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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以后

作者:林渡 ·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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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第十章 雨停以后,没有彩虹

2007年11月2日,温哥华。

今天下了一整天的雨。

晚上九点以后忽然停了。

我站在街边等车,抬头看了很久。

没有彩虹。

原来很多时候,雨停了,只是雨停了。

——《第二本笔记》

温哥华进入十一月以后,天总是阴。

不是暴雨。

也没有雷。

只是长久地灰着。

云很低,像压在城市屋顶上。玻璃楼失去了夏天的光泽,海湾变成铅灰色,远处的山常常看不见,只剩一片模糊的轮廓。

林知微开始讨厌早晨。

她以前喜欢醒来。

觉得一天刚刚开始。

现在每次睁眼,先想的不是今天有什么课,也不是晚上去哪儿,而是:

今天要做多少事。

账户里还剩多少钱。

周启明有没有发消息。

父亲有没有消息。

母亲是不是又会说“没事”。

日子像一张越来越密的网。

她每天都在里面穿行。

偶尔也觉得自己变得厉害了。

更多时候,却只是累。

---

周启明连续三天给她发消息。

第一天:

“我们谈谈。”

她没回。

第二天:

“你不能一直这样。”

还是没回。

第三天晚上,他直接来学校找她。

知微从图书馆出来时,雨很大。

周启明站在台阶下面。

没打伞。

头发已经湿了。

她脚步停了一下。

“你是不是有病?”

这是她见到他说的第一句话。

周启明笑了一下。

“终于肯跟我说话了。”

“我只是说你有病。”

“也算进步。”

知微皱眉。

“你为什么不打伞?”

“忘了。”

“车呢?”

“停远了。”

她看着他。

水顺着他额角往下流。

以前她看见会心疼。

现在第一反应却是:

装什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以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人一旦受过伤,最先失去的往往不是感情。

是善意解释别人的能力。

---

他们走到附近一家咖啡店。

窗外雨水一层层往下滑。

店里很暖。

有人低头看书。

咖啡机发出蒸汽声。

一切都很平静。

越平静,越显得两个人之间那点沉默刺眼。

周启明先说:

“那天是我不对。”

知微看着杯子。

“哪天?”

“你知道。”

“我不知道。”

“知微。”

“你说清楚。”

周启明停了一下。

“我不该让你站在门外。”

她终于抬头。

“那你为什么没让我进去?”

“我已经解释过。”

“你解释的是你妈。”

“那也是原因。”

“我问的是你。”

空气静了一秒。

周启明看着她。

“我当时没想好。”

“没想好什么?”

“没想好怎么处理。”

“处理我?”

“处理那个场面。”

知微笑了。

“所以我现在是一个场面。”

“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么理解?”

“因为你就是这么说的。”

“我没有。”

“你有。”

周启明声音也低下来。

“你现在已经听不进去任何解释了。”

这句话一下把知微刺疼。

她靠回椅背。

“那你别解释。”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每次都不是这个意思。”

周启明沉默。

窗外有辆公交缓慢驶过。

轮胎压过积水。

一片脏水溅上路边。

知微盯着那片水。

忽然觉得很像他们现在的关系。

以前干净。

现在每说一句,就会溅起一点泥。

---

过了很久,周启明说:

“我妈确实不希望我们继续。”

知微没动。

仿佛早就知道。

真正听见时,还是觉得胸口发紧。

“为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

“我想听你说。”

周启明低下头。

“她觉得你家现在情况不明。”

“情况不明。”

“嗯。”

“她怕什么?”

“很多。”

“比如?”

“国内关系。”

“名声。”

“以后。”

“以后什么?”

周启明终于抬头。

“结婚。”

知微怔住。

这两个字来得太突然。

“谁说我要跟你结婚?”

周启明也愣了一下。

“我不是——”

“你妈已经想到结婚了?”

“她只是站在她的角度。”

“她的角度。”

知微低声重复。

“那你的角度呢?”

