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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杰亡秦

作者:司马客 ·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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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第二十七章 咸阳市上黄犬哀

秦二世二年,夏末。

咸阳的暑气尚未消退,渭水两岸却已有了初秋的萧瑟。

清晨,横桥上车马往来,卖柴的农夫赶着牛车入城,挑水的脚夫沿河堤缓缓行走。咸阳城西的市肆照旧开门,卖盐、卖布、卖陶器的铺面次第陈列,只是往昔繁盛的光景已经淡了许多。关东战事接连失利,商旅不敢远行,粮价上涨,市上时时可见征发军粮的官吏。那些衣着整齐的贵人出门,随从依旧众多;而城外乡亭的百姓,却已有人拿家中最后一匹布来换粮食。

咸阳城中最近流传最多的,是丞相李斯获罪的消息。

有人说他私通反秦诸侯,有人说他的儿子李由守三川不力,父子都要承担败军之罪;还有人说,李斯在朝中得罪了中车府令赵高,才遭到这样的灾祸。传言日日变化,真相反而越来越无人敢问。

这日午后,城西一处茶肆里,两名老吏正在低声议论。

“李丞相当年主持郡县,天下法令多出其手,如今竟也要入狱?”

另一人急忙看了看四周。

“你不要命了?丞相的事,也是咱们能说的?”

先前那人叹了口气,低头饮水。

“我只是想不明白。秦律不是说,凡有罪须有证么?”

同伴苦笑。

“如今谁敢问证据?”

两人随即不再言语。

街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几名持戟卫士护着一辆封闭车驾,从市肆前疾驰而过。行人慌忙避让,一名卖陶器的老人来不及收摊,撞碎了两只瓦罐,却连声抱怨也不敢发出。

咸阳仍是大秦帝国的都城。

只是这座城中的人,已经越来越习惯在听见官吏脚步时低下头。

李斯被捕以前,曾数次求见胡亥。

他并非不知道秦廷危急。

陈胜虽然败亡,项梁也死于定陶,但关东的反秦势力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渐渐汇聚。巨鹿大战以后,王离被俘,章邯归降,昔日令六国畏惧的秦军主力已不再听命于咸阳。更令李斯忧虑的是,刘邦正沿南阳、武关一线逼近关中,沿途郡县或战或降,秦廷能够倚仗的屏障越来越少。

然而胡亥仍沉迷深宫,不愿亲自听取完整军情。

许多奏章必须先经过赵高,才能送入皇帝手中。李斯几次请求减轻赋役、整顿军政,都被赵高阻拦。有一次,他终于得知胡亥在宫中接见臣下,便亲自入宫奏事,却被告知皇帝正在游乐,不得惊扰。

李斯站在宫门外,久久没有离开。

一名老宦者认得他,低声劝道:“丞相还是回去吧。陛下近来最厌烦有人说关东危急。”

李斯望着深重宫门。

“关东既已危急,陛下为何反而不能听?”

老宦者没有回答,只垂下头。

李斯终于转身离去。

那天黄昏,他乘车经过咸阳大道,望见道路两旁高大的宫墙,忽然想起自己初入秦国时的情景。

那时他从楚地上蔡而来,年纪尚轻,满怀抱负。秦王政正在招揽天下贤士,他相信凭自己的学问与谋略,可以帮助秦国完成六国未曾完成的事业。

后来他果然做到了。

秦灭六国,统一文字、度量衡与车轨,废分封而置郡县。李斯参与制定的法令,传遍天下。他曾站在朝堂上,望着从各郡送来的版籍与地图,感到一种近乎眩晕的满足。

他以为自己帮助建立的,是一个能够传之久远的帝国。

如今那座帝国尚未真正倒塌,支撑它的许多梁柱,却已从内部腐朽。

而他自己,也在其中。

赵高决定除去李斯,并非一日之念。

沙丘之变以后,赵高与李斯曾经同谋,矫改始皇帝遗诏,扶立胡亥。那时二人各有所求,暂时能够同心。李斯希望维持丞相地位,守住秦朝统一之后的政治秩序;赵高则要借胡亥之手,逐渐掌握宫廷与朝政。

