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杰亡秦
作者:司马客 · 36 章
第七章 二世宫门深似海
第二卷 草泽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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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二世元年,春。
咸阳的雪化尽了,宫城里的寒意却迟迟不散。
渭水北岸的柳树先抽出细芽,沿河商贩开始支起酒棚,城南田野里也有农夫赶着耕牛翻土。春天照旧来到关中,仿佛始皇帝之死不过是人世间一桩寻常旧事。然而城中熟悉朝廷情形的人都知道,自胡亥即位以来,许多事情已与往年不同。
章台宫的大门依旧每日开启,群臣依次入朝,官署中的诏令往来甚至比从前更加频繁。只是坐在殿中听取奏报的人,常常不是皇帝。
胡亥不喜欢冗长的朝会。
起初,他也曾学着父皇的模样,端坐高台,逐一询问郡县政务。可不到半月,便厌倦了那些粮赋、刑狱与边防的数字。奏书中动辄数万户、数十万石,官吏说起地方事务,常要追溯多年旧例,听得他头昏脑涨。每逢臣下争论,他便想起父皇从前只须一句话就能让满殿肃静,而自己即使拍案斥责,也总觉得那些老臣心中另有看法。
这一日朝会,治粟内史奏报关东数郡春耕缺乏耕牛,部分役夫尚未返乡,请朝廷暂缓征发,以免耽误农时。
胡亥听了一半,便皱起眉头。
“天下不是已经统一了么?为何还处处缺人?”
治粟内史俯首道:“陛下,北方边塞、骊山陵寝以及各处道路工程,皆需民力。关东连年战事之后,户口虽已重新登记,田亩却尚未尽复旧观。”
“既有田,便该耕作。既有工程,也该照常营造。难道大秦如此广大,连这些事都办不成?”
群臣一时无言。
李斯出班,缓缓说道:“陛下,民力有时而穷。臣以为可令郡县分别核验,农忙时适当调整徭役,既不误工程,亦可保障来年赋粮。”
胡亥尚未回答,侍立一旁的赵高已上前半步。
“丞相所言固然周全。只是先帝所定工程皆关乎社稷,若各郡都以农忙为由请求缓役,日后朝廷诏令岂非难以推行?”
李斯侧目看了他一眼。
“中车府令,臣并非请罢工役,而是依时调配。”
赵高含笑道:“臣也只是为丞相补上一层考虑。陛下初登大位,各郡正观望朝廷号令,若此时稍示宽缓,恐怕人心便会有所懈怠。”
胡亥听到这里,已有些不耐烦。
“父皇在时,谁敢说工程做不成?如今朕才即位,便有人来诉苦。依朕看,不必再议,凡先帝所定之事,照旧办理。若有延误,追究郡守及主管官吏。”
李斯微微张口,最终还是俯身称诏。
散朝时,他在殿门前遇见年老的冯劫。冯劫看着远去的赵高,低声道:“丞相,朝中如今议事,怎么渐渐都由中车府令作主了?”
李斯停下脚步。
“陛下年少,赵高久侍宫中,熟悉圣意。”
“熟悉圣意是一回事,代陛下决定国事,又是另一回事。”
李斯望着宫墙上新换的旗帜,没有回答。冯劫叹了一声,也不再说话,两人各自登车离去。
车轮行过石道时,李斯忽然想起沙丘行宫那个下雨的夜晚。那时赵高也曾这样含笑说话,每一句都有道理,每一句都替他想着最不愿失去的东西。
如今胡亥坐上帝位,李斯依旧是丞相,却渐渐发现,自己竟越来越难与皇帝单独说上一句话。
赵高比任何人都懂得如何侍奉胡亥。
在宫廷里,他从不以严厉面目示人。皇帝喜欢音乐,他便召集乐工;皇帝喜爱奇禽异兽,他便命各地搜罗;皇帝偶尔怀念先帝,又担心自己不能胜任天下之主,他便温言劝慰,说始皇帝创业艰难,如今陛下只须守住基业,自可享受天下富贵。
这一日午后,胡亥在宫苑中观看角抵。
几名力士赤裸上身,在铺满细沙的场地上相互搏斗。看台四周悬着彩帛,宫女捧着果品与酒浆侍立,乐工奏起急促的鼓乐。胡亥看得兴起,时而拍案叫好,时而命人追加赏赐,直到一名力士被摔得肩骨脱臼,才挥手叫停。
赵高在一旁陪笑,见皇帝心情甚佳,便低声说道:“陛下近来可觉烦忧稍解?”
