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杰亡秦
By 司马客 · 36 chapters
第三十章 子婴素车降轵道
♫ Listening Mode
Let the story come to life
Female voices: Mainland Mandarin / Hong Kong Cantonese / Taiwan Mandarin
Up to five Chinese female voices from Mainland China, Hong Kong and Taiwan, across Microsoft and Google when available. Preview before listening; background playback may be limited.
秦二世三年,秋。
咸阳的城门还没有关闭,秦国的天下却已经到了尽头。
渭水自西向东流过关中,秋风吹黄了两岸的桑叶。城外的田野里,农人忙着收割最后一批黍谷,运粮车在官道上辗出深深的车辙。往年这个时候,咸阳的市肆常有来自巴蜀、陇西与关东的商旅,满载丝帛、盐铁、漆器与牲畜,沿着宽阔的驰道进入都城。如今商队稀少,驿骑却一日比一日多,城门守卒每见东南方向有人策马而来,便不由自主地挺直身子,盯着那人背后的行囊,猜测里面又藏着怎样一封败报。
咸阳百姓已经听说,武关一线守军失利,楚军越过关隘,正在向关中腹地进发。
有人说刘邦不过是沛县的一个亭长,带着几千乡兵起事;有人说他如今兵马数万,所经城邑多望风归附。还有人悄悄议论,新安那场大屠杀之后,秦人原本极怕楚军,可刘邦偏偏不断遣使劝降,承诺不杀已降之人,也不许部下随意抢夺民财,因而不少守城官吏开始动摇。
这些消息真假交杂,沿着酒肆、街口与井台传开。朝廷却仍命人张贴告示,称各关军情尚可控制,百姓不得妄议。
咸阳西市一间米铺里,掌柜正把剩余的几袋粟米搬进库房。有人问他,为何还不到日暮便关门,他苦笑道:“不是不想卖,是往后有没有粮可卖,谁也说不准。”
街边一名老者听了,望向远处的宫墙。
“始皇帝在时,谁能想到会有今日?”
米铺掌柜没有回答。他只把门板一块块合上,最后留下半扇门缝,向仍在街上奔走的妻儿喊了一声:“快回来,天要黑了。”
子婴即位之初,最先要面对的并不是楚军,而是赵高。
秦二世胡亥死于望夷宫以后,赵高以天下已经分裂、秦不再能统御六国为由,拥立子婴为秦王,不再使用皇帝尊号。他原以为子婴会像胡亥一样依赖自己,凡事听从安排,却没有料到,这位年长而谨慎的秦宗室早已看透宫廷局势。
子婴没有立即入宫受印。
他称病留在斋宫,闭门不出,暗中与两个儿子商议除去赵高的办法。
那夜,父子三人坐在一间灯火昏暗的屋中。案上没有酒食,只有一张写着宫门与斋宫方位的简图。窗外偶尔传来卫士巡逻的脚步声,子婴听了几次,才缓缓开口。
“赵高既敢逼死二世,也便敢杀我。他立我为王,不过是想让秦宗室再替他撑几日门面。待楚军真正到了咸阳,他若觉得杀了我可以保全自己,绝不会犹豫。”
长子神情凝重。
“父亲若不去受印,赵高必定遣人来催。”
“正要他来。”
两个儿子相视。
子婴抬头望着他们,声音很低,却没有迟疑:“赵高杀先帝旧臣,乱朝纲,害宗室,逼死二世,如今已无人敢在朝堂上公开反对他。若还想与他讲君臣礼法,便是自寻死路。”
次子问:“父亲准备在这里动手?”
子婴点头。
“宫门内外多有他的亲信,只有这里尚可安排可信之人。我称病不出,他若怀疑,必亲自来察看。到时关门行事,不可有片刻犹豫。”
长子望着父亲,忍不住说道:“此事一旦失败,咱们一家便再无生路。”
子婴沉默片刻。
“如今还有别的生路么?”
