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杰亡秦
By 司马客 · 36 chapters
第二十一章 破釜沉舟赴死生
♫ Listening Mode
Let the story come to life
Female voices: Mainland Mandarin / Hong Kong Cantonese / Taiwan Mandarin
Up to five Chinese female voices from Mainland China, Hong Kong and Taiwan, across Microsoft and Google when available. Preview before listening; background playback may be limited.
秦二世二年,冬。
漳水北岸,寒风彻骨。
一夜霜雪之后,两岸草木尽白。河水在阴沉的天空下向东奔流,水面浮着细碎的薄冰,岸边芦苇倒伏,沾满泥沙。几只渡船系在木桩上,随着水势轻轻摇晃。远处秦军营垒连绵,黑色旌旗在风中舒展,土墙与木栅之间,巡逻甲士的身影隐约可见。
项羽站在南岸高地,已经望了半个时辰。
身后数万楚军整装待发,兵器与甲胄经过重新检点,车马排列在河岸道路上。英布、蒲将军先期渡河,数次击破秦军前哨,暂时取得了一处可供大军登岸的阵地。然而王离所部仍将巨鹿围得水泄不通,章邯又掌握着外围粮道。楚军若贸然深入,一旦遭到两面夹击,便可能重蹈周文西征覆灭的旧辙。
项羽知道这一点。
他并非没有畏惧,只是不愿让畏惧决定自己的行动。
“上将军,前军传来消息。”
钟离昧快步走来,向他呈上军报。
“英布已守住渡口,秦军数次反扑未成。只是对岸地势狭窄,不能一下容纳太多人马。”
项羽展开竹简。
“北岸粮道探明了么?”
“王离军围巨鹿,粮食主要由章邯军接济。秦军筑有甬道,使车马能够在营垒之间往来。沿途设有哨所,守备颇严。”
项羽抬眼望向远处。
他已经明白,巨鹿之战不能只盯着城墙。
若王离军粮草不断,即使楚军在外围取得几次胜利,也未必能真正解围。唯有打乱秦军营垒之间的联系,截断粮道,迫使其主力出战,才可能扭转局面。
“召诸将议事。”
钟离昧领命而去。
项羽又在河岸停留片刻。
忽然,一阵北风迎面扑来,将他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想起叔父项梁生前教他的兵法,也想起定陶雨夜,那辆载着叔父遗体的破旧兵车。
这一次,他不再有叔父替自己安排退路。
身后这些楚军将士,是他必须独自承担的责任。
中军大帐里,地图铺满长案。
英布派来的使者、蒲将军麾下军吏以及楚军各营将领齐集。有人主张乘前军初胜,立即全军渡河;有人担心秦军埋伏,认为应先巩固南岸防线;也有人提出,诸侯军尚在观望,楚军不妨等待他们一道出战。
项羽听众人说完,才缓缓开口。
“诸位可曾想过,赵军还能等多久?”
一名将领答道:“巨鹿城中粮食已缺,恐怕不能久支。”
“诸侯援军为何不肯先进?”
“秦军太强,谁都怕先打败了。”
项羽点头。
“正是。人人想等旁人先打,结果便是谁也不打。赵军困在城里,秦军却可以安安稳稳等下去。”
他指着地图上的漳水。
“我军既奉怀王之命救赵,便不能再学宋义,坐看赵国灭亡。今日渡河,明日便要与秦军主力交战。”
帐中顿时安静。
一名老将迟疑道:“上将军,秦军兵甲精良,背后又有章邯接济。我军若渡河之后不能迅速取胜,粮草断绝,恐怕难以回师。”
项羽抬头。
“所以我不准备让诸军想着回师。”
那老将一怔。
项羽继续说道:“渡河之后,各军只携三日口粮。其余炊具、辎重,不再随军深入。渡船除保留传令、转运伤者所需少数之外,悉数凿沉。全军不再以退回南岸为念,只向秦军营垒进攻。”
帐中一片哗然。
“凿沉渡船?”
“只带三日粮?”
“若战事不利,岂不是没有退路?”
