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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以后

By 林渡 · 63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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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6

第十六章 夏天把人照得太清楚

2008年6月7日,温哥华。

冬天的时候,人总觉得很多问题是因为天冷。

等夏天来了,太阳把一切照亮,才发现有些阴影原来一直都在。

——《第三本笔记》

六月的温哥华,有一种近乎奢侈的明亮。

天黑得很晚。

晚上九点多,海边还有余光。街上的咖啡座重新摆出来,姑娘们穿裙子,男生在草地上打球,English Bay的沙滩又开始挤满人。

林知微有时候下班很晚,从公交车上下来,还能看见西边天际残留的一线金红。

她总会停一停。

不是为了看风景。

而是忽然想起一年前。

也是这个季节。

她还住在高层公寓。

父亲还没有正式出现在新闻里。

周启明会开车来接她。

唐小雨还经常嘲笑她连打折面包都不会买。

那时她以为自己的人生只是临时出了点问题。

再过一阵,一切会回去。

现在她终于不再这样想。

有些生活,一旦结束,就是结束。

人真正成熟,也许就是从不再等待“恢复原样”开始。

---

高子昂最近很忙。

他正在跟一个多伦多的投资团队谈合作。

办公室里第一次频繁出现“Toronto”这个词。

起初知微没有特别在意。

直到有一天,高子昂把一摞资料放在她桌上。

“看看。”

“什么?”

“多伦多几个商业项目。”

知微翻了两页。

“给我看干吗?”

“下个月我过去。”

“哦。”

“你跟我去。”

她动作停住。

“我?”

“嗯。”

“为什么?”

“你最近一直做这个项目。”

“视频不行?”

“有些东西得现场看。”

知微抬头。

“公司出钱?”

高子昂看她一眼。

“你现在第一反应永远是这个?”

“当然。”

“很好。”

他笑。

“终于学会了。”

知微也笑。

“几天?”

“四天。”

“我有课。”

“暑期课不是每周都上。”

“餐馆呢?”

“自己请假。”

“你说得轻松。”

“我又不是你餐馆老板。”

“所以你最轻松。”

高子昂靠在桌边。

“去不去?”

知微没有立刻答。

她从没去过多伦多。

以前当然可以随时去。

买张机票而已。

现在却要考虑课、工作、工资、排班。

同一个城市,在有钱和没钱的时候,距离是不一样的。

“去。”

她最后说。

高子昂点头。

“那准备材料。”

---

唐小雨知道以后,第一反应不是羡慕。

“你和高子昂两个人?”

“还有别人。”

“谁?”

“一个项目经理。”

“男的女的?”

知微抬头。

“你干吗?”

“问问。”

“女的。”

“哦。”

唐小雨低头继续切番茄。

知微看她。

“你这个哦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少来。”

唐小雨笑。

“就是觉得你现在越来越信任他。”

“工作而已。”

“我没说不是工作。”

“那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

知微气笑。

“你们现在是不是故意用这三个字报复我?”

唐小雨终于抬头。

“我只是提醒你。”

“提醒什么?”

“人缺什么的时候,就容易把给你那样东西的人看得特别好。”

知微一下安静。

这句话有点像针。

细。

但准。

“我缺什么?”

唐小雨看她。

“以前缺钱。”

“现在呢?”

“可能缺一个觉得你有用的人。”

知微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你觉得周启明不觉得我有用?”

“感情不是有用没用。”

“那高子昂呢?”

“他会告诉你,你有能力。”

“这有什么不好?”

“没不好。”

唐小雨把切好的番茄推到一边。

“我只是怕你把‘他看得起我’和‘他对我好’混在一起。”

知微皱眉。

“我没有。”

“那最好。”

唐小雨没再说。

她知道知微已经听进去了。

真正的朋友有时候就是这样。

话点到。

再往下说,就变成干涉。

---

多伦多和温哥华完全不一样。

飞机落地时,天气闷热。

城市没有温哥华那种被山和海包起来的感觉。

高楼更硬。

道路更宽。

人更多。

节奏也快。

从机场一路进城,知微坐在车里看窗外。

公路旁车流不断。

远处CN Tower忽然从城市楼群后面升起来。

她第一次看见时,竟然有一点兴奋。

这种兴奋让她突然意识到:

自己其实还很年轻。

这些年所有事情压下来,她有时候都快忘了自己才十九岁。

---

项目经理叫沈洁。

三十岁左右。

上海人。

短发。

讲话极快。

第一天就在车上把行程排得满满。

“十点看Queen West。”

“十二点午饭。”

“一点半去North York。”

“四点见律师。”

“六点半客户晚餐。”

知微听得头疼。

“每天都这样?”

