。”

周启明沉默。

然后把粥盒打开。

“先吃一点。”

知微突然抬手把盒盖推开。

塑料勺掉到地上。

“我说我不吃!”

声音很大。

大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周启明没动。

粥洒了一点在桌上。

他低头看了看。

然后蹲下去捡勺子。

知微站在那里。

心里忽然涌上一阵强烈的后悔。

“我不是冲你。”

她声音低下来。

周启明说:

“我知道。”

“你生气了?”

“有一点。”

“那你走吧。”

“你看。”

他抬起头。

“又来了。”

知微眼泪一下掉下来。

“那你要我怎么办?”

这一次,她是真的崩了。

不是哭得好看。

也不是电影里那种默默流泪。

她整个人都像被什么压弯,蹲在地上,手捂着脸,肩膀不断发抖。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爸不接电话。”

“我妈什么都不说。”

“我现在连他到底做没做过都不知道。”

她抬起头。

“启明,我最怕的不是他被抓。”

周启明蹲在她面前。

“那是什么?”

知微嘴唇发抖。

“我怕他真的做了。”

这句话一说出来,房间里忽然安静了。

这是她第一次对别人承认这一点。

也是第一次承认,她已经开始怀疑父亲。

周启明伸手抱住她。

没有安慰。

没有说“不会的”。

只是抱着。

有时候,不说假话,就是一种温柔。

---

中午,唐小雨来了。

她一进门就把一个塑料袋扔桌上。

“馄饨。”

知微看了一眼。

“你们怎么都给我带吃的。”

唐小雨脱鞋。

“因为伤心的人最爱说不饿,最后胃先死。”

“你能不能说点吉利话?”

“不能。”

她坐下来,盯着知微看了两秒。

“你哭过了?”

“没有。”

唐小雨转头问周启明:

“哭了?”

周启明点头。

知微瞪两个人。

“你们有病吧。”

唐小雨没笑。

她靠近一点。

“你妈怎么说?”

知微把情况又说了一遍。

唐小雨听得很认真。

她平时嘴快,这次却一直没有打断。

听完以后,只问:

“你现在有钱吗?”

知微愣了一下。

周启明也看她。

“什么?”

“我问你手上有多少钱。”

知微皱眉。

“你现在问这个干什么?”

“很重要。”

“卡里有啊。”

“多少?”

“我不知道。”

唐小雨深吸一口气。

“林知微。”

“干吗?”

“从今天开始,学会知道。”

知微脸色有点难看。

“你什么意思?”

“如果家里真出事,最先影响你的不是情绪,是钱。”

“我爸不至于——”

她话说到一半,停住。

唐小雨看着她。

“你看,你又在说‘不至于’。”

知微不说话。

唐小雨继续:

“信用卡谁付?”

“我爸。”

“房租谁付?”

“家里。”

“学费呢?”

“家里。”

“车呢?”

“还没买。”

“那还好。”

知微突然烦躁起来。

“你是不是觉得我爸马上就要破产?”

“我没这么说。”

“那你像在算遗产。”

唐小雨被刺了一下。

脸色也沉下来。

“我是在帮你。”

“我现在不需要你帮我算钱。”

“那你需要什么?”

“我不知道!”

“那就先从知道自己有多少钱开始。”

知微站起来。

“你能不能不要什么事都这么现实?”

唐小雨也站起来。

“因为现实不会因为你现在难受,就晚一点来!”

两个人对视。

空气一下紧了。

周启明想说话。

唐小雨抬手。

“你别劝。”

她看着知微。

“我知道你现在不好受。”

“但你别等卡刷不出来那天才问自己怎么办。”

知微眼睛红了。

“我爸还没定罪。”

唐小雨沉默。

她终于明白知微为什么这么生气。

她不是在谈钱。

是在护父亲。

于是唐小雨声音软下来。

“我没说他有罪。”

“你就是那个意思。”

“不是。”

“你们现在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

“谁看你不一样?”

“你。”

唐小雨怔住。

“我?”

“你以前天天说我有钱。”

“那是开玩笑。”

“现在不是了。”

唐小雨张了张嘴。

很久以后,她才说:

“知微。”

“嗯?”

“你现在最怕的,是不是别人觉得你以前的钱不干净?”