项羽望着众人。
“诸位都说秦军强,可秦军也不是神兵。章邯虽能用兵,王离虽有精锐,若我军人人想着保住性命,便永远不敢与他们决战。如今只有一个办法,使全军明白:退无可退,唯有破秦,方能活着回去。”
范增坐在案旁,久久没有说话。
他早知项羽胆量过人,却也没有想到,这个年轻将军竟准备采取如此决绝的办法。
过了片刻,他缓缓说道:“上将军,此策若成,军心必振;若败,楚军主力便有覆灭之危。须先把进军道路、各部职责与敌军营垒查得清楚,不能只凭一股血气。”
项羽向他点头。
“亚父所言,我已想过。英布在前,蒲将军接应,钟离昧护侧翼。各营按次渡河,登岸之后立即整队,不得争抢道路。待主力集结,再分兵进攻秦军甬道与外围营垒。”
他停顿片刻,望向诸将。
“我项籍会亲自领前军。”
帐中众人沉默。
他们知道,这样的军令既非寻常冒险,也非一时激愤,而是项羽决意将全军生死押在一场大战之上。
一名江东老将终于起身。
“上将军,老臣随武信君渡江,本就没想着安稳回乡。既然要打,便随上将军打到底。”
英布使者也拱手道:“我军愿为先驱。”
诸将陆续起身。
帐中原先的惊疑,渐渐化为一种沉重而激烈的决心。
范增望着项羽,眼中有欣慰,也有忧虑。
他知道,此战之后,这个年轻人的名声,无论成败,都将不再只是项氏少将军。
次日黎明,楚军开始渡河。
天色尚暗,岸边已有数千士卒列队等候。船工们在冻得发硬的缆绳间忙碌,兵器与粮袋陆续搬上舟船。河水冰冷,木船驶入江心后,常被急流冲得偏离方向,船工只好合力撑篙,勉强稳住船身。
项羽站在最前一艘船上。
他穿着厚重甲衣,披风被寒风吹向身后。项庄立在一旁,忍不住低声问:“兄长,你真要凿沉渡船?”
项羽点头。
“军令已定。”
“若有伤兵要送回南岸呢?”
“留几艘小舟,由后营负责转运。其余船只沉了,军心才能定。”
项庄望着对岸。
“可若秦军把我们困住……”
项羽转过头。
“你怕?”
项庄摇头。
“我不是怕自己死。我是怕八千江东子弟,都跟着我们死在这里。”
项羽沉默片刻。
他望见前方一名年轻士卒紧紧握着船舷,脸色苍白,显然第一次渡过这样宽急的河流。那人背着长矛,腰间挂着家中带来的布囊,布囊上还绣着一枚小小的桑叶。
项羽忽然说道:“我也怕。”
项庄惊讶地看着他。
项羽继续道:“我怕打输了,叔父的仇报不了,楚国再无精兵,巨鹿城里的人也要死。可若只因怕输便不打,这些事便一定不会改变。”
项庄低下头。
片刻之后,他缓缓说道:“我明白了。”
渡船驶近北岸。
项羽第一个跨上湿滑的河滩,长靴深深陷入泥中。他回头望向身后,更多舟船正一艘接着一艘靠岸,士卒们背负兵甲、涉水登岸,在将吏呼喝下迅速列队。
河面上,木桨声、号令声与战马嘶鸣交织在一起。
当最后几营抵达后,项羽下令开始凿船。
铁锤敲击船底,木板碎裂,河水涌入舱中。那些曾载着楚军渡过漳水的舟船,一艘艘倾斜、下沉,最终只剩桅杆短暂露在水面,随后也被奔流吞没。
几名士卒站在河岸,怔怔望着这一幕。
有人低声说道:“船没了,咱们怎么回去?”
旁边一名老兵答道:“打赢了,自然有船回去。”
那人没有再问。
不久,军中各处炊釜也被依令毁弃,只留下足以支撑三日的干粮与必要器具。
项羽骑马巡过队列。
他看见许多人神情紧张,却无人再讨论撤回南岸。
因为退路已经不在了。
钟离月亲眼看见最后几艘大船沉入河中。
她所在的伤病营渡河稍晚,携带的药箱、布帛与简易担架都经过反复清点。为防战时转运不及,项羽特许保留少数小舟,另派军卒护送医者与重伤者往返。
即便如此,她仍忍不住担忧。
“上将军这是要把所有人逼到绝境。”
身旁老医者低声说道:“兵家也有这样的法子。只是人不是木石,逼急了固然可能拼命,也可能彻底崩溃。”
钟离月望向远处列阵的楚军。
那些士卒原本来自不同地方,有人年少,有人中年,有的从江东渡江,有的在楚地新近归附。如今他们被一条冰冷的大河隔开了家乡,前面又是秦军营垒。
她忽然想起项羽曾问她,若杀一个人能救更多人,该如何选择。
如今他作出的决定,比杀死宋义更加沉重。
因为他决定的是数万人的去留与生死。
项羽恰在这时来到后营。
“药材可齐?”
