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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杰亡秦

作者:司马客 ·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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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第三十四章 咸阳一炬帝业空

秦王子婴降后不久,关中便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不算大,落在骊山北麓的田野上,薄薄铺了一层,到了午后便化成泥水。咸阳城内,街巷间积着湿冷的雪泥,商铺门前挂起草帘,卖炭的脚夫沿街吆喝。那些曾经为秦廷修建宫室的木匠、石工与漆工,如今又被人召去修补兵营、城门与车具。帝国虽然灭亡,人却仍要吃饭,炉火仍须生起,孩子破了的冬衣也仍要有人缝补。

刘邦驻军霸上,尚未真正安定下来。

鸿门宴之后,他已明白自己不能与项羽正面争夺关中。项羽统领诸侯,兵力远在刘邦之上,巨鹿大捷的声望也足以使多数将领服从其号令。怀王当初虽然有先入关中者王之的约定,如今真正决定归属的,却不只是约定。

数日之后,项羽率大军进抵咸阳。

城门外,楚军与诸侯军的旗帜沿官道绵延。秦地百姓早已听闻巨鹿大战,也听闻新安屠降,见项羽军入城,不少人急忙闭门,生怕关东兵卒寻仇。城中守军已经解除武装,官署由刘邦部下暂时接管,因而并未发生大规模守城之战。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座城真正的考验还没有结束。

项羽骑马经过城门时,抬头望见高大的秦宫楼阁,心中忽然一阵激荡。

他的祖父项燕死于秦军灭楚之战,项氏一族由此败落;少年时,他跟随叔父项梁避居江东,常听叔父说起楚国旧日山河。后来会稽起兵,渡江北上,定陶失叔,巨鹿血战,一路所受的苦难与仇恨,此刻仿佛都随着眼前的宫阙涌了上来。

他终于来到了咸阳。

来到了秦始皇曾经统御天下的地方。

身旁英布望着连绵宫墙,忍不住说道:“上将军,这秦宫果然气派。关东百姓被征来修了多少年,才修得出这样一片宫室?”

项羽没有回答。

他望着宫墙之上雕刻的云纹,想起那些曾被秦廷征往骊山、至今未能归乡的刑徒,也想起战死于定陶与巨鹿的楚军将士。

秦朝已亡,可那些死去的人,仍不会因此活过来。

项羽入咸阳之后,首先召见秦王子婴。

子婴已被刘邦安置于城中一处府第,原有王者仪仗尽数撤去,身边只留少数家人与侍者。他听说项羽入城,心中便知自己的处境愈发危险,却仍整衣出见,没有故作惊慌。

两人相见时,项羽坐于上首,子婴俯身行礼。

“亡秦之主子婴,拜见上将军。”

项羽望着他。

眼前这个男子并不似胡亥那般年轻,也没有赵高一党惯有的谄媚。他神情疲惫,举止却仍有宗室多年养成的庄重。

项羽缓缓问道:“你便是子婴?”

“是。”

“秦王政灭我楚国时,你在哪里?”

子婴微微一怔。

“那时子婴尚在宗室之中,并未领兵。”

项羽冷冷说道:“秦军攻楚,杀我祖父,毁我宗庙。后来又征天下百姓修宫室、筑陵墓。秦氏世代享其富贵,今日却要说自己全无干系?”

子婴沉默片刻。

“上将军,秦国既亡,子婴不敢为先王功过强辩。但子婴即位不过数十日,曾杀赵高,欲止乱政,最终仍无力守国,只得奉印归降。若上将军要治秦宗室之罪,子婴无处可逃。”

他抬起头。

“只求勿因子婴而再害咸阳百姓。”

项羽望着他,心中愈发复杂。

从道理上说,子婴已降,又曾主动除去赵高,并非秦廷暴政的主要制造者。然而从项羽心底升起的,却不是对于一个降王的怜悯,而是数代楚人积累的仇恨。

他想起祖父项燕,想起叔父项梁,也想起新安夜里那些因军中猜疑而死去的秦卒。如今秦朝宗室的最后代表就在眼前,若将其释放,楚人会不会认为项氏忘了亡国之痛?