沈洁看她一眼。

“你老板没告诉你?”

“没有。”

“高子昂最擅长把人骗上飞机再告诉你要干什么。”

高子昂坐前面。

头也没回。

“我听见了。”

沈洁说:

“听见最好。”

知微笑。

她很快喜欢上沈洁。

因为这个女人完全不怕高子昂。

甚至会当着客户面提醒:

“这个承诺我们现在不能给。”

高子昂也不生气。

只问:

“为什么?”

沈洁就把理由讲出来。

这让知微第一次看见另一种女性职场状态。

不是漂亮。

不是温柔。

也不是靠圆滑。

就是专业。

她突然觉得很好。

---

第一天看了三个项目。

走到晚上,知微脚都疼。

高子昂在街边买咖啡。

问她:

“怎么样?”

“多伦多比温哥华累。”

“城市会累你?”

“人会。”

“那你不适合纽约。”

“我什么时候说要去纽约工作?”

“你以前不是很喜欢纽约?”

知微停了一下。

“以前喜欢去玩。”

“现在呢?”

“现在觉得旅行和生活不是一回事。”

高子昂点头。

“终于会区分了。”

她笑。

“你能不能不要老用老师口气?”

“那你别老问学生问题。”

“我哪有?”

“你刚才一路问了十七个。”

“你数了?”

“没有,夸张。”

知微忽然发现,高子昂偶尔也会说废话。

这种发现让他突然没那么像一个永远正确的人。

她反而觉得轻松。

---

第二晚的客户饭局出了点意外。

对方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华人开发商,姓陆。

喝了不少酒。

一开始还正常。

后来越来越爱开玩笑。

知微坐得离他不远。

陆总忽然问:

“小林有男朋友没有?”

她笑。

“有。”

“在温哥华?”

“嗯。”

“那可惜了。”

高子昂正在和别人说话。

像没听见。

陆总继续:

“年轻姑娘还是要来多伦多,机会多。”

知微说:

“温哥华也不错。”

“温哥华适合养老。”

“多伦多适合发财?”

“对。”

他笑。

“尤其像你这么漂亮的。”

知微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沈洁马上接:

“陆总,那这个项目我们是不是先看融资结构?”

话题被拉开。

饭局继续。

可过十分钟,陆总又把手搭到知微椅背上。

离她很近。

“你老板很会挑人。”

这句话很轻。

只有附近几个人听见。

知微整个身体一下僵住。

她以前会不知所措。

现在却忽然想起宋怡然。

——有些男人看的不是你这个人,是看你能让他做什么。

她把椅子往前挪。

转头看着陆总。

笑得很淡。

“高先生挑的是做事的人。”

“我不负责陪酒。”

声音不大。

但够清楚。

桌边安静了一瞬。

陆总脸色有一点尴尬。

高子昂终于转过来。

他没有打圆场。

只看了陆总一眼。

“她说得对。”

四个字。

事情过去。

饭局继续。

---

出餐厅以后,沈洁去取车。

知微站在路边。

夜里的多伦多仍然很热。

空气里有汽车尾气和夏天草木混在一起的味道。

高子昂站旁边。

“刚才处理得不错。”

知微冷笑。

“你早听见了吧?”

“嗯。”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你需要我说?”

“如果我没说呢?”

“那我会说。”

知微转头。

“你是不是故意等我自己处理?”

高子昂没有否认。

“为什么?”

“因为你以后还会遇到。”

“所以呢?”

“我不可能每次都在。”

知微本来有点生气。

听到这里却安静了。

又是这种逻辑。

和父亲完全相反。

父亲过去总想替她挡。

高子昂却总像故意让她自己碰一点。

“你就不怕我处理坏?”

“那就处理坏一次。”

“你说得轻松。”

“错一次不会死。”

知微看他。

“你是不是觉得什么都可以拿来学?”

高子昂沉默两秒。

“不是。”

“有些东西不能。”

“比如?”

他看着街上的车流。

“伤害。”

“有些代价不用交。”

这句话说得异常平静。

知微却敏锐地听出了一点不同。

“你以前发生过什么?”

高子昂笑了一下。

“今天不聊我。”

又关门了。

她没有再追。

---

第三天,他们去North York看一个华人商场项目。

午饭时,高子昂临时接电话离开。

知微和沈洁坐一起。

沈洁忽然问:

“你跟高总多久了?”