这句话使屋内安静下来。
子婴走到窗前。远处咸阳宫的灯火隐约可见,他年轻时曾在那座宫城里见过始皇帝的威仪,也曾亲眼看见秦廷诸臣为天下郡县争论不休。那时帝国新成,人人谈的是怎样使天下归一,怎样修道路、定法令、通山川。如今这些事情几乎无人再提,朝中只剩下谁会遭赵高构陷、谁又能保住性命的惶恐。
“我不敢说自己能够救秦,”子婴缓缓说道,“但至少不能让秦国最后的日子,全由赵高一人摆布。”
次日,赵高果然遣人催促子婴入宫。
使者往返数次,都得到相同的答复:秦王身体不适,尚不能举行正式朝见之礼。
赵高渐渐生疑。
“一个刚刚被扶上王位的人,倒敢拿病来推辞?”
赵成在旁劝道:“子婴年长,又见二世之祸,或许心中惧怕。兄长若亲自去一趟,反可使他安心。”
赵高想了片刻,终于决定前往斋宫。
他乘车出府时,天色尚早。秋阳照在车盖上,街旁行人纷纷让路。赵高望着那些低头避让的百姓,心中仍有几分昔日的满足。
他从宫中近侍起家,熟悉律令,善于揣摩君心,后来一步步取得胡亥信任,终于掌握朝廷。沙丘之夜,他与李斯一同改变秦国皇位继承;如今李斯早已伏诛,胡亥也死了,能够决定秦国君位的人,似乎只剩自己。
然而马车进入斋宫外门时,他忽然觉得有些异样。
院中太安静了。
赵高皱眉,问迎接的侍者:“大王在哪里?”
侍者俯身答道:“正在内室候见。”
赵高走入。
身后的宫门缓缓关闭。
他刚转过回廊,便看见几名陌生卫士持剑立在门侧。赵高脚步骤停,转身欲退,后面的通道却已被人挡住。
子婴从室内走出,神色沉静。
“丞相来了。”
赵高脸色一变。
“大王这是何意?”
子婴望着他。
“我只想问丞相,扶苏为何死,李斯为何死,二世又为何死?”
赵高急忙说道:“此皆朝廷旧案,大王不可听信谗言。”
子婴缓缓摇头。
“若天下所有不合你意的话都是谗言,秦国便永远只有你一个人会说真话了。”
赵高见势不妙,猛地退后一步,伸手欲拔佩剑。
卫士随即上前。
短促的争斗之后,赵高倒在斋宫中。
子婴立在原地,久久没有动。血沿着石缝缓缓流开,几名卫士收起兵器,等候下一道命令。
长子走到父亲身旁。
“赵高已死。”
子婴闭了闭眼睛。
他等这一刻已经许久,真正看见赵高死去,却没有感到多少轻松。
“传令宫门,收捕赵氏党羽。不得借机妄杀无辜,凡确有罪行者,分别审问。朝中旧吏能继续任事的,暂留原职。”
长子领命离去。
子婴望着那扇被秋风吹得微微晃动的宫门,忽然想到,若这件事早发生一年,或许秦国尚有整顿的机会。
如今却不知还来不来得及。
赵高被杀的消息传遍咸阳,城中竟没有出现多少欢呼。
人们只是互相打听,随后各自关门。
经历李斯伏诛、指鹿为马与望夷宫之变以后,咸阳百姓已不敢轻易相信,杀掉一个权臣便能使日子恢复安稳。有人记得从前赵高只是中车府令,许多街坊甚至不知其名;后来他成了丞相,人人都怕;如今他死了,市上粮价却并未因此下降。
秦怀简在粮官署听见消息,立即回家告诉沈蘅。
那天沈蘅正忙着整理一批旧木料。沈衡在院中刨木,见秦怀简进门,便放下工具。
“听说赵高死了?”
秦怀简点头。
“秦王子婴命人杀的。”
沈衡愣了一下,随即说道:“那往后是不是不用再把鹿叫作马了?”
秦怀简被他问得一怔,忍不住苦笑。
沈蘅却没有笑。
“赵高死了,官府还在,军队还在,粮税也还在。咱们明日是不是仍须交车轴?”
