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杰亡秦
By 司马客 · 36 chapters
第三十二章 函谷关前两雄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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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二世三年,秋末。
函谷关外,西风渐紧。
黄河自北而来,在崤山与河洛之间转折东流。古道两侧山岭陡峭,岩壁上残留着经年车轮磨出的痕迹。入秋以后,山间草木转黄,早晨常有薄霜凝在石缝中。往年商旅沿着这条道路往来关东与关中,贩运盐铁、粮食、布帛与牲畜,入关须查验符传,出关也要登记货物。如今商队几乎绝迹,官道上走得最多的却是士卒、战马与满载军械的车辆。
项羽率领的诸侯联军已经抵达关外。
大军自巨鹿西进,所经之处,秦军或降或退。昔日不可一世的帝国,如今连函谷关以东的道路也难以保全。诸侯将领本以为入关已无多少障碍,谁知前锋刚到关下,便发现关门紧闭,城楼上有人持弩守卫,旗帜竟非秦军旧制。
消息传入中军,项羽正在帐中查看军报。
“关门为何不开?”他抬头问道。
前锋军吏俯身答道:“守关之人称奉沛公军令,不许诸军擅自入关。”
项羽神情顿时一沉。
“沛公的军令?”
“是。”
帐内一时安静。
范增原本正在旁边饮水,听完缓缓放下木杯。英布则忍不住冷笑:“刘邦倒是好大的胆子。我们在巨鹿与秦军决死,他先入咸阳,如今竟把函谷关也关起来,不许我们进去。”
钟离昧没有立即附和,只问:“守关兵力多少?”
“据前锋探报,人数不多,但占据险地。若强攻,恐有伤亡。”
项羽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他望着函谷关的位置,久久没有说话。
当年秦凭崤函之固,挡住六国兵锋,后来又从这里东出,逐步吞并天下。如今秦朝已经灭亡,关门却仍紧闭,只不过里面的守军换成了刘邦的人。
项羽心中忽然生出一种遭人轻慢的愤怒。
他记得项梁尚在时,刘邦曾随楚军一道作战。那时刘邦年长,说话随和,遇见项梁总以礼相待,见了自己也常称一声贤弟。项羽虽然不大喜欢他的油滑,却始终将其视为反秦同道。
后来楚怀王分兵,刘邦西进,自己北上救赵。巨鹿九战,楚军死伤惨重,终于击败秦军主力;而刘邦得以沿途招抚城邑,先一步进入咸阳。
这些事,项羽未必全无不满,却还没有真正把刘邦当成敌人。
直到今日,他来到函谷关前,看到这扇紧闭的城门。
“他想把关中据为己有。”项羽缓缓说道。
范增望着他,没有立即回答。
项羽转身。
“传令前锋,再遣使问关。若仍不开,便准备攻关。”
函谷关内,守将正急得团团转。
刘邦入咸阳之后,曾命人据守关口,以防其他兵马未经许可便进入关中。对于刘邦而言,这道命令原本既有保卫新占领地区的考虑,也有希望先行稳固关中之意。
然而守将没有想到,首先到来的竟是项羽统领的诸侯大军。
关外旌旗连绵,兵马数量远胜关内守军。英布前锋在山口列阵,战鼓一响,连关楼上的瓦片仿佛都在轻轻震动。
一名军吏急忙问:“将军,真要与项上将军交战?”
守将望着关外。
“沛公有令,不许擅开关门。”
“可关外并非秦军,是同奉楚怀王之命的诸侯军!”
守将沉默片刻。
他当然知道。
问题正在这里。
若关外仍是秦军,他只须依令坚守;如今来的是灭秦大功臣项羽,一旦交战,便意味着原本共同反秦的军队开始互相厮杀。
守将尚未决定,项羽使者已来到关下。
使者高声问道:“秦朝已亡,项上将军奉命率诸侯入关,尔等为何闭门?”