知微一愣。

“你这个说法很奇怪。”

沈洁笑。

“工作多久。”

“不到一年。”

“他挺看重你。”

“因为我便宜。”

沈洁笑得差点喷水。

“他是不是这么告诉你的?”

“差不多。”

“你别全信。”

“为什么?”

沈洁放下筷子。

“高子昂这个人,很会用人。”

“这我知道。”

“你不知道的是,他一旦觉得一个人有价值,会很舍得给机会。”

“这不是好事?”

“是。”

沈洁看着她。

“但机会给多了,人容易把他的认可当成自己的价值。”

知微的手停了一下。

这句话和唐小雨几乎从另一个方向撞过来。

“你也觉得我太依赖他?”

“我没说你。”

“那你为什么说这个?”

沈洁想了想。

“因为我以前也这样。”

“你?”

“我刚跟他做的时候,比你大不了几岁。”

“后来呢?”

“后来有一天他骂我。”

“为什么?”

“我一个项目做错了。”

“然后?”

“我哭。”

知微惊讶。

“你会哭?”

沈洁白她一眼。

“我也是人。”

“然后高总说了一句话。”

“什么?”

沈洁笑。

“他说,你哭是因为做错了,还是因为我觉得你做错了?”

知微不说话。

“我后来想很久。”

沈洁说。

“发现是第二个。”

“我太在乎他怎么看我。”

“再后来呢?”

“后来就慢慢不在乎了。”

“那现在?”

“现在他错了,我会直接告诉他。”

知微笑。

“看出来了。”

沈洁喝了一口茶。

“记住一件事。”

“什么?”

“一个好老板可以教你很多。”

“但你最后一定要有一天,不需要他的眼睛,也知道自己是谁。”

这句话知微没有马上回答。

窗外阳光很强。

玻璃反光。

她看见自己的脸映在上面。

十九岁。

已经不像刚来加拿大时那么圆润。

眼睛里有一点疲惫。

也有一点以前没有的东西。

她说不清是什么。

---

最后一天傍晚,工作提前结束。

沈洁去见朋友。

高子昂问知微:

“第一次来,要不要出去走走?”

“去哪?”

“随便。”

两个人最后去了湖边。

Lake Ontario宽得像海。

天很蓝。

夕阳正慢慢往下落。

远处城市楼群背着光。

CN Tower像一根很细的针。

知微站在水边。

风吹过来。

和温哥华不一样。

没有海水那种咸湿。

却更开阔。

“喜欢这里吗?”高子昂问。

“还不知道。”

“你什么时候开始什么都不马上下结论了?”

知微笑。

“跟你们学坏了。”

“谁们?”

“所有成年人。”

高子昂也笑。

两个人沿着湖边走。

知微忽然说:

“我以后可能来多伦多找工作。”

“为什么?”

“机会多。”

“还有呢?”

“温哥华太小。”

“还有呢?”

她停了一下。

“太多过去。”

高子昂侧头。

“你又想靠换城市解决过去?”

知微马上说:

“不是。”

“那为什么强调过去?”

她被问住。

高子昂没有继续追。

过一会儿才说:

“换城市没问题。”

“人本来就可以走。”

“但走之前最好知道,是去找什么,不是只知道离开什么。”

知微看着湖。

“那你现在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吗?”

“钱。”

他回答得太快。

知微笑出声。

“就钱?”

高子昂也笑。

“以前是。”

“现在呢?”

他停了一会儿。

“时间。”

“什么意思?”

“钱赚到以后,发现时间越来越少。”

“那不是可以少工作?”

“人最难戒的不是贫穷。”

“是什么?”

“赢。”

知微转头看他。

这是高子昂第一次承认一种近乎脆弱的东西。

他继续:

“穷的时候想赚钱。”

“赚到一点想证明自己。”

“证明以后还想赢别人。”

“最后你会发现,不是钱在推着你。”

“是你已经不会停。”

夕阳正落下去。

水面一片金。

知微忽然觉得,高子昂并不像她以前认为的那样,站在现实世界的上方。

他也被某种东西困着。

只是他的笼子比宋怡然的漂亮。

宋怡然被钱困。

周启明被家庭困。

父亲也许曾被权力困。

高子昂被成功困。

那自己呢?

她忽然问:

“你觉得我以后会被什么困住?”

高子昂看她。

“你现在最危险的是——”

“什么?”

“想证明自己。”

知微一怔。

“证明什么?”