胡亥饮了一口酒。
“朝堂上的事,实在令人厌倦。父皇当年每日看那么多奏书,也不知怎么熬过来的。”
“先帝乃非常之君,自然异于常人。只是陛下不必事事效法。天下已经定了,臣下自当替陛下分忧。”
胡亥转过头。
“可李斯总说,国家事务不可懈怠。”
赵高微微一笑。
“丞相是老臣,习惯了凡事亲自过问。但臣以为,帝王尊贵,正在于能使臣下各尽其职。倘若连一县的粮税、一名罪人的刑罚都要亲自决断,陛下与寻常官吏又有何区别?”
胡亥听得颇为受用。
“依先生的意思,朕该怎样做?”
“臣下有所奏请,先交有关官署核验,确属大事,再呈陛下。寻常事务,何必扰及圣听?”
胡亥点头,忽然又问:“若有人欺瞒朕呢?”
赵高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这便要看陛下能否明察。臣斗胆进言,先帝留下的旧臣中,有些人功高自矜,未必真正敬服陛下。若让他们时时接近君前,议论陛下言行,久而久之,恐损帝王威严。”
胡亥的神情渐渐严肃。
“你说的是谁?”
“臣不敢指名。”赵高俯身,“只是陛下应知,天下之主不可受制于臣。与其使臣下日日窥察君心,不如深居宫中,由近臣传达号令。如此,群臣只知奉诏,不敢妄测。”
胡亥沉吟良久。
他从小在父皇严厉的目光下长大,最怕别人指责自己不如长兄扶苏。如今登基之后,朝堂上那些须发花白的老臣,每当谈起先帝制度,便使他觉得自己仍是那个不能擅作主张的孩子。
赵高的话,恰好给了他一个可以摆脱这种窘迫的办法。
“就照先生说的办。”
赵高伏地谢恩。
起身时,他看见皇帝又将目光投向角抵场,仿佛方才决定的不过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赵高神情依旧恭谨,心里却已明白,从此以后,朝廷百官要见皇帝,首先便须经过自己。
宫墙之内,门仍是那几道门。
然而能够走到门里的人,将越来越少。
春耕将近,骊山却又增添了新的工役。
沈伯仲所在的木作工区接到命令,始皇帝陵寝营造不得懈怠,原定部分工匠归乡的安排暂缓执行。与此同时,二世皇帝继续营建宫室,关中各县又陆续收到征调木石与工匠的文书。
负责督工的杜弘读完新令,心情颇好。
他原先担忧先帝驾崩后,朝廷会减少工役,自己这处工区或许被裁撤。如今看来,新君比先帝更不愿停下工程。上头催得急,下面便有更多可以立功的机会,只要按期完成定额,他便有望升迁。
那日清晨,杜弘召集匠长,当众宣布新规。
“从今日起,各棚所成木料,每旬增三成。凡年老体弱者,若不能胜任原工,便转作搬运、整理,不得无故停役。倘有擅逃之人,同伍皆须说明去向。”
众人面面相觑。
一名老匠忍不住问:“大人,原先每旬的定额已是勉强完成,再加三成,只怕……”
杜弘笑意顿收。
“你是说朝廷诏令不合道理?”
老匠脸色一白,急忙跪下。
“小人不敢!”
“既不敢,便照办。”
杜弘说完,转身离去。
沈伯仲站在人群里,脸色灰暗。他旧伤未愈,右肩近来常常麻木,手中刨刀握久了便发颤。前些日子工区曾有人说,部分服役已久的工匠或许可以在春末回家,他虽不敢尽信,却仍偷偷计算过归程,甚至想好沿路该买些什么送给妻儿。
如今那一点盼望,终于也被新的诏令打碎了。
回到木棚,他坐在木架旁,许久没有动。
同棚一名工匠问道:“沈兄,你怎么了?”
沈伯仲摇头。
“没什么。”
“听说你家中又来信了?”
“来了。”
“女儿可好?”
