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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杰亡秦

作者:司马客 ·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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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第三十五章 十八诸侯分天下

秦亡之后,关中迎来了一个格外寒冷的冬天。

咸阳城北,渭水沿着结霜的河岸缓缓东流。宫城的大火已经熄灭多日,风却仍将细碎的灰烬吹入街巷。昔日雕梁画栋的宫室,有些只剩焦黑的柱础,有些屋顶倾颓,露出断裂的木梁。工匠们奉命拆除危墙,挑夫把尚能使用的砖瓦运往城外。那些曾经引得六国诸侯仰望的楼阁,如今在冬日薄雾中显得残破而空旷。

秦廷虽然覆灭,咸阳仍有许多人家。百姓需要柴炭、粮食与御寒的衣裳,农夫惦记来春的种子,商贾则小心打听往后由谁收税、谁来维护道路。对他们而言,秦王子婴在轵道奉印归降,是一件震动天下的大事;可是往后的日子究竟能否安稳,尚须看那些率兵进入关中的诸侯如何行事。

此时的项羽,正面临一桩比攻破函谷关更加复杂的事情。

分封天下。

反秦以来,各路诸侯曾以灭秦为共同目标,暂时放下许多旧怨。如今秦朝已经灭亡,原本由战争掩盖的争执便纷纷浮上水面。有人要求恢复六国旧疆,有人自恃战功,要求封王;有人原本只是旧国将领,如今拥兵自重,不愿再居人下。还有一些曾经受楚怀王册封的诸侯,认为自己既有名分,便不应轻易被项羽改易。

诸侯军仍然驻扎在关中,但营中谈论得最多的,已不再是秦军何时来战,而是谁将得到哪一片土地。

这一日清晨,项羽召集范增、英布、钟离昧及诸侯使者议事。

中军帐内炭火旺盛,长案上铺着秦廷留下的郡县地图。竹简标着山川、城邑与道路,几处重要关隘旁已有人用朱墨作了记号。

项羽站在地图前,缓缓说道:“秦已亡,天下不可久无统属。诸侯随军讨秦,各有功劳,亦各有旧国。如今须定封疆,使诸军各归其地。”

一名赵地将领立即起身。

“上将军,赵王歇原为赵国之王,巨鹿之围虽赖楚军解救,赵国旧地却仍当归赵王统治。”

话音未落,另一名诸侯使者便说道:“赵国旧地如今有诸将分守,战功各异,岂可仍照旧日王号分配?”

帐中议论骤起。

项羽没有立即制止。

他听了片刻,才缓缓抬手。

“今日请诸位来,正是要把这些事情议明白。若人人只说旧日名分,却不论灭秦功劳,随我九战巨鹿的将士如何安置?若只凭战功,昔日六国宗室又如何自处?”

众人渐渐安静。

然而谁也没有给出能够使所有人满意的答案。

范增望着案上地图,心中不由得叹息。秦朝统一天下之前,六国各有山河、宗庙与臣民;秦灭六国之后,又以郡县统一治理。如今项羽准备重新分封,等于要把已经被秦廷重新安排过的天下,再次划作不同诸侯的疆土。

这不是把地图上的几条界线重新画一遍便能解决的事。

每一条界线背后,都有田亩、城池、人口、粮仓与兵权。

而这些,恰恰是各路诸侯最不愿让出的东西。

议事延续到午后,项羽才命众人暂歇。

范增没有离开。

他将地图重新展开,指着关中说道:“上将军,天下封王可以商议,但关中须先定。”

项羽望着他。

“亚父仍劝我留关中?”

“我劝的是不可使关中尽归一人。”

范增缓缓说道:“刘邦先入咸阳,得秦王子婴之降,又约法安民,关中父老颇有归附之心。若今日仍依怀王旧约,使其独王关中,日后他凭此地山河险固、粮仓丰足,便有与上将军争天下的根基。”

项羽沉默片刻。

“若全然不顾怀王之约,天下又将如何议论?”

范增看着他。

“上将军昔日不顾宋义军令,亲率楚军渡漳水,才有巨鹿大捷。如今既为诸侯上将军,便须为天下局势负责,不能只拘泥旧约。”

项羽皱眉。

“当日斩宋义,是因赵国危急,他却坐视不救。如今刘邦先入关中,确有功劳。”

“有功,可以封王。”范增答道,“但不能使其独占关中。”

项羽望着地图上的巴、蜀与汉中。

那片地方山川险阻,距离关中腹地不远,却多有高山深谷。若使刘邦王于其间,既算酬其先入关中的功劳,又能够将其与咸阳、渭水平原隔开。

项羽沉吟良久。

“若封刘邦于汉中、巴蜀,关中由谁来守?”