钟离月点头。
“尽力备齐了。只是若伤者太多,仍恐不足。”
项羽望着她。
“这一仗,我会尽快打完。”
钟离月轻轻摇头。
“战事不会因你想快便快。”
项羽沉默。
她继续说道:“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打算,也知道赵军危急。只是少将军,士卒既把性命交给你,你便不能只想着怎样打赢,还要想着打赢之后,哪些人还能活着回去。”
项羽看着她,神情渐渐柔和。
“我记得。”
钟离月望向河面,低声道:“我怕来不及救他们。”
项羽没有再说什么。
过了片刻,他伸手握住她冰冷的手腕,轻轻停了一瞬,又松开。
“我会尽力。”
两人相望片刻。
军中战鼓忽然响起,催促各营前进。
项羽转身上马。
钟离月望着他远去,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旌旗之后,才重新低头查看药箱。
她知道,接下来数日,自己恐怕再难有片刻安宁。
楚军渡河的消息,很快传入秦军营中。
王离听完斥候禀报,颇感意外。
“项籍竟凿沉渡船?”
一名副将答道:“据探报,楚军确已毁去多数舟船,又破炊具,只携少量口粮,似欲与我军决战。”
王离望向地图。
“真是年轻气盛。”
副将笑道:“楚军自断退路,若我军坚守,待其粮尽,便可不战而破。”
王离没有立即附和。
他出身秦国将门,熟悉北方边军作战,知道一支决意死战的军队,往往会迸发出超乎寻常的力量。项羽既敢沉舟,必定已有攻战计划。
“命各营加强戒备,尤其守住甬道。”
副将拱手。
“将军放心。章邯军粮草不断,我军有何可惧?”
王离望向巨鹿城。
城中赵军已被围困多时,虽仍不断尝试突围,却难以突破秦军封锁。外围诸侯军也各自驻营,始终不肯与秦军正面决战。
如今楚军突然渡河,反倒成了战场上最难预测的一股力量。
王离沉吟片刻,又命人向章邯传报,请其加强粮道防御。
他尚未真正意识到,项羽此次所谋,正是切断秦军依赖的甬道。
当日下午,楚军前锋开始出击。
英布率部向秦军一处粮道哨所逼近,蒲将军从侧翼接应。秦军见楚军来势凶猛,立即列弩阵抵御,箭矢如雨而下。
英布举盾向前,身旁士卒接连中箭倒地。
“冲过去!”
他高声喝令。
楚军持盾掩护,迅速逼近木栅,随后以长矛刺开守军阵形。秦军不甘示弱,依托营垒反复抵抗,两军在狭窄道路上激烈厮杀。
一名年轻楚卒被长戈刺中肩膀,跌倒在泥地中,身旁同伴正要扶他,却被秦军逼退。
那楚卒望见敌人举剑逼近,忽然抓起地上的断矛,拼尽全力刺出。
秦卒踉跄后退。
楚卒趁机爬起,踉跄着逃向己方队列。
后营医者很快将他抬走。
钟离月替他取出伤口中的碎木时,听见他反复念叨:
“船没了……船没了……”
她低头问:“你叫什么?”
“陈牧。”
钟离月一怔。
这正是她此前在安阳照料过的那个江东士卒。
“伤口不浅,先别说话。”
陈牧却抓住她的衣袖。
“姑娘,我们是不是回不去了?”
钟离月望着他,沉默片刻。
“先把伤养好。”
陈牧眼泪忽然落下。
“我爹还在吴中等我。”
钟离月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便想着他。你既想回去,就得先活过今日。”
她替他包扎,又命人送往后方安置。
帐外战鼓仍在响。
第一日的厮杀,尚未结束。
项羽亲临前线时,天色已近黄昏。
英布所部虽然夺取一处哨所,却被秦军后续兵力阻住。两军沿粮道反复争夺,尸体与破碎的兵器散落在泥地里,许多楚卒已经疲惫不堪。
项羽骑马来到阵前。
他没有立即命全军猛攻,而是先查看秦军营垒位置,又询问英布所部的伤亡与兵力。
英布答道:“秦军守备甚严,正面难破。若有一支兵从西侧绕入,或可切断他们后路。”
项羽望向西侧低地。
那里虽泥泞,却有几道被芦苇遮掩的小路。
他沉吟片刻。
“钟离昧!”