“好。她和儿子在咸阳做木器生意,日子渐渐有了起色。”
那工匠笑道:“这可是好事。等你回去,便能享儿女的福了。”
沈伯仲也笑了笑。
只是那笑容尚未展开,便渐渐收了回去。
他不敢再轻易说出“等我回去”这几个字。
到了午后,他正在校验榫口,忽然觉得眼前一阵昏黑,手里的刨刀落在地上。旁边工匠慌忙扶住,只见他额上冷汗密布,嘴唇发白,几乎站立不稳。
众人将他扶到棚下,灌了几口温水,才渐渐缓过气来。
杜弘闻讯前来,皱眉道:“又病了?”
匠长低声解释:“沈伯仲年老,又有杖伤,近日劳作繁重,恐怕……”
“恐怕什么?四十多岁便算老了?”杜弘冷笑,“朝廷养这些工匠,难道是让他们来养病的?”
沈伯仲挣扎着站起,声音沙哑。
“大人,小人还能做活。”
杜弘看了他片刻。
“能做便好。今日少交的木料,明日补齐。”
他转身离开,身后几名工匠都低下头,不敢出声。
沈伯仲扶着木架,缓缓坐下。
过了许久,他从怀里取出女儿送来的家书。竹简边缘已经被反复摩挲得发亮,字迹却依然清楚。
他看见最后那句“家中一切,父亲放心”,忽然生出一种深深的羞愧。
自己这个做父亲的,竟连平安回家这样最简单的事情,也无法答应女儿。
咸阳城南,沈蘅的木器铺也渐渐感受到新政的压力。
入春以来,官府重新核验市肆,增派市吏检查量器与营业簿籍,又因宫室营建需要,征购部分优质木材。木价因此上涨,小商贩利润微薄,不少作坊只得停工。沈衡所制木器本来颇受欢迎,如今原料难得,做一只量斗所得的钱,扣除木料与市租,已所剩无几。
这一日,沈衡从木材市回来,将空空的竹篮往地上一放。
“阿姊,那家卖木料的又涨价了!”
沈蘅正在核账,抬头问:“涨了多少?”
“昨日一束还能买,今日多要两钱。问他为何涨,便说官府征购,剩下的好木料不多。照这样下去,咱们做一只木升,连工钱都挣不回来。”
沈蘅放下笔,细细算了一遍。
“先不要买太多。家里旧木料还能做几只小箱,量器少做些。”
沈衡不服气。
“原先说好要替东市客商做二十只量斗,如今怎么办?”
“去与人说明情形,看看能否延期。”
“延期?人家若不肯呢?”
“那便退还定钱。”
沈衡愣住,随即急道:“定钱都用来买木料了!”
沈蘅望着他,没有发怒。
“所以做买卖不能只看眼前收到多少钱,还要算日后要花多少。你收了定钱,便是答应替人做出东西,做不出来,自然要还。”
沈衡低下头,闷闷不乐。
片刻后,他忽然说道:“我想去骊山。”
沈蘅手中的笔停住。
“去做什么?”
“找父亲。”
“你知道工区在哪里?知道如何进去?”
“秦大哥不是认识运粮的吏员么?我跟着粮车去,总能见上一面。”
“你去了又能怎样?”
沈衡抬起头,眼圈忽然红了。
“至少看看父亲是不是还活着!”
沈蘅怔住。
弟弟已经十七岁,身量渐高,眉眼越来越像父亲。只是这些年他一面学手艺,一面撑持家业,性情比从前急躁许多。有时沈蘅仍把他当成那个只会跟在父亲身后、嚷着要学做车轮的孩子,却忘了他也在害怕,也在日复一日地等着一个迟迟不归的人。
她缓缓起身,走到弟弟面前。
“阿衡,我也想去。”
沈衡望着她。
“那为什么不去?”
“因为家里还有母亲。父亲若知道我们两个都丢下铺子,跑去骊山,他会怎么想?你再等几日,我去问秦怀简,看能不能托人送信。若实在没有消息,我们再想办法。”
沈衡咬了咬嘴唇,终究没有再争辩。
屋外春风吹过,卷起门口细碎的木屑。沈蘅回到案前,重新拿起笔,却发现自己怎么也算不清剩下那几笔账。
她想起去年冬天秦怀简答应娶她时的情景。那时她还盼着父亲今年春天回来,一家人能够筹办婚事。如今春天又到了,骊山却仍没有归期。
她忽然觉得,人的青春原来也是会被耽误的。
不是因为不肯相爱,也不是因为没有勇气,而是生活中总有许多无法绕过去的事情,将原本简单的幸福,一天天推向遥远的将来。
当日晚间,秦怀简来到木器铺。
他已从官署听到骊山增役的消息,知道沈家迟早会知晓,便带来几卷可供核验的工役文书。沈蘅见他进门,先没有提父亲的事,只端来一碗热羹,请他坐下。
秦怀简望着她,轻声问:“你已经知道了?”