一句话。

像刀一样。

知微脸色一下白了。

周启明看向唐小雨。

唐小雨自己也知道说重了。

可已经收不回来。

知微站在那里。

过了很久,她低声说:

“你走吧。”

唐小雨没动。

“知微——”

“我让你走。”

这次声音很轻。

反而比刚才更冷。

唐小雨看了她一会儿。

拿起自己的包。

走到门口时,停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

知微没看她。

门关上。

房间重新安静。

周启明低声说:

“她是担心你。”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她说中了。”

知微转过脸。

眼睛里没有泪。

“我最怕的就是这个。”

---

那天下午,她第一次登录网上银行。

过去她几乎不用。

密码找了半天。

余额比她想象中多。

很多。

她盯着数字看。

以前看见钱,只觉得方便。

现在第一次觉得它们像某种证据。

她忽然想:

这些钱从哪里来?

父亲工资有多少?

母亲没有工作。

家里那套房多少钱?

她在加拿大这一年花掉多少?

学费、房租、机票、衣服、旅行、餐厅。

她以前从不算。

第一次算的时候,手越来越冷。

她不是算不清。

她是不敢算清。

因为数字一旦摆在那里,就会逼着她问一个过去从未问过的问题:

**我们家为什么这么有钱?**

这个念头像一条虫。

一旦钻进脑子里,就再也赶不出去。

---

晚上,母亲终于又打来电话。

知微接得很快。

“妈。”

“嗯。”

母亲声音很疲惫。

“你今天怎么样?”

“我爸呢?”

“还在调查。”

“你见到他了吗?”

“没有。”

“律师呢?”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现在还不是律师介入的时候。”

“那到底是什么程序?”

“你别问这些。”

“为什么不能问?”

“知微。”

“我已经十八岁了。”

“十八岁也不需要知道所有事。”

知微一下被激怒。

“那我什么时候才需要知道?等网上都知道了,我最后一个知道?”

母亲沉默。

知微呼吸很急。

“妈,他到底做了什么?”

“我不知道。”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很多工作上的事,他从来不跟我说。”

“家里的钱怎么来的你也不知道?”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

静得让人害怕。

知微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妈。”

“嗯。”

“你说话。”

母亲很久以后才道:

“知微,人有时候不要逼自己知道得太快。”

“什么意思?”

“就是……”

她声音哽了一下。

“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知微觉得这句话荒唐。

“我们的家都这样了,你让我怎么把日子过好?”

母亲突然提高声音:

“就是因为家里这样了,你才更要把日子过好!”

这是知微第一次听母亲对她喊。

她整个人愣住。

母亲也立刻沉默。

过了一会儿,声音重新低下来。

“对不起。”

知微没说话。

母亲吸了吸鼻子。

“知微,你听妈妈一次。”

“先别回来。”

“为什么?”

“就是别回来。”

“是不是有人找你了?”

“没有。”

“是不是家里被查了?”

“你别问。”

“是不是?”

“知微!”

这一声又急又怕。

知微终于停住。

母亲沉默很久。

然后说:

“你现在在加拿大,好好念书。”

“剩下的事,大人的事,大人来处理。”

知微忽然冷笑了一下。

“大人的事。”

她低声重复。

“花钱的时候我可以是孩子。”

“出事的时候,我还是孩子。”

“那到底什么时候轮到我做人?”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压抑的哭声。

知微立刻后悔。

“妈。”

没有回应。

“妈,对不起。”

母亲过了很久才说:

“没事。”

知微最怕听见母亲说“没事”。

因为现在她已经知道,“没事”常常意味着事情很大。

---

第二天,事情传开了。

不是新闻。

至少加拿大这边还没有正式新闻。

先是一个微信群截图。

然后是国内某个论坛。

接着有人把一篇模糊的消息转到留学生群里。

某省某局级干部接受调查。

姓名虽然没有完全写出来。

但熟悉的人一看就知道。

知微是在图书馆看到的。

她手机连续震了几下。

一个平时不太熟的女生私信:

“知微,那个是不是你爸爸?”

她手指停住。

没有回。

几分钟后,又一个人:

“你家没事吧?”

接着:

“听说了吗?”

“是真的吗?”

“你还好吗?”