秦怀简望着她,缓缓点头。
“恐怕仍须交。”
沈蘅将木料放回架上。
“那便先把活做完。至于谁做秦王、谁做丞相,等他们真肯让百姓少吃些苦,我再替他们高兴。”
秦怀简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忽然觉得这句话比官署中许多议论都来得清楚。
他走到案旁,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
“蘅儿,有件事要告诉你。”
沈蘅回头。
“什么?”
“我找到你父亲的另一条名籍记录。先前他被编入骊山工匠营,后来转往关东军用木作队。章邯归降之后,那批匠人的名册有过一次重新清点,其中有个名字,字迹残缺,但年岁与籍贯都和伯父相符。”
沈蘅手中的木尺忽然落在案上。
“他还活着?”
秦怀简没有急于回答。
“我不能确定。记录只说明他曾在那支队伍里,不能证明如今平安。但至少有了确切去向,往后可以沿这条线索查。”
沈蘅望着竹简,眼中渐渐泛起泪光。
她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即追问什么时候能够把父亲接回来,只伸出手,轻轻抚过那行模糊的文字。
“只要他还活着,”她低声说道,“便还有机会。”
秦怀简握住她的手。
院外秋风吹动木门,沈衡默默拾起地上的木尺,回到后院继续做活。年轻的姐弟早已习惯等待,也早已学会不把全部希望寄托在某一道官府文书上。
可这一日,沈蘅仍在傍晚多点了一盏灯。
她想,若父亲哪天真的回来,至少能够一眼看见家门。
刘邦军已越过武关,继续向关中腹地推进。
秦军虽仍有守备,却因朝廷频繁更换命令,许多地方将领不知应当坚守还是撤退。张良不断遣使探听山川道路,郦食其则向沿途官吏与豪强陈述归降利害。曹参率前军开道,樊哙与周勃分护左右,萧何将收得的户籍、仓粮文书逐一归类,避免军队所经之处因官署无人而陷入混乱。
然而到了峣关一线,秦军仍准备凭险抵抗。
刘邦与张良登上山坡,远望关道。
只见山势收束,狭窄的道路穿过岭间,关上甲士列队,弩机与滚木布置齐整。若楚军从正面强攻,必定伤亡不小。
刘邦望了片刻。
“这关不好打。”
张良点头。
“所以先不打。”
刘邦笑了。
“子房又要我动嘴?”
“先动嘴,再看有没有必要动兵。”
张良指着远处山道,说明守关秦将与咸阳联系已不如从前严密,军中又听说赵高被杀、二世身亡,必然人心不稳。若能先遣使陈说形势,再以兵马绕至侧后,便可使秦军不敢固守。
刘邦依计而行。
使者携金帛入关,向守将说明秦廷局势,表示若愿归降,可以保全军士与家属。守将起初犹豫,随后传出愿意商议的消息。
刘邦得报,正欲停止进兵,张良却提醒道:“将军肯议和,未必代表他手下人人愿降。我们若只信其口头答应,反可能在关下受伏。不如仍依原定部署,乘其戒备松懈,迅速控制险要。”
刘邦看着他。
“如此岂不是失信?”