项羽终于缓缓说道:“秦国既亡,秦王也不必再留。”

子婴脸色骤然苍白。

他没有继续哀求,只缓缓俯身。

“愿上将军记得,咸阳百姓并非人人都有罪。”

数日之内,子婴及秦宗室相关人员遭到杀戮。

消息传遍咸阳,城中百姓无不惊恐。

刘邦曾在轵道接受子婴归降,又明确表示不杀降王;如今项羽却亲自处置,等于使那个本已结束的降服仪式,重新染上了血色。

范增得知子婴已死,没有立即向项羽表示赞同。

他只是望着案上的关中地图,沉默良久。

项羽见他神情有异,便问:“亚父觉得我不该杀子婴?”

范增缓缓说道:“秦宗室既亡,留与不留,皆有利害。只是上将军既入关中,往后所面对的便不再只有楚军旧部,而是数百万秦地百姓。”

项羽皱眉。

“秦人岂会真心归附?”

“若能使其安居,未必不能。”范增看着他,“刘邦先入关中,为什么不杀子婴?他并非不知秦楚旧仇,而是想使秦吏与秦民相信,归降之后可以保全性命。”

项羽沉声说道:“刘邦善于收买人心。”

范增摇头。

“使人心归附,原不是坏事。只是若由刘邦先得了这份人心,往后便会成为上将军的难处。”

项羽沉默。

范增继续说道:“关中有沃野千里,山河险固,粮仓与官署多有旧制。秦虽亡,这些东西却没有一同亡去。谁能掌握关中,便有长久经营天下的根基。”

项羽望向窗外。

那里是秦始皇留下的宫阙,高墙与飞檐在冬日阳光下连绵起伏。

他忽然说道:“我不愿久居咸阳。”

范增抬头。

“为何?”

“这是秦人的故都,不是楚人的故乡。我率江东子弟起兵,所求本是灭秦复楚。如今秦朝已亡,难道还要留在这里,学秦始皇做天下皇帝?”

范增听了,神情渐渐凝重。

“上将军,天下既已改变,便不能只想着当年起兵时的事情。”

项羽没有回答。

他望着远处宫城,心中想起江东水乡的春雨与渡口。那些地方没有咸阳这样高大的宫阙,却有自己熟悉的河流、田亩与故人。

他想回去。

但天下诸侯已经把他推到了一个难以轻易返回的位置。

诸侯军入咸阳之后,城中秩序渐渐失控。

各路将领久经征战,见秦宫府库中金玉财物堆积,难免生出贪念。有人认为楚军出生入死,理当取些财物赏赐士卒;有人则说,昔日秦廷从六国掠来的珍宝,本就应当归还诸侯。至于究竟属于哪一国、哪一家,战乱多年之后,已很难逐件分辨。

起初,项羽命人封存重要府库,派军吏登记财物。

然而诸侯军来自不同地方,各有将领与营伍,号令远不如单一军队整齐。秦宫中一些偏远殿阁渐渐遭人侵入,金器与漆器被搬出,帷帐与铜饰也被拆走。宫中侍者惊慌逃散,原本负责管理器物的秦吏束手无策,只得看着多年收藏一件件失去。

一名年迈宫人跪在廊下,拦住几名搬运铜鼎的士卒。

“诸位将军,这鼎是宗庙祭器,不能随意搬走!”

一名军卒不耐烦地推开她。

“秦国都亡了,还留什么宗庙?”

老妇跌坐在地,望着铜鼎被拖过石阶,眼中满是茫然。

她并非不知秦廷暴虐,也曾因宫中刑罚失去熟识的同伴。但那些祭器与宫室,是她一生服侍、守护的东西。如今一朝改换主人,便连它们也成了可以任意取走的战利品。

宫中另一处,几名楚卒从库房搬出木箱,发现其中并非金玉,而是秦廷多年积存的竹简与图籍,便随手弃在地上。竹简散落,绳索断裂,一名旧秦书吏慌忙俯身拾取,却被旁边的人嘲笑。

“秦都亡了,还要这些字做什么?”