沈蘅点头。
“阿衡今日又说要去骊山。”
“他年纪轻,心里着急,也是常情。”
“我知道。”沈蘅叹道,“可我也不能让他去。他若出了事,母亲便真撑不住了。”
秦怀简沉默片刻,从怀里取出一封书信。
“我已托人向骊山北工区问询。那位运粮吏过几日便要启程,若能见到伯父,会替我们带回口信。”
沈蘅接过信,低声道谢。
秦怀简望着她渐渐清瘦的脸,心中有些难过。
“沈蘅,我想过了。婚事不必一定等伯父回来才议定。我们可以先告知双方长辈,择日订下婚约。至于迎娶,待伯父归家再办。”
沈蘅抬起头。
“你母亲肯么?”
“我已写信说明,她回信说,只要你愿意,便没有什么不肯。”
沈蘅的眼睛忽然亮了,随即又露出犹豫。
“可是我家如今……”
“我娶的是你,不是你家铺子里的木料,也不是你父亲何时能回来。”
他说这话时,比平日急切了些,说完才觉得自己似乎太过直白。
沈蘅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
“秦怀简,你平时说话一板一眼,今日倒有点像阿衡。”
“像他有什么不好?”
“他性子急,你也急。”
“这件事我已想了很久。”
沈蘅低头笑了,眼里却渐渐泛起泪光。
她伸出手,握住秦怀简放在案上的手。
“好。等我与母亲说过,便把婚约定下来。”
秦怀简反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
屋外天色渐暗,几名收摊的商贩沿街走过,木轮压在石板上,发出缓慢而熟悉的声响。灶中豆羹仍在微微翻滚,灯火映着案上散开的账简,两人的影子静静落在墙上。
那一刻,他们都没有说什么宏大的誓言。
只盼着往后的岁月里,即使生活仍有艰难,也能有一个人同自己分担。
与此同时,咸阳宫中又传出一道令群臣不安的诏命。
二世皇帝决定继续修治阿房宫,征发工匠与役夫,不得因先帝丧事而停工。朝廷有关官署奉命筹措粮食、木石与劳力,关中及关东各郡的负担随之增加。
李斯得知此事,心中颇为忧虑。
始皇帝在世时,宫室营建虽已耗费巨大,但皇帝本人善于统筹诸事,尚能听取部分臣下奏议。如今胡亥只知承继先帝威仪,却不甚明白工程所需人力、财力究竟从何而来。赵高又时时从旁称颂,使年轻皇帝愈发相信,只要下达诏令,天下便自然有足够的人手与财赋。
李斯几次请求面见胡亥,都被赵高以皇帝休息、身体不适或正在内廷议事为由推延。
终于有一天,他在宫门外拦住赵高。
“中车府令,丞相有事请奏,何以屡不得见?”
赵高含笑行礼。
“丞相勿怪。陛下近日忧思先帝,精神未复,臣不敢使繁杂政务扰及圣听。”
李斯脸色一沉。
“阿房宫役夫增发,北方军粮尚未足额,关东又有逃亡之民。这些事若不早议,日后必成大患。你替我禀告陛下。”
赵高点头。
“臣自然禀告。只是丞相也须体谅陛下年少,不宜过分劳神。”
李斯看着他,忽然问道:“赵高,你究竟是替陛下办事,还是替陛下决定天下之事?”