“若已正式受降,自当守约;如今不过遣使往来,尚未定约。何况秦军仍据关持兵,未曾交出防地。”
刘邦沉吟片刻,最终采纳。
楚军遂绕道进击,击败守关秦兵,迅速打开通往关中平原的重要道路。
攻取关隘之后,刘邦命人收拢降卒,不许擅杀,又派医者照料伤者。秦军中许多人早已听说新安之事,原本恐惧不已,见楚军确实没有任意屠戮,才渐渐放下心来。
当夜,刘邦站在关楼上,望见西方平原与远处山影,沉默良久。
他终于真正进入了关中。
咸阳已不再遥远。
关中各县闻楚军入境,反应各不相同。
有的县令仍奉秦王诏令坚守,仓促征发丁壮,修筑土垒;有的官吏则见大势已去,主动遣使求降。更多百姓只希望兵马不要毁坏农田,不要抢去秋粮,也不要再把家中年轻人征往远方。
刘邦沿途颁布军令,凡归附城邑,不许擅自杀掠;粮食按需征调,须由军吏登记,不得随意搜取民家财物。对于原有秦吏,也并非一律罢黜,而是视其有无害民之罪,分别处置。
这一做法逐渐使部分关中人改变了对楚军的看法。
某县一名老吏开城之后,跪在刘邦马前,颤声说道:“沛公,县中百姓只剩秋收这一点粮,若再被军队取尽,入冬便要饿死。”
刘邦翻身下马,将老人扶起。
“军中也要吃饭,不过不会叫你们把种子都交出来。萧何,你去查一查仓中还有多少,百姓留粮又有多少。”
萧何立即带人前往县仓。
老人听见,不由得落泪。
“秦廷旧日催粮,常只看应交之数,不问百姓家中可还有米。”
刘邦望着他。
“如今若要往后有人种田,就不能把眼下所有粮食都吃光。”
这话并无多少华丽辞藻,却使在场百姓纷纷点头。
张良站在一旁,心中暗自感慨。
关中之地曾是秦国兴起的根本,山川险固,土地肥沃,民风强悍。昔日六国屡次攻秦,皆难以真正撼动关中。如今秦廷失政,守军又接连受挫,这片帝国旧土竟渐渐愿意接纳一支由沛县亭长率领的外来军队。
决定天下归属的,原来并不只是高山与雄关。
还有那些被军粮账册和征发名籍反复记录、却很少有人真正听他们说话的百姓。
子婴得知峣关失守时,正在秦王宫中查看军报。
他即位尚不久,赵高虽然已死,朝廷却已无力重新整顿。昔日秦国能够号令天下郡县,靠的不只是一道皇帝诏书,还有自商鞅以来逐渐建立的军政制度,以及经数代经营积累的关中兵粮。
如今这些根基已经严重受损。
章邯降楚,王离被俘,关东诸郡相继失去控制;李斯、胡亥与赵高接连死去,使中央官署几乎人人自危。许多官员只求保全家族,不愿承担责任,军粮虽仍征发,实际运送却困难重重。子婴纵然愿意减轻赋役、安抚百姓,也已没有足够时间使政策真正施行。
这日,子婴召集宗室与几名老臣。
“峣关既失,楚军距咸阳已近。诸位以为,尚可如何?”
一名老将出班。
“臣愿率禁军出城决战。”
子婴望着他。
“禁军尚有多少可战之卒?”
老将迟疑。
“若合宫城与京畿诸营,尚可聚集一部。”
“粮草呢?”
“可从咸阳仓中调拨。”
“若败了,城中百姓怎么办?”
老将沉默。
另一名宗室愤然说道:“大王,秦立国数百年,岂能不战而降?”
子婴望向他。
“秦立国数百年,难道只为了让咸阳百姓在最后一日全部死去?”
那宗室脸色一变,不再作声。
子婴缓缓说道:“我杀赵高,本想使朝廷重新有人肯讲真话,肯料理军政。如今看来,来得太迟了。楚军既已入关,沿途秦人多愿开城,我若仍逼全城老幼守到最后,只怕咸阳宫室尚未倒塌,百姓已经先遭大难。”
老臣们纷纷低头。
子婴望着案上的秦国地图,久久没有说话。
这张地图曾经标示着天下郡县。
如今他所能够真正控制的,已只剩关中一隅,而且正在迅速缩小。
那夜,子婴走出王宫,来到一处高台。
秋月清朗,渭水在远处泛着银光。宫殿层层相连,屋脊与高墙在月色下投出深沉阴影。几名卫士在远处守候,见秦王独自凭栏,便不敢靠近。
子婴想起先王旧事。
昔日秦国不过西陲诸侯,经过数代君臣经营,才有东出函谷、兼并天下之势。孝公用商鞅,惠文王攻取巴蜀,昭襄王东争韩魏,庄襄王继其基业,始皇帝终于灭六国而称皇帝。
那些先王的功业,几乎贯穿数百年。
如今却要在自己手中结束。
他心中并非没有悲愤,也并非不想与楚军决战。只是他比胡亥更加清楚,帝国不能仅凭一位君主的意愿重新变得强盛。将士要吃粮,官吏须有信用,百姓须愿守国,朝廷更须有人敢于承担责任。
这些东西,秦廷已经失去太多。
次子走上高台时,看见父亲站在风里,便轻轻劝道:“夜深了,父亲回去歇息吧。”
子婴没有回头。
“你觉得我若降楚,是不是愧对先王?”