守将登楼答道:“此关暂由沛公军守御,须请示沛公之后,方可开门。”
使者冷声道:“项上将军不是来求见沛公的。你等若再阻挡,便是与诸侯联军为敌。”
守将望着城下密集的兵马,额头渐渐冒汗。
他终于命人驰马向霸上报信。
然而函谷关与霸上相距甚远,军报即使即刻送出,也不能使眼前的危机消失。
不久,关外战鼓响起。
楚军开始攻关。
项羽没有亲自参加第一轮进攻。
他站在关外高坡上,望着前军持盾逼近关门。函谷关地势险峻,关道狭窄,大军不能同时展开。守关兵卒居高临下,弩箭接连射出,几名楚卒中箭倒地,后队只得暂时撤开。
英布前来请命。
“上将军,关兵不多,只是道路难行。若给我半日,必可攻下。”
项羽望着他。
“不可使士卒无谓送死。分兵搜寻侧路,另派弓弩压制关楼,待守军疲惫再攻。”
英布一怔,随即领命。
范增站在旁边,听见项羽如此部署,心中略感欣慰。
巨鹿大战之后,项羽虽然更加自信,却也开始明白,强攻险关不能只凭勇气。如今他愿意顾及地势与伤亡,至少说明那些血战并未全然白费。
然而范增真正担忧的,并不是函谷关能否攻下。
他知道,刘邦先入关中,又在霸上安抚父老、约法三章,已渐得秦人之心。项羽若让刘邦长期据有这片土地,日后再想控制关中便十分困难。
范增缓缓说道:“上将军,今日关门紧闭,已说明刘邦不愿轻易交出关中。”
项羽望向远处。
“怀王有约,先入关中者王之。”
范增答道:“约虽如此,天下却不能只凭一句旧约便定。刘邦若以约为凭,难道巨鹿死去的楚军将士便没有功劳?”
项羽沉默。
范增继续说道:“刘邦能用张良、萧何,又肯听郦食其之言,绝非寻常豪杰。他先入咸阳,不取金玉而收图籍,复又约法安民,这些事一件件做下来,所图恐怕不止一时富贵。”
项羽转头看着他。
“亚父以为,刘邦想与我争天下?”
范增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片刻,他缓缓说道:“他未必今日便敢争,但他已经有了争的根基。”
项羽望着函谷关,握紧马缰。
关楼上的旌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他忽然觉得,这座昔日阻挡六国的关隘,如今竟成了自己与刘邦之间第一道真正的界限。
午后,楚军从侧道逼近关楼,守军终于不支。
英布率精锐登上城墙,迅速控制两侧通道。守关将领见抵抗无望,又知双方原本同属反秦之军,不愿继续使士卒送死,遂命人放下兵器。
关门缓缓打开。
项羽骑马入关。
他没有因攻关得胜而露出笑容,只命人收缴守军兵器,询问刘邦军驻地与关中情形。
守将被押至面前时,神情十分惶恐。
项羽望着他。
“你奉谁的命令守关?”
“沛公。”
“沛公为何不许诸侯入关?”
守将额头触地。
“末将只奉命守御,不知沛公本意。”
项羽冷冷说道:“秦朝已亡,我等同为楚军。今日你们关闭关门,险些使双方自相残杀。回去告诉刘邦,项籍已经入关。”
守将连声应诺。
项羽最终没有下令杀他。
他知道,眼前这个小小守将,不过是在执行上级命令。真正需要解释的,是远在霸上的刘邦。
楚军继续西进。
关中平原渐渐出现在前方,农田与村落沿古道相接。项羽站在一处山口,望见暮色中的田野,忽然想起多年以前叔父项梁带着自己逃离楚地的情景。
那时秦军刚刚统一天下,项氏一族国破家亡,只能在江东隐姓埋名。叔父常说,有朝一日若能重返关中,便要看看秦人的宫殿究竟凭什么使六国百姓为其流血。
如今关中终于到了眼前,秦朝也已灭亡。
然而叔父不在了。
项羽望着西天,心中那股胜利之后本该有的欢喜,忽然被一种复杂的怅惘取代。
他想,若叔父还活着,面对刘邦先入关中的局面,又会作出怎样的决定?
霸上军营,刘邦收到函谷关失守的消息时,正在与萧何商议关中仓粮。
送信军士一路疾驰,衣裳沾满尘土,入帐后连气都未喘匀,便跪地禀报:
“沛公!项上将军率诸侯军抵函谷关,守军未能奉命开关,双方发生交战。如今关门已破,项军正在西进!”
刘邦猛地站起。
“真的打起来了?”
“是。守军伤亡不多,已被缴械。”
刘邦望着他,脸色渐渐变了。
萧何也放下文书。
帐中一时寂静。
刘邦原本知道项羽必将入关,却没有想到对方会以武力攻破函谷关。那道自己命人据守的关门,如今竟成了两支楚军第一次交锋的地方。
樊哙闻讯赶来,怒道:“项羽凭什么攻我们的关?咱们先入咸阳,秦王也是向沛公投降的!”
曹参却皱眉道:“如今项军兵力远胜我军,若正面交战,恐怕难以取胜。”
周勃也说道:“须立即整顿营防,防止项军突然逼近。”
刘邦听完众人议论,转头问张良。
“子房,你怎么看?”
