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以后
作者:林渡 · 63 章
第六章 有些东西,是从价格开始消失的
2007年7月3日,温哥华。
今天我第一次卖掉自己的东西。
买它的时候,我从没问过多少钱。
卖它的时候,我和一个陌生人为了五十块钱争了十分钟。
人真奇怪。
有些道理,非要等世界把你推到墙角,才肯明白。
——《第二本笔记》
七月的温哥华很漂亮。
漂亮得近乎残忍。
天黑得晚,晚风里没有冬天那种潮湿的寒意。海边有人跑步,有人在草地上喝酒,有年轻的情侣骑着自行车从街角过去。Granville Island的市场里堆着鲜花、樱桃和颜色鲜亮的水果,English Bay的落日每天都像有人重新画一遍。
城市什么也没失去。
失去的只是林知微。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灾难并不会改变天气。
父亲被调查后的第三个星期,她住的公寓收到一封信。
不是法院文件。
也不是什么可怕的通知。
只是一张很普通的续租提醒。
房东问:
是否继续租住。
如果续租,下一期租金需要在月底前支付。
知微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过去她从没注意过房租到底是多少。
合同是父亲的朋友帮忙签的。
钱提前交。
钥匙交到她手里。
她只负责住。
现在她第一次从抽屉里把合同翻出来。
看到数字的时候,心口轻轻往下一沉。
她把纸放下。
又拿起来。
重新看一遍。
仿佛多看一次,数字会小一点。
当然不会。
她坐在客厅里。
下午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
海在远处。
沙发是她选的。
地毯是她喜欢的浅灰色。
冰箱上还贴着去年圣诞节从纽约带回来的磁贴。
周启明曾经在厨房给她煎过鸡蛋。
唐小雨在这张地毯上吃过泡面。
许曼琳坐在阳台上和她争论过整整两个小时的“自由”。
这是她来到加拿大以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
可现在,她坐在这个家里,忽然发现所有东西都开始标价。
窗景有价格。
安静有价格。
体面有价格。
甚至回忆,好像也有价格。
---
她给母亲打电话。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也没有。
第三遍,终于接通。
“妈。”
“嗯。”
母亲声音压得很低。
“你在哪儿?”
“外面。”
“什么外面?”
“办事。”
知微没有追问。
她现在已经学会,母亲说“办事”的时候,最好不要问是什么事。
“房子要续租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
“多少钱?”
知微报了数字。
母亲又沉默。
这一回,比上一次更久。
知微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妈?”
“能不能换一个便宜点的?”
母亲终于说。
就这一句。
知微坐在沙发上,忽然觉得屋子变得很大。
“你以前不是说这里安全吗?”
“现在情况不一样。”
“差多少?”
“不是差多少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母亲吸了一口气。
“知微,现在手里能动的钱很少。”
“少是多少?”
“你别问了。”
“为什么每次都是别问?”
“因为问了你也解决不了。”
这句话像从很远的地方飞过来。
却准确地落在她心上。
她立刻想起周启明也说过。
——因为你帮不了。
原来“帮不了”三个字,可以从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
父母可以说。
恋人也可以说。
它们长得一样。
只是疼的地方不同。
“所以我要搬家?”
“最好搬。”
知微低声问:
“那学费呢?”
母亲没有马上回答。
她忽然不敢听。
“妈。”
“嗯。”
“下一学期学费呢?”
“我在想办法。”
“什么意思?”
“就是会想办法。”
“能交上吗?”
母亲停了一下。
“应该。”
知微闭上眼。
她现在已经开始害怕“应该”。
以前家里说的话很确定。
已经办好了。
已经交了。
你不用管。
现在所有词都变了。
应该。
尽量。
再看看。
想办法。
这些词听起来很软。
却比任何坏消息都锋利。
---
挂完电话以后,她坐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
开始看屋子里的东西。
电视。
咖啡机。
音响。
几件只穿过一两次的衣服。
一只买来以后几乎没用过的包。
还有一双她在纽约买的高跟鞋。
红底。
漂亮得有些过分。
买的时候,她没问价格。
周启明那时在旁边笑她:
“你穿这个走得动吗?”