次子沉默片刻。
“若父亲战死,儿子自然也愿相随。可若能使城中百姓免于战火,儿子又觉得未必是错。”
子婴缓缓点头。
“我也这样想。”
他望着宫墙外寂静的咸阳。
“我想保住的,已不是一座王宫。”
刘邦军逼近咸阳东面的霸上时,秦廷最后的抵抗已近瓦解。
秋风吹过灞水,河岸柳树枝叶稀疏。楚军沿官道行进,军中将士望见远处关中平原,人人心情激动。那些最早从沛县起兵的人,曾在丰邑、薛地与颍川之间辗转作战,如今竟要走到始皇帝的都城门前。
樊哙骑马来到刘邦身旁,兴奋地说道:“沛公,咸阳就在前面了!”
刘邦望向西方。
“看见了。”
“我早听人说,秦宫里金玉堆成山,宫室多得走不完。咱们若真进去了,可得亲眼看看。”
刘邦笑道:“你一个屠狗的,进了皇宫,难道先找御厨?”
樊哙哈哈大笑。
“若有好酒好肉,自然不能错过。”
萧何从旁边赶来。
“沛公,先别想着酒肉。若秦王愿降,宫中府库、图籍、户籍与各处仓粮都须有人接管。否则士卒一乱,多少年积下的东西,顷刻便会损毁。”
刘邦笑意稍敛。
“我知道。”
张良也说道:“秦王如今尚在咸阳。若肯降,当以礼接纳,不可迫之太甚。咸阳百姓已多年受战乱赋役之苦,若我们入城之后再行杀掠,先前一路招抚的信用,便会毁在最后一步。”
刘邦点头。
“传令各营,不得擅自入城。先驻霸上,等待咸阳答复。”
军令传下,楚军依次扎营。
当晚,刘邦站在营外高地,望着远处宫城隐约可见的灯火,心中忽然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感慨。
他从前做亭长时,曾因公务来到咸阳附近,远远见过始皇帝出巡的车驾。那时仪仗威严,旌旗连绵,自己站在道路旁,望着皇帝车驾,曾忍不住感叹,大丈夫也该如此。
如今多年过去,那个坐在车中的始皇帝早已死去,帝国的第二位皇帝也死了,而自己竟率着一支起于丰沛的军队,真正走到咸阳城外。
只是此刻的刘邦,并没有想象中那样狂喜。
他望着城中万家灯火,忽然想到那里住着的不只是秦王与官吏,还有无数从未见过面的百姓。他们明日或许会跪在道路两旁迎接自己,也可能关门躲藏,怀着与楚军士卒同样深重的恐惧。
刘邦缓缓说道:“子房,若秦王真降,咱们便不必再打一场了。”
张良站在身旁。
“正是。”
“那倒比什么都好。”
咸阳宫中,子婴终于作出决定。
他召集宗室与亲信官吏,宣布愿向刘邦归降,以求保全关中百姓。
殿中有人痛哭,有人愤怒,也有人长长松了一口气。几名老臣伏地请求秦王再考虑一夜,子婴却缓缓摇头。
“我已经想了许多夜。”
他望着众人。
“秦国自先王以来,凭战功立国。如今若仍有一支能够守住关中的军队,我未必甘心如此。但朝廷已失军心,郡县不复听命,咸阳百姓也不愿再为宫城送死。诸位若仍称忠于秦国,便应当先想想秦人。”
一名老臣颤声说道:“大王,降楚之后,秦宗室命运如何,谁能保证?”
