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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杰亡秦

作者:司马客 ·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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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第三章 骊山深处有人哭

秦始皇二十七年,春。

骊山的桃花开了。

清晨的山风还带着寒意,山坡上却已有大片桃红,远远望去,仿佛薄雾中浮着一层胭脂。山脚的溪水从石间流过,清澈见底,偶有山雀啄食新芽,振翅掠过枝头。倘若没有那条从山谷延伸到工地的漫长土路,没有路上辚辚不绝的运石车,也没有每日黎明便响起的铜钲声,这片山野原是关中春日最宜游赏的地方。

铜钲第三次敲响时,沈伯仲正跪在一截巨大的松木旁,用墨绳校正木料的中线。

他今年四十七岁,腰背已不如年轻时挺直,右手拇指有一道旧伤,每逢阴雨便隐隐作痛。家乡渭南的院中,两株枣树这时应当已经抽芽。往年到了这个季节,妻子会把旧年的枣核扫到墙角,女儿沈蘅忙着翻晒冬衣,儿子沈衡则缠着他教做车轮。

如今他离家将近两年,连家中屋顶是否漏雨,也只能凭记忆猜测。

“沈匠,快些!”

监工从木棚外探进头来,脸色阴沉。

“今日这批梁木必须交验。上头又催了!”

沈伯仲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答道:“木料尚有一处弯曲,若不削平,接榫时恐怕不合。”

“那便削!”

“须再给半日。”

监工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半日?人人都要半日,这陵寝还修不修?我告诉你,今日交不出,工匠与匠长一道受罚。”

他扔下这句话便走了。

沈伯仲没有继续争辩。他将墨斗重新放稳,招呼两个年轻工匠抬住木料,自己俯下身去,用刨刀一点点削去不平之处。

木屑落满地面,有些沾在他破旧的衣襟上。晨光透过棚顶缝隙照下来,木纹细密清楚。他用手掌轻轻摩挲,知道这是一截好木头,倘若放在家中,本可以打出几张结实耐用的床榻,或者为富户造一辆车。

可在这里,它只是千万根木料中的一根。

骊山工程绵延多年,山谷间聚集着工匠、刑徒与服役之人。有人来自关中,有人从河东、上党远道而来,亦有新近征服的关东诸郡输送的役夫。工区依山势分布,木作、石作、土作各有其所,负责督察的官吏往来不断,稍有差错便要追究。

帝王陵寝尚在营建,山中却已像一座永不歇息的城。

沈伯仲身旁,一个年轻工匠忽然停下手里的锯子,扶着木架弯腰咳嗽起来。

那人名叫田禾,才十九岁,魏地人,家乡靠近大梁旧城。秦军攻魏时,他父亲死于战乱,母亲带着两个孩子投靠亲族。后来田禾因擅长木工,被编入工役,辗转来到骊山。

“你又咳了?”沈伯仲问。

田禾用袖子捂着嘴,摇了摇头。

“没事。”

“昨夜可发热?”

“热了一阵,天亮便好了。”

沈伯仲放下刨刀,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烫得厉害。

“你今日别做重活了,去找医者看看。”

田禾苦笑道:“医者哪里肯给我看?昨日去过,说我还能站着,便不算病。”

“我替你向匠长说一声。”

“沈叔,别说。”

田禾急忙拉住他,眼中露出恐惧。

“前日石作那边有个人病得起不了身,监工说他装病逃役,拖出去打了十杖。昨夜人就没了。”

沈伯仲沉默下来。

山风从木棚外吹进,带着桃花香气,也带着石灰、汗水与泥土的气味。远处又有铜钲响起,催促各处工匠加快劳作。

沈伯仲望着田禾瘦削的脸,终于从自己的水囊中倒出些温水,递给他。

“先喝了。午后你替我整理木楔,我来锯。”

田禾接过水,低声道:“沈叔,我怕是回不了家了。”

沈伯仲没有看他,只重新拿起锯子。

“莫说这种话。春天才刚来,路还长着呢。”

他知道这安慰未必有用,可一个十九岁的孩子若连回家的盼头都没有了,还凭什么熬过眼前的日子?