她说:
“鞋又不是都拿来走路的。”
那时觉得很聪明。
现在她盯着那双鞋看。
忽然觉得自己以前说过很多没用的话。
第二天,她把几件东西拍照,挂到二手网站。
第一个有人问的是那只包。
买家是个讲普通话的女孩。
约在市中心咖啡店见面。
女孩二十多岁。
妆很精致。
拿着包翻来覆去看。
“有小票吗?”
“有。”
“盒子呢?”
“也有。”
“用多久了?”
“不到一年。”
“这里有一点刮痕。”
知微凑过去。
她甚至没看出来。
“很小吧。”
女孩点点头。
“所以我最多给你这个数。”
比知微标价少五十。
她皱眉。
“五十也要砍?”
女孩笑。
“二手嘛。”
知微忽然有点不舒服。
她甚至想说:
算了。
不卖了。
可话到嘴边,她忽然想起那张房租提醒。
于是她第一次认真和一个陌生人讲价。
“至少加二十。”
女孩摇头。
“不要就算了。”
知微手指握着杯子。
几秒后,她说:
“好。”
交易完成。
女孩拿着包走了。
知微坐在原地。
桌上多了一叠现金。
她盯着看。
竟然没有任何“赚到钱”的感觉。
只觉得有一点空。
那只包曾经是她非常喜欢的东西。
可当它被一个陌生人提走以后,她才发现:
喜欢这种事情,有时候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重要。
---
唐小雨知道以后,第一句话是:
“终于学会卖东西了?”
“你就不能说得好听一点?”
“那我重新说。”
她清清嗓子。
“恭喜林小姐正式进入人类社会。”
知微瞪她。
“你很欠打。”
“我不是一直都这样?”
两个人那天在学校附近吃越南粉。
唐小雨加了两次辣椒。
知微看她。
“你最近不用上班?”
“换地方了。”
“原来那家呢?”
“老板太抠。”
“怎么抠?”
“加班不算钱。”
“你就走了?”
“对。”
“你不是最缺钱?”
唐小雨夹起一筷子粉。
“缺钱也不能什么钱都赚。”
知微愣了一下。
“你不是总说钱重要?”
“重要。”
唐小雨抬眼。
“但不是最大。”
“那什么最大?”
“人别贱。”
她说得太直接。
知微笑出来。
“你能不能说文明一点?”
“不能。”
唐小雨喝了一口汤。
“有的人穷,是没办法。有的人贱,是自己选的。”
知微听着,忽然问:
“那如果有一天,真的没办法呢?”
唐小雨停住。
“什么叫真的没办法?”
“比如没钱。”
“那就去挣。”
“如果挣不到呢?”
“少花。”
“如果还是不够呢?”
唐小雨看了她几秒。
“你最近是不是很怕?”
知微低下头。
“有一点。”
“怕到什么程度?”
“我昨天晚上算了半天。”
“算什么?”
“如果家里以后真的不给钱,我能撑多久。”
唐小雨第一次没有开玩笑。
“多久?”
“如果还住现在的房子,两个月。”
“如果搬?”
“三四个月。”
“学费呢?”
知微没说话。
唐小雨明白了。
“所以你得找工作。”
知微抬头。
“我?”
“对。”
“做什么?”
“你会什么?”
知微张了张嘴。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
会什么?
她会弹钢琴。
会英文。
会一点法语。
会做PPT。
会写论文。
会挑衣服。
会旅行。
会在饭桌上和大人聊天。
会认得哪家餐厅好吃。
会在不同场合穿不同的衣服。
可这些东西,忽然都不像可以拿来换钱。
她第一次发现:
一个人学过很多东西,不等于一个人会生活。
“我可以做家教。”
她说。
唐小雨点头。
“可以。”
“翻译也行。”
“可以。”
“餐厅……”
她停了一下。
唐小雨抬眼。
“怎么?”