范增答道:“章邯、司马欣、董翳皆熟悉秦地军政,可使其分守关中,彼此牵制。刘邦若欲东出,便须先经过他们。”

项羽缓缓点头。

章邯本是秦国上将军,曾在定陶击杀叔父项梁。自己与他有深仇,却仍在其归降之后封为雍王。如今若以章邯镇守关中西部,再以司马欣、董翳分领其他地区,确可使关中不再完全归刘邦所有。

然而项羽也知道,这样的安排必然使刘邦不满。

范增看出他的犹疑,低声说道:“上将军,封王之事,没有一种办法能叫所有人满意。你须先决定,往后愿不愿把天下真正交给别人。”

项羽抬头。

“天下原不是我一人的。”

范增望着他,缓缓说道:“既如此,更须分清谁能够守土,谁会因封地而生出争心。”

项羽没有再答。

窗外寒风吹动营旗,远处几名江东士卒正在装车。他们听说大战已毕,有望随军东归,脸上满是喜色。项羽望见这些熟悉的身影,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归乡之念。

他已经厌倦关中的冬天。

这里的宫阙虽壮丽,却没有江东的水声,也没有吴中那些早已熟识的街巷。

灭秦之后,他想回楚地,带着自己的功业回去。

不久,分封的消息陆续传开。

项羽自立为西楚霸王,王梁、楚一带九郡,都彭城;又将天下划作诸侯王国,史称十八王之封。

刘邦封为汉王,王巴、蜀及汉中,都南郑。

原秦降将章邯封雍王,王咸阳以西,都废丘;司马欣为塞王,王咸阳以东至黄河一带,都栎阳;董翳为翟王,王上郡,都高奴。三人分别据有关中要地,后世合称三秦。

其他诸侯亦各得封国:英布为九江王,吴芮为衡山王,共敖为临江王;赵将张耳受封常山王,原赵王歇则被迁往代地;魏王豹迁为西魏王,韩成仍有韩王名分;齐地分封田都、田安等人,原齐王田市被迁往胶东;燕地亦重新分配,臧荼封燕王,韩广迁为辽东王。

这些安排并非简单恢复六国旧制,而是将灭秦以来的军功、现有兵力与项羽的政治判断交织在一起。

有人因战功升为诸侯王,喜不自胜;有人原本已有王位,却被迁往偏远之地,心中愤懑;也有人未得预期封赏,暗自怨恨,却不敢当面与项羽争执。

从这一日起,天下仿佛重新有了秩序。

但这份秩序之中,已经埋下新的裂痕。

汉王封命送到霸上时,刘邦正在与萧何查看关中仓粮。

军吏将诏书呈上,刘邦展开一看,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汉王?”

萧何站在一旁。

“是。”

“巴、蜀、汉中?”

“是。”

刘邦把文书放在案上,半晌没有说话。

樊哙恰在此时入帐,听说封地之事,顿时勃然大怒。

“怀王当初说得明白,先入关中者王之!咱们先入咸阳,秦王子婴也是向沛公投降的,凭什么把关中分给章邯他们,却叫沛公去汉中?”

周勃也面有怒色。

“咱们一路西征,多少将士死在关道上。如今关中父老刚刚安定,却要把地方交给旧秦降将,这算什么赏罚?”

刘邦听着众人议论,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当然不甘心。

从沛县起兵,到轵道受降,他率军走过的道路何止千里。南阳、武关、峣关,一处处城池或战或降,皆有自己的辛劳。如今项羽不但没有按照怀王旧约使自己王关中,反而将他迁往巴蜀、汉中,等于要他离开刚刚建立起来的根基。

“项羽欺人太甚。”刘邦终于说道。

帐中骤然安静。

他起身走到地图前,望着关中与汉中之间的山脉,忽然狠狠拍了一下桌案。

“当初巨鹿大战,我虽未随他北上,却也是奉怀王之命西进。如今秦亡,他凭兵多便能改掉所有约定么?”