张良神情沉静。
“函谷关既破,说明项羽已将此事看作争夺关中的大事。沛公眼下不可只争谁先入关、谁有名分,而须先保全军队。”
刘邦苦笑。
“我早知道他兵多,却没想到他真会打过来。”
张良缓缓说道:“项羽勇猛,巨鹿之后诸侯皆服,若他认定关中应归自己,旁人便很难以旧约说服。如今唯有设法消除他的疑心,使其暂不愿与沛公决战。”
樊哙忍不住说道:“难道咱们白白把咸阳让了?”
张良望着他。
“若现在与项羽交战,败了,不只咸阳保不住,连沛公与诸军性命也难保。留得兵马,往后才有余地。”
刘邦缓缓坐下。
他并非没有怒气。
自己率军西征,沿途攻城招降,辛苦经营,终于先入咸阳。秦王子婴向自己奉印归降,关中父老也渐渐愿意相信新军。如今项羽只因兵强马壮,便要以巨鹿功劳来决定关中归属,刘邦心中自然不平。
然而他更知道,愤怒并不能改变眼前的兵力差距。
他沉默许久,终于说道:“先派人探听项羽军中情形。各营加紧戒备,但不得主动寻衅。”
曹参领命。
张良望着刘邦,心中稍稍安定。
至少这位沛公尚能在受了委屈之后,克制自己立即报复的冲动。
项羽入关之后,驻军鸿门附近。
鸿门位于新丰一带,地近骊山,向西可望咸阳,向东与函谷古道相连。此时秋风已冷,原野枯草摇曳,诸侯军营垒连绵数里,车马辎重昼夜不绝。
项羽本欲尽快与刘邦会面,查明闭关原因,然而就在这时,一名自霸上前来的使者秘密求见。
来人名叫曹无伤,是刘邦军中的左司马。
他自丰沛军旧部之外逐渐得用,平日负责军中部分事务,官职虽不低,却始终觉得自己未受刘邦真正重视。如今见项羽兵强,又得诸侯拥戴,心中便生出别样盘算。
曹无伤并未亲自入鸿门,而是遣心腹送来密信。
信中称刘邦已有称王关中的打算,又说其收取秦宫珍宝,准备倚仗关中仓粮与项羽抗衡。
项羽看完,脸色骤变。
“刘邦真有此意?”
使者俯身。
“我家将军在沛公军中任左司马,所言皆为亲闻。”
范增接过密信,仔细看了看。
“曹无伤既是刘邦部将,何以暗中来报?”
使者答道:“我家将军忧虑两军失和,特来提醒上将军,盼早定大局。”
范增没有再问。
他心中却明白,这种暗中告发旧主的人,未必出于忠义,往往只是提前替自己寻找更有利的归宿。只是信中所说,也不能因其动机不纯便一概忽视。
项羽将密信重重放在案上。
“刘邦果真想王关中!”
范增缓缓说道:“上将军,函谷闭关,加上此信,刘邦之志已可见端倪。若此时不加处置,日后恐成大患。”
项羽望着帐外。
秋风吹动营中旗帜,远处士卒正在修筑营垒,车马往来不绝。巨鹿以来,天下诸侯无不敬畏楚军威名,他从未想到,真正使自己感到受辱的,竟是昔日笑谈饮酒的刘邦。
“传令诸军,”项羽沉声说道,“明日整兵,准备进击霸上。”
帐内诸将纷纷应诺。
范增望着项羽,心中却没有完全安心。
他知道,项羽可以因愤怒立即决定攻战,也可能因旧情与旁人的几句话突然改变主意。若真要解决刘邦,便须在谋略与时机上都不容疏忽。
然而这些话,范增暂时没有说出口。
夜里,鸿门军营。
项伯得知项羽准备攻打刘邦,心中大惊。
项伯乃项羽叔父,年长于他,与张良早年相识,曾有深厚交情。如今张良在刘邦帐下,若明日项军攻霸上,张良很可能一同遭难。
项伯在帐中来回踱步,终于命亲信备马。
一名随从问道:“将军深夜出营,要往何处?”
