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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以后

作者:林渡 ·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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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第四章 春天以前,雪还会再下

2007年3月21日,温哥华。

今天太阳很好。

小雨说,温哥华最会骗人,雨下了一整个冬天,忽然给你一天春光,你就把以前的坏天气全忘了。

人是不是也这样?

——《第一本笔记》

三月的温哥华终于有了一点春天的意思。

樱花先开。

一夜之间,街道两旁忽然多出一层淡粉。风吹过的时候,花瓣落在车顶、路肩、行人的头发上。知微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温哥华,觉得整个城市都年轻了。

她开始不穿厚外套。

早晨出门时只披一件浅色风衣,里面是白衬衫和牛仔裤。

周启明说她穿得太少。

她说:

“已经春天了。”

“温哥华没有真正的春天。”

“那这是什么?”

“骗你的。”

知微笑。

“你怎么什么都不相信?”

“我只相信天气预报。”

“天气预报还天天错。”

“所以我什么都不信。”

他说这话的时候带着笑。

知微却不知道为什么,多看了他一眼。

周启明最近有一点变化。

并不明显。

他还是会来接她,还是会陪她吃饭,也还是会在图书馆外面等她下课。

只是有时候,他会突然发呆。

知微说话,他没听见。

问他,他就说:

“没事。”

人和人之间最开始出现距离的时候,往往并不是争吵。

而是“没事”变多了。

---

那天下午,他们约在学校附近吃饭。

唐小雨也在。

她刚从餐馆打完午班过来,头发没有完全梳好,手上还有一点洗洁精留下的干燥。

坐下第一件事,她先看菜单。

然后开始算。

知微忍不住:

“你又来了。”

唐小雨头也不抬。

“什么?”

“算价格。”

“不算难道让你付?”

“我请不行吗?”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最近已经请过两次。”

“朋友之间谁还记这个。”

“我记。”

知微有点无奈。

“你是不是活得太认真了?”

唐小雨抬头。

“你是不是活得太随便了?”

知微刚要回嘴,周启明笑了。

“你们两个每次坐一起都像辩论赛。”

唐小雨看他。

“她就是欠人反驳。”

“为什么?”

“从小没人说她不对。”

知微瞪她。

“你又知道了。”

“我猜的。”

“那你猜错了。”

“是吗?”

唐小雨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坏笑。

“你爸会骂你?”

知微想了想。

“不怎么骂。”

“你妈?”

“也不怎么。”

“老师?”

“小时候有。”

“那你看。”

唐小雨端起水杯。

“就是没人管得住。”

知微笑着拿纸巾团砸她。

“闭嘴。”

周启明坐在对面看着她们闹。

脸上一直有笑。

可那笑不深。

唐小雨很快发现了。

“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有吗?”

“有。”

“可能昨晚没睡好。”

“干吗了?”

“家里有点事。”

这句话出来以后,知微立刻转头。

“什么事?”

周启明停了一下。

“我爸最近生意不太顺。”

“严重吗?”

“不知道。”

“你没跟我说。”

“也没什么好说的。”

知微有一点不舒服。

“为什么没什么好说?”

“就是家里的事。”

“我们现在不是——”

她差点说“我们不是在谈恋爱吗”,话到嘴边,忽然觉得太直。

周启明看着她。

“你想说什么?”

知微别开眼。

“没什么。”

唐小雨看了看两个人,没有插话。

空气短暂地沉下来。

这顿饭后来吃得并不坏。

可知微第一次意识到,周启明身上也有一扇门。

平时开着。

可有些时候,他会关起来。

---

吃完饭以后,唐小雨先走。

知微和周启明沿着校园慢慢走。

樱花落了一地。

知微踩着花瓣。

“你爸到底怎么了?”

“就是项目出了点问题。”

“会亏很多吗?”

“可能。”

“那你担心什么?”

周启明看她。

“亏很多还不够担心?”

“我的意思是,你家又不是只有这一个项目。”

话一出口,周启明没说话。

知微很快意识到自己说错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你生气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周启明停下脚步。

“知微。”

“嗯?”