周启明不说话。

“你有没有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还是沉默。

这一次,知微不催了。

她忽然发现,答案其实一直都在。

周启明不是不爱她。

他只是开始计算。

计算风险。

计算未来。

计算一个被调查官员的女儿会不会成为负担。

这种计算不一定卑鄙。

甚至非常合理。

可爱情一旦进入计算,就再也回不到纽约那场雪里。

那时候他说:

我愿意。

现在他开始问:

值不值得。

---

知微拿起咖啡。

已经冷了。

她喝了一口。

苦得发涩。

“你想分手吗?”

她问。

周启明立刻说:

“不想。”

太快了。

快得像本能。

她看着他。

“那你妈呢?”

“她是她。”

“你是你?”

“对。”

“那为什么那天你没开门?”

周启明脸色变了。

问题又绕回来。

因为真正的问题从来没有解决。

他终于说:

“因为我怕。”

这次知微愣住。

“怕什么?”

“怕她们看你。”

“看我怎么了?”

“怕她们问。”

“问什么?”

“问你爸。”

“然后呢?”

周启明声音越来越低。

“我怕你难堪。”

知微笑了一下。

“你真的觉得,是怕我难堪吗?”

周启明没回答。

她继续:

“还是怕你自己难堪?”

一句话。

像针落下去。

周启明脸一下白了。

他没有辩解。

这反而让知微更难受。

原来真话往往就是这样。

没有声响。

却一下把人分开。

---

外面的雨越来越大。

玻璃上全是水。

行人撑着伞走过。

每个人都像在赶自己的路。

知微忽然想起第一次来温哥华时,也是雨。

那时候她觉得雨很漂亮。

现在只觉得冷。

“启明。”

“嗯。”

“我以前是不是很烦?”

周启明一愣。

“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老说我不懂生活。”

“我没这么说。”

“差不多。”

她低头笑了一下。

“现在我开始懂了。”

“这不是好事吗?”

知微抬头。

“可我发现,懂生活以后,人没以前可爱了。”

周启明看着她。

很久。

“你还是你。”

“不是了。”

她摇头。

“以前我觉得,只要两个人喜欢,就可以在一起。”

“现在呢?”

“现在知道,喜欢只是其中一件事。”

周启明眼睛有点红。

“所以你想分手?”

知微没马上回答。

她看窗外。

雨一直下。

世界模糊成一片。

过了很久,她说:

“我不知道。”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把“当然”说出来。

---

两个人最后没有分手。

也没有和好。

像一条裂开的路。

双方都站着。

谁也没走。

但已经不能假装地面完整。

---

第二天上午,高子昂让她去参加一个客户会议。

会议在Burnaby。

雨还没停。

知微坐在车里一路没说话。

高子昂开了一会儿,忽然问:

“失恋了?”

她立刻转头。

“你怎么什么都看?”

“脸上写着。”

“我脸上到底能写多少东西?”

“挺多。”

“那你看错了。”

“哦。”

他没有继续。

这种不追问让知微松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她主动说:

“还没分。”

高子昂笑。

“那就是快了。”

“你能不能说点好话?”

“好。”

他想了想。

“也可能拖很久。”

知微气得笑出来。

“你这人真讨厌。”

“很多人这么说。”

“你都不反省?”

“有用吗?”

“至少显得有修养。”

“修养又不能解决问题。”

这句话很高子昂。

---

会议比想象中重要。

对方是一个准备出售小型商业物业的老华侨。

七十多岁。

姓冯。

穿旧西装。

英语不好。

讲话慢。

他和高子昂谈价格。

谈税。

谈租客。

谈了一个多小时。

最后却因为一个条款僵住。

老人坚持某笔维修费用必须由买方承担。

对方投资人不同意。

气氛越来越硬。

高子昂没说话。

只是让所有人休息十分钟。

他走到走廊。

知微跟出去。

“是不是谈崩了?”

“还没有。”

“那为什么不继续?”

“越急越崩。”

“你准备怎么办?”

高子昂看她一眼。

“你觉得冯先生真在乎那笔钱?”