项伯答道:“去见一位故人。”
随从有些迟疑。
“此时诸营戒备甚严,恐怕……”
项伯打断他。
“我自有分寸。”
不久,一骑离开鸿门,沿着秋夜古道向霸上疾驰。
月光照着山间道路,马蹄声在空旷原野上显得格外清晰。项伯心中焦急,只盼能在项军正式出兵之前,赶到刘邦军营,劝张良及早脱身。
他原本并没有打算替刘邦谋划。
只是旧日朋友若因自己侄儿的一道军令而死,项伯终究难以心安。
然而他不知道,自己这一趟夜行,将改变项羽与刘邦之间最重要的一场会面。
霸上军营,张良正在灯下查看军报。
夜已深,营中多数士卒歇息,只有巡夜军士持戟往来。张良听说外面有人求见,起初颇感意外,待军吏报出项伯姓名,立即起身迎出。
两人久别重逢,却无暇叙旧。
项伯进入帐中,先看了看四周,低声说道:“子房,项羽明日便要攻打刘邦。你如今在此,恐怕难免受牵连。趁夜随我离去,还来得及。”
张良听完,神情骤然凝重。
“此话当真?”
项伯点头。
“我怎会拿这等事与你玩笑?”
张良望着他,沉默片刻。
“多谢项兄告知。不过我如今奉沛公之命谋事,不能只顾自己逃走。项兄既肯冒险来报,容我先告知沛公。”
项伯皱眉。
“我本只想救你。”
张良缓缓说道:“我明白。但沛公待我以诚,我岂能临危弃之?”
项伯望着他,终于叹了口气。
“你还是从前那个张子房。”
张良微微一笑,没有多说。
他立即命人请刘邦入帐。
刘邦赶来时,仍穿着夜间的便服。
听张良说项羽已决定次日攻打霸上,他脸色骤然变了。
“他真要打?”
项伯点头。
“军令已传,诸将正在整备。”
刘邦在帐中走了几步。
他本以为项羽即使不满,也会先遣使交涉,谁知对方竟已准备动兵。
“子房,如今怎么办?”
张良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先问刘邦:“沛公兵力与项军相比,如何?”
刘邦苦笑。
“我军如何与项羽比?他巨鹿之后诸侯皆服,兵马远胜于我。”
张良又问:“若明日决战,沛公有把握么?”
刘邦摇头。
“没有。”
张良缓缓说道:“既如此,便须使项羽相信沛公无意与他争强。闭关之事,也须说清。”
刘邦望向项伯。
“项将军,我与项羽本是同道,昔日共同反秦,何至于此?若您肯替我解释,我愿亲自前往鸿门拜见项羽。”
项伯听了,神情稍缓。
刘邦继续说道:“我入关之后,未敢擅取秦宫珍宝,也没有纵兵扰民。守函谷关,是担心别的盗兵趁乱入关,并非有意阻挡项上将军。如今既已明白误会,自当开诚相见。”
项伯缓缓点头。
“若真如此,我可以替你转告项籍。”
刘邦上前,握住项伯的手。
“多谢将军。若能使两军免于自相残杀,我与关中百姓都要感念。”
项伯望着他,终于答应。
张良在旁静静看着。
他知道刘邦此刻说的话,未必没有修饰与取舍。函谷闭关当然也有保住关中之意,绝非纯粹防盗那么简单。但政治上的危险既已逼近,刘邦必须让项羽看见,他愿意暂时退让,而不是以关中王名分与其正面抗衡。
这未必能解决所有矛盾,却可能使明日的一场大战暂时避免。
项伯临行前,刘邦又亲自设酒款待。
两人谈及旧日楚军情谊,项伯渐渐放下戒备。刘邦称项羽勇冠诸侯,巨鹿大捷全赖其功,又说自己虽先入关中,实不敢独占天下功劳。
项伯听得颇为满意。
临别时,他叮嘱刘邦:“明日务必早来鸿门,当面向项籍说明。若只凭旁人转告,恐怕仍难消除疑心。”
刘邦点头。
“一定。”
项伯翻身上马,沿夜路返回鸿门。
待他走远,刘邦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樊哙从帐后走出,忍不住说道:“沛公,项羽既要打我们,何必还去他的军营?那不是把性命送到别人手里?”
刘邦望着他。
“不去,明日便可能全军覆灭。去了,至少还有一线机会。”
樊哙握紧拳头。
“若他真要害沛公,末将拼死也要护您出来。”
刘邦看着这个从沛县一路跟来的旧友,心中忽然一暖。
“你先别急着拼命。明日如何,还要看张良安排。”
张良站在旁边,缓缓说道:“明日赴宴,礼须周全,言辞须谨慎。项羽虽怒,却仍念旧情;范增则不同,他必定认为沛公是日后大患。两人在此事上未必完全同心,正是我们可以争取的余地。”
刘邦点头。
他望着帐外秋夜,心中明白,自己明日面对的不是一场寻常宴饮,而是决定生死的会面。
鸿门军营,项伯深夜归来。
他径直来到项羽帐中,见侄儿尚未休息,便将刘邦所言逐一转述。
项羽听完,神情渐渐缓和。
“沛公真说,守关只是防备盗兵?”