“你有时候是不是觉得,有钱的人就不怕失去钱?”

她怔住。

“我没这么想。”

“你刚才就是这么说的。”

“我只是觉得你家应该扛得住。”

“扛得住和不怕,是两回事。”

知微皱眉。

“你今天怎么这么敏感?”

周启明笑了一下。

“也许吧。”

他继续往前走。

知微站在原地两秒,追上去。

“对不起。”

周启明看她。

“你说什么?”

“我说对不起。”

“我听见了。”

“那你还问?”

“因为你很少说。”

知微瞪他。

“你是不是想吵架?”

“没有。”

“那你笑什么?”

“觉得挺难得。”

知微被他说得又气又笑。

她伸手推他一下。

周启明却突然握住她的手。

“我没有生你气。”

他说。

“那你刚才摆什么脸?”

“我只是最近有点烦。”

“因为你爸?”

“嗯。”

“那你可以跟我说。”

周启明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才道:

“有些事说了也没用。”

知微很不喜欢这句话。

“你怎么知道没用?”

“因为你帮不了。”

那一瞬间,她心里被什么刺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说她没能力。

而是因为她突然发现,在周启明心里,有些事情是不准备让她参与的。

十八岁的恋爱最容易犯一个错误:

以为亲密就意味着没有边界。

知微那时当然不懂。

她只觉得委屈。

“那以后我的事也不告诉你。”

“你看,又来了。”

“什么又来了?”

“你一不高兴就要把事情变成比赛。”

“谁跟你比赛?”

“你。”

“我没有。”

“你现在就在。”

知微甩开他的手。

“那你去找一个不比赛的。”

说完就往前走。

周启明没有立刻追。

她走了十几步,心里越来越气。

又越来越后悔。

为什么不追?

为什么还不追?

等她走到路口,终于听见身后脚步。

周启明走过来。

“好了。”

“什么好了?”

“我错了。”

“你错哪儿了?”

“你看,这题开始难了。”

知微没忍住,笑了一下。

笑完又赶紧绷住脸。

周启明伸手把她转过来。

“真生气?”

“有一点。”

“那我告诉你。”

“什么?”

“我爸的项目可能会亏几百万。”

知微愣住。

几百万。

她当然知道这不是小数目。

但她的第一反应竟然还是:

“人民币?”

周启明看了她一眼。

然后笑了。

“林知微,你真的很有意思。”

“怎么了?”

“算了。”

“到底人民币还是加币?”

“人民币。”

“哦。”

她松了一口气。

周启明看着她那一瞬间的表情,忽然不说话。

知微很快又意识到不对。

“我是不是又说错了?”

“没有。”

“你明明就有。”

“我只是在想,我们家和你们家,可能真的不太一样。”

这句话很轻。

知微却第一次觉得,所谓“门当户对”这种她从前觉得俗气的话,似乎并不只是大人们的偏见。

两个人家里都有钱。

可钱背后的来路、风险、焦虑、习惯,却完全不同。

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周启明却已经笑起来。

“算了,走吧。”

“去哪儿?”

“给你买咖啡。”

“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道歉了。”

“道歉还奖励?”

“鼓励进步。”

知微又打他。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表面上,这场小小的不愉快就过去了。

可有些话说出口以后,就会留在关系里。

像石子沉进水底。

平时看不见。

水浅的时候,它还在那里。

---

四月初,唐小雨病了。

发烧。

咳嗽。

却还是去餐馆上班。

知微知道以后直接去了她住的地方。

这是她第一次来唐小雨的住处。

地下室。

入口在房子侧面。

楼梯很窄。

一下去就能闻到一股潮湿的味道。

房间比她想象中还小。

一张单人床。

一张桌子。

一个二手衣柜。

窗户在接近天花板的位置,只能看见外面路人的鞋。

唐小雨躺在床上。

看见她进来,第一句话是:

“你怎么来了?”