子婴沉默片刻。
“无人能保证。”
他缓缓起身。
“可若不降,便是叫城中几十万百姓替我们承担最后的败亡。我没有这个勇气。”
殿中寂静。
子婴命人准备白色车马,除去王者仪仗,又将秦王印玺与符节封入匣中。史官与掌玺官奉命核验,确认无误之后,亲自装车。
一名掌玺老吏捧着印匣,手指颤抖。
“大王,这方印,昔日先王传下……”
子婴看着他。
“我知道。”
老吏眼中含泪。
“如今交出去,秦便真的亡了。”
子婴缓缓说道:“秦亡不在今日交印,而在此前那些年里。今日不过让天下知道,它已经亡了。”
老吏低下头,再也说不出话。
翌日清晨,轵道旁的秋草沾满露水。
子婴乘素车白马,颈系降绶,携秦王印玺与符节,率少数宗室、近臣来到咸阳东面的轵道亭。车前不设华丽仪仗,随行者多穿素服,远望仿佛一支普通的送丧队伍。
道路两旁已有秦人闻讯赶来。
他们不敢高声议论,只站在田埂与树下,望着那辆缓缓行进的白车。有些老人曾亲眼见过始皇帝出巡,记得当年金根车驾、旌旗仪卫铺满道路。如今秦国最后的君主竟不带甲士、不设鼓乐,乘一辆素车去向敌军投降,许多人看着看着,便忍不住落下泪来。
一名老卒拄杖立在人群中。
他年轻时曾随秦军攻楚,如今左腿残废,靠儿孙奉养。见子婴车驾经过,他缓缓跪下。
身旁孙子不解。
“阿翁,你跪谁?”
老人望着素车。
“秦王。”
孩子又问:“秦王不是很厉害么?为什么要投降?”
老人沉默许久。
“因为打不赢了。”
孩子想了想。
“那以后咱们怎么办?”
老人望向咸阳城墙,缓缓说道:“还得种田,还得吃饭,还得过日子。”
说完,他扶着木杖,艰难地站起。
远处素车仍在前行,车轮碾过湿润的泥土,发出轻微声响。子婴坐在车中,听见路旁百姓压抑的哭声,几次想掀开车帘,最终却没有动。
他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这些人。
自己继位不过数十日,既没有能力重振秦国,也没有机会真正施行宽政。他唯一能够决定的,便是不让咸阳在最后一刻化为战场。
这份决定究竟能否换来百姓平安,尚须看那位正在霸上驻军的刘邦是否守信。
子婴缓缓闭上眼睛。
马车终于停在轵道亭前。
刘邦已率张良、萧何、曹参等人前来受降。
他站在亭前,看见素车缓缓驶近,心中不由得一震。
从前六国诸侯曾在秦军铁骑下陆续灭亡,秦王政终于称始皇帝,号令四海。如今那座曾使天下俯首的帝国,竟由一位身穿素服的宗室后人,亲自携印来降。
子婴下车,双手捧着印玺与符节,缓缓走到刘邦面前。
“秦王子婴,奉印玺来降。”
他声音平稳,脸色却苍白。
刘邦望着他,过了片刻,才上前接过印匣。
“秦王既肯归降,关中百姓便免了一场兵祸。”
子婴抬头。
“只求沛公保全宗室与咸阳百姓。秦国既亡,子婴不敢再有他求。”
刘邦沉吟片刻。
“你既已降,我便不会在此杀你。咸阳官民只要不再抵抗,也不许诸军妄杀。”
子婴缓缓俯身。
“多谢沛公。”
身旁几名楚将却颇为不满。
有人低声说道:“秦人灭我六国,害死多少士卒百姓,如今子婴是秦王,岂可轻易放过?”
樊哙亦望着子婴,神情复杂。
刘邦转头看向诸将。
“他既已降,再杀便是不义。秦国灭六国,历经数代,不是他一个人能做尽的事。何况今日若杀了子婴,往后还有哪个城池肯相信我们招降的话?”