问候越来越多。

知微却越来越冷。

人有时候最怕的不是恶意。

而是关心里藏着好奇。

她忽然分不清,谁是真的关心,谁只是想确认一条八卦。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

继续看书。

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半小时后,她起身去洗手间。

经过走廊时,听见两个中国女生说话。

声音很小。

本来她不会注意。

直到听见自己的名字。

“就是她。”

“真的假的?”

“我朋友国内知道。”

“她爸是不是贪了很多?”

“谁知道。”

“难怪她住Downtown。”

知微停住。

脚像被钉在地上。

里面的人没看见她。

另一个女生说:

“以前看她就觉得家里不一般。”

“她男朋友不是也很有钱吗?”

“那以后还会不会跟她啊?”

两个人笑了一声。

很轻。

不是恶毒的大笑。

只是年轻人聊别人的事时,那种没什么分量的笑。

可知微听见以后,整张脸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她转身就走。

走得太快。

差点撞到迎面的人。

她一直走到楼外。

阳光很亮。

草地上有人晒太阳。

有人骑车。

有人躺着看书。

世界正常得令人愤怒。

她站在台阶上。

忽然想冲回去告诉那两个女生: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我爸还没有定罪。

我家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我的房子不是偷来的。

我的衣服不是偷来的。

我不是贪污犯。

可她最终没有回去。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

别人没有义务等真相。

流言永远比真相走得快。

---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自己的公寓。

而是去了唐小雨那里。

唐小雨开门,看见她,什么都没问。

只往旁边让了一步。

知微进去。

坐在那张熟悉的小床边。

地下室还是那么潮。

窗户还是只能看见路人的鞋。

她以前觉得这里逼仄。

那一晚却忽然觉得安全。

唐小雨给她倒水。

“吃饭没?”

“没。”

“我煮面。”

“我不饿。”

唐小雨转头看她。

“又来。”

知微忽然笑了。

笑了一下,眼泪却掉出来。

唐小雨没安慰。

只是把锅放上炉子。

过了一会儿,知微说:

“今天有人说我爸贪了很多钱。”

唐小雨背对着她。

“嗯。”

“她们还说难怪我住那么好的房子。”

“嗯。”

“你怎么又只会嗯?”

唐小雨关小火。

“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是不是也这么想过?”

唐小雨没立刻回答。

知微盯着她的背。

“小雨。”

“嗯。”

“你老实说。”

唐小雨转过身。

她看了知微很久。

“想过。”

知微的脸一下僵住。

唐小雨继续:

“第一次去你家的时候想过。”

知微不说话。

“我那时候就在想,你爸到底做什么,怎么可以给你租这么贵的房子。”

“所以你也觉得——”

“我不知道。”

唐小雨打断她。

“想过和认定,是两回事。”

知微眼泪掉得更快。

“可你还是想过。”

“对。”

“为什么?”

“因为我是普通人。”

唐小雨很平静。

“看到有人拥有我一辈子都不敢想的东西,我当然会问一句,为什么。”

知微低下头。

“那你现在呢?”

唐小雨关了火。

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现在我觉得,你是你。”

“什么意思?”

“你爸如果做错了,是他的事。”

“可那些钱——”

“你十八岁。”

唐小雨看着她。

“你小时候有人给你一碗饭,你会先问这碗饭的钱干不干净吗?”

知微愣住。

唐小雨声音很轻。

“你可以以后弄清楚。”

“可以还。”

“可以面对。”

“可以觉得羞耻,也可以恨他。”

“但你别现在先把自己判了。”

知微终于忍不住,低下头哭起来。

唐小雨没有抱她。

只是坐在旁边。

等她哭。

过了很久,才说:

“还有。”

“什么?”

“以后别再说八十块不算钱。”

知微哭着笑出来。

“你有完没完。”

“没完。”

“滚。”

“这是我家。”

“那我滚。”

“你敢。”

两个人都笑了。

笑着笑着,又都安静下来。

唐小雨去盛面。

知微看着她的背影。

第一次真正明白:

有些朋友不是在你站得高的时候陪你看风景的人。

是你掉下来以后,还肯在地上给你腾一个位置的人。

---

三天以后,第一张卡刷不过去了。

是在超市。

知微买得不多。

牛奶。

鸡蛋。

水果。

洗发水。

还有一盒三文鱼。

收银员刷了一次。

皱眉。

又刷一次。

“Declined.”