钟离昧应声上前。
“你率精锐沿西侧小路进兵,待英布再攻正面,便从侧后冲击。蒲将军守住这里,不许秦军援兵穿过。”
钟离昧领命而去。
不久,楚军再次发起攻击。
英布率众正面冲锋,秦军弩手纷纷放箭。就在守军注意力被吸引之时,钟离昧所部突然从侧后杀入,长矛与盾阵交错推进,使秦军阵形骤然混乱。
项羽抓住时机,亲率中军冲入。
他手持长戟,策马直前,连续击破秦军数道抵抗。楚卒见上将军冲在最前,纷纷高呼,士气骤振。
秦军终于不支,弃守甬道一处重要营垒。
夜幕降临时,楚军已夺得部分粮车与兵器。
然而项羽并未因此得意忘形。
他命诸将立即整顿阵形,加强夜间守备,防止秦军反扑。
“今日夺下的,不过是第一处营垒。真正的大仗,还在后面。”
众将俯首应诺。
项羽站在被夺取的粮道旁,望着远处仍连绵不绝的秦军营火,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感觉。
他们终于不是在等待秦军进攻。
而是主动将战火推到了秦军面前。
巨鹿城中,赵王歇终于听见城外不同寻常的战鼓声。
那声音持续了整整一日,时远时近,仿佛连大地都在震动。
张耳从城墙上匆匆下来,神情激动。
“大王,楚军已渡漳水!”
赵歇猛地站起。
“当真?”
“当真。听说项籍为上将军,亲率楚军渡河,又凿沉舟船,破釜弃炊,只携三日粮,誓与秦军决战!”
赵歇听得怔住。
“凿沉舟船?”
张耳点头。
“此举虽险,却使楚军人人明白,唯有破秦方能活命。”
赵歇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城墙。
他忽然想起这些日子城中的饥饿与绝望。
有人盼援军,盼到夜里哭泣;有人认为天下诸侯都不会真正来救赵国;还有人已经准备在城破时自尽,以免受辱。
如今楚军终于来了。
而且不是来城外远远驻营、等待旁人先战。
他们已经渡河,正在与秦军正面交锋。
赵歇缓缓说道:“传令城中,楚军已至。诸军严守城池,不得擅自出战,待有机可乘,再与楚军内外呼应。”
张耳领命。
消息沿城中街巷传开。
原本饥寒交迫的百姓,忽然重新有了盼头。有人登上城墙,试图望见楚军旗帜;有人在家中烧起最后一点柴火,煮一碗热粥,盼着熬过眼前这几日。
赵伯安听说援军已到,便带着孙子来到城墙附近。
孩子抬头问:“阿翁,楚军能打赢么?”
老人望向城外。
远处火光明灭,喊杀声隐约传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才缓缓说道:“至少有人肯来救咱们了。”
孩子握紧他的手。
那一刻,老人忽然觉得,自己许久未曾如此认真地盼望一场胜利。
夜深,楚军营中。
项羽坐在火旁,面前放着一块干硬的黍饼。
他已经整整一日未曾好好进食,甲衣上沾满泥水与血迹,手臂旧伤因用力过度,又隐隐作痛。亲兵劝他多吃些,他摇头。
“够了。”
钟离月恰在此时入帐,见他仍穿着甲衣,便说道:“伤口该重新换药。”
项羽望着她。
“今日伤兵如何?”
“很多。还有些人没能从阵前抬回来。”
项羽沉默。
钟离月走近,替他解开臂上的旧布带,见伤口边缘重新渗血,不由得皱眉。
“我早说过不要用力。”
项羽笑了笑。
“今日若不用力,便夺不下那处营垒。”
“少将军总有道理。”
她一面重新包扎,一面低声说道:“陈牧又伤了。”
项羽抬头。
“伤得重么?”
“肩头中矛,尚能救。只是他很怕再也回不了江东。”
项羽望着帐外。
“告诉他,等打赢了,我亲自送他回去。”
钟离月停住手。
“你真能做到?”
项羽沉默片刻。
“只要我还活着。”
钟离月看着他,眼中忽然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柔和。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将布带轻轻系好。
外面巡夜更鼓缓缓响起,远处秦军营垒仍有火光。今日楚军虽已夺取部分粮道,却尚未真正击败王离与章邯。接下来的战斗,恐怕比今日更加惨烈。
项羽望着她。
“你怕么?”
钟离月低声答道:“怕。”
“怕我输?”