书吏没有争辩,只把竹简一枚枚收拢。

他知道,那些字里记着各郡的户口、田亩、道路与水渠。如今若全部散失,往后无论谁来治理关中,都要付出更大的代价才能重新查清。

然而战胜者正忙着寻找黄金。

没有多少人愿意听一名旧吏解释竹简的价值。

咸阳城西,沈家木作铺的门板连续两日没有完全打开。

沈蘅听说诸侯军入城之后,有些地方发生抢掠,便将贵重工具与粮食收进后院,又命沈衡不要随意上街。她自己则仍在铺中修理旧木箱,偶尔听见外面兵马经过,便停下手中的刨子,仔细辨认脚步声。

秦怀简这日午后匆匆赶来。

他衣裳沾满泥水,怀中抱着一只小木匣,神情十分疲惫。

沈蘅急忙迎上前。

“官署怎么了?”

“几处府库被人闯入,文书散失不少。萧何先前接管的重要图籍尚在别处封存,倒还安全,可其他官署便没有这么幸运。”

沈蘅看了看他怀中的木匣。

“你又把那些名籍带回来了?”

秦怀简点头。

“有你父亲的记录,也有冯先生留下的实账。我怕再放在官署,哪天便找不到了。”

沈蘅望着他。

“冯先生呢?”

秦怀简沉默片刻。

“老人家病了。我刚去看过,家中尚有人照料。”

沈蘅轻轻叹气。

她知道冯启年岁已高,连日兵乱,老人又放心不下官署账籍,早晚要把身体拖垮。

“你先坐下,我给你热些饭。”

秦怀简却没有立即坐下。

他望着沈蘅,忽然说道:“今日我在路上看见几名军卒抢一户人家的粮。那家人已经把门打开,说愿意供给军用,可军卒嫌少,又把屋里搜了一遍。”

沈蘅停住脚步。

“后来呢?”

“有人来制止,却也只把军卒赶走。粮食没有还。”

沈蘅低下头。

片刻之后,她缓缓说道:“沛公约法三章时,我还以为往后真能安定些。”

秦怀简望着她。

“我也是。”

沈蘅抬头。

“秦朝亡了,秦法废了,可有些人一拿到刀,便觉得别人的东西都可以随便拿。难道换一面旗帜,就能把这些事也一起改了?”

秦怀简没有回答。

他知道沈蘅并非要他解释天下大势。她只是亲眼看见,普通百姓在旧朝与新军之间,仍难以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

过了片刻,他轻声说道:“我想把伯父的名籍继续查下去,也想把冯先生留下的账保住。若往后再有新的官府,总还得有人知道,咸阳过去这些年究竟发生过什么。”

沈蘅望着他,缓缓点头。

“那便先保住人,再保住这些东西。”

她走到门前,将门板重新合上。

院中炉火渐旺,沈衡正在烧水。冬风从门缝里吹进来,带着远处军营的烟气。

项羽入秦宫之后,曾登上一座高台。

站在高处,咸阳宫室与渭水两岸尽收眼底。宫阙绵延,长廊相接,近处屋顶覆着薄雪,远处骊山横亘,山势苍茫。秦始皇昔日凭借六国财富与无数劳力修筑的宫苑,如今仍足以使初来之人惊叹。

项羽望着眼前景象,忽然想起叔父项梁曾经说过的话。

秦灭六国,并非只凭始皇帝一人的本事,而是秦国数代君臣经营,积蓄兵粮,修渠筑道,最终才得以东出统一天下。项梁虽然痛恨秦廷,却也常告诫少年项羽,不能因仇恨而轻视秦人的制度与军力。

那时项羽不大愿听。

如今真正站在秦宫高台上,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见,秦朝曾经聚集了怎样庞大的力量。

而这些力量,最终竟也没有保住帝国。

身后传来脚步声。

钟离月来到高台,见项羽独自站着,便缓缓走近。

“你在看什么?”