樊哙立即说道:“沛公若肯下令,我等便与项羽拼一场!”

张良坐在旁边,始终没有开口。

直到众人稍稍安静,他才缓缓说道:“若真拼一场,诸位有几成胜算?”

樊哙一怔。

“总不能白白受辱!”

张良望着他。

“鸿门那一日,沛公为何险些不能回来?正因项羽兵强,诸侯皆服。如今即使我军人人愿战,也未必能胜。若在关中决战,先前约法安民所得的信用,恐怕也要毁去。”

刘邦望着张良。

“子房,你要我就这样去汉中?”

“暂且去。”

刘邦脸色阴沉。

张良继续说道:“汉中虽远,却非无用之地。南有巴蜀,北可通关中,山川险固,亦能养兵。沛公若能保全军队,使将士与百姓安心,往后未必没有机会。”

萧何缓缓点头。

“巴蜀田地肥沃,汉中又有通往关中的道路。只要军中仍有纪律,官吏能够治理,便不是绝地。”

刘邦沉默。

他明白二人说得有理。

但明白,并不意味着心中便能立刻甘愿。

过了许久,他缓缓说道:“好。去汉中。”

樊哙猛地抬头。

“沛公!”

刘邦望着他。

“你以为我愿意么?可今日若因一口气,把丰沛子弟全赔在关中,便真是什么都没有了。”

樊哙握紧拳头,终于不再说话。

刘邦重新望向地图。

“咱们先活下来。”

他声音不高,却使帐中众人渐渐安静。

汉王西迁的消息传到咸阳,关中父老颇有不舍。

刘邦入关以来,虽时日不长,却曾召集父老,约法三章,又命军士不得擅自扰民。许多秦地百姓刚刚开始相信,往后的日子也许能够与从前不同,如今却听说汉王要离开关中,心中难免惶惑。

孟老翁再次来到霸上。

他年纪已高,行走不便,仍坚持乘牛车来见刘邦。

军吏引他入帐时,刘邦一眼便认出这位曾在约法三章时当众发问的老人。

“孟老丈,怎么又来了?”

孟老翁俯身行礼。

“听说汉王要走,小老儿来问一句,往后咱们关中人怎么办?”

刘邦望着他,沉默片刻。

“关中将由三位诸侯王分守。你们仍要照常耕种、纳粮、过日子。”

孟老翁缓缓说道:“可汉王先前说的三条约定,还算不算数?”

这句话使刘邦一时难以回答。

他知道,自己既要离开关中,便不能保证接任的诸侯王一定沿用所有安排。章邯、司马欣、董翳虽熟悉秦地,但毕竟曾在秦廷服役多年,各有不同的治理方法。

“老丈,”刘邦终于说道,“我今日不能替别人保证。只是我在关中时说过的话,不会忘记。”

孟老翁望着他。

“那汉王往后还会回来么?”

刘邦怔住。

他看着老人满是皱纹的脸,忽然感到,这个问题比诸将关于封王的争执更加沉重。

过了片刻,他缓缓说道:“若有机会,我愿再来看看诸位。”

孟老翁低头。

“老朽活到这把年纪,也不求谁家天下,只盼田里有粮,家里有人,夜里不必再听见官兵敲门。”

刘邦望着他,轻轻点头。

“我明白。”

老人告退后,刘邦在帐中坐了许久。

他忽然觉得,自己原本不甘心离开关中,是因为关中王的名分与封地;如今真正令他难以割舍的,却是这片土地上已经开始信任自己的人。

项羽准备东归之时,楚怀王熊心仍在彭城一带。

这位昔日的牧羊人,被项梁寻得,拥立为楚王,继承怀王旧号。后来楚军定陶失利,项梁战死,他曾亲自整顿楚军,任命宋义、项羽等将领,试图在诸侯之间维持楚王的权威。

如今秦朝灭亡,项羽威震天下,熊心的处境却愈发尴尬。

当初“先入关中者王之”的约定,正是以楚怀王名义颁布。如今项羽重新分封天下,已将王权与军权实际掌握在自己手中。怀王虽然仍有旧日名分,却无法真正约束项羽。

项羽遣使请示封王之事,熊心只答道:“如约。”

使者返回时,将这两个字原样禀报。

项羽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范增坐在一旁,缓缓说道:“怀王仍坚持旧约。”

项羽冷冷说道:“当初楚国复立,是叔父亲自找到他。后来北救赵、破秦军、定关中,皆是我军拼死所得。如今他只说两个字,便要决定天下归属?”