“看看你死没死。”

“还没。”

“你烧多少度?”

“不知道。”

“你连体温计都没有?”

“有。”

“在哪儿?”

“不知道。”

知微气得翻她桌子。

“你这种人怎么活到十八岁的?”

唐小雨躺着笑。

“命硬。”

知微找到体温计。

三十九度。

她脸一下沉下来。

“你今天还去上班?”

“晚上。”

“不许去。”

“你是我妈?”

“现在是。”

“那你先给我生活费。”

知微没笑。

“你都烧成这样了还想着钱?”

“今天不去,少八十多块。”

“八十多块值你命?”

唐小雨闭上眼睛。

“你又来了。”

“我怎么了?”

“在你那里,八十块就是八十块。”

“那还能是什么?”

唐小雨睁开眼。

烧得有点红。

“是两天饭钱。”

知微不说话了。

“是手机费。”

“……”

“是一个月公交卡的一部分。”

“……”

“是我妈在国内少卖几件衣服也攒不出来的钱。”

知微站在那里。

忽然觉得房间特别小。

小得连呼吸都变得不自然。

唐小雨看她的脸色,又笑。

“你别这样。”

“哪样?”

“像来参观贫困地区。”

这句话有点难听。

知微立刻皱眉。

“你说话一定要这么刺吗?”

“不是刺你。”

“那是什么?”

“防你。”

知微怔了一下。

“防我?”

唐小雨沉默。

过了一会儿,低声说:

“我怕你可怜我。”

知微第一次没接上话。

房间里很安静。

墙外传来楼上有人拖椅子的声音。

很闷。

唐小雨翻了个身。

背对她。

“我不喜欢别人可怜我。”

知微站了很久。

然后走过去,把她被子往上拉。

“我也没可怜你。”

“那你干吗这种表情?”

“我就是第一次知道你住这么差。”

唐小雨没回头。

“习惯就好了。”

知微低声说:

“可我不觉得你该习惯。”

唐小雨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没有说话。

知微坐到床边。

“今晚别去了。”

“不行。”

“我替你请假。”

“老板会骂。”

“让他骂我。”

唐小雨终于转过身。

“你神经病。”

“你才神经病。”

“我明天少的钱你补?”

知微刚想说“我补”,忽然停住。

她想起唐小雨最讨厌什么。

于是改口:

“等你好了,请我吃十顿饭。”

唐小雨看着她。

几秒以后,笑了。

“十顿太多。”

“五顿。”

“三顿。”

“成交。”

那天晚上,知微没有回自己家。

她留下来照顾唐小雨。

两个人挤在那间小地下室里。

她第一次睡在一张弹簧会响、翻身会碰墙的床边地垫上。

半夜醒来的时候,透过高高的小窗,只能看见一点路灯的光。

她突然想起自己家的落地窗。

想起海。

想起冰箱里永远放满的食物。

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羞愧。

不是因为自己有。

而是因为过去从没想过,别人可能没有。

这种羞愧没有人教过她。

它第一次自己长出来。

---

第二天早上,唐小雨退烧了。

她醒来,看见知微还睡在地上。

头发乱着。

脸压在手臂上。

唐小雨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轻轻叫:

“林知微。”

“嗯……”

“回你家睡吧。”

“几点了?”

“七点。”

“这么早?”

“我八点有课。”

知微一下睁眼。

“你还上课?”

“烧退了。”

“你是不是有病?”

“有,昨天发烧。”

知微被她气笑。

“你这张嘴迟早害死你。”

唐小雨坐起来。

“放心,穷人一般命长。”

知微忽然说:

“你以后一定会发财。”

“为什么?”

“这么能熬。”

唐小雨低头穿袜子。

“我不要发财。”

“那你想要什么?”

她动作停了一下。

“我想以后做选择的时候,不要总先看钱。”

知微愣住。

唐小雨笑笑。

“是不是很没出息?”

“不是。”

“那你呢?”

“什么?”

“你以后想要什么?”