“我可能不太会。”
“端盘子而已。”
“我怕打碎。”
“打碎一次就会了。”
“你说得容易。”
“因为我打碎过。”
唐小雨笑。
“第一天摔三个盘子,老板脸都绿了。”
知微也笑。
可笑完以后,她忽然有一点想哭。
以前她听这些事,只觉得有趣。
现在每一个细节,都开始像某种预告。
---
周启明知道她准备搬家,是三天以后。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干吗?”
“我可以帮你找。”
“我自己会找。”
周启明看着她。
“你现在是不是特别怕欠别人?”
“没有。”
“有。”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爸的事?”
“又来了。”
“什么又来了?”
“翻旧账。”
知微冷笑。
“你家里出事叫隐私,我家里出事叫我应该告诉你?”
周启明脸色沉下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知微,我只是觉得你没必要一个人扛。”
“我没扛。”
“你都开始卖东西了。”
她一下僵住。
“谁告诉你的?”
“唐小雨。”
知微心里猛地起了一阵火。
“她凭什么告诉你?”
“她是担心你。”
“又是担心。”
“那你希望所有人都不管你?”
知微忽然提高声音:
“至少别把我当可怜虫!”
周启明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
“没人觉得你可怜。”
“你有。”
“我没有。”
“你有。”
知微盯着他。
“你现在看我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
周启明皱眉。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看我,是林知微。”
“现在呢?”
“现在你看我,好像我随时会碎。”
周启明没有说话。
这一刻,他的沉默本身就像回答。
知微心里越来越冷。
“你看。”
“我只是在担心。”
“可我不想被担心。”
“那你想要什么?”
她忽然答不上来。
她自己也不知道。
想要父亲回来。
想要母亲恢复以前的声音。
想要卡还能刷。
想要所有人继续拿她当从前那个林知微。
想要周启明不要犹豫。
想要唐小雨别那么懂她。
想要世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可这些都不是别人能给的。
最后她只说:
“我想要你跟以前一样。”
周启明看着她。
很久以后,才道:
“可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这一句话很轻。
知微却突然安静下来。
她第一次意识到:
有些关系不是因为不爱而变化。
而是现实先变了。
人只能跟着变。
---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吵完。
因为周启明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
脸色微微变了。
“谁?”
“我妈。”
“接啊。”
“等会儿。”
电话停了。
两分钟后,又打进来。
知微看着他。
“为什么不接?”
周启明终于拿起手机。
走到阳台。
隔着玻璃,她听不见他说什么。
只看见他的背影。
肩膀有一点僵。
电话很短。
回来以后,他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
“没什么。”
又是这三个字。
知微忽然笑了。
“你们家是不是也有一本《没什么大全》?”
周启明没笑。
他坐下来。
“我妈知道你家的事了。”
知微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然后呢?”
“问了一下。”
“问什么?”
周启明看着她。
“就问我们还在不在一起。”
房间里一下安静。
知微觉得耳朵里像有很轻的嗡鸣。
“你怎么说?”
“我说在。”
“她呢?”
“没说什么。”
“周启明。”
“嗯?”
“你看着我。”
他抬头。
“她是不是让你和我分手?”
周启明沉默。
那沉默太清楚了。
知微忽然不想再问。
可她又偏要问到底。
“是不是?”
“她只是说,让我先把自己的事情处理好。”
“什么意思?”
“她觉得现在情况复杂。”
“复杂?”
知微笑了一声。
“我爸被查,我就复杂了?”
“你别这么理解。”
“那怎么理解?”
“她只是担心。”
“又是担心。”
知微站起来。
“所有人都可以用担心这个词做任何事,是吗?”
“知微。”
“她以前见过我吗?”