知微以为听错。

“Can you try again?”

又试。

还是不行。

后面已经有人排队。

她脸一下热起来。

“Maybe the machine…”

收银员很客气。

“Do you have another card?”

知微当然有。

她拿出另一张。

那张可以。

交易完成。

很小的一件事。

甚至没人笑她。

可她提着购物袋走出超市以后,在门口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

袋子里的牛奶很沉。

她第一次体会到“卡刷不过”这四个字带来的羞耻。

过去她从没理解为什么有人会因为付款失败脸红。

现在知道了。

那不是没钱本身。

而是你忽然发现,自己曾经认为理所当然的世界,不再听你的。

她回家,立刻登录银行。

那张信用卡已经被冻结。

她给母亲打电话。

没人接。

又给父亲打。

仍然关机。

她坐在电脑前。

第一次很认真地把自己所有账户、卡、现金列在一张纸上。

写到最后,她发现手心都是汗。

原来唐小雨说得对。

从今天开始,她必须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少钱。

---

晚上,周启明来了。

他靠在厨房台边,看见那张纸。

“你在算什么?”

“钱。”

他说不出是什么表情。

“终于开始算了?”

知微抬头。

“你也要笑我?”

“没有。”

“我以前是不是特别蠢?”

周启明想了一下。

“有一点。”

知微瞪他。

“你就不能骗我一次?”

“可以。”

“那重说。”

“你以前非常聪明,只是懒得理钱。”

“这更假。”

两个人都笑了一下。

这是几天来知微第一次笑得比较自然。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

“有张卡被冻结了。”

周启明笑意消失。

“其他的呢?”

“暂时还能用。”

“房租呢?”

“不知道。”

“什么意思?”

“房子好像一次付了半年。”

“还有多久?”

“一个多月。”

周启明沉默。

知微看着他。

“怎么了?”

“没什么。”

她现在对“没什么”三个字极其敏感。

“你明明有。”

周启明走到她对面坐下。

“我在想,如果后面真的有问题,你要先把开销降下来。”

知微心里猛地一沉。

“连你也这么说。”

“什么叫连我?”

“所有人都觉得我马上没钱。”

“不是觉得。”

周启明语气开始认真。

“是要准备最坏的情况。”

知微抬头。

“你会帮我吗?”

问出口以后,她自己都后悔。

这句话像一只手。

伸得太直接。

周启明也明显停了一下。

那停顿比语言更诚实。

几秒后,他说:

“会。”

知微看着他。

“怎么帮?”

这一次,周启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那张写满数字的纸。

“先看情况。”

知微忽然明白了一点什么。

还很模糊。

但已经够让她难受。

“你其实也不知道,对不对?”

“知道什么?”

“你能帮我到什么程度。”

周启明抬起眼。

“知微,这很正常。”

“我没说不正常。”

“那你为什么这个表情?”

“我只是在想。”

她笑了一下。

很淡。

“原来人有钱的时候,谈永远很容易。”

周启明皱眉。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现在开始学我了?”

“什么?”

“老说没什么意思。”

两个人对视。

都没有笑。

窗外已经黑了。

远处城市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

那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感觉到,爱情之外还有生活。

而生活,比爱情重得多。

---

那晚周启明走后,知微打开笔记本。

她写了很久。

第一页写父亲。

第二页写母亲。

第三页写那些在图书馆议论她的人。

写到唐小雨的时候,她停了一会儿。

然后写:

“小雨说,不要先把自己判了。”

下面又写:

“今天我的信用卡第一次刷不过。”

再下面,她一笔一画写:

“我以前以为,钱是数字。”

“今天才知道,钱也是尊严,是选择,是一个人敢不敢进一家餐厅,是能不能对老板说不,是生病以后敢不敢休息,是飞机票,是房租,是退路。”

她写到这里,停了很久。

最后补了一句:

“原来我以前拥有的,不只是钱。”

“是我从来不知道自己拥有过的退路。”

窗外,温哥华开始下雨。

雨落在玻璃上。

一道一道。

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寄来一封写不完的信。

林知微坐在窗前。

十八岁。

第一次认真清点自己的人生。

父亲失联。

家里的钱开始冻结。

流言已经传开。

爱情第一次露出迟疑。

朋友第一次让她看见真话的重量。

而她还不知道,真正的失去,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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