范增沉默片刻。

“怀王虽无强兵,却有名分。上将军若全然不顾,诸侯中难免有人借此议论。”

项羽望着案上的封王名籍。

“名分可以尊,天下却不能由他独断。”

不久,项羽尊楚怀王熊心为义帝,表面上给予更高的帝号,却使其逐渐离开真正的权力中心。

消息传出,部分楚国旧臣心中不安,却无人敢公开反对。

熊心听说自己被尊为义帝,沉默良久。

身旁近臣试探着说道:“陛下,帝号高于王号,似为尊崇。”

熊心望着他。

“我从前放羊时,羊群若要往东,便须有人拿杖赶它。如今我有了帝号,连自己往哪里去,都未必能作主。”

近臣低下头。

熊心缓缓说道:“项羽有灭秦大功,天下诸侯多服他,我知道。但楚国当年拥立我,并非只为借一个旧国名字。如今若只论谁兵强,往后又与秦廷有什么不同?”

近臣不敢回答。

窗外春寒未尽,远处有几名侍者正收拾行装。

熊心望着他们,忽然想起自己昔日牧羊的日子。那时生活困苦,却知道日出放羊、日落归家,遇见暴雨便往山下赶,遇见狼群便护住幼羊。如今身处王宫,冠服尊贵,却连自己的处境也难以改变。

他终于缓缓说道:“既然尊我为帝,便先把诏令收好吧。”

关中封王之后,章邯得到雍王之号,迁往废丘。

他原是秦国上将军,曾经统领数十万秦军,与关东诸侯反复交战。巨鹿大败之后,他受赵高猜忌,最终率军归降项羽,本盼替将士谋得一条生路,却不料新安一夜,大批降卒遭杀。

如今项羽又使他镇守关中西部。

章邯听到封命时,并没有欢喜。

司马欣与董翳前来辞行,三人相见,彼此神情都很复杂。

司马欣说道:“上将军,如今三人各得封地,虽不复旧秦军职,终究仍可在关中立足。”

章邯望着他。

“你觉得这是好事?”

司马欣沉默片刻。

“至少还活着。”

章邯缓缓点头。

“是。至少还活着。”

他望向帐外的冬日原野,忽然想起新安那些已经死去的士卒。魏武、韩佑,以及许多连名字都未曾来得及记住的人,曾跟随自己走过关东无数战场。如今三位旧秦将领各得王号,那些士卒却再也无法回到家乡。

章邯缓缓说道:“往后到了封地,须先安置百姓,不可再以严刑征发。秦朝之失,咱们都看在眼里。”

董翳点头。

司马欣却忧虑道:“关中如今已有刘邦留下的许多安排,百姓又渐渐认可其约法。咱们若改得太急,恐怕难以得人心。”

章邯望着他。

“那便不要急着改。”

他沉默片刻,又说道:“只是我等虽得封王,却终究夹在项羽与刘邦之间。今日项羽使我们守关中,日后若刘邦不甘心久居汉中,首先面对他的,便是我们。”

司马欣与董翳相视。

三人都明白,这场分封并未真正消除战事。

只不过把下一场战争可能发生的位置,提前画在了地图上。

咸阳城西,沈家木作铺的生意渐渐恢复。

秦怀简已从旧粮官署转入新设的仓籍整理处,仍协助萧何派来的吏员清点关中粮仓与户口。沈蘅则继续经营木作铺,沈衡手艺日渐成熟,已经能够独自完成车轴、木箱与桌凳。

这日傍晚,秦怀简带回一封军中移交的名籍文书。

沈蘅见他神情郑重,便放下手中的木尺。

“有父亲的消息?”

秦怀简点头。

“找到一份更完整的记录。伯父沈伯仲曾随秦军工匠队转往关东,巨鹿战事之后,有一批工匠被编入后营,后来又因军队归降而重新登记。名籍上写着伯父的姓名与原籍,未列入阵亡者。”

沈蘅的呼吸骤然急促。

“那他还活着?”