赵高的笑意微微一滞,随即低头道:“臣位卑,岂敢如此?一切不过奉诏而行。”
李斯望着这张熟悉的脸,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厌恶。
他想起沙丘之夜,赵高曾跪在自己面前,言辞恳切地保证,只要胡亥继位,先帝制度便可长久维系,天下不会因此动乱。如今不过数月,赵高便已把持宫门,使丞相与皇帝之间渐渐隔出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李斯缓缓说道:“你莫忘了,天下不是你赵高的天下。”
赵高俯首。
“臣自然不敢忘。”
待李斯离去,赵高才慢慢直起身。
他望着那辆远去的丞相车驾,脸上笑意尽失。
“天下不是我的天下,”他低声自语,“可谁能见到皇帝,谁的话能传入御前,却未必由你李斯说了算。”
宫墙高处,一只寒鸦忽然振翅飞起,掠过重重屋脊。
赵高拂了拂衣袖,转身入宫。
初夏,关东各郡的逃亡人数开始增多。
有些百姓因赋役沉重而弃田远走,有些工匠不堪长期服役,逃入山泽;还有一些旧六国士人,趁地方官吏忙于征发之际,悄悄与乡里豪杰往来。
陈地附近,一处临河的村庄中,几个农夫正在田间歇息。
正午日头毒辣,麦田里热气蒸腾,远处桑树下摆着陶罐与粗饼。一个身材高大、肤色黝黑的男子坐在树荫里,手中握着半块饼,望着远处官道。
他姓陈,名胜,字涉。
陈胜出身贫寒,年轻时便替人佣耕,常年在田间劳作。与那些只盼着多收几斗粮食的农夫不同,他时常沉思,偶尔说出些令人难以理解的话。有人觉得他心比天高,有人嘲笑他穷得连一亩田也没有,却总想着贵人的事情。
此时他尚未成为任何人的领袖,只是一个在乡间谋生的普通男子。
坐在旁边的同伴见他久久不说话,便笑道:“陈涉,你又在想什么?”
陈胜回过神来。
“没什么。”
“还说没什么?刚才县里来人,说今年又要征戍卒,你脸色便不对。怎么,怕被征走?”
陈胜笑了笑。
“征便征,怕有什么用?”
另一个农夫叹道:“若征到北边,少说也要走几个月。家里田没人种,回来还不知是哪一年。”
陈胜低头看着手中的粗饼。
“你们有没有想过,咱们为什么一辈子只能替人种田?”
同伴们相视而笑。
“你又来了。”
“咱们不种田,难道去做官?”
“做官也得有人举荐,得识字,得有家世。你我这样的穷人,哪里轮得到?”
陈胜抬起头,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谁说人生下来便该分贵贱?那些将军、丞相,也是人做的。”
众人笑得更厉害。
“陈涉,你莫不是晒昏了头?你若真做了将军,可别忘了咱们这些一同种田的人!”
陈胜也笑了。
只是他没有继续争辩。
风吹过麦田,金黄的麦穗起伏如波。远处官道上,一队押送役夫的秦军正缓缓经过,队伍中有人脚步踉跄,被军士喝令加快。
陈胜望着那些人,目光渐渐沉下去。
他并不知道自己未来会被征发到何处,也不知道不久之后,一场暴雨将使他站在人生最险恶的岔路口。
他只知道,自己心中那种不甘于命运安排的念头,随着年岁增长,非但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强烈。
同一时节,远在阳夏与陈地之间的乡间道路上,另一名男子正背着行囊赶路。
他叫吴广,字叔,阳夏人。
吴广身材结实,眉目宽厚,平日待人和气,乡里人多愿与他亲近。他不像陈胜那样常说惊人之语,却也不是任人欺凌的软弱之辈。凡见人受了不公,他常忍不住出面说几句,因此也曾得罪过地方小吏。
此番他正从亲戚家归来。
行至一处渡口时,见几个官吏正在盘问过路百姓。其中一个年轻农夫因路引记载不明,被县卒推搡在地。那农夫的妻子抱着孩子,哭着求情,周围众人虽心有不平,却无人敢上前。
吴广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终于走过去。
“军爷,他不过是来探亲,何必如此?”
县卒转头瞪他。
“你是什么人?”
“过路之人。”
“过路便快走,莫管闲事!”
吴广并不退缩,只拱手说道:“律令要查验行旅,自然该查。可他抱着孩子,妻子也在,若真有逃亡之心,何必大白天从渡口走?军爷若肯宽些,让他回家补齐凭记,岂不是省了麻烦?”