张良在旁缓缓点头。
萧何也说道:“此时保全秦王,更可使关中人心安定。待军政整顿之后,再论其他。”
刘邦遂命人安置子婴及随行宗室,严禁擅自侵扰。
受降之礼并不繁复。
没有盛大的歌舞,也没有金鼓震天。只是一辆白色马车停在古道旁,一方曾经代表帝国最高权力的印玺,从秦国最后的君主手中,交到了昔日沛县亭长手中。
秦朝至此灭亡。
消息传入咸阳,最初是长久的沉默。
随后,街巷间渐渐有人哭泣。
有些老秦人无法接受帝国覆亡,关门祭告祖先;有些百姓却悄悄松了一口气,想着既然不用再守城,家中壮丁或许能够免于最后一次征发。商贾则忙着打听新军是否允许开市,农人关心秋粮是否仍须送入官仓,宫中侍者最忧虑的,却是新来的人会不会把他们当作秦廷余党一并处置。
沈家木作铺里,沈衡听说秦王已经投降,忍不住跑到街口观看。
沈蘅正在整理父亲留下的旧工具,见弟弟回来,便问:“外面如何?”
“都说秦朝亡了。有人哭,有人笑,还有人忙着把秦廷发下来的官符藏起来。”
沈蘅停住手。
“怀简呢?”
“还在官署。”
沈蘅望着门外,心中忽然一阵不安。
不久,秦怀简匆匆赶来,怀中抱着一只木匣。
“蘅儿,我回来了。”
沈蘅迎上前。
“官署怎么样?”
“乱是乱了些,却还没有人趁机抢掠。楚军已经传令,要接管咸阳仓库与官府文书。萧何派来的人正在逐处登记,叫原有小吏暂且留下协助。”
沈蘅松了口气。
“那你往后还要做官?”
秦怀简望着怀中的木匣。
“我还不知道。不过这里面有你父亲的线索,还有冯先生多年留下的几份实账。我想先保住这些东西。”
沈蘅点头。
秦怀简忽然握住她的手。
“蘅儿,秦朝亡了,可咱们的日子还得继续过。等局势稍定,我便沿章邯旧军的名籍再查下去。若伯父仍在人世,无论他被编在什么地方,我都要设法找到他。”
沈蘅望着他,终于轻轻点头。
“好。”
门外的咸阳仍在喧闹。
而对这两个年轻人来说,帝国覆亡所带来的最切实的希望,并不是什么封王拜将,而是或许终于能够把一个离家多年的老人接回来。
刘邦入咸阳之后,秦宫的壮丽仍使他大为震动。
殿宇绵延,帷帐华美,府库中金玉珍宝堆积,宫苑之间又有众多从六国旧地迁来的乐工、侍者与宫人。那些昔日只在传闻中听说的珍奇器物,如今忽然都摆在眼前,使他这个出身丰沛的亭长一时看得眼花缭乱。
樊哙跟在身旁,也忍不住感叹:“沛公,这秦宫当真比咱们沛县大了不知多少倍!”
刘邦笑道:“何止沛县?怕是十个沛县也装不下。”
几名宫人低头侍立,见楚军将领入内,神情惶恐。
刘邦在一处殿中坐下,摸着案上的玉器,又望了望远处陈列的酒器,忽然生出一种难以压抑的喜悦。
从前他见始皇帝出巡,曾感叹大丈夫当如此。如今终于站在始皇帝留下的宫殿之中,若说心中没有贪恋,便未免虚伪。
这时,樊哙走上前来。
“沛公,宫室虽好,却不宜久留。外面诸军尚待整顿,关中百姓也在观望。咱们若刚入城便沉迷酒色财宝,与秦廷又有何分别?”
刘邦一怔。
樊哙说得直白,毫不婉转。
刘邦望着他,笑容渐渐收起。
不久,张良也入殿劝道:“沛公今日能入咸阳,正因秦廷失其人心。若不愿再重蹈秦朝覆辙,便须先离开这些宫室,使天下知道,你所求不只是秦宫财宝。”
刘邦望着四周,沉默良久。
他知道二人说得有理。
只是要他这样一个喜欢酒色、素来不肯亏待自己的人,刚刚走进天下最壮丽的宫殿,便立即转身离开,终究不是件容易的事。
过了片刻,他忽然站起。
“走。”
樊哙一怔。
“去哪儿?”