“至少登记之时仍活着。后来队伍被分往不同地方,目前还没有最后去向。”

沈蘅望着那卷竹简,双手微微颤抖。

这些年来,她听过太多不确切的传言,也经历过太多次希望落空。如今终于看见父亲的名字清清楚楚写在官府文书上,心中反而不敢立即欢喜。

沈衡从后院走进来,接过竹简,仔细看了许久。

“姐姐,真是父亲的名字。”

沈蘅点头。

少年忽然说道:“若他还活着,我便去找他。”

秦怀简望着他。

“天下刚刚分封,各地军队尚未完全安定,不能贸然远行。等我查明去向,再作打算。”

沈衡有些失望,却终究没有争辩。

沈蘅将竹简轻轻放在案上。

“我不求他带回什么,只要人能回来就好。”

秦怀简握住她的手。

“会有办法的。”

屋外冬风渐起,街上已有邻居开始准备岁末祭祀。家家修补门窗,收拾粮食,盼望新的一年不再有征兵的军吏突然到来。

沈蘅望着父亲留下的旧木凳,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微弱却坚定的希望。

天下封了多少王,与她并无直接关系。

她只想等一个离家多年的人,终于能够推开家门。

刘邦正式准备前往汉中。

萧何忙着清点可随军携带的粮草、图籍与器械,曹参整顿军伍,周勃安排后军行程。张良也在协助筹划,提醒刘邦此去蜀道艰险,须先安定军心。

军中不满之声仍不少。

许多丰沛子弟以为灭秦之后可以留在关中享福,谁知竟被封往偏远的巴蜀、汉中。有人听说山路险峻,便暗中议论,不愿远行;也有人觉得刘邦既先入咸阳,理当与项羽据理力争。

刘邦听到这些话,没有立即发怒。

他命人召集各营将领,亲自说明。

“我知道诸位不甘心。咱们从沛县一路走到咸阳,见了秦宫,也收了秦王印,如今却要离开关中,去山川险阻的汉中,谁心里都不会痛快。”

帐中士卒静静听着。

刘邦继续说道:“可项羽兵强,诸侯皆从。今日若硬争,咱们未必能保住性命。汉中虽远,却仍有田地、百姓与道路。只要人还在,兵马还在,往后便不是没有机会。”

樊哙站在旁边,忽然高声说道:“沛公去哪儿,我便去哪儿!当年在沛县杀狗的时候,谁想到能走到咸阳?如今不过再走一段山路,有什么可怕?”

众人听了,渐渐露出笑意。

周勃也起身。

“军中若有人愿留在关中,自当按军令处理;愿随汉王入汉中的,便须同心。不可一路埋怨,一路又盼着别人替自己立功。”

刘邦望着这些旧友,心中忽然感到一阵温暖。

他们从前并没有显赫出身,却在乱世中相互扶持,终于走到今日。如今即使暂时受挫,只要这些人仍愿一道前行,刘邦便不觉得自己已经失败。

会后,张良留下与刘邦密谈。

“汉王,入汉中之后,须先稳住军心。尤其关中道路与栈道,既要防备诸侯猜疑,也要为往后留下余地。”

刘邦望着他。

“你有何计策?”

张良缓缓说道:“入汉中时,可将部分栈道焚毁,使项羽与三秦守将相信汉王无意立即东归。如此既可消除一时戒心,也可在汉中从容整顿兵马。”

刘邦沉思片刻。

“烧了栈道,往后若要回来,岂不是又要重修?”

张良微微一笑。

“道路可以重修,人心与兵马若失,便难重新聚集。”

刘邦望着他,缓缓点头。

他忽然想起鸿门宴那一日,自己也是先退一步,才得以保全性命。如今去汉中,何尝不是另一种退让?

只是这一次,他已不再单纯为了活下来。

他开始认真思考,怎样才能有朝一日重新走出山谷。

项羽准备东归时,最后一次巡视咸阳附近的军营。

冬日晴朗,远处骊山覆着薄雪,渭水在寒风中缓缓流过。诸侯将领各自整顿兵马,准备返回封国。营中有人欢喜,有人忧虑,也有人已在暗中盘算,如何尽快在封地建立自己的威望。

钟离月随军而行,仍在伤病营照料旧伤未愈的士卒。

项羽来到营中时,见几名江东老卒正在谈论归乡,不由得停下脚步。

一人说道:“这回总算能回楚地了。离家这么多年,不知家中桑树还在不在。”

另一人笑道:“桑树若还在,儿子怕已长得比我高了。”

众人说笑,神情中满是期待。

项羽听着,心中忽然一动。

他也想回家。

想回到江东渡口,看看那条少年时常走的路,看看叔父项梁曾经居住的宅院,看看那些已在战争中失散多年的故人。

然而他知道,自己如今虽得西楚霸王之号,天下诸侯却未必真正服从。回到楚地以后,仍有许多事情等着他处置。

钟离月走近,见他望着士卒出神,便轻声问:“想家了?”