然而二人之间的裂隙越来越深。

李斯虽曾参与沙丘密谋,终究仍是熟悉政务的丞相。他知道秦朝的赋税从何处来,军粮如何转运,郡县怎样治理,也明白一味严刑督责无法平定四方。赵高却不愿让任何人提醒胡亥,帝国危机并非靠惩罚将领便能解决。

更重要的是,李斯知道沙丘之事。

只要他仍在朝中,赵高便不可能真正安心。

一日,赵高入见胡亥,故意谈起关东战事。

“陛下,天下盗贼未平,臣日夜忧惧。只是如今外患虽多,内廷亦不可不防。”

胡亥皱眉。

“内廷有什么事?”

赵高俯身。

“臣不敢妄言。只是听说李丞相之子李由曾守三川,与关东叛军交战失利。朝中又有人传言,丞相暗中与外郡往来,似有异志。”

胡亥猛地坐直。

“李斯想反?”

“臣不敢断言。”

赵高说得越是谨慎,胡亥越感惊惧。

“他是先帝重臣,朕待他不薄,为何要反?”

赵高轻声道:“臣亦不愿相信。只是天下大乱之际,权臣若怀二心,祸患恐怕比外面那些盗贼更大。”

胡亥沉思片刻,终于说道:“查。”

赵高俯身领命。

他走出宫殿时,脚步从容,仿佛只是办完了一件寻常公事。

不久,李斯便被逮入狱。

咸阳狱中,终年少见日光。

牢房以厚重土墙隔开,铁锁与木栅层层相连。夏日潮湿,墙角积水不散,空气中混杂着霉味与污秽气息。夜间常有囚徒呻吟,也有人在梦中呼喊家人,醒来之后,却只听见隔壁传来的铁链声。

李斯被押入狱时,仍穿着丞相的旧衣。

狱吏命他除冠解带,收去印绶,又将他关入一间狭窄牢室。那方曾代表天下最高文官权力的丞相印,顷刻间便不再属于他。

李斯坐在草席上,起初并没有惊慌。

他熟悉秦律,也曾主持无数案件。他相信自己只要将事实陈明,朝廷终究会依据法令审断。

然而第二日审讯开始,他便知道事情并非如此。

赵高亲自主持其事。

审讯厅中,赵高身穿官服,神情温和,甚至命人给李斯端来一碗水。

“丞相受苦了。”

李斯抬头望他。

“赵高,你我同辅二世多年,如今为何诬我谋反?”

赵高轻轻叹息。

“丞相何出此言?臣不过奉诏审问,若丞相无罪,正可趁此机会辨明。”

李斯厉声道:“我欲见陛下!”

赵高摇头。

“陛下正在忧心天下军务,不宜为此烦扰。丞相若有话,尽可对我说,我自当据实上奏。”

李斯望着他,忽然想起沙丘那一夜。

那时始皇帝已死,车驾停在荒凉行宫,赵高也曾用这样平静的语气劝他说,若不扶立胡亥,便会危及丞相家族。

李斯当时明知遗诏不该更改,却终于在权势与恐惧之间选择妥协。

如今同样的语气再次响起,却已没有商议的余地。

“赵高,”李斯缓缓说道,“你今日要的是供词,还是我的性命?”

赵高望着他。

“丞相若真无罪,何惧审问?”

李斯没有再说话。

随后数日,刑讯日益严酷。

狱吏反复追问李斯是否与叛军往来,是否意图借其子李由掌握外郡兵权,是否不满胡亥而谋立他人。李斯起初逐项辩驳,后来终于明白,审讯者并不关心事实,只关心他是否肯在供词上认罪。

当刑杖再次落下时,这位曾主张以严刑维护国家秩序的丞相,第一次真正以囚徒之身,承受了自己参与建立的司法制度所可能造成的残酷。

一夜,李斯被重新拖回牢中。

他已经难以站立,衣裳沾满血污,双手因铁械磨擦而红肿破裂。狱吏将他放在草席上,锁好牢门,便匆匆离去。

隔壁一名老囚听见动静,隔着墙轻声问:“新来的,可还活着?”