知微想了很久。

以前她会说自由。

会说快乐。

会说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可那天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答不上来。

最后她说:

“不知道。”

唐小雨看了她一眼。

“那你比我惨。”

“为什么?”

“至少我知道。”

---

五月快结束的时候,父亲打电话的次数越来越少。

以前一星期总会有两三次。

现在有时半个月都没有。

知微主动打过去,常常没人接。

过很久,父亲才发信息:

开会。

或者:

晚点说。

可是那个“晚点”经常没有下文。

母亲也变得奇怪。

视频的时候总说父亲忙。

问多了,就笑着换话题。

有一天,知微忽然发现,母亲身后的客厅里少了一幅画。

那幅画一直挂在电视柜旁边。

她从小看到大。

“那幅画呢?”

母亲愣了一下。

“什么画?”

“客厅那个。”

“哦。”

母亲转头看了一眼。

“拿去清理了。”

“为什么?”

“时间长了,有点旧。”

知微觉得不对。

可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妈。”

“嗯?”

“你们最近是不是有事瞒我?”

母亲笑了。

“能有什么事?”

“爸最近都不接电话。”

“他忙。”

“你们最近为什么都说他忙?”

“因为确实忙。”

母亲低头整理桌上的东西。

知微盯着屏幕。

“妈,你看着我。”

母亲抬头。

眼睛里有一点疲惫。

“看着呢。”

“真的没事?”

“没事。”

“你保证?”

母亲笑得很轻。

“傻孩子。”

她没有保证。

知微后来才想起来。

那天母亲从头到尾,都没有说那两个字。

---

六月初,周启明约她去Whistler。

知微不太想去。

“为什么?”

“我想暑假回国。”

“你爸同意了?”

“还没说。”

“那你先问。”

“我回自己家还要问?”

周启明看她一眼。

“你最近有点不对。”

“哪儿不对?”

“老说家里。”

“我本来就该回去。”

“那回啊。”

“我爸最近很奇怪。”

她终于说出来。

周启明没有马上回应。

“怎么奇怪?”

“说不上来。”

知微低头摆弄咖啡杯。

“就是感觉。”

“你问过?”

“问了,什么都不说。”

“可能真是工作忙。”

“你也这么说。”

“那还能是什么?”

知微忽然压低声音。

“我有时候在想,会不会是他工作上出了问题。”

周启明看了她几秒。

“什么问题?”

“我不知道。”

“你爸到底做什么的?”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问。

知微停住。

“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自己提的。”

“政府部门。”

“我知道。”

“那你还问?”

“哪个部门?”

她沉默。

周启明意识到她不想说。

于是点头。

“算了。”

可知微忽然有点不舒服。

“你是不是觉得我故意瞒你?”

“没有。”

“你明明有。”

“知微。”

他叹口气。

“不是所有事情都要变成一场审判。”

“我没有审判你。”

“你现在就在。”

知微被他这句话激怒。

“那你觉得我爸会出什么事?”

“我什么都没说。”

“你是不是觉得当官的都不干净?”

“我没这么想。”

“你就是。”

周启明皱眉。

“你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知微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是因为害怕。

人在真正害怕一件事的时候,往往会抢先攻击那个可能说出真相的人。

“算了。”

她站起来。

“我不想聊了。”

周启明没拉她。

只是看着她。

这种不拉,反而让知微更难受。

她走到门口。

还是停下。

回头。

“你为什么不追我?”

周启明愣了一下。

然后竟然笑了。

“你到底想走还是想让我追?”

知微鼻子一酸。

“我不知道。”

那一瞬间,她忽然像个真正的十八岁女孩。

不是官员的女儿。

不是住高层公寓、刷信用卡不看价格的人。

只是一个开始意识到世界可能不像自己想象中那么稳的女孩。

周启明走过去。

抱住她。

“好了。”

知微把脸埋在他肩上。

很久没说话。

周启明低声问:

“你是不是怕了?”

她没有承认。

只是问:

“如果我爸真的出了事呢?”