县卒正要发怒,旁边年长的亭卒却看了看那农夫,又看了看吴广,终于说道:“算了,让他回去补验。若三日不至,再行追究。”
吴广向亭卒道谢,转身离去。
那农夫的妻子追出几步,连声感谢。
吴广摆摆手。
“往后出门,凭记要带齐。如今官府查得严,莫再让人抓住把柄。”
他继续赶路。
经过一片低洼的田野时,天边忽然聚起乌云,闷雷从远方传来。吴广抬头看了看天色,加快脚步,心里只想着赶在下雨之前回到家中。
他并不知道,往后的命运,正要将自己与那个叫陈胜的农夫连在一起。
一个胸怀异志,一个善得人心。
而秦朝的严刑峻法,将把他们推到同一条道路上。
六月,咸阳。
秦怀简终于见到了从骊山返回的运粮吏。
那人姓田,名仲,平日与秦怀简有些交情。两人在官署后院相见时,田仲脸色凝重,先左右看了看,才低声说道:“你托我查的沈伯仲,我见到了。”
秦怀简心头一紧。
“人怎么样?”
田仲叹了口气。
“不好。”
“怎么不好?”
“右肩旧伤复发,近来又常发热,走路都不稳。我去时,他还在木棚里做活。说实话,若再这样下去,恐怕撑不了多久。”
秦怀简脸色骤变。
“可否请工区准他归乡养病?”
田仲苦笑。
“你以为我没问?那监吏杜弘说,工期紧迫,人手不足,除非有正式的病退文书,否则谁也不能擅自放人。”
秦怀简握紧拳头。
“病退文书由谁核准?”
“工曹、属县与主管官署层层核验。若有人愿意出面担保,或许还有一线机会。”
秦怀简沉默片刻。
“我来想办法。”
田仲看着他,欲言又止。
“怀简,你与沈家是什么关系?”
秦怀简抬起头。
“我已决定娶沈蘅为妻。”
田仲怔了怔,随即叹道:“原来如此。既是未来岳父,自然不能不管。不过我劝你,凡事依律,不要一时心急,反把自己陷进去。如今新君即位,官吏办事比从前更不敢担责任,谁也不愿为一个工匠冒险。”
秦怀简点头。
“我明白。”
两人分别后,秦怀简独自走到院中的槐树下,久久没有动。
这些年来,他每日誊写无数役夫名籍,曾亲眼见过那些“病亡”“逃役”“调发”的文字,却从未像今日这样,真切感到一个人的性命竟如此轻易地悬在几卷文书之间。
沈伯仲在骊山做了多年工役,明明有家可归,有妻儿等候,明明只需一纸文书便能回乡养病,却因官吏怕误工期、怕担罪责,被困在山谷之中,连病重也不能离开。
秦怀简忽然想起始皇帝统一天下那一日,冯启曾说过的话:
“你小子命好,生在太平时候。”
他抬头望向咸阳宫方向。
那里宫阙巍峨,重重殿宇在夏日阳光下闪着金光。新皇帝正在宫中享受音乐、美酒与珍宝,百官依旧按部就班,法令仍然通行天下。
可沈伯仲的命,却未必能等到下一封家书送达。
当晚,秦怀简来到沈家。
沈蘅正在院中洗衣,见他进门,立刻从神情中看出了异样。
“父亲怎么了?”
秦怀简没有隐瞒。
他把田仲所见一一告诉了沈蘅,又说自己正在想办法申请病退。沈蘅听完,手中的衣裳慢慢滑入水盆,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沈衡从屋中走出,听见父亲病重,立刻红了眼睛。
“我现在就去骊山!”
“阿衡!”沈蘅喝住他。
“阿姊,你别拦我!父亲都快病死了,我们还在这里等什么?”
沈母扶着门框走出来,听到这话,身体忽然晃了晃,险些跌倒。
秦怀简连忙上前扶住。
沈蘅也顾不得弟弟,扶母亲坐下,眼泪已止不住流出来。
院中一时乱作一团。
过了许久,沈母才缓缓开口。
“阿衡,去把你父亲留下的木箱打开。”
沈衡怔住。
“做什么?”
“里面有他年轻时得的一件旧铜器,还有几枚存下的钱。拿去卖了,看看能不能请人替他求情。”
沈蘅急道:“阿娘,那是父亲最珍惜的东西!”