项羽点头。

“很久没回去了。”

钟离月望着远处。

“我也想回江东看看。”

项羽转头看她。

“你愿随我东归?”

钟离月沉默片刻。

“伤病营里还有些人尚未痊愈,等他们能够上路,我便一道回去。”

项羽点头。

他望着她,忽然问:“你觉得我这次分封天下,做得如何?”

钟离月没有立即回答。

“你想听好听的,还是真话?”

项羽苦笑。

“你什么时候只说过好听的?”

钟离月望着他。

“我不懂诸侯疆界该怎样划,也不懂王号究竟能使多少人服从。但我见过那些为了争一座城而死的人,也见过那些刚得了封地便想着如何多征粮、多养兵的将领。秦朝亡了,可若天下又分成许多彼此争夺的地方,百姓恐怕还要继续受苦。”

项羽沉默。

钟离月继续说道:“你有本事使诸侯暂时听命,却未必能使他们永远不争。往后真正难的,恐怕不是再打一场巨鹿,而是让那些握着兵器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停手。”

项羽望着她,久久没有回答。

过了片刻,他缓缓说道:“我会尽力。”

钟离月轻轻点头。

她知道,这句话并不能保证什么。

但至少在这一刻,项羽愿意听。

彭城以东,冬云低垂。

西楚霸王项羽即将东归,十八诸侯亦将各赴封国。楚怀王熊心被尊为义帝,名号虽高,实权却已旁落。齐、赵、燕、魏诸地的旧王与新王之间,矛盾渐渐显露;关中三秦分立,刘邦则将率部进入汉中。

天下看似重新有了王号与疆界。

然而这些疆界并非出自长期安定的治理,而是在一场巨大胜利之后,由强大的军事力量划定。许多诸侯接受封地,只因眼下无力违抗项羽;一旦回到本国,拥有土地、粮草与兵马,便可能重新衡量自己的利益。

范增对此忧心忡忡。

临行前,他再次向项羽进言。

“上将军,分封虽已定,天下却远未安。各路诸侯回国之后,须派人监察其动静,尤其齐、赵与汉中,不可轻忽。”

项羽点头。

“我会命人留意。”

范增望着他。

“还有义帝。”

项羽眉头微皱。

“义帝已得尊号。”

范增缓缓说道:“尊号可以使人一时沉默,却未必使人心服。昔日楚怀王为各路反秦之军共同奉立,如今若使其远离政事,天下便可能有人借其名义反对上将军。”

项羽望着窗外。

“亚父,你总说天下还有许多危险。秦朝既亡,我难道连回楚地歇息些日子都不能?”

范增沉默片刻。

“可以回。但不能把天下当作已经完全安定。”

项羽没有再说。

他心中忽然生出一种疲惫。

从江东起兵以来,他几乎没有真正安稳过一天。项梁战死以后,巨鹿大战、章邯归降、新安屠降、入关争夺,接连发生。如今秦朝已亡,他终于成为西楚霸王,却发现烦恼并未减少,反而比从前更多。

他想起叔父项梁当年说过的话。

打下一座城,可以靠兵马;要守住许多人的心,便不是一柄剑能够办到的事。

那时他没有听懂。

如今渐渐懂了,却又不愿承认自己仍有许多事情不会做。

汉中道路,山雪初积。

刘邦率军离开关中,沿险峻山道向南郑进发。栈道悬于山壁之间,下临深谷,车马行走十分艰难。士卒们背负兵甲与粮袋,沿木板铺成的道路缓缓前行,偶尔有碎石从上方滚落,惊得众人急忙贴向山壁。

刘邦望着前方连绵山岭,忽然想起自己在轵道受降时的情景。

那时子婴乘素车而来,奉上秦王印玺,秦朝在自己眼前结束。如今不过数月,自己却又离开关中,进入一片陌生山川。

樊哙策马来到身旁。

“汉王,这山路真不好走。”

刘邦笑了。

“你以前不是说,去哪里都跟着我么?”