“那就出了事再说。”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

“不会。”

“你保证?”

周启明停了一秒。

就是这一秒。

很短。

知微却感觉到了。

然后他说:

“保证。”

她闭上眼睛。

没有再问。

年轻时,人最怕听见真话。

所以有时候,明知一句保证里面有犹豫,也愿意相信。

---

那年六月,温哥华进入一年里最漂亮的季节。

天黑得很晚。

晚上九点,海边还有光。

知微和朋友们去English Bay看日落。

大家买了啤酒和炸鱼薯条,坐在沙滩上。

唐小雨难得没有打工。

许曼琳也来了。

周启明躺在旁边。

几个人聊毕业以后去哪里。

有人说美国。

有人说香港。

有人说一定留下拿身份。

许曼琳问知微:

“你呢?”

知微几乎没想。

“回中国。”

唐小雨看她。

“这么确定?”

“当然。”

“为什么?”

“我爸妈都在国内。”

曼琳笑。

“你每次回答问题都很快。”

“因为我知道答案。”

“很多时候,回答越快,越说明没想过。”

知微皱眉。

“你们今天怎么都来教育我?”

周启明笑。

“因为你看起来最好教育。”

“滚。”

大家笑成一团。

夕阳正在落。

海面被染成大片金红。

远处有船缓慢经过。

知微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好。

好到她有点害怕。

她第一次隐约明白,幸福如果太完整,人反而会担心它什么时候结束。

于是那天晚上,她在笔记里写:

“今天所有人都在。”

“启明在,小雨在,曼琳也在。”

“海很漂亮。”

她停了一下。

又写:

“希望以后有一天,我们还能这样坐在一起。”

然后她看着这句话。

忽然想起纽约的雪。

想起自己说过的“当然”。

她没有再往下写。

---

三天后。

凌晨四点十七分。

电话响了。

知微睡得很沉。

第一遍没听见。

第二遍,才迷迷糊糊摸到手机。

屏幕上显示:

妈妈。

她一下醒了。

国内应该是晚上。

“妈?”

电话那边没有说话。

知微坐起来。

“妈?”

她听见呼吸声。

然后是一声很轻的抽泣。

知微整个人僵住。

“妈,怎么了?”

“知微。”

母亲的声音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像一下老了很多。

“你听妈妈说。”

知微的手开始发凉。

“发生什么了?”

电话那边又沉默。

几秒钟。

也可能更久。

母亲终于说:

“你爸爸……暂时不能回家了。”

知微没有听懂。

“什么意思?”

“他被带走调查了。”

房间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窗外还是黑的。

她盯着前方。

像在听一个和自己完全无关的故事。

“什么调查?”

母亲哭了。

压得很低。

“经济方面的。”

知微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她忽然想起很多东西。

父亲凌晨打来的电话。

那句“照顾好自己”。

母亲身后消失的画。

突然不让她回国。

越来越少的电话。

所有那些细小的不对劲,在这一刻忽然拼成一个她最不愿意看懂的答案。

她只问了一句:

“那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母亲没有回答。

知微又问:

“什么时候?”

电话那头只剩哭声。

她握着手机。

手一直在抖。

可眼泪没有下来。

那一刻她甚至觉得自己异常清醒。

清醒得能够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声音。

能看见窗帘下面那一道极细的灰白色天光。

能感觉到自己赤着的脚踩在地板上,冷得发麻。

她又问:

“妈。”

“嗯。”

“他真的做了吗?”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

母亲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说:

“知微,现在不要问这些。”

这一次,她终于哭了。

不是嚎啕。

眼泪只是突然掉下来。

一滴。

又一滴。

落在手背上。

她忽然发现,她最害怕的并不是父亲被带走。

而是母亲没有说:

**没有。**

窗外,天开始一点一点亮起来。

温哥华又要迎来一个晴天。

而林知微十八岁的人生,到这里,第一次真正出现了一道裂口。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

裂开的东西,并不是只要缝起来,就可以恢复原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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