项羽没有回头。

“看秦始皇留下的天下。”

钟离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宫墙之外,咸阳城中炊烟零落,街巷间仍有兵马往来。宫城高大,遮住了许多普通人家的屋舍,从这里俯望,仿佛天下都被整齐的道路与墙垣安排好了。

她轻声说道:“从这里看,咸阳确实壮丽。”

项羽转头。

“你不喜欢?”

钟离月摇头。

“我只是想,这些宫室修成时,究竟有多少人没能活着回家。”

项羽沉默。

他知道钟离月又想起了骊山刑徒,也想起了新安那些降卒。

“我今日没有召你来争辩。”他声音低沉。

钟离月望着他,神情平静。

“我也不是来争辩。我听说秦宫有人抢掠,伤病营里又送来几个受伤的宫人,便想问你,可否派人约束?”

项羽皱眉。

“我已经传令。”

“可命令没有真正执行。”

项羽转过身。

“诸侯军不只一支,各有将领,许多人认为秦宫财物本就应分给有功之士。我若处处严禁,军中又会有人不满。”

钟离月看着他。

“那这些宫人呢?他们没有兵器,也不是秦廷大臣,只是替人扫殿、煮饭、织衣的人。如今秦朝亡了,难道便连他们也该受罚?”

项羽没有立即回答。

许久之后,他缓缓说道:“我会再派人巡查。”

钟离月点头。

她没有继续逼问,只走到栏边,望着咸阳城外远远起伏的山岭。

项羽忽然问:“你觉得我不该回来咸阳?”

钟离月微微一怔。

“为何这样问?”

“因为你看这些宫室时,想的总是死人。”

钟离月沉默片刻。

“我当然知道你们为什么恨秦。若没有这些年秦廷的征发与战争,也不会有今日那么多人死去。可你若把秦宫毁了,把秦人也杀尽,难道便能使楚国旧日的亡者回来?”

项羽望着她,脸色渐渐沉下。

“你又要我忘记叔父的仇?”

“我没有。”

钟离月转身望着他。

“我只想知道,你要拿眼前这些活着的人怎么办。”

两人相对而立,冬风吹动衣袖。

项羽没有回答。

他知道,钟离月所问的,正是自己最不愿面对的问题。

灭秦以前,天下似乎只有一个目标。

秦朝亡了以后,目标却忽然变得纷乱起来。

不久,诸侯将领再议关中去留。

有人劝项羽留都咸阳,以关中山河之险经营天下。此地东有函谷,南有武关,西接陇蜀,北控河套,又有沃野千里与秦廷留下的仓库道路。若能休养生息,便可以此为根基,号令诸侯。

项羽听了,却始终不肯轻易采纳。

他想回楚地。

自江东起兵以来,他与楚军将士心心念念的,都是故乡山河。秦朝既亡,他不愿留在这座曾经毁灭楚国的都城,反而想把胜利带回东南,使天下人知道项氏终于替楚复仇。

一名儒生劝道:“关中山河四塞,土地肥饶,足以建都称霸。上将军既得天下之势,何不留此经营?若弃关中而东归,恐失长久根基。”

项羽望着他,冷冷说道:“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

帐中诸将有人点头,有人沉默。

范增听见这句话,心中一阵忧虑。

他知道项羽并非完全不懂关中的价值。问题在于,他仍习惯从楚国旧日的仇恨与江东子弟的荣耀出发,去判断这片已经改变的天下。

而天下如今需要的不只是复仇。

更需要有人决定往后如何治理。

儒生见项羽不肯听劝,退下之后私下叹息,说楚人虽勇,却未必能长久经营关中。话传到项羽耳中,引得他勃然大怒。项羽最终以严厉手段处置了讥议者,使其余进言者更加谨慎。

范增对此越发不安。

他知道,项羽固然能容忍钟离月与自己当面劝谏,但当议论触及其骄傲与出身时,往往又会变得极其刚烈。这样的性情,在战场上能使士卒奋勇,在治理天下时却可能使真正有用的人不敢再说话。

