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以后
By 林渡 · 63 chapters
第十八章 信从很远的地方来
2008年9月4日,温哥华。
今天收到爸爸的第一封信。
信很短。
他的字还是原来的字。
我忽然发现,一个人的字迹,是比照片更残忍的东西。
照片会旧。
字却像他昨天才写过。
——《第四本笔记》
林知微从多伦多回温哥华的时候,夏天已经开始往后退。
飞机下降前,她从舷窗往下看。
熟悉的山。
熟悉的海。
熟悉的绿色岛屿和蜿蜒水道。
第一次来的时候,她觉得这些景色像一份礼物。
这一次却有一种回家的感觉。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吓了一跳。
回家?
什么时候开始,温哥华也可以用这个词了?
她没有继续想。
有些变化就是这样,意识到的时候,其实已经发生很久。
---
唐小雨来机场接她。
不是开车。
两个人一起坐公交。
小雨见面第一句话:
“胖了还是瘦了?”
知微瞪她。
“你不会说想我?”
“想。”
“敷衍。”
“那重来。”
唐小雨把她从头看到脚。
“林知微同志,一个月没见,我非常思念你,尤其思念你请我吃饭的时候。”
知微笑着推她。
“滚。”
两个人一路说话。
说多伦多。
说Markham。
说North York。
说Richmond Hill那些大房子。
唐小雨听完只总结一句:
“所以你喜欢多伦多。”
“有一点。”
“要搬过去?”
“还没决定。”
“高子昂让你去?”
知微转头。
“为什么第一反应又是他?”
“因为你去多伦多本来就是他的项目。”
“我自己也可以想去。”
“可以。”
小雨笑。
“你现在最会说‘我自己’。”
知微安静了一秒。
她听懂了。
这不是讽刺。
只是提醒。
---
回到住处,赵阿姨……不对。
她差点自己笑出来。
这里不是North York。
没有赵阿姨。
还是温哥华那栋老房子。
还是那间小房间。
还是窗外那棵苹果树。
去年夏天它第一次进入她的生活时,枝叶茂盛,果子挂满树梢。
现在又到了一年中相似的时候。
树上重新有了苹果。
知微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忽然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
去年掉下去的那些果子早就烂在泥土里了。
可树并没有记仇。
第二年照样开花。
照样结果。
人为什么总觉得失去一次,就再也长不回来?
她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没有马上写。
---
桌上有一堆信。
银行。
学校。
广告。
还有一封从国内转来的航空信。
信封很薄。
上面写着她的名字。
林知微。
三个字。
字迹熟得让她呼吸忽然停了一下。
她站在桌边。
手没有立刻伸过去。
父亲的字。
真的是父亲。
她已经多久没看见了?
一年多。
可认出来根本不需要一秒。
小时候家里书架上有父亲写的便条。
“药在第二格。”
“晚上有饭局。”
“给知微带伞。”
逢年过节,他也会在红包背面写:
新年快乐。
好好学习。
他写字不算漂亮。
却很稳。
横平。
竖直。
最后一笔常常有点重。
信封上的“微”字就是这样。
知微伸手拿起来。
很轻。
却像有人突然把过去整个放进她掌心。
她坐下。
拆信。
---
只有两页纸。
开头是:
**知微:**
她看到这两个字,眼睛已经湿了。
父亲没有写“女儿”。
只是叫她名字。
这反而更像他。
信写得很克制。
问她身体。
问学业。
问加拿大是不是已经开始凉。
让她别惦记家里。
说母亲最近身体还好。
又说自己也还好。
这些话知微当然知道不能全信。
最后,父亲写:
**你妈说你开始打工了。爸爸知道以后,很难受,也很高兴。**
知微读到这里,停住。
往下:
**难受,是因为以前总想让你一辈子不用吃这些苦。高兴,是因为后来才明白,不吃苦未必是父母给孩子的福气。**
她的眼泪落下来。
纸上很快多了一个小小的水点。
她擦了一下。
继续:
**爸爸以前总说,希望你以后不用求人。现在想,这句话也说错了。人在世上,哪有不求人的。求老师,求朋友,求医生,求陌生人帮个忙,甚至老了以后,也要求自己的孩子。真正要紧的,不是不求人,是求人之后还知道自己是谁。**
知微的手开始发抖。
父亲接着写:
**还有一件事,爸爸欠你一句对不起。**
她停了。
很久不敢往下。
窗外有人推着垃圾桶经过。
