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以后
By 林渡 · 63 chapters
第十五章 留下来,还是回去
2008年4月19日,温哥华。
以前总觉得,路是人走出来的。
现在才发现,很多时候,人先得有资格站在那条路上。
签证、工作、身份、钱、关系——
它们都是门槛。
而所谓选择,有时不过是你终于有了几个可以选的方向。
——《第三本笔记》
四月的温哥华终于真正暖了。
校园里的樱花开得很盛。
风一吹,粉白的花瓣落下来,粘在草地、长椅和学生的肩膀上。有人在树下拍毕业照,有人抱着学位服跑来跑去,笑声很远。
林知微坐在图书馆台阶上,看着那些人。
忽然第一次认真意识到:
自己也快毕业了。
不是明天。
也不是下个月。
可已经近得足以让人开始害怕。
毕业以前,所有问题都可以往后推。
学费不够,想办法。
课程太难,熬过去。
工作累,忍。
父亲的案子,等消息。
周启明,等他回来。
可毕业以后呢?
学生身份结束。
宿舍没有了。
课程表没有了。
连“我还在读书”这句话,都不能再当成一种解释。
她第一次觉得,毕业不像一个终点。
倒像有人站在岸边,把那艘一直载着她的船收走。
接下来,得自己游。
---
这天中午,学校有一个关于毕业后工作许可和移民路径的说明会。
唐小雨硬拉她去。
“你不是说可能不回国了吗?”
“我没说不回。”
“那你至少听一下。”
“听了又不代表留下。”
“先知道再说。”
知微最近很少和她争这种事。
两个人坐在最后一排。
前面的人讲政策、工作许可、时间要求、雇主、申请流程。
一页一页PPT。
很技术。
很枯燥。
可知微听得异常认真。
以前她以为“留在加拿大”是一句生活选择。
喜欢就留。
不喜欢就走。
现在才知道,哪有这么简单。
一个国家允许你留下,是有条件的。
你是谁。
读了什么。
做什么工作。
什么时候申请。
有没有合法身份。
很多东西不是靠情绪决定。
而是靠文件。
章。
日期。
资格。
她忽然觉得很好笑。
人总说命运不可预测。
可有些命运,其实真的写在表格里。
---
出来以后,唐小雨问:
“怎么样?”
“头疼。”
“正常。”
“你想留吗?”
唐小雨几乎没犹豫。
“想。”
“这么确定?”
“嗯。”
“为什么?”
小雨停了一下。
“因为回去也没什么等我。”
这句话很轻。
知微看她。
“你爸妈呢?”
“当然在。”
“那怎么叫没什么?”
“我不是说没人。”
唐小雨笑了一下。
“我是说,回去以后可能又回到原来的轨道。”
“考公?”
“找普通工作。”
“家里托关系。”
“然后别人问,花那么多钱出国干吗。”
知微笑。
“你在乎别人问?”
“以前不在乎。”
“现在有一点。”
“为什么?”
“因为我爸妈把家底几乎都压我身上了。”
她低头踢一片花瓣。
“如果我回去以后什么都没改变,我自己也会觉得对不起他们。”
知微皱眉。
“这不是你的错。”
“当然不是。”
唐小雨说。
“但不是你的错,不代表你心里就不欠。”
知微安静下来。
这句话她懂。
太懂了。
---
晚上,高子昂让她留在办公室加班。
他最近开始把一些真正需要判断的工作交给她。
不是倒水。
不是整理资料。
是市场调查、租赁比较、客户记录。
知微慢慢发现,工作本身也会让人上瘾。
不是忙。
是那种“我原来能做”的感觉。
她小时候常被夸聪明。
可那种聪明很虚。
成绩好。
记性好。
会说话。
现在不一样。
一份报告写好。
一个客户留下。
一个判断被证实。
这些东西有结果。
结果会告诉你,自己到底有没有用。
---
高子昂从会议室出来。
看见她还在。
“怎么没走?”
“做完这个。”
“明天也可以。”
“我想今天结束。”
“为什么?”
“明天还有别的。”
高子昂站在她桌边看了两秒。
“你最近有点像个真正上班的人了。”
知微抬头。
“以前不像?”
“以前像体验生活。”
“你是不是非得损我一下才舒服?”
“差不多。”
她笑。
过了一会儿,忽然问:
“你当年为什么留下?”
高子昂没马上回答。
“加拿大?”
“嗯。”
“因为没地方回。”
知微愣了一下。
“你家呢?”