巳时刚过,工区发生了一桩事故。

几名役夫合力搬运巨石,车轮陷入泥中,众人推拉不动。负责押运的军吏催得急,命人再加绳索,用力牵引。不料前面的牛突然受惊,挣断一侧车辕,巨石猛地倾斜,将一名役夫压在车下。

惨叫声传出很远。

众人慌忙奔过去,七手八脚搬开石块。那役夫的左腿已经折断,血从裤管里涌出来,浸湿地上的黄土。他约莫三十来岁,额头青筋暴起,疼得浑身发抖,却仍死死抓住身旁人的衣袖。

“救我……我的腿……”

一名军吏快步赶来,看过伤势,先问的却是车上的石料有没有损坏。

“石料无碍。”役夫中的伍长答道。

军吏这才俯身看人,皱眉道:“抬去伤病棚,报工曹登记。”

受伤役夫忽然挣扎着坐起半身。

“大人,我不是故意的!我还能做活!不要把我列作废役!”

军吏有些不耐烦。

“腿断了如何做活?先治伤!”

“我家还有老母……”那人喘息着,声音已不成调,“若记我不能服役,会不会要家里补人?我儿子才十三岁……”

军吏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沈伯仲与田禾帮忙将伤者抬到木板上。那人一路呻吟,双手始终不肯松开衣袖,仿佛只要抓紧一点,自己便还能留在世上。

伤病棚在山谷西侧,里面躺着十余名工匠与役夫。有的跌伤,有的发热,有的因长期劳作而腰背肿痛。医者只有两人,药材亦不充足,见又有人送来,年长的医者皱着眉头问:“又是伤腿的?”

沈伯仲点头。

医者揭开伤口看了看,叹道:“骨头断得厉害,先止血。”

他取出麻布与药粉,叫人烧水。沈伯仲留下帮忙,直到伤者的呻吟渐渐低下去,才回到木棚。

此时日头已高,桃花在阳光下开得更加鲜艳。山谷里仍旧车马往来,斧凿声响个不停,仿佛方才那场事故不过是一阵微不足道的风。

田禾坐在木架旁,忽然说道:“沈叔,你说皇帝知不知道这里死了多少人?”

沈伯仲手中的刨刀停了停。

“慎言。”

“我只是问问。”

“有些话,问了也无益。”

田禾低下头,片刻后又道:“魏王还在的时候,我父亲说魏国不好,官吏贪,军赋重。后来秦军来了,说天下统一便不打仗了。如今魏国没了,父亲也没了,我却在这里修陵墓。”

他说得很慢,仿佛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会落到这样的境地。

“沈叔,换了一个王,日子怎么还是这样?”

沈伯仲看了他一眼。

“你父亲若还在,兴许会告诉你,日子不是靠换一个王就能好起来的。”

“那靠什么?”

沈伯仲想了很久。

“靠庄稼长得好,靠人不生病,靠官府少来几回,靠一家人能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田禾抬起头,似乎想笑,却忽然咳得弯下腰去。

沈伯仲连忙扶住他。

待咳嗽稍缓,田禾从怀中摸出一块磨得发亮的小木牌。木牌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归”字,是他自己刻的。

“我母亲说,等我回去,便给我娶媳妇。她已经托人相看了,说那姑娘会织布,脾气也好。”

他把木牌握在掌心,眼睛渐渐湿润。

“沈叔,我还没见过她呢。”

沈伯仲没有再说话,只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披在他身上。

咸阳城中,秦怀简也正在为骊山的事烦恼。

这一日,御史府派员到仓曹核查粮籍,发现骊山工区所报食粮与实际役夫人数不符,差额颇大。几名官吏相互推诿,谁也说不清那些消失的役夫究竟去了何处。

负责核查的御史属吏姓严,名靖,三十余岁,面容瘦削,眼神锐利。他在官署中翻看了半日,终于将一卷竹简推到秦怀简面前。

“这份名籍是你誊写的?”

秦怀简起身答道:“是。”

“上月骊山北工区报役夫三千八百一十七人,本月却只有三千七百二十九人,少了八十八人。为何粮籍上未见相应扣减?”