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声音。
世界没有因为这一句话停下来。
**我做错的事,是我的。你不要替我背。你小时候花过的钱、读过的学校、出国读书,这些你不需要替爸爸一件一件偿还。将来你如果有能力,就做个守规矩的人,做点对别人有用的事。那就够了。**
下面还有一行:
**不要为了证明我错了,就把你自己也过坏了。**
知微看不下去了。
把信扣在桌上。
双手捂住脸。
整个人慢慢弯下去。
这一年来,她第一次因为父亲哭得像个孩子。
不是因为判决。
不是因为钱。
不是因为别人说什么。
只是因为这一封信里,父亲终于像一个犯过错的人,而不是她一直试图保住的那个完美父亲。
他承认了。
没有把责任推给任何人。
也没有求她原谅。
这反而让她更难受。
---
她哭了很久。
哭到头疼。
最后重新把信翻过来。
父亲的最后一句是:
**把书读完。以后怎么走,你自己决定。**
落款只有:
爸爸。
没有日期。
知微盯着那两个字。
突然想起很小的时候。
她学骑自行车。
父亲在后面扶着。
她一直喊:
“别松手。”
父亲说:
“没松。”
她骑出去很远以后回头。
父亲其实早就站在原地。
她第一次知道自己已经会骑,是因为他偷偷松了手。
那时她气得哭。
说父亲骗她。
父亲笑得很大声。
“我不松,你永远不知道自己会。”
过去一年,她无数次怨父亲。
为什么不早教她独立。
为什么把她保护得那么好。
为什么让她以为这个世界永远有人在后面扶。
直到今天,她忽然想到:
也许有些父母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该松手。
有时候不是他们决定松。
是命运突然把手砍断。
孩子只好自己往前骑。
---
晚上,唐小雨来找她。
一进门就发现不对。
“哭了?”
“嗯。”
“谁?”
“我爸。”
唐小雨没问“出什么事”。
只说:
“他怎么了?”
知微把信递过去。
唐小雨没接。
“我能看?”
“能。”
小雨坐到窗边。
很慢地读完。
读完以后把信折好。
没有评价父亲。
也没有说“他其实还是爱你的”。
只是问:
“你准备回信吗?”
“嗯。”
“写什么?”
知微想了很久。
“不知道。”
唐小雨点头。
“那就先别写。”
“为什么?”
“你现在想说的话太多。”
“信装不下。”
知微看她。
“那什么时候写?”
“等只剩最想说的。”
知微笑了。
“你最近越来越像老人。”
“穷得早,老得快。”
两个人都笑。
---
第二天,高子昂也看出她状态不一样。
不是坏。
反而比平时安静。
“有事?”
“收到我爸的信。”
高子昂停了一下。
“他说什么?”
“道歉。”
“还有呢?”
“让我别替他背。”
高子昂没有马上说话。
过了几秒,才道:
“挺难得。”
“什么难得?”
“一个父亲承认自己把孩子拖进来了。”
知微听着不舒服。
“你怎么说得这么冷?”
“那你想让我怎么说?”
她想了想。
也不知道。
高子昂看她。
“你其实不是想听我评价。”
“那我想听什么?”
“你想听别人告诉你,可以原谅他。”
知微怔住。
“我没有。”
“有一点。”
她脸色慢慢冷下来。
高子昂没有退。
“你现在最难受的不是他认错。”
“是他认错以后,你突然没有理由只恨他了。”
这句话像一下撕开了什么。
知微站起来。
“你总觉得你很懂,是吗?”
“没有。”
“那你凭什么——”
她停住。
因为说不下去。
高子昂没有追。
办公室里空调很凉。
窗外阳光很好。
过了一会儿,知微自己坐回去。
“你说得对。”
声音很低。
高子昂也没有露出赢了的表情。
只说:
“人可以同时爱和恨。”
“我知道。”
“知道和接受是两回事。”
知微看着桌面。
“那要多久?”
“什么多久?”
“接受。”
高子昂想了一下。
“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
“因为我不是你。”
这一次,知微没有觉得失望。
反而忽然觉得轻松。
原来真正尊重一个人的痛,有时候就是承认:
我不知道。
---
九月以后,学校进入新学期。
毕业越来越近。
知微开始正式投简历。
她投了很多。
地产公司。
银行。
咨询。
零售管理。
市场助理。
甚至政府机构的行政岗位。
以前她觉得自己英语好、有名校背景、又有工作经历,找工作应该不难。
很快发现,不是。
简历出去。
没有回应。
再投。
还是没有。
偶尔有面试。
第一轮以后就没消息。
有一家公司甚至当面问:
“Do you have permanent status in Canada?”