项伯点头。
“他说若非先行守住关中,盗兵趁乱而入,咸阳早已大乱。如今愿亲自来见,向你说明。”
项羽沉默片刻。
项伯继续说道:“刘邦昔日与我楚军同心反秦,今又先入咸阳,使秦王归降。纵有不当,也不宜不问曲直便出兵攻杀。若因一时怒气使诸侯自相残杀,岂不叫天下人失望?”
项羽望着叔父。
他忽然想起项梁。
自叔父战死定陶,项伯便成了项氏长辈中少数仍能当面劝说自己的人。项羽虽有时嫌他谨慎,却不愿轻易违逆。
“若刘邦明日真来,我便听他解释。”
项伯松了一口气。
“如此最好。”
项羽望着帐外。
“传令诸军,暂缓明日进攻。”
军吏领命而去。
然而范增此时尚不知项伯已经夜赴霸上,更不知道项羽心意已变。
一场原本准备发动的大战,竟因一位长辈的夜行与旧日交情,暂时停了下来。
可真正的危险,并没有消失。
霸上军营,天将破晓。
刘邦一夜未眠。
他坐在帐中,望着案上的佩剑与朝服,想起自己从沛县起兵以来经历的种种险境。昔日在芒砀山中亡匿,官府追捕,前途未卜;后来沛县父老推他起兵,他不过凭一群旧友与几千乡勇,便踏上反秦道路。再后来定陶败军、颍川转战、南阳招降、武关西进,终于在轵道受秦王印玺。
那些日子虽然凶险,却始终有一个共同的敌人。
秦朝。
如今秦朝已亡,他却第一次真正感到,自己可能死在昔日同盟者手中。
吕雉与孩子们的面容忽然浮上心头。
他许久未曾与家人相见,不知他们如今平安与否。若明日赴鸿门有去无回,自己这一生拼命争来的功业,便再也没有机会亲自看见结果。
张良入帐时,见刘邦仍坐着,便轻声问:“沛公可曾歇息?”
刘邦笑了笑。
“睡不着。”
张良没有劝他,只在案旁坐下。
过了片刻,刘邦忽然问:“子房,你说项羽会杀我么?”
张良沉默片刻。
“项羽此人,勇猛刚烈,却未必愿当着诸侯之面杀旧日盟友。只是范增主张除去沛公,宴中恐有变故,不可不防。”
刘邦缓缓点头。
“那你呢?明日也去?”
“自然同往。”
“若真出了事,你未必能脱身。”
张良望着他。
“我既随沛公入关,便不能在此时独自离去。”
刘邦看着张良,心中忽然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感动。
他不再问。
帐外天色渐亮,东方山岭上浮起淡淡晨光,军营中开始有士卒起身,整顿兵甲,准备新的一天。
而刘邦已命人备车马。
他要亲自前往鸿门,见项羽。
鸿门附近,秋风吹过军营。
项羽起身之后,先到营外巡视。诸侯军士卒正在操练,旌旗连绵,兵马整齐。远处关中田野平坦宽阔,咸阳宫阙隐约可望。
范增从旁走来,见项羽神情平静,不由得问:“上将军,今日进兵霸上之事,可已准备?”
项羽答道:“暂缓。”
范增一怔。
“为何?”
“刘邦今日要来见我。”
范增神情骤然凝重。
“是谁替他传话?”
项羽望着他。
“项伯叔父昨夜见过张良,刘邦愿亲来解释。”
范增沉默片刻,缓缓说道:“上将军,刘邦既敢闭关,自非全无争心。如今忽然低头,不过因兵力不及我军。若使其回霸上,日后再图关中,恐怕便不易了。”
项羽眉头微皱。
“亚父要我如何?”
范增望着他。
“宴中若有机会,当断则断。”
项羽没有立即回答。
他想起刘邦昔日与叔父项梁共同议事的模样,也想起自己在巨鹿拼死决战时,刘邦沿途西进,终于先取咸阳。
两人之间既有旧情,也有难以轻易调和的功名与利益。
项羽望着远处通往霸上的道路。
“先见了再说。”
范增听了,心中骤然生出一阵忧虑。
他知道,项羽这样的回答,往往意味着事情仍有变数。
而在鸿门营外,一辆从霸上驶来的车马,已经渐渐出现在秋日晨光中。
刘邦来了。
这场决定两位豪杰命运的宴会,即将开始。
(第三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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