“家一直有。”
“那怎么叫没地方回?”
高子昂走到窗边。
外面天还没黑。
城市在夕阳里泛着一层淡金。
“年轻的时候出来,觉得外面什么都好。”
“过几年想回,发现国内已经不是你走的时候那个地方。”
“自己也不是走的时候那个自己。”
“那不就是还可以回?”
“当然可以。”
他转头。
“只是回去不等于回到原来的生活。”
知微听着。
忽然觉得这句话很熟悉。
宋怡然也问过:
回去哪儿?
原来“回去”对移民来说,是个很复杂的词。
不是地理。
是时间。
---
她又问:
“那你觉得我应该留下吗?”
高子昂笑。
“你开始问我人生问题了?”
“就随便问。”
“那我随便答。”
“留下。”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回去,会把很多决定做在情绪里。”
知微皱眉。
“什么意思?”
“你爸的案子还没完。”
“你对国内有愤怒。”
“也有羞耻。”
“你现在回去,很可能不是因为你想回,而是因为觉得自己应该回。”
“留下也可能是逃避。”
“对。”
高子昂点头。
“所以先别急。”
“等什么时候?”
“等你有资格因为想去哪儿而去哪儿,不是因为怕什么才走。”
知微听完,很久没说话。
这句话不像他以前那些冷冰冰的现实判断。
甚至有一点温柔。
她看着他。
“你以前是不是逃过?”
高子昂笑。
“谁年轻的时候没逃过。”
“逃什么?”
“穷。”
“失败。”
“自己看不起自己的那种感觉。”
“后来呢?”
“跑远了发现都跟着。”
他说得很淡。
“人最没用的一个想法,就是以为换个城市,过去就不认识你了。”
知微记住了。
---
周启明则给了完全不同的答案。
两个人最近相处得比之前平静。
不是关系变好了。
更像两个人都累了,不再事事追问。
那晚,他们沿着海边走。
天气很好。
落日很晚。
周启明忽然说:
“你毕业以后跟我回去吧。”
知微停住。
“回中国?”
“嗯。”
“为什么?”
“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这句话太突然。
她心里先动了一下。
然后才问:
“在哪儿?”
“北京或者上海。”
“你呢?”
“我家那边可能会把一部分业务移回去。”
“你妈同意我们?”
周启明沉默一下。
“她会慢慢接受。”
知微笑。
“慢慢。”
“你现在是不是每个词都要分析?”
“不是。”
她看海。
“只是我以前没发现,词都很有意思。”
“那你想不想回?”
知微没有回答。
周启明看她。
“你以前不是一直说家在国内?”
“以前是。”
“现在不是?”
“家还在。”
她停了一下。
“但以前那个家没了。”
这句话说出口,两个人都安静。
---
周启明过了一会儿说:
“你爸总会判完。”
“嗯。”
“你妈还在。”
“嗯。”
“你不可能永远因为这件事不回去。”
“我没说永远。”
“那你怕什么?”
知微低头。
很久。
“怕别人看我。”
“谁?”
“以前认识我们家的人。”
“亲戚。”
“同学。”
“我爸单位的人。”
“还有——”
她停住。
“还有什么?”
“还有我自己。”
周启明看她。
这次没听懂。
“怕自己什么?”
知微笑了一下。
“怕回到那些地方以后,我又变回以前那个我。”
“那不是很好?”
她猛地抬头。
周启明也意识到说错。
“我不是说——”
“你就是觉得以前的我更好。”
“更轻松。”
“轻松不等于更好。”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声音开始冷。
“你怀念的是那个不问钱、不问未来、不问你妈怎么看我的林知微。”
周启明皱眉。
“你为什么总把我说得那么现实?”
“因为你本来就现实。”
“现实有错吗?”
“没错。”
“那你生什么气?”
知微一下被问住。
对。
现实没错。
可她还是难受。
因为有些东西没有对错。
只有合不合得来。
---
那天他们第一次没有吵到底。
走到公交站时,知微说:
“启明。”
“嗯?”
“如果有一天我们分开,你会不会觉得是我爸害的?”
周启明看她。
过了很久。
“以前可能会。”
“现在呢?”
“现在觉得不是。”
“那是什么?”