她说没有。
对方笑得很礼貌。
“Thank you.”
她走出来就知道没戏。
原来“身份”不只是移民纸。
也是别人判断你值不值得培养的一部分。
---
第一次连续被拒十几份申请时,知微很受打击。
她在咖啡店改简历。
改到最后,突然把电脑合上。
旁边唐小雨吓一跳。
“干吗?”
“我不找了。”
“为什么?”
“没人要。”
“才多少家?”
“二十多。”
“这叫多?”
“还不多?”
唐小雨把自己电脑转过来。
屏幕上是Excel表。
密密麻麻。
知微看傻。
“这是什么?”
“我投的。”
“多少?”
“七十三。”
“你疯了?”
“面试六个。”
“然后呢?”
“两个第二轮。”
“offer?”
“还没有。”
知微安静。
唐小雨继续喝咖啡。
“你以为找工作是选美?”
“投一次就有人看上?”
“那要投多少?”
“投到有人要。”
回答简单得近乎粗暴。
知微看着那七十三行。
忽然想起自己以前买东西。
喜欢就买。
现在人生第一次遇到一种世界:
你想要,并不代表别人想要你。
这很伤自尊。
也很公平。
---
一个星期后,她收到一家小型地产管理公司的面试通知。
在Burnaby。
职位普通。
薪水也不高。
她还是认真准备。
面试当天,下雨。
她提前四十分钟到。
坐在楼下咖啡店。
手心一直出汗。
突然手机响。
是周启明。
她犹豫一下,接了。
“你在哪儿?”
“面试。”
“什么面试?”
“工作。”
“你没跟我说。”
“临时的。”
电话那边沉默。
“你真准备留下?”
知微看窗外。
雨不断落在玻璃上。
“我准备先找工作。”
“那我们呢?”
这一句来得很突然。
知微心口一紧。
“什么意思?”
“如果我回中国,你留加拿大,我们怎么办?”
她没回答。
周启明继续:
“我妈已经在给我安排国内的事。”
“嗯。”
“知微。”
“嗯?”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可能真的走不到一起?”
咖啡店里有人磨咖啡豆。
机器声音很响。
知微却觉得整个世界忽然静下来。
这个问题终于还是来了。
以前两个人绕过。
吵过。
猜过。
今天第一次真正放在桌上。
她看着窗外。
“想过。”
“什么时候开始?”
“很早。”
“那你为什么没说?”
“说了能怎么样?”
周启明笑得很苦。
“至少我知道。”
知微低声问:
“知道以后呢?”
电话那边没有声音。
两个人都明白。
有些真相提前知道,也改变不了什么。
---
周启明说:
“我还是爱你。”
知微闭上眼。
这句话比“不爱”更难受。
“我知道。”
“你呢?”
她停了很久。
“我也爱。”
说出口以后,眼泪一下涌出来。
这是很久以来,她第一次毫不犹豫说爱。
可他们都知道,这句爱已经不能解决问题。
电话那边周启明很久没说话。
最后只问:
“那为什么会这样?”
知微也不知道。
也许因为父亲。
因为他的母亲。
因为钱。
因为家庭。
因为两个人都长大了。
也许都不是。
她突然想起自己曾经在笔记里写过:
真正让很多爱情结束的,不一定是背叛。
有时候只是两个人被同一场风吹向不同方向。
“启明。”
“嗯。”
“不是谁错。”
“我知道。”
“那就先这样吧。”
“什么意思?”
她没有解释。
因为面试时间到了。
“我要上去了。”
“好。”
“晚点说。”
“好。”
电话挂断。
知微坐了一会儿。
擦干眼泪。
去洗手间重新补妆。
镜子里的女孩眼睛还是红。
她用冷水拍脸。
然后看着自己。
“先面试。”
她小声说。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高子昂那句话:
一件事是一件事。
失恋是失恋。
工作是工作。
心碎了。
面试还是得去。
这并不是冷漠。
是生活不给你选择。
---
她上楼。
面试进行了四十分钟。
对面两个人。
问工作经历。
问客户沟通。
问如果租户拖欠租金怎么办。
问遇到愤怒客户怎么处理。
知微回答到最后一个问题时,忽然想起陈老板。
他说:
知道自己有理,不一定非要赢。
她于是说:
“Sometimes people don’t need you to win the argument. They need to know you’ve heard the problem.”