“不是吗?”

“不是。”

“那他为什么争?”

“你进去问他。”

“我?”

“对。”

“我算什么?”

“你是中国人。”

知微莫名其妙。

“你也是。”

“我看起来像买方。”

“那我呢?”

“你看起来像学生。”

他说完,竟然笑了。

知微瞪他。

“这是夸我?”

“算。”

---

她硬着头皮回会议室。

冯先生一个人坐着。

手里拿着保温杯。

知微过去。

“冯叔叔,要不要喝点热水?”

老人看她一眼。

“你不是他们公司的吗?”

“是。”

“那你来劝我?”

“我也不知道劝什么。”

老人反而笑了。

“那你来干什么?”

知微想了想。

“高先生让我问您,那笔维修费是不是还有别的原因。”

老人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

沉默很久。

“这房子。”

他说。

“我买了二十七年。”

知微没说话。

“以前这里不是这样。”

老人慢慢讲。

刚移民时开杂货店。

太太一起看店。

孩子在后面写作业。

后来店不开了。

租给别人。

太太去世。

孩子搬去美国。

他现在也不想管了。

说到最后,他摸了摸桌子。

“他们现在只谈多少钱。”

“没人问我,以后这个地方会变什么。”

知微忽然明白。

那笔维修费不是钱。

是老人想保留最后一点控制。

她出去告诉高子昂。

高子昂听完,只问:

“你确定?”

“我觉得是。”

“为什么?”

“因为他说这房子二十七年。”

高子昂盯着她两秒。

然后回会议室。

之后谈判方式完全变了。

不再先谈维修费。

而是谈未来租户。

谈保留原有外立面。

谈一块老招牌能不能留下。

最后,老人主动松了那笔钱。

合同没有当天签。

但方向已经成了。

---

回程路上,高子昂忽然说:

“今天做得不错。”

知微以为听错。

“你在夸我?”

“嗯。”

“太阳是不是出来了?”

“还在下雨。”

“那你怎么突然会夸人?”

“因为你今天有用。”

这句夸法还是很难听。

可知微竟然笑了。

“你是不是不会说好听话?”

“会。”

“比如?”

“但通常贵。”

“什么意思?”

“好听话是销售工具。”

知微摇头。

“你真的没救。”

高子昂笑。

车窗外雨水飞快往后退。

知微却第一次觉得,这场雨没那么冷。

因为今天,她不是靠漂亮。

不是靠父亲。

不是靠周启明。

也不是靠别人同情。

她只是看懂了一个老人。

然后帮一件事情往前走了一点。

这种感觉很陌生。

却让她心里慢慢亮起来。

---

晚上回餐馆。

陈老板正在后厨切葱。

知微一进去就说:

“我今天帮高子昂谈成了一单生意。”

陈老板头都没抬。

“签了?”

“还没有。”

“那就没成。”

“方向定了。”

“那叫快成。”

知微不高兴。

“你就不能先夸一下?”

陈老板抬头。

“高子昂夸你了?”

“夸了。”

“那你小心。”

知微愣住。

“为什么?”

“他很少夸人。”

“夸人也危险?”

“看谁夸。”

陈老板继续切葱。

刀落在案板上。

一下一下。

很稳。

“他如果开始觉得你有用,就会给你更多事。”

“这不是好事?”

“好事。”

陈老板说。

“也是麻烦。”

“你又说一半。”

“另一半以后自己看。”

知微撇嘴。

“你们这些中年男人是不是都这样?”

“哪样?”