秦怀简答道:“工区呈报迟缓,部分役夫调往他处,尚未收到完整移文。”

严靖冷笑了一声。

“调往何处?”

“文书未明。”

“未明便照数支粮?”

“依前月旧籍暂支,待新籍送到再作核销。”

严靖盯着他。

“你可知虚支官粮是何罪?”

秦怀简心中一紧,却仍平静答道:“属吏不敢虚支。只是工役调配频繁,若未得正式移文便擅减粮额,工区所需恐有不足。”

“你倒替他们想得周全。”

严靖将竹简卷起,语气冷淡。

“官府用你,是让你依律办事,不是让你替各处找理由。此事须查明,若有亏空,相关人等一并论处。”

他留下这句话,带人离开。

官署里一时安静下来。

冯启走到秦怀简身旁,低声道:“看见没有?我早说过,官府文书不能心软。你替别人留余地,出了事,罪名便落到自己头上。”

秦怀简望着案上竹简,半晌没有说话。

他知道严靖并非全无道理。若工区借调役之名虚报人数,私吞粮食,确实应当查处。可他更担心另一种可能:那些从名籍里消失的人,或许不是被调走,而是已经死了。

官府只核对粮数,却没有人认真查问他们的生死。

当日晚间,秦怀简借着整理旧籍之机,将沈伯仲所在工区的名册重新翻了一遍。

沈伯仲的名字仍在。

但田禾的名字后面,多了两个新写的小字:

“病停。”

他不认识这个年轻人,也不知道那两个字背后,是怎样一张发热的脸,怎样一块刻着“归”字的小木牌。

他只觉得,自己每日处理的竹简,越来越不像简单的数字。

三日后,骊山工区发生了一场争执。

事情起于粮食。

连日阴雨,道路泥泞,运粮车迟迟未到。工区原有粮食将尽,负责炊食的人只得减少每人份额。早饭时,役夫领到的黍粥稀得几乎能照见碗底,一些体力衰弱的人喝完之后,连站起来都觉得头晕。

田禾病势未愈,仍被催促劳作。他端着陶碗坐在棚下,喝了两口便放下。

沈伯仲看见,问道:“怎么不喝?”

“喝不下。”

“多少吃些。”

田禾勉强笑道:“这粥喝下去,肚子倒更饿了。”

旁边一名来自河东的役夫听见,忍不住骂道:“粮仓里明明还有粟,凭什么不给咱们吃?我们每日搬石头、伐木,累死累活,连口饱饭也吃不上!”

他说话声音稍大,立刻引来监工。

“谁在喧哗?”

役夫站起身,梗着脖子道:“小人只问一句,粮食为何又减了?”

监工冷冷道:“道路不通,粮车未至,各棚暂减半升。待粮到再补。”

“若粮明日还不到呢?”

“照旧。”

“后日呢?”

监工脸色一沉。

“你叫什么?”

那役夫还想再说,旁边人已拼命拉他。他却像是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喊道:“咱们是人,不是牲口!牲口干活还得喂草,人干活怎么连饭都不给吃?”

话音刚落,监工便命军士将他拖出去。

众人纷纷退开。

那役夫挣扎着,高声辩解自己并无逃役之心,只求多给些粮食。然而军士不容分说,将他按在木架旁,举杖便打。

木杖落在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沈伯仲站在人群中,双手紧握,指节发白。他想上前劝阻,却被身旁老匠悄悄拉住。

“别去。你还有一家人等着。”

十杖之后,那役夫已几乎不能站立。监工命人将他拖到棚下,警告众人再敢聚众喧哗,便依律重罚。

人群沉默散去。

田禾低头望着自己手中的陶碗,忽然将那点稀粥一口喝尽。

“沈叔,”他轻声说道,“我以前怕死。如今倒觉得,死也未必最可怕。”

沈伯仲猛地转头。

“休要胡说!”