樊哙苦着脸。

“我是跟着,没说这路好走。”

刘邦哈哈大笑。

笑过之后,他望向远处积雪的峰岭,神情渐渐沉静。

张良已按计划协助安排道路与栈道之事,萧何忙于整顿军籍与粮草,曹参、周勃等人则不断调整队伍,使士卒能够安全通过山险。

刘邦知道,自己眼下所能依靠的,仍是这些从丰沛一路追随而来的旧友,以及后来加入的贤才。

关中王的名分虽然失去,却并未使他彻底失败。

只要兵马仍在,民心尚可经营,汉中便可能成为新的起点。

他缓缓勒住马,回头望向关中方向。

山岭重叠,早已看不见咸阳城墙。

然而刘邦心中明白,自己终究还会想着那片土地。

那片拥有秦朝旧日仓廪、道路与沃野的关中,曾经在短暂的岁月里接纳过他,也曾使他第一次真正感到,天下并非只能靠刀剑夺取。

如今他不得不离开。

但离开,并不等于忘记。

冬夜,咸阳城中灯火渐稀。

秦怀简坐在沈家木作铺里,继续核对沈伯仲的名籍。沈蘅在旁修整一只木箱,沈衡则伏在桌上,替姐姐抄写新接的订单。

门外有邻人经过,谈论十八诸侯分封的消息。

有人说章邯已得雍王之号,有人说汉王刘邦将入汉中,还有人感叹项羽虽已称霸,天下恐怕仍会再起纷争。

沈衡听了,忽然放下笔。

“姐姐,天下如今有这么多王,是不是往后每个地方都要打仗?”

沈蘅停住手中的刨子。

“未必。”

“可他们若不服彼此呢?”

沈蘅望了秦怀简一眼。

秦怀简缓缓说道:“那便要看这些王究竟想做什么。若只是守着地方,使百姓安居,未必非要打;若人人都想多得些土地,便难免争起来。”

沈衡沉默片刻。

“那我们怎么办?”

秦怀简望着案上的名籍。

“先把家里照顾好。若有机会,便把伯父找回来。天下的事,我们一时管不了,却也不能因外面乱,便连眼前该做的事情都不做了。”

沈蘅轻轻点头。

她忽然伸手,将父亲留下的木尺放到弟弟面前。

“明日还有几只木箱要做。你若真想帮忙,就先把尺寸量准,别像上回那样,盖子做得比箱口还小。”

沈衡有些不好意思。

“那是木头干缩了。”

沈蘅笑道:“你倒会找理由。”

屋中终于有了笑声。

窗外北风吹动街边枯树,远处偶尔传来巡夜军士的脚步声。咸阳虽已换了主人,普通人家的灯火仍在寒夜中静静亮着。

天下分封之初,各路诸侯陆续归国。

有人带着荣耀与战利品,准备在封地建立新的王宫;有人怀着不满,暗中联络旧部;也有人尚未走到封地,便已开始盘算如何改变项羽所定的疆界。

项羽东归,刘邦入汉中,章邯镇守关中,齐赵旧王各有怨望。

昔日为灭秦而暂时聚集的力量,正在重新分散。

秦朝统一天下时,以郡县取代诸侯,试图使山河归于一统。如今秦亡,天下又回到诸王并立的局面。然而这一次,各路诸侯并非真正恢复了从前的六国,而是在旧国名号、军功大小与现实兵权之间,重新划定了一幅并不稳固的天下图。

范增的忧虑,张良的谋划,萧何的账籍,项羽的豪情,刘邦的隐忍,都将在这幅新图上继续展开。

只是那些最普通的百姓,未必知道自己将属于哪一位王。

他们只知道,来年春天还要播种,冬日仍须备柴,远行的亲人还没有回来,旧日的赋税与劳役究竟会不会再来,也尚无定数。

咸阳宫阙残破,渭水东流。

西楚霸王项羽已经准备带着灭秦的荣耀返回故土,汉王刘邦则将自己的兵马与希望带入巴蜀汉中。天下诸侯各据一方,仿佛一场漫长战争终于落下帷幕。

然而在那些新绘成的疆界之间,已有无数未曾说出口的不满与欲望,正随着冬日的风雪悄然滋长。

秦朝亡了。

诸侯重新有了王号。

而天下是否真正有了主人,仍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第三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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