“觉得自己什么都懂。”

陈老板笑。

“等你四十岁,也会。”

“我不会。”

“你现在说不会的事太多。”

这句话让她一下想起高子昂。

——人说自己不会做什么,只是代价还不够大。

知微莫名有点不舒服。

---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餐馆快关门。

外面的雨终于停了。

陈老板让她提前走。

知微站在街边等公交。

地面湿亮。

路灯映在水里。

风很冷。

空气却清。

雨停以后的温哥华,有一种洗净后的安静。

她抬头看天空。

云还很厚。

没有星星。

也没有彩虹。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

下完雨以后,如果太阳出来,她总会跑到窗边找彩虹。

母亲会说:

“再等等,说不定有。”

父亲有时候从身后经过,笑她:

“哪有每场雨都有彩虹。”

她那时不信。

觉得只要雨停,就应该有一点漂亮的东西作为补偿。

现在终于知道:

不是。

很多雨停了。

就只是停了。

没有奖励。

没有解释。

没有谁来告诉你:

你已经受过苦,所以接下来一定会好。

---

公交还没来。

手机响。

周启明。

她盯着名字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接了。

“喂。”

“下班了?”

“嗯。”

“在哪儿?”

“等车。”

“我来接你。”

“不用。”

“我就在附近。”

知微停了一下。

“那来吧。”

二十分钟后,他到了。

车停在路边。

知微上车。

谁也没提昨天的事。

开出去很久。

周启明说:

“你今天心情好像不错。”

“为什么?”

“你没骂我。”

知微笑。

“我今天工作做得不错。”

“真的?”

“嗯。”

她把事情说了一遍。

讲冯先生。

讲那栋楼。

讲自己怎么发现老人其实不是在争钱。

周启明听着。

起初还笑。

后来慢慢安静。

“怎么了?”

“没什么。”

知微看他。

“又来了。”

周启明叹气。

“我只是突然发现,你现在真的跟以前不一样。”

“好还是坏?”

“都有。”

“坏在哪里?”

“以前你什么都写在脸上。”

“现在呢?”

“现在你开始藏了。”

知微看着前方。

雨后的路一片湿亮。

“可能是因为以前没什么要藏。”

周启明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握她的手。

知微没有抽开。

也没有回握。

车里很暖。

他的手还是和纽约那年一样暖。

可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很清楚的感觉:

有些温度还在。

有些东西已经不在了。

---

车快到家时,周启明忽然说:

“我下个月可能回国一趟。”

知微侧头。

“多久?”

“不知道。”

“为什么?”

“我爸让我回去。”

“生意?”

“嗯。”

她心里微微一沉。

“什么时候回来?”

“应该圣诞前。”

又是“应该”。

知微现在已经对这个词过敏。

“你确定?”

“尽量。”

又是“尽量”。

她看着窗外。

没有再问。

周启明察觉她安静。

“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

“你有。”

“我只是觉得。”

“什么?”

知微停了一下。

“我们好像越来越喜欢用不确定的词了。”

周启明握方向盘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没有回答。

---

到家以后,她打开笔记。

写:

“今天帮高子昂处理了一个客户。”

又写:

“第一次觉得,我好像真的可以靠自己做一点事。”

接着写周启明。

“他说要回国。”

“什么时候回来——应该圣诞前。”

她把“应该”两个字圈起来。

下面写:

“以前他说‘当然’。”

“后来变成‘保证’。”

“现在变成‘应该’。”

她盯着这三组词。

忽然觉得它们像一条很清楚的路。

从确定。

到努力确定。

再到不确定。

原来感情不是某一天突然消失的。

它有时候只是慢慢换了语气。

---

就在她准备合上笔记的时候,手机又响。

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

“Hello?”

电话那边很吵。

像有人在哭。

几秒以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

很低。

很急。

“知微。”

她心里一下紧起来。

“谁?”

“宋怡然。”

知微坐直。

“你怎么了?”

那边停了一下。

然后她听见宋怡然说:

“你上次不是说,可以帮我找工作吗?”

知微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雨已经停了。

可檐角还有水,一滴一滴落下来。

“对。”

她说。

“你还想走吗?”

电话那边很久没有声音。

然后:

“想。”

一个字。

知微握紧手机。

她不知道的是,从这一晚开始,她和宋怡然的命运,第一次真正缠在了一起。

而很多年以后,她再回头看,会发现:

那场雨停下来的时候,没有彩虹。

却有一个人,从黑暗里向她伸出了一只手。

而她,也第一次伸手去接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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