沈母望着女儿,声音微微发颤。
“东西再珍惜,也不如人活着。”
沈蘅终于哭出声来。
秦怀简站在一旁,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他走到沈母面前,郑重行了一礼。
“伯母,东西先不要卖。此事我来设法。若官署肯准,我愿亲自往骊山一趟,把伯父接回来。”
沈母握住他的手,嘴唇颤动,半晌才说出一句:“好孩子……”
沈蘅抬起泪眼望着他。
秦怀简走到她身旁,轻轻握住她的手。
“我们还没有到绝路。”
沈蘅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
院外夜色渐深,枣树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灶上的粥已经煮熟,却没有一个人觉得饿。
这原本该是筹备婚约的夏夜。
如今一家人只盼着天亮以后,能有一个人肯在病退文书上落下官印。
次日,秦怀简带着整理齐全的役籍、病情记录与担保文书,前往有关官署申诉。
他先见工曹属吏,又找到主管核验的令史,前后奔走半日,终于获得一次正式陈请的机会。
主管官吏姓郑,年近五十,神色严肃。
他看完文书,问道:“沈伯仲是你何人?”
“未来岳父。”
郑吏抬头看他。
“尚未成婚?”
“已议婚约。”
“既未成婚,便不算亲属。”
秦怀简心中一沉。
郑吏又道:“即便是亲属,也须依律办理。病退须经工区医者与监吏核实,另由主管官署复验。你所带不过一名运粮吏的证言,如何能够据此放人?”
秦怀简俯身道:“小人愿请官署遣人核验。若沈伯仲确已不能胜任工役,便请准予归乡养病。”
郑吏放下竹简。
“遣人核验,也须有手续。如今各工区忙于营造,哪有许多人手?”
“若再拖延,恐怕性命难保。”
郑吏皱眉。
“秦怀简,你也是官吏,应当懂得法令。天下若人人以亲属病重为由请求归乡,朝廷工程如何完成?”
秦怀简抬起头。
“可朝廷营建工程,终究是由活人来做的。人若病死,工程难道便能更快完成?”
屋内骤然安静。
郑吏脸色微变。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秦怀简知道自己失言,却没有退缩。
“小人只是恳请大人依律核验,并无他意。”
郑吏冷冷看了他许久,终于将文书推回。
“你既懂律,便回去补齐手续。莫在这里空谈人命。”
秦怀简接过竹简,躬身退下。
走出官署时,日头已近正午,街上暑气逼人。他站在石阶下,看着往来行人,忽然觉得咸阳城中那一座座整齐的官署,竟像无数道深不见底的门。
门后有法令,有印信,有竹简,有主管官吏。
却未必有一个愿意听人哭诉的人。
数日之后,骊山传来噩耗。
沈伯仲在木棚中忽然昏倒,数日不能起身。杜弘见他确已无法劳作,终于命人送往伤病棚,却仍未准许归乡。工区医者诊视之后,只说旧伤入骨,又染暑病,须静养,至于能否痊愈,谁也不敢保证。
消息由田仲带回。
秦怀简得知后,立刻前往沈家。
沈蘅听完,反倒没有哭。
她静静坐在父亲从前做的木榻上,手里握着一把小小的木尺。那是沈伯仲教她识字、学量器时所用的旧物,尺身已被磨得光滑,边缘有一道浅浅的裂纹。
秦怀简坐在她身旁,许久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沈蘅忽然问:“若父亲死在骊山,官府会把他送回来么?”
秦怀简心中一紧。
“别这样想。”
“我只是问问。”
她抬起头,眼中并无泪水,只有一种令人心酸的平静。
“田禾死了,他母亲还不知道。若我父亲也死在那里,会不会也只在名籍上添一个字,便算完了?”
秦怀简望着她,忽然说不出话来。
沈蘅轻轻抚着木尺,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小时候,父亲总说,做木器最要紧的是合缝。榫头大了,装不进去;小了,器物又不牢。做人也是一样,凡事要留些余地,不能把人逼到没有退路。”
她停顿片刻。
“可如今是谁把我们逼成这样?父亲没有犯罪,我们也没有抗命。官府要人,他去了;要粮,我们交了;要木料,我们也给了。为什么到头来,连让他回家养病都不肯?”
秦怀简低下头。
他没有答案。
屋外忽然传来沈衡劈木的声音,一下比一下重。少年在院中挥动斧头,砍得木屑四飞,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把胸中的愤怒发泄出来。
沈蘅望着门外,轻声说道:“我从前盼着天下统一,便不用再打仗。如今我才知道,天下不打仗,也未必就是太平。”
秦怀简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她靠在他肩上,没有挣扎,也没有哭,只慢慢闭上眼睛。
许久以后,她低声说道:“我不想再等了。”
秦怀简怔住。
“等什么?”