田禾没有争辩。

他只是望着棚外的春雨,看了很久。

那天夜里,他发起高热。

沈伯仲向监工请求送医,却被告知伤病棚已满,只能等到天亮。沈伯仲不肯离去,守在他身边,用布蘸水替他擦拭额头,又将自己的半份口粮留给他。

田禾烧得迷迷糊糊,口中不断呼唤母亲。

到了后半夜,他忽然清醒片刻,从怀中摸出那块刻着“归”字的木牌,塞进沈伯仲掌心。

“沈叔……你若能出去……”

沈伯仲握住他的手。

“别说了,留着力气。”

“替我……带给我娘。”

“你自己带回去。”

田禾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棚外风雨交加,山谷深处不时传来滚石声。

沈伯仲守着他,直到天色渐白。

田禾再也没有醒来。

田禾死后的第二日,工区照常开工。

负责登记的吏员问清姓名、籍贯与死因,在竹简上添了一笔,随后命人将尸身抬往山谷外的埋葬之所。

沈伯仲请求让自己送一程。

吏员起初不允,后来见他是工区中资历较老的木匠,且当天木料尚未送到,才勉强准许。

山谷外的荒坡上,已有几座新坟。

春雨冲刷过的黄土湿软,几名役夫用锄头挖出一个浅坑,将田禾裹在粗麻布中的身体放进去。没有棺木,也没有祭品,只有一块削平的木板,准备写上死者姓名。

沈伯仲接过木板,用小刀慢慢刻下:

“魏地田禾。”

刻完后,他又想添上年月,却忽然发现,自己竟记不清田禾是哪一日来到骊山的。

两人相识不过数月,他却已听过那孩子许多家事。母亲会织布,弟弟还小,家里有两亩薄田,等他回去便要娶亲。如今这些事情,仿佛都随着眼前这座浅坟,悄悄沉入泥土。

沈伯仲从怀中取出那块小木牌。

牌上的“归”字被汗水磨得发亮,边缘略有磨损。他原本想把它放进坟中,后来又收了起来。

这是田禾留给母亲的东西。

即便路途遥远,即便他不知道魏地那座小村究竟在哪里,也该替这孩子把它送回去。

役夫们填好土,纷纷准备离开。

沈伯仲却仍站在坟前。

一名老役夫走过来,低声道:“走吧,再不回去,又要挨罚。”

沈伯仲点点头,转身走出几步,忽然停住。

身后春风吹过新坟,荒草低伏,山坡上的桃花开得正盛。远处骊山高大雄伟,山谷间锤凿之声不绝于耳。那座尚未完工的帝王陵寝,将以坚固的石室、珍贵的器物和无数工匠的心血,承载一位皇帝对于死后世界的想象。

可田禾只有这一小堆黄土。

沈伯仲缓缓回到坟前,蹲下身,将松动的土块重新压实。

然后,他终于哭了。

他哭得很轻,起初只是肩膀微微颤动,后来眼泪不断落进湿土,怎么也止不住。他想起自己远在渭南的妻子,想起女儿沈蘅和儿子沈衡,想起临行前说过的那些很快便能回家的话,也想起田禾最后一夜握着他的手,断断续续地说,母亲还在等他。

那一年春天,骊山桃花照样盛开。

只是再也没有人等得到那个魏地少年归来。

咸阳城里,关于骊山工程的奏报终于送到了丞相府。

李斯仔细看过工役人数、粮食支出与营建进度,发现其中有几处调配不当,便命属吏核查,并要求相关官署不得因赶工而隐匿伤亡。

属吏领命退下。

李斯站在案前,心中却没有多少轻松。

他知道大型工程需要耗费人力,也知道天下初定,百姓尚未休养生息。可在他看来,帝国的威严、宫室的营建、道路的贯通与陵寝的修造,都是国家长久之计。若因一时劳苦便尽数停下,恐怕又会被人指责朝廷缺乏远见。

只是这些日子,各郡奏报中的逃亡、病亡与粮食亏空不断增加,已使他隐约感到不安。

他想起王绾曾说过的话。

“治天下不可只凭法令。”

李斯坐下,提笔写了一道奏议,建议各工区严格核验粮籍,合理调配役夫,防止因失于管理而造成不必要的死亡。

写完后,他重新读了一遍,觉得措辞尚算妥当。

然而当他将奏议交给属吏时,又犹豫片刻,补上一句:

“不得因此延误既定工期。”

属吏俯首称是。

李斯望着那卷竹简被带走,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他并非不知民间疾苦,也并非乐见工役死亡;只是身处帝国权力中心,他每天面对的首先是制度能否运行、诏令能否施行、工程能否完成。

至于那些死在骊山的工匠与役夫,在他所处理的公文里,最终往往只剩下一项数字。

入夏之前,秦怀简再次来到沈家。

这一次,他带来的不是好消息。

骊山工区重新核验役籍,沈伯仲虽仍在册,却因工期延长,归期未定。原先传言部分工匠可于今年夏末返乡,如今看来已难实现。

沈蘅听完,没有像秦怀简预想的那样失声痛哭。

她只是静静坐着,过了很久才问:“还能不能送些衣物进去?”

秦怀简答道:“可以试一试。我认识一位负责运送粮草的吏员,若他肯帮忙,或许能够带到。”

沈蘅点了点头。

“那我给父亲做一身夏衣。他怕热,旧衣裳又磨破了。”

她说完,起身去取布料。走到门口时,脚步忽然慢下来,扶住门框,许久没有动。

秦怀简没有催她。

窗外传来沈衡刨木的声音,沈母正在院中晾晒衣物,一切都和平常没有两样。然而屋内那片短暂的寂静,却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两人心头。

沈蘅终于转过身来。

“秦怀简,你说,人这一辈子,究竟为什么要受这么多苦?”

秦怀简望着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

他本可以说,为了国家,为了子孙,为了天下安宁。官府文书里从不缺少这样的大道理,朝堂之上也常有人慷慨陈词。

可是面对沈蘅,他说不出口。

她要的不是一个可以传之万世的帝国,只是父亲能够平安回家。

他走到她面前,轻声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苦。我只知道,你父亲还活着,我们便该想办法让他回来。”

沈蘅抬起头,眼中渐渐泛起泪光。

“你总是这样说。”

“哪样?”

“明明自己也没有办法,却还要给人留一点盼头。”

秦怀简苦笑。

“若连盼头也没有,日子便更难过了。”

沈蘅看着他,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衣袖。

那只手并不柔软,指腹因常年做木器、缝衣和操持家务,已有细细的薄茧。秦怀简低头望去,心里忽然一热。

他没有动。

片刻后,沈蘅松开手,转身进了里屋。

秦怀简站在原地,听见她翻动布料的轻响,忽然觉得,自己过去二十余年所读过的律令、典籍与官府文书,都不曾教过他该如何面对眼前这样一个女子的忧伤。

又过了十余日,骊山工区迎来一名新任监吏。

此人姓杜,名弘,原在关中某县任狱吏,因办事严厉、善于催督,调来负责北面数处工棚。他身材不高,面容白净,说话常带笑意,却极少容人违抗。

到任第一日,他便召集匠长与伍长,宣布新的工期安排。

“朝廷既有定期,便不可延误。往后各棚每日所成木料、石料,均须登记。完不成者,匠长先受罚,役夫再论罪。”

有人小心问道:“若遇大雨、山洪,不能开工呢?”

杜弘微微一笑。

“天有阴晴,官府自会酌情。只是诸位须明白,雨停之后,耽误的工期总要补回来。”

他说得温和,却让众人心里发寒。

数日后,果然连降大雨。

山路泥泞,运木车难行,几处工棚被雨水冲坏。沈伯仲与众工匠只得冒雨修补棚架,连续两日没有完成原定任务。

第三日清晨,杜弘来到木作工区,查过簿籍,脸色立刻沉下来。

“沈伯仲!”

沈伯仲上前应命。

“你这两日少交了六根梁木,可知罪?”

“禀大人,山雨不止,木料尚在山外,无法运入。”

“为何不提前备料?”

“此前已向工曹请发,只是道路阻塞……”

“我问你,为何不提前备料?”