他笑得很苦。
“可能只是我们都变了。”
知微没说话。
公交车远远开来。
灯光从暮色里靠近。
她忽然明白:
**真正让很多爱情结束的,不一定是背叛。**
**有时候只是两个人一起经历了一件大事,却被推向了不同方向。**
一个越来越想回到原来的生活。
一个越来越不愿意回去。
---
宋怡然的生活也开始有了一点变化。
陈老板后来介绍她去朋友的美容店做白班。
工资比餐馆高。
虽然远不如以前Spa。
但正规。
也稳定。
她离开餐馆那天,陈老板给了她一个红包。
不大。
宋怡然推。
“不要。”
陈老板脸一沉。
“不是借。”
“那是什么?”
“你这些天没少帮忙。”
“工资已经给了。”
“这是红包。”
宋怡然看着那只红纸封。
眼睛突然红了。
知微第一次看见她因为一件很小的善意差点哭。
不是因为钱多。
而是因为那钱没有条件。
不需要还。
也不需要交换什么。
宋怡然最后接过去。
说:
“谢谢陈老板。”
陈老板摆手。
“以后别回来洗碗了。”
“为什么?”
“你洗得不干净。”
宋怡然笑着哭了。
---
两个人一起走出餐馆。
外面正在下小雨。
宋怡然忽然说:
“我决定把女儿接过来。”
知微一愣。
“真的?”
“嗯。”
“你现在收入够吗?”
“不太够。”
“那怎么办?”
“慢慢来。”
她笑。
“你看,我以前总说等攒够。”
“后来发现,根本没有够的时候。”
“那你不怕?”
“怕。”
“但我不想再拿怕当理由。”
知微看她。
“你现在比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像另一个人。”
宋怡然摇头。
“不是另一个。”
知微忽然笑。
“高子昂也这么说。”
“他说什么?”
“人不是变成另一个自己,是把原来没用过的那部分逼出来。”
宋怡然想了一会儿。
“有点道理。”
“你也开始听他的话?”
“我又没见过他。”
“那就别见。”
宋怡然立刻转头看她。
“怎么?”
“没什么。”
“哦。”
宋怡然笑得有点意味深长。
知微瞪她。
“你笑什么?”
“你提这个人的时候,比提你男朋友有精神。”
“神经病。”
“当我没说。”
她嘴上说没说。
脸上却全是“我看出来了”。
知微忽然有点心虚。
这种心虚让她更生气。
“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宋怡然笑。
“我什么都没想。”
知微懒得理她。
可回家的路上,她还是想起这句话。
---
她和高子昂当然什么都没有。
至少她自己这样认为。
他是老板。
她是兼职助理。
他比她大很多。
成熟。
冷静。
甚至有时候讨厌。
可她不得不承认,最近每当遇到一个现实问题,她脑子里会不自觉想:
高子昂会怎么看?
这不是喜欢。
至少她告诉自己不是。
更像一种依赖正在改变方向。
以前她遇事先问父亲。
后来问周启明。
现在,她开始先问自己。
问不明白的时候,再想高子昂。
这本身已经很危险。
只是她还不知道。
---
五月初,学校发来一封关于毕业规划的邮件。
知微打开。
里面有一句:
**Your future begins with the choices you make now.**
她盯着看了很久。
以前她会觉得这种话很励志。
现在只觉得不完全对。
人的未来当然和选择有关。
可人首先得有选择。
唐小雨有她的家庭负担。
宋怡然有债。
周启明有家族。
自己有父亲留下来的阴影。
没有人真的站在一张干净的白纸上选人生。
每个人都带着过去。
像拖着一只看不见的箱子。
有的人箱子轻。
有的人很重。
但路还是要走。
---
那天晚上,她在第三本笔记里写:
“我最近一直在想,毕业以后留不留下。”
“以前以为这是选择国家。”
“现在觉得不是。”
“是在选择一种生活。”
她停一下。
继续:
“如果回国,我要面对过去。”
“如果留下,我要重新开始。”
“一个是旧的我还在那里。”
“一个是新的我还没长出来。”
“哪边都不轻松。”
下面又写:
“今天忽然明白,自由不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真正的自由,也许是——”
她停笔很久。
窗外雨轻轻落。
最后写:
“当我终于可以承担自己选择的后果时,那才算是我的选择。”
写完以后,她自己读了一遍。
没有觉得这句话多么深刻。
只觉得有一点累。
可很多人生道理,本来就是这样。
不是想出来的。
是活累了以后,忽然懂了。
她合上笔记。
窗外的春雨仍然在下。
而加拿大的夏天,已经不远了。
毕业,也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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