咸阳宫中的火,起初只是从一处殿阁燃起。

那夜北风骤急,积雪尚未全融,宫中有人搬运金玉财物,又有人在偏殿举火照明。火光映着高大的木柱与彩绘梁枋,很快引燃了附近帷帐。风势渐大,火舌沿着屋檐向上窜去,转眼便吞没了一片宫室。

宫人奔走呼喊,试图提水救火。

然而诸侯军中秩序混乱,许多人仍忙于搬运器物,救火者与取财者在长廊间相互冲撞。等附近军吏真正调来人手时,火势已难控制。

更多殿阁随之起火。

火光冲上夜空,映得半座咸阳城通红。

远处百姓推开门窗,望见秦宫方向浓烟滚滚,纷纷惊呼。有人提桶奔向城中井台,有人携家眷向城外逃避,也有人只是呆呆站在街口,望着那片曾经象征帝国威严的宫阙,在烈焰中渐渐变形、倒塌。

秦宫大火延烧多时,宫室与珍藏遭到严重焚毁。

至于火从何处首先燃起,后世说法虽有不同,但项羽军入咸阳之后焚烧秦宫、劫取财物之事,已成为这场帝国终局中最惨烈的场面之一。

而在当夜的咸阳城中,人们并不关心后世将怎样记载。

他们只关心火会不会烧到自己家里。

沈家木作铺距离宫城虽远,仍看得见北面的红光。

沈衡先发现火起。

他正在后院劈柴,忽然看见天空映红,便急忙跑进屋里。

“姐姐!北面着火了!”

沈蘅推门出去,望见远处浓烟升腾,脸色骤变。

秦怀简恰好也在铺中,立即命沈衡去井边打水,又叫沈蘅把重要名籍与工具装入木箱,以防火势蔓延或城中骚乱。

街巷间渐渐有人奔走,哭喊声与车轮声混杂在一起。

一名老妇怀抱幼孙从北面逃来,走到木作铺前时,忽然跌坐在地。沈蘅急忙上前搀扶,将人带进院中,倒了热水给她。

老妇浑身发抖。

“宫里全是火……那么高的楼,一根根梁都烧下来了……”

沈蘅轻声安慰。

“老人家,先在这里歇歇。”

老妇望着她,忽然说道:“我年轻时也曾在宫中做工,织过帷帐。那一匹匹布,多少人纺线、染色、织成,如今一夜全烧了。”

沈蘅没有说话。

她自己也是木匠的女儿,知道一座宫殿从采木、运材到立柱、雕梁,须耗费多少人的年月。那些曾在骊山与咸阳服役的工匠,许多人至今仍未归家,如今他们留下的劳动成果,却在烈火中迅速化为灰烬。

她忽然想起父亲。

父亲沈伯仲曾被征去修造宫室与军械,也许这片火海里便有他亲手制成的木柱、车具或箱柜。

如今那些东西都在燃烧。

而她仍不知道父亲身在何处。

沈蘅望着北面的火光,眼泪渐渐落下。

秦怀简走到她身旁,轻轻握住她的手。

“蘅儿,先护好家里的人。”

沈蘅点头。

她擦去眼泪,转身去给避难的老妇与孩子准备热粥。

窗外浓烟仍在升腾,火光映着整座咸阳城。

项羽得知火势蔓延时,正在中军大帐。

军吏匆匆入内,禀报宫城多处起火,火势已难遏止。范增听完,立即起身。

“必须派兵救火,封锁附近道路,防止火势进入民居。”

项羽缓缓站起。

他走到帐外,望见夜空中冲天的火光,脸色渐渐凝重。

那片曾经令六国俯首的宫阙,正在燃烧。

一瞬间,他心中竟生出一种近乎痛快的感觉。

秦始皇的宫殿,终于也有毁灭之日。那些曾经高高在上、俯视天下的楼阁,如今在烈火之中一根根倒塌,仿佛替楚国旧日亡者报了最后一层仇。

然而这份痛快并没有持续太久。

风中很快传来百姓奔逃的哭喊声。

项羽听见,神情一变。

他猛地转身。

“传令各营,立即救火,不许再有人趁乱取财。附近民宅先行疏散,违令者斩!”