沈伯仲知道再解释也无用,便低头道:“小人失职。”

杜弘看了他片刻,忽然笑道:“你倒是个懂事的人。既知失职,便依律受罚。念你年长,又有手艺,今日只杖五下,往后不可再误。”

旁边军士立刻上前。

沈伯仲没有求饶,只慢慢跪了下去。

木杖落在背上时,他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五杖之后,杜弘命他起身,仍笑着说道:“好生做事。朝廷不会亏待有功之人。”

沈伯仲扶着木架站起来,背上疼得几乎直不起腰,却依旧低头称谢。

杜弘满意地离开。

众工匠围过来,扶他坐下。有人愤愤不平,低声骂道:“这是什么道理?下雨误工,也算咱们的罪?”

沈伯仲摆了摆手。

“莫说了,做活吧。”

他坐了片刻,重新拿起刨刀。

木屑依旧纷纷落下,山风带着雨后的潮气吹过工棚。沈伯仲忽然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起骊山的桃花了。

他每天只想着,今日能否完成定额,明日会不会减粮,下一次工役调整时,自己是否还活着。

那一刻,他心里第一次生出一个念头:

若有一天,自己终于能够离开这里,便再也不愿替任何帝王营建什么万世不朽的工程。

他只想回到渭南,给妻子修好屋顶,教儿子做木匠,看女儿嫁给一个可靠的人。到了秋天,坐在院中的枣树下,喝一碗热粥,听家人说说一年里的琐事。

这样的日子,难道也算奢望么?

是年夏,咸阳宫内又传出营建新殿的议论。

秦始皇巡视宫苑,觉得旧有宫室不足以体现统一帝国的威仪,命群臣继续商议扩建宫殿、整治道路等事。宫中侍臣纷纷称颂,认为帝王既已平定天下,宫室制度自然应与昔日诸侯有所不同。

与此同时,各郡征发的役夫仍在道路上往来。

关中田野里的麦子渐渐黄熟,妇人带着孩童收割,老人弯腰拾穗。远处驿道上,一队被押送的役夫缓缓经过。他们衣衫破旧,肩扛工具,脚下扬起细尘,队伍长得望不见尽头。

田边一个小女孩放下手中的麦穗,好奇地问母亲:“他们去哪里?”

母亲抬头望了一眼。

“去骊山。”

“骊山很远么?”

“不算远。”

“那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母亲沉默片刻,低头继续割麦。

“等做完了活,自然会回来。”

女孩又问:“若一直做不完呢?”

母亲没有回答。

她握着镰刀,望着那支渐渐远去的队伍,忽然想起自己的丈夫也曾这样离家。那是三年前的秋天,官府来征人,他说只去一年,回来便给孩子买一双新鞋。

如今鞋子早已穿坏,人却仍未回来。

驿道上的役夫继续向东南行进。

队伍里有人咳嗽,有人低声抱怨,也有人默默数着脚下的步子。押送军士骑在马上,不时催促众人加快脚程。远处骊山在夏日的云气中若隐若现,山色青苍,仿佛一切悲欢都与它无关。

没有人知道,这支队伍中有多少人能够活着归来。

更没有人知道,多年之后,当大秦帝国的威严忽然崩裂,那些曾被法令、刑罚与徭役压得不敢抬头的人,将怎样从田野、山谷与驿道之间走出来,成为席卷天下的洪流。

骊山深处,斧凿之声仍响。

沈伯仲伏在木架前,慢慢削平最后一道榫口。背上的杖伤尚未痊愈,稍一用力便疼得额上冒汗。他停下来喘了口气,从怀中取出那块刻着“归”字的小木牌,放在掌心端详。

木牌是田禾留下的。

他想,等自己回去,若还有力气,便要沿着旧魏的道路走一趟,把它交到那位母亲手里。

告诉她,儿子临死之前,仍想着回家。

山谷外忽然响起一阵雷声,乌云从西边翻卷而来。

沈伯仲将木牌小心收好,抬头望向渐渐暗下去的天空。他不知道这场雷雨会下多久,也不知道自己的归期究竟在何时。

他只是觉得,骊山的春天已经过去,夏天又将过去,而家乡院中的枣树,大约快要结出青果了。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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