面试官抬头。
“Where did you learn that?”
知微愣了一下。
然后笑。
“Restaurant work.”
两个人都笑了。
她第一次发现:
那些她曾经觉得低人一等的经历,现在开始变成她真正的东西。
端盘子。
被骂。
卖东西。
打工。
和客人争执。
所有这些过去想删掉的部分,都正在写进她的能力里。
---
三天以后。
她收到offer。
不是大公司。
工资也远远谈不上好。
但这是她第一次得到一个毕业后可以继续做的全职工作。
邮件进来的时候,她正在餐馆后厨。
看完以后站在那里。
久久没动。
陈老板问:
“怎么?”
“拿到工作了。”
“哦。”
“你就哦?”
“不然呢?”
“你至少恭喜一下。”
陈老板这才笑。
“恭喜。”
“没诚意。”
“工资多少?”
知微报了。
陈老板马上皱眉。
“这么少?”
“你刚才还恭喜。”
“恭喜归恭喜,少归少。”
知微笑得不行。
宋怡然也在。
走过来抱她一下。
“不错。”
唐小雨后来知道。
第一句也是:
“请吃饭。”
许曼琳发来:
“Proud of you.”
高子昂只回:
“可以去。”
知微盯着那三个字半天。
忍不住打电话。
“什么叫可以去?”
“就是可以。”
“你觉得工作不好?”
“普通。”
“那你为什么让我去?”
“因为你需要第一份全职工作。”
“你这里不能给我?”
她问完才意识到,这句话有点微妙。
高子昂那边停了一秒。
“能。”
知微心里一动。
“那为什么不留我?”
“因为你应该去别的地方做一次。”
“为什么?”
“你现在太习惯我。”
一句话。
知微没有说话。
高子昂继续:
“出去看看。”
“看看别人怎么做。”
“也看看离开我,你到底会不会做。”
她心里第一反应竟然是不舍。
这让她警觉。
高子昂说得对。
她已经太习惯他。
习惯问。
习惯被指出问题。
习惯他的判断在后面兜着。
这和她曾经依赖父亲,有什么区别?
形式不同。
根也许一样。
“好。”
她最后说。
“我去。”
高子昂笑。
“这才对。”
---
那天晚上,她开始写给父亲的回信。
第一句写:
爸爸:
然后停了很久。
最后没有写原谅。
也没有写责怪。
她写:
**你的信收到了。**
**我最近找到一份工作。工资不高,但应该够我自己生活。**
写到这里,她笑了一下。
又写:
**我现在会看价格,会做饭一点点,会坐公交,会自己交学费,也知道卡刷不过的时候怎么办。**
**以前这些你都不用担心。以后也不用。**
写完以后,眼睛又湿了。
最后,她写:
**你说,不要让我替你背。**
**我会试。**
**但是爸爸,我可能需要很久。**
她想了一会儿。
在最后一行写:
**你也别替以前的自己一直活。把剩下的日子过好。**
写完后,她自己愣住。
这句话不像女儿写给父亲。
更像两个都犯过错、都摔过跤的人,在不同地方互相说:
往前走。
---
她把信装进信封。
第四本笔记摊在旁边。
她写:
“今天找到第一份正式工作。”
下面又写:
“周启明问,我们是不是走不到一起。”
她停了一会儿。
没有继续写爱情。
反而写:
“爸爸以前想让我不用求人。”
“现在我觉得,人不是因为不求人而独立。”
“真正的独立,也许是——”
她想了很久。
“我知道什么时候该求人。”
“也知道什么时候,必须自己走。”
窗外秋雨落下。
苹果树叶子又开始黄。
一年一个轮回。
树上的果子依然会掉。
枝叶依然会空。
可春天来了,又会重新长。
她终于开始相信:
人的一生也许不是一条只向上的线。
更像四季。
有时候繁盛。
有时候荒凉。
有时候你以为自己什么都没有。
其实根还在地下。
那一夜,林知微第一次觉得,所谓“重新开始”并不是把过去清空。
而是带着过去,仍然愿意走进明天。
Follow the story and stay connected
0 readers are following this story. Followers receive an in-app notification when a new chapter is published.
Discussion & Comments 0
Sign in to join the discussion. Sign 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