“回霸上。”
刘邦望着殿内金玉,苦笑一声。
“今日再不走,怕明日真舍不得了。”
张良听了,微微一笑。
刘邦遂命人封存秦宫府库,不许军士擅取财物,又将重要图籍、律令与仓储文书交由萧何等人登记保管。
楚军随后退出咸阳,仍驻霸上。
这座曾经统御天下的帝国都城,终于在没有遭受大规模攻城毁灭的情形下,迎来了新的主人。
然而刘邦不知道,自己虽然率先入关,真正决定关中归属的争夺,却才刚刚开始。
当夜,张良与萧何在霸上军帐中整理新得的秦廷图籍。
一卷卷郡县地图、户籍文书与粮仓账册被小心展开,灯火照在竹简上,映出密密麻麻的文字。萧何看得十分专注,时常停下来核对某郡户口,又向熟悉秦制的旧吏询问道路与仓储情形。
张良望着他,笑道:“萧君入秦宫,不看金玉,只取这些竹简,倒与旁人不同。”
萧何抬头。
“金玉用完便没有了。这里记着关中各县多少户、多少田、多少粮,若真要治理这片地方,比金玉有用得多。”
张良点头。
“此话不错。”
萧何缓缓收起一卷地图。
“只是秦廷文书虽齐,实际数目未必都可靠。近年官吏怕受责罚,常有虚报,须派人逐县核验。”
张良望着他。
“你已经在想往后如何治理关中了。”
萧何沉默片刻。
“沛公既先入关,总不能只守着咸阳宫喝酒。”
两人相视而笑。
帐外夜色已深,军中巡逻的脚步声不时经过。远处咸阳宫城隐在黑暗中,昔日灯火通明的楼阁,如今只有少数殿宇仍亮着灯。
萧何望着地图,忽然说道:“秦朝用这些制度治理天下,本非全无可取。只是后来赋役太重,法令又失公正,才使百姓无法承受。”
张良缓缓点头。
“制度能聚天下之力,也能使天下之苦汇于一处。究竟如何,全在使用它的人。”
萧何没有再说。
他重新俯身,继续核对仓粮名籍。
他知道,若刘邦真想在关中立足,往后最需要的,不只是能冲锋陷阵的将军,也不是只会称颂功业的臣子,而是一群能够把天下百姓的衣食、田亩与生计认真料理好的人。
轵道旁的秋风仍在吹。
子婴归降的素车已被牵走,道路重新恢复平静。附近村民结伴经过,仍不时停下脚步,望着那处曾经交出帝国印玺的地方。
一名少年问祖父:“秦朝真的没有了么?”
老人缓缓点头。
“没有了。”
“那天下以后是谁的?”
老人望向远处的咸阳。
“如今还说不准。”
孩子皱眉。
“不是刘邦已经进城了么?”
老人轻轻摇头。
“刘邦先来了,可还有项羽,还有天下许多诸侯。秦朝亡了,他们未必便不再争。”
少年不再说话。
远处夕阳落在渭水之上,秋草在风中微微摇晃。农人仍要种田,商贾仍要开市,离散的家人仍要寻找彼此。帝国的旗帜可以在一日之间更换,寻常人的生活,却无法因此立刻恢复安宁。
而在更远的函谷关外,项羽已率诸侯联军继续西进。
巨鹿九战的威名、新安屠降的阴影,以及楚怀王“先入关中者王之”的旧约,都将随着这支大军一道来到关中。
刘邦已经先入咸阳。
项羽却拥有更强大的兵马。
他们曾在项梁帐中并肩议事,也曾共同反秦,如今却将第一次真正面对彼此之间难以调和的利害。
秦朝的故事结束了。
天下豪杰的争夺,却远远没有结束。
(第三十章完·第五卷《关中易主》终)
A voluntary, one-time contribution in appreciation of this work.
Follow the story and stay connected
2 readers are following this story. Followers receive an in-app notification when a new chapter is published.
Discussion & Comments 0
Sign in to join the discussion. Sign 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