“没有。”
“那她为什么有资格判断我?”
“她没有判断你。”
“她就是。”
“她只是——”
“只是什么?”
周启明终于也有点烦。
“她只是一个母亲!”
知微怔住。
周启明说完就后悔了。
两个人都安静。
过了很久,知微问:
“所以呢?”
“没有所以。”
“她是母亲,所以她有理由让你离我远一点?”
“我没这么说。”
“可你在替她解释。”
周启明揉了揉额头。
“我不想吵这个。”
“那你想吵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吵。”
他站起来。
“今天先这样。”
知微看着他。
“你要走?”
“我们都冷静一下。”
“如果我不让你走呢?”
周启明停在门口。
那一刻,知微忽然觉得自己说了一句很不像自己的话。
甚至有一点可怜。
她立刻后悔。
可已经晚了。
周启明转回来。
看着她。
眼神里有心疼。
也有疲惫。
而知微最害怕看见的,就是疲惫。
因为心疼还有爱。
疲惫却像爱开始背不动生活。
他走过来。
抱住她。
“我没想离开你。”
知微闭上眼。
“那你为什么说要走?”
“因为我们现在都在拿最坏的事情刺对方。”
“我怕你不要我。”
这句话几乎是从她嘴里滑出来的。
说完以后,她自己都愣了。
周启明抱得更紧一点。
“不会。”
她问:
“真的吗?”
“真的。”
可这一次,他没有说“保证”。
知微听见了这点不同。
她没有拆穿。
---
七月底,她终于找到一间新住处。
不是地下室。
是一套老房子里的单间。
离学校不算远。
要和另外两个女生共用厨房和卫生间。
房租只有原来三分之一。
第一次去看房时,墙上有一点掉漆。
窗外不是海。
只能看见邻居后院的一棵苹果树。
厨房不大。
冰箱门有点关不严。
知微站在房间中央。
心里第一反应是:
我不能住这里。
紧接着,第二个念头是:
我只能住这里。
这两个念头之间,大概只隔了三秒。
可她觉得自己像从一个世界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广东女人。
姓梁。
头发烫得很卷。
说话快。
“水电网包,不能养宠物,不可以带男朋友过夜,晚上十一点以后安静一点。”
知微听到最后一句,脸有点热。
“我没有——”
梁太太摆摆手。
“你们年轻人我见多了。”
唐小雨站在旁边憋笑。
看完房出来以后,她终于笑出声。
“不能带男朋友过夜哦。”
知微瞪她。
“你是不是很开心?”
“有一点。”
“为什么?”
“终于跟我们凡人住一样的房子了。”
知微本来想骂她。
可走到街口,忽然又笑起来。
笑着笑着,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眼睛有点湿。
唐小雨看见了。
没有说。
只把胳膊碰了碰她。
“附近有一家超市,晚上九点以后面包打折。”
知微擦了一下眼角。
“你是不是等这一天很久了?”
“哪一天?”
“终于可以教我怎么买打折面包。”
唐小雨想了想。
“确实。”
“滚。”
“今晚带你去。”
“滚远点。”
“面包五折。”
“几点?”
唐小雨笑得弯下腰。
---
搬家那天,周启明来了。
唐小雨也来了。
许曼琳甚至借了一辆朋友的旧车。
知微的东西比她想象中多。
衣服装了六个箱子。
书三个。
鞋两个。
还有一堆她已经忘了什么时候买的东西。
唐小雨看着满地纸箱。
“你这是搬家还是逃难?”
“你能不能闭嘴干活?”
“我就是不明白,一个人为什么需要十九双鞋。”
“我现在只剩十四双。”
“好感人。”
许曼琳在旁边说:
“Progress.”