军吏领命而去。

范增望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项羽知道,命令已经太迟。

火势沿着木构宫阁与长廊迅速蔓延,许多殿宇已无法挽救。那些历经数代秦人经营、耗费无数民力修建的宫室,正在他眼前化为焦黑的废墟。

钟离月也赶到帐外。

她刚从伤病营回来,衣袖上仍有烟尘,脸色疲惫。

“城中已有百姓受伤,我已叫医者去南面救护。”

项羽点头。

钟离月望着他,没有责备,只低声说道:“我从前听说,秦宫大得能使人迷路。今日才知道,烧起来也这样快。”

项羽缓缓说道:“我想过毁秦,却没想过要把咸阳也烧成这样。”

钟离月看着远处火光。

“可军队一旦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只是战利品,火便不容易停下。”

项羽没有回答。

他望着火海,忽然觉得那些金色与赤色交织的烈焰,像是一场无法收回的战争。

他曾以为灭秦之后,便能使天下人看见楚国旧日仇恨终于得到伸张。

如今城中百姓看见的,却是又一场焚毁。

咸阳大火之后,宫城多处成为废墟。

天亮时,灰烬仍随风飘落。街道上散着烧焦的木片与破碎瓦砾,宫门附近的石阶被烟火熏黑,部分高大的铜饰倒在地上,尚有余热。昔日宽阔华美的长廊,只剩断柱与焦梁,宫人们在废墟之间寻找遗失的亲友,军士则奉命清理道路,防止余火复燃。

项羽骑马巡视时,望见一名老工匠站在倒塌的宫门前,久久不肯离去。

那老人衣着破旧,手指粗大,显然多年从事木作。项羽命人询问,才知道老人年轻时曾被征来参与宫门修造,此后一直留在咸阳谋生。

“你为何还在这里?”项羽问。

老人抬头望着他,没有认出眼前便是项上将军。

“我想看看当年做过的那根梁还在不在。”

项羽怔住。

老人望着废墟,缓缓说道:“那时候我才二十多岁,从陇西来。师傅说,这梁要选直木,不能有暗裂,立上去便是百年不坏。我们忙了两个冬天,死了好几个同伴,终于把梁架起来。”

他说着,伸手指向一片焦黑瓦砾。

“如今没了。”

项羽望着他。

老人忽然笑了一下。

“也罢。秦朝都亡了,留着一根梁又能怎样?只是我师傅当年那么费心,若知道烧成这样,怕要难过。”

项羽沉默良久。

他本想说,这些宫殿皆由秦廷征役天下百姓修建,本就是暴政之证。然而望着老人脸上的皱纹,他终于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忽然明白,对于眼前这个工匠而言,宫殿不仅属于秦始皇,也属于那些曾经在此付出汗水、岁月与性命的人。

秦廷可以覆灭。

可那些人的劳动,并不因秦廷有罪便变得毫无价值。

项羽命人给老人一些粮食,又吩咐士卒将附近尚能保存的木料收拢,供城中修复民居使用。

老人谢过,拄着木杖缓缓离去。

项羽望着他的背影,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迟来的沉重。

数日后,诸侯军开始商议下一步去向。

秦朝既亡,天下诸侯纷纷盼望得到封地。项羽已决定不再久留关中,而欲返回楚地,重新安排各路诸侯的王号与疆土。

范增仍劝他慎重。

“上将军,关中虽经战火,根基尚在。如今秦宫虽毁,仓储、道路与田亩仍可经营。若弃关中而东归,日后恐怕会给旁人留下机会。”

项羽望着地图。

“刘邦先入关中,怀王旧约仍在。若我留在这里称王,诸侯又如何安置?”