“也怕你赢了,却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
项羽怔住。
钟离月收好药箱,缓缓说道:“打仗会使人见太多死亡。见得多了,便可能把别人的命看得越来越轻。你如今还会记得陈牧的名字,还会替伤兵修棚、送药。往后若真统领几十万人,莫忘了这些。”
项羽望着她,许久没有回答。
过了片刻,他轻声说道:“我会记得。”
钟离月起身告辞。
项羽送她到帐门前。
寒风从营外吹来,她不由得缩了缩肩。项羽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她身上。
钟离月一怔。
“少将军,你还要巡营。”
“我有甲衣。”
她望着他,最终没有推辞。
“多谢。”
项羽看着她走入夜色,忽然觉得胸中那股整日未曾消散的紧绷,稍稍松开了一些。
他转身回帐,重新展开地图。
此时,他已不只是为叔父报仇而战。
巨鹿城中有数万赵人等着援救,身后有数万楚军士卒托付性命,而在这场战争之外,还有一些他从前不曾认真想过的人与事,正在悄悄改变他的心。
秦军大营,章邯接到王离求援文书,神情凝重。
楚军已渡漳水,连续攻击甬道,部分粮车遭截,王离军外围防线受到威胁。虽然秦军仍占兵力与装备优势,却不能再把项羽视为一支只凭勇猛作战的义军。
章邯将地图展开,仔细查看楚军进兵路线。
一名副将说道:“项籍凿船破釜,虽能激励士卒,却也自断后路。只要我军坚守数日,待其粮尽,便可一举围歼。”
章邯缓缓摇头。
“你只看见他断了退路,却没看见他为何敢断。”
副将一怔。
章邯指着地图。
“楚军轻装渡河,行动迅速,又先夺我甬道。若我们一味坚守,让他逐段切断粮路,王离军便会陷入被动。项籍所求不是久战,而是要逼我们在他士气最盛时决战。”
副将问:“将军有何打算?”
章邯沉思片刻。
“令各营加强甬道防御,另派兵马接应王离。不可轻率追击,也不可任楚军逐处蚕食。先稳住阵势,再寻找其破绽。”
他说完,望向帐外。
寒夜中战鼓隐约传来,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到耳边。
章邯忽然想起当初在骊山整军时,那些手握长戈、满脸惊恐的刑徒。他曾凭严密军令与充足兵械,使他们连续击败周文、陈胜与项梁。
如今,这支秦军终于遇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对手。
项羽年轻、刚烈、勇猛,却并非毫无谋略。他敢于破釜沉舟,说明此人不仅能够激励士卒,也敢以自己的命运与全军生死作赌。
这样的将领,一旦取得胜利,便可能使整个战场的形势发生改变。
章邯缓缓说道:“此战,恐怕不会很快结束。”
巨鹿外围,诸侯军营垒相望。
燕、齐与赵地各路援军陆续抵达,却多在高地驻扎,不敢轻易靠近秦军主力。各军将领日日登高观战,听见楚军与秦军激烈厮杀,神情各异。
一名诸侯将领望着楚军渡河之后沉没的舟船,摇头说道:“项籍此举,太险。”
旁边有人答道:“可若不是他,谁敢先打王离?”
那将领沉默。
远处楚军战鼓再度响起,喊杀声沿河谷传来。烟尘升腾之处,黑色秦旗与楚军旗帜交错起伏,仿佛两股巨浪正在狭窄的平原上不断撞击。
诸侯军仍未出动。
然而他们心中已经开始明白,这场决定赵国存亡的大战,真正的胜负手,或许并不在那些拥有最多兵马、最坚固营垒的人手中。
而在那个敢于凿沉渡船、将全军逼上决战之路的年轻楚将身上。
次日清晨,楚军再次列阵。
项羽骑马来到阵前,望着眼前数万将士。寒风吹动旌旗,士卒们手持长戈与盾牌,脸上带着疲惫,却无人退缩。
他缓缓拔出长剑。
远处秦军营垒连绵,巨鹿城墙在灰白天光中隐约可见。
“诸位!”
楚军渐渐安静。
“我们已经没有渡船,没有足够久守的粮食。前面是秦军,后面是漳水。今日若退,便无路可走;唯有向前,破其营垒,救出赵军,才能活着回家!”
他望着那些来自江东与楚地的年轻面容,声音渐渐低沉而坚定。
“我项籍与你们同生死。”
短暂的寂静之后,数万楚军齐声呼喊。
“破秦!”
“救赵!”
“破秦!救赵!”
呼声震动河谷。
项羽勒马转身,长剑指向前方。
楚军旌旗随风翻卷,战鼓接连响起。数万士卒依次向秦军营垒推进,脚步踩过覆霜的土地,发出沉重而整齐的声响。
漳河仍在身后奔流。
被凿沉的渡船,早已不见踪影。
而真正决定巨鹿命运的九战,正由此展开。
(第二十一章完)
A voluntary, one-time contribution in appreciation of this work.
Follow the story and stay connected
2 readers are following this story. Followers receive an in-app notification when a new chapter is published.
Discussion & Comments 0
Sign in to join the discussion. Sign 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