知微拿胶带扔她。
大家笑。
那一天竟然是父亲出事以后,她最轻松的一天。
甚至到了新房以后,几个人坐在地板上吃披萨。
窗外那棵苹果树被风吹得轻轻摇。
知微忽然觉得,也没有那么糟。
房子小。
厨房旧。
浴室要共用。
可是朋友都在。
周启明也在。
她甚至第一次产生一种近乎勇敢的错觉:
也许这就是最坏的了。
如果最坏不过如此,那她也能过。
命运有时候最残忍的地方就在这里。
它很少一次把一个人逼到绝境。
它会先给你一个台阶。
让你以为自己站稳了。
然后,再抽走下一块。
---
搬家后的第五天。
知微去银行取钱。
ATM显示:
交易无法完成。
她换了一张卡。
还是一样。
她心里一下凉了。
第二天,她去银行柜台。
工作人员查了很久。
最后告诉她:
有一笔国际转账被暂时冻结。
账户本身也受到审查限制。
知微没完全听懂。
只知道那笔钱暂时不能动。
“多久?”
“I can’t say.”
“为什么?”
工作人员语气很客气。
但客气不能解决问题。
她拿着文件走出银行。
外面阳光很好。
她站在街边。
第一次真正算:
下个月房租。
交通。
吃饭。
电话。
学费。
数字一项一项排在脑子里。
以前那些看起来很小的数字,现在忽然都长出牙齿。
她给母亲打电话。
无人接听。
再打。
还是无人接听。
第三遍。
电话直接关机。
她忽然开始慌。
那种慌不是哭。
而是胸口发紧。
她沿街走了很久。
最后不知道为什么,走到了以前常去的一家咖啡店。
店员认识她。
笑着问:
“Usual?”
她张了张嘴。
下意识想说yes。
然后忽然想起钱包里只剩不到两百块现金。
“不。”
她说。
“Just water.”
店员没有任何反应。
给她一杯冰水。
知微坐在窗边。
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
第一次知道,原来拒绝一杯自己喝得起却舍不得喝的咖啡,也可以让人难过。
不是咖啡有多重要。
是你突然知道:
以后每一个想要,都要和需要争。
---
当天晚上,她接到一个陌生号码。
加拿大本地号码。
“Hello?”
对面是个女人。
普通话。
“请问是林知微吗?”
“是。”
“朋友介绍,说你英文很好,在找工作?”
知微怔住。
“谁介绍的?”
“这个不重要。”
女人笑了一下。
“我们这里刚好缺人。”
“什么工作?”
“前台。”
“哪里?”
“一个Spa。”
知微没有说话。
女人继续:
“环境很好,华人客人多,你长得漂亮,英文又好,很合适。”
“工资多少?”
对方报了一个数字。
比唐小雨餐馆里的工资高很多。
知微心里动了一下。
“做什么?”
“就是接电话,预约,收钱,招呼客人。”
“正规按摩店吗?”
女人笑了。
“当然正规。”
知微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那声笑有一点怪。
可工资太高了。
高得让她没有立刻挂电话。
“在哪里?”
女人说了一个地址。
Richmond。
“你明天下午可以过来看看。”
知微看着桌上那张自己刚列好的开支表。
停了一会儿。
“好。”
她说。
电话挂断。
窗外,苹果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她并不知道,这只是很久以后那场噩梦的第一扇门。
那时候她甚至觉得:
也许运气终于又回来了一点。
---
当天的笔记,她写得很短。
“今天账户里的钱动不了了。”
“我第一次只点了一杯水,在以前常去的咖啡店坐了两个小时。”
“有人介绍我去一家Spa做前台。”
最后一句,她写:
“工资不错。”
写完以后,她在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星号。
二十年以后,她重新翻到这一页。
盯着那个星号看了很久。
她已经想不起,自己为什么画它。
也许当时觉得,那是一点希望。
后来才明白——
命运最危险的诱惑,从来不会写着“危险”两个字。
它往往穿得很体面。
说话很客气。
给你一个刚好无法拒绝的价钱。
然后对你说:
**只是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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