“等父亲回来才成婚。”
她抬头望着他。
“秦怀简,若你还愿意,我们便先把婚约正式定下。父亲若能回来,他自然高兴;若他真的回不来,我也不想让他临终时,还担忧女儿往后无人照顾。”
秦怀简握住她的双手。
“我愿意。”
沈蘅望着他,眼泪终于落下来。
“那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无论往后发生什么,不要为了帮我家,做出害了自己的事。”
秦怀简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我答应你。”
然而他心里明白,倘若沈伯仲真到了生死关头,自己是否还能守住这个承诺,恐怕连他也无法确定。
七月,淮泗之间暑雨频仍。
官道上,一队被征发前往渔阳戍边的壮丁,正从蕲县向北行进。沿途道路泥泞,河沟水涨,押送军吏不断催促众人加快脚程。
队伍里有农夫、雇工,也有几个识得字的小吏。大多数人第一次远离家乡,不知道渔阳究竟有多远,只听说那里临近北方边塞,冬日寒冷,戍卒一去往往数年不能归家。
人群中,陈胜背着简单行囊,走得不疾不徐。
他已被编入戍卒队伍,因平日胆识过人,又能与众人交谈,被推为屯长之一。
另一名屯长便是吴广。
两人起初并不熟悉,同行数日之后,渐渐发现彼此脾性颇为相投。吴广待人宽厚,遇有年老体弱者,常主动帮忙背负行囊;陈胜则善于言辞,遇到众人疲惫抱怨,便说些乡间趣事,使队伍里不时传出笑声。
这一日黄昏,戍卒们在一处低洼地旁暂歇。
吴广坐在树下,脱下湿透的草鞋,倒出里面的泥水。陈胜走过来,在他身旁坐下。
“吴叔,前面还有多远?”
吴广望着天边乌云。
“听押送的人说,明日便到大泽乡。”
陈胜点头。
“若再下雨,道路怕是走不动了。”
吴广苦笑。
“走不动也得走。误了期限,谁替咱们担罪?”
陈胜没有接话。
远处雷声滚滚,大片乌云从南方涌来。风吹得树叶翻卷,田野里的鸟雀纷纷飞起,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吴广看了看天色,忽然说道:“陈涉,你这些日子常说人不该生来便受贫贱。我听着有理,可若真让你做了将军,你又准备怎样?”
陈胜笑了笑。
“先让跟着我的人吃饱饭。”
“就这些?”
“再让他们不必见了官吏便低头发抖。”
吴广转头看他。
“你倒说得容易。”
陈胜望着远处越来越暗的天空。
“我知道不容易。可若一辈子连想也不敢想,便只能永远如此。”
吴广沉默片刻,忽然笑道:“你这人,种田时想做将军,做了戍卒,又想让天下人不怕官吏。心倒真大。”
陈胜也笑了。
“心若不大,日子便更苦了。”
两人正说着,忽然一道闪电划破天空。
紧接着,雷声轰然炸响。
大雨骤至。
戍卒们纷纷奔向树下与临时搭起的草棚,押送军吏高声喝令整队,却被风雨淹没了声音。道路顷刻之间积满泥水,低洼处水流奔涌,连载运行囊的车辆也陷入泥中。
吴广站起身,望着前方已成一片水泽的道路,脸色渐渐凝重。
“这雨若下上一夜,明日怕是过不去了。”
陈胜缓缓抬头。
雨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他望向远处模糊的山野,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过不去,便过不去。”
吴广转头看他。
“你说什么?”
陈胜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着被雨幕笼罩的戍卒队伍,又望向那些手执鞭杖、神情暴躁的押送军吏,心中忽然生出一个自己也未曾完全想清楚的念头。
世上有些道路,若按朝廷定下的期限与法令去走,终究会把人逼入绝境。
而一个被逼到绝境的人,究竟还能往哪里去?
雷声再次响起。
大泽乡外,暴雨如注。
九百戍卒被困在泥泞的道路上,人人都在担忧误期之后的罪责,却没有人知道,这场暴雨将使他们的命运,与整个大秦帝国的命运紧紧相连。
远在咸阳的胡亥,此刻仍在宫苑中饮酒作乐。
赵高正替他安排明日的宴游,李斯则伏案处理不断送来的赋役奏报。骊山工匠仍在病榻上呻吟,关中百姓仍在为征粮与徭役奔忙。
帝国看似一切如常。
然而淮泗之间的雷雨,已经越下越大。
(第七章完)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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