“证明你爸倒了,你也能活。”

“证明那些躲你的人看错了。”

“证明周启明离开你,你也不在乎。”

“证明你不需要任何人。”

一句一句。

像石头。

知微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我没有。”

高子昂点头。

“希望没有。”

她一下火了。

“你为什么总觉得你看得懂别人?”

“我没说全懂。”

“可你讲话永远像你什么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生气?”

知微愣住。

高子昂很平静。

“如果完全不对,你不会这么生气。”

她不说话了。

风从湖面吹来。

很大。

把头发吹到脸上。

她没有拨开。

过了很久,才说:

“那人什么都不证明,还活什么?”

高子昂看着远处。

“活本身不够吗?”

这句话很轻。

知微却突然怔住。

她第一次发现,高子昂这个最讲利益、讲价格、讲效率的人,竟然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活本身不够吗?

她想起这一年。

所有努力。

打工。

学费。

工作。

父亲。

周启明。

别人的眼光。

自己像一直在往前跑。

可究竟跑给谁看?

她从没认真问过。

---

回温哥华以后第三天,父亲判决的消息下来了。

母亲打电话的时候,没有哭。

声音很平。

平得像已经把眼泪哭完。

“判了。”

知微握着电话。

窗外正是下午。

阳光很好。

“多久?”

母亲说了一个年份。

知微没有马上反应。

然后在心里算。

一年。

两年。

三年……

算到最后,手开始发抖。

那不是一个抽象的数字。

是她二十多岁时,父亲还在里面。

三十岁时,也许才出来。

或者更晚。

她坐下来。

“他认了吗?”

母亲停了一下。

“认了一部分。”

“那就是做了。”

母亲没有回答。

其实也不需要。

知微闭上眼。

这一次,她没有哭。

很久以后,她只问:

“他身体好吗?”

“还行。”

“他知道我还在上学吗?”

“知道。”

“我能给他写信吗?”

“应该可以。”

她点头。

明明母亲看不见。

“好。”

---

挂断电话以后,她坐了很久。

阳光照在桌上。

第三本笔记就在旁边。

她没有马上打开。

反而先去洗了一杯。

又收了衣服。

把昨天没洗的碗洗掉。

甚至把垃圾拿出去。

这些事情做完以后,她才坐下来。

她突然意识到:

自己没有像一年前那样崩溃。

这不是因为不爱父亲了。

而是苦难已经在她身体里留下了一种新的秩序。

先把事情做完。

然后再难过。

这种变化让她自己有一点害怕。

---

她终于打开笔记。

写:

“爸爸判了。”

只四个字。

停了半小时。

然后继续:

“我原本以为,等结果出来,我会得到一个答案。”

“现在结果出来了。”

“我却发现,答案并不能结束问题。”

“他犯法了。”

“他也爱我。”

“我享受过那些钱。”

“但那时我不知道。”

“我可以恨他做过的事。”

“可我还是想他。”

她写着写着,眼泪终于下来。

但没有停。

“以前我总觉得,人只能站在一边。”

“对就是对。”

“错就是错。”

“爱就是爱。”

“恨就是恨。”

“现在才知道,一个人心里可以同时住着相反的东西。”

“可以爱,也可以失望。”

“可以原谅一点,又永远不能完全原谅。”

“可以知道一个人错了,却仍然记得他曾经抱过你。”

她停笔。

阳光慢慢移过桌面。

---

最后,她写:

“高子昂问我,活本身难道不够吗?”

“我当时没回答。”

“现在想,也许有一天会够。”

“但我还没学会。”

“我现在还是想证明很多事。”

“证明我可以留下。”

“证明我可以毕业。”

“证明我不是靠爸爸才活得好。”

“证明我不是一个坏人的女儿。”

写到这里,她忽然划掉最后一句。

重新写:

“不是。”

“爸爸做错了,不代表我需要花一生证明自己是好人。”

这一句,她看了很久。

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线。

---

夏天仍然明亮。

窗外有人笑着骑车过去。

知微合上第三本笔记。

她没有觉得轻松。

但有些东西,第一次开始松开。

过去一年,她总觉得父亲的罪像一块牌子挂在自己胸前。

所有人先看见牌子。

然后才看她。

现在她终于隐约明白:

她没有办法阻止别人怎么看。

却可以决定,自己还要不要一直低头看那块牌子。

而这一年真正改变她的,也许不是贫穷。

不是失恋。

不是工作。

甚至不是父亲入狱。

而是她开始一点一点学会:

把别人留给她的命运,和自己还没有活过的人生,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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