范增缓缓说道:“可以分封,但须把最要紧的地势掌握在自己手中。尤其刘邦,不能使其独据关中。”

项羽沉思片刻。

“我会安排。”

范增望着他,知道项羽已经决心东归,继续劝说恐怕难以改变。

帐中诸将议论纷纷,有人盼望回乡,有人盼望封王,也有人忙于计算自己在灭秦之战中的功劳。昔日反秦时,同仇敌忾的诸侯联军,如今渐渐显出各自不同的欲望。

项羽听着这些争论,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灭秦之战已经结束。

但他所统领的人,却似乎比过去更难满足。

刘邦在霸上得到秦宫焚毁的消息时,正与萧何核对关中府库文书。

一名军吏入帐,禀报咸阳宫室大火,许多殿阁毁于一旦,城中百姓亦有受害。

刘邦猛地站起。

“烧成什么样了?”

军吏答道:“宫城多处成为废墟,火延烧多时。”

刘邦脸色骤然难看。

他想起自己初入咸阳时所见的宫室、帷帐与金玉珍藏,也想起张良和樊哙劝他离开时的情景。那时他虽不舍,却终究退出秦宫,封存府库,希望能够使关中百姓相信自己并非只为掠夺而来。

如今那些壮丽的宫殿,竟在项羽军入城之后大半焚毁。

“子房,”刘邦缓缓说道,“项羽为何要这样?”

张良沉默片刻。

“楚秦旧仇深重,诸侯军又各自求财。上将军虽能统兵决战,却未必能够约束所有人。”

刘邦望着地图。

“宫殿烧了还能再修,可关中百姓见了这样的事,往后还敢相信诸侯军么?”

萧何缓缓说道:“这正是最令人忧虑的地方。秦朝虽亡,关中田地、户籍与道路仍须有人经营。若只顾掠夺,不肯治理,最后受苦的仍是百姓。”

刘邦沉默。

他忽然明白,自己与项羽的分歧,已经不只是争谁做关中王。

更在于,两人究竟打算怎样使用已经得到的权力。

咸阳城外,冬日的太阳渐渐西沉。

城墙仍高大,渭水仍东流,骊山在远处苍茫如旧。只是城中一片曾经绵延不绝的宫阙,如今只剩焦黑废墟,夜风吹过断梁残柱,发出空洞的声响。

沈蘅与秦怀简走到城南一处高地。

他们没有进入宫城,只远远望见烟火之后的残景。沈衡站在旁边,手里握着父亲留下的木尺,脸上少了往日的顽皮。

“姐姐,”他忽然问,“这么大的宫殿,是不是再也修不起来了?”

沈蘅望着远处。

“修得起来。只要还有木匠、石工与愿意做工的人,总能再修。”

沈衡低头看着木尺。

“可父亲若还在,会愿意再修么?”

沈蘅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

她想起父亲当年被征走时的神情。那时沈伯仲并不恨木作,他只是恨自己不能选择替谁做工,也不能决定何时回家。

“也许他愿意替人修房子,替农家修车,替孩子做木凳。”沈蘅缓缓说道,“但未必还愿意离家千里,去修一座自己永远住不进去的宫殿。”

秦怀简听着,轻轻握住她的手。

三人望着远处的废墟,许久没有说话。

冬风吹动衣袖,夕阳渐渐落入西山。

曾经号称传之万世的帝国,终于连最壮丽的宫阙也未能保全。

然而田间仍有农人准备来年春耕,市上仍有商贾重新开门,流亡者仍在寻找回家的道路。那些在战乱中幸存的人,正在废墟之外一点点重新安排生活。

而项羽已准备离开关中,率领诸侯东归。

刘邦仍在霸上,等待新的封王安排。

他们都已亲眼见过秦朝的覆灭,却尚不知道,自己将来又会如何面对权力、胜利与失败。

咸阳的火光终于熄灭。

但天下的战火,并未随之熄灭。

(第三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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