李斯没有回答。

过了片刻,那老囚又说道:“这里受过刑的人多了。若还能喝水,便尽量喝些。”

李斯缓缓睁眼。

“你因何入狱?”

老囚苦笑。

“运粮误了期限。”

李斯怔住。

“误了几日?”

“三日。”

“为何误期?”

“河水涨了,桥断了。”

李斯望着黑暗的屋顶,久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多年以前,自己曾与秦廷诸臣讨论如何统一各郡刑罚,使天下政令整齐。那时在朝堂上,一条律文不过是竹简上的几行字;如今隔壁这个因洪水误期而入狱的老人,却可能因为那些字而失去余生。

李斯缓缓问:“你可曾申辩?”

老囚笑了一声。

“申辩过。狱吏说,桥断与否,自有官府查验。可查验的人还没回来,我便先关在这里。”

李斯闭上眼睛。

许久之后,他低声说道:“律法原不该如此。”

隔壁老人没有听清。

“你说什么?”

李斯摇头。

“没什么。”

他忽然不愿再说。

因为他知道,自己今日纵然说出千百句关于律法本意的话,也无法改变隔壁老囚的处境,更无法改变自己的命运。

李斯曾设法上书胡亥。

他借狱吏递出一封申诉文书,详细陈述自己如何辅佐始皇帝、参与统一六国,又如何治理郡县、奉事二世。他请求皇帝亲自查验案情,不要轻信诬告。

那封文书写得十分郑重。

李斯相信,胡亥即使对自己有所猜疑,见到历年功劳与具体事实,也不至于完全不顾。

然而文书落入赵高手中。

赵高看过之后,冷笑一声,命人收起。

随后,他又派人假称奉皇帝之命前来复审,故意诱使李斯申辩。李斯见有机会诉说冤情,便详细回答,谁知每次说完,仍遭严厉刑讯。如此反复数次,他终于不敢再向所谓复审者申辩,后来真正奉诏来问的人,也只得到他认罪的回答。

这正是赵高最阴险之处。

他并非只要李斯在刑讯下屈服,还要使其逐渐失去对一切公正审判的信心。

数日后,李斯再次见到赵高。

赵高看着供词,轻声说道:“丞相既已认罪,事情便容易办了。”

李斯抬头,眼中满是疲惫。

“你明知那些话并非事实。”

赵高缓缓说道:“事实是什么,须由朝廷认定。”

李斯忽然笑了。

那笑声嘶哑而悲凉。

“朝廷?如今朝廷是谁?”

赵高脸色微变。

李斯望着他,一字一句说道:“你今日以假言作实证,明日便可使天下人指白为黑。秦律纵有千万条,终究敌不过一个握着君王耳目的人。”

赵高沉默片刻,随后淡淡说道:“丞相既知如此,当年沙丘之时,便该更谨慎些。”

李斯浑身一震。

赵高起身离去。

牢门重新关闭。

李斯坐在黑暗中,忽然明白,自己今日所受的一切,固然出于赵高的阴险,也与当年自己的选择难以分开。

沙丘之夜,他曾为保全权位而背离先帝遗命;如今赵高同样为了保全权势,将他推向死路。

不同的只是,昔日他与赵高同坐车中,今日自己成了车轮下的人。

李斯的长子李由,早已死于关东战事。

他曾为三川郡守,奉命抵御起义军,最终战死。父子原本皆为秦廷重臣,如今一死一囚,李氏家族昔日的繁华,转眼便成了覆灭前的残影。

消息传入李府,家中妇孺惊恐不安。

李斯的妻室早已年迈,听说丈夫被捕,日日命人前往官署求问,却无人肯给确切答复。府中旧日宾客纷纷避而不见,往常络绎不绝的门庭,如今只剩几名忠心老仆。

一名年轻孙儿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看见家中器物被官吏清点,便问祖母:“大父什么时候回来?”

老妇人望着孩子,久久没有回答。

“等朝廷查清了,便回来。”

孩子又问:“大父不是丞相么?为何还有人敢抓他?”

老妇人的眼圈忽然红了。

她将孙儿搂入怀中。

“因为这世上,有些事不是官做得大便能躲开的。”

她没有告诉孩子,自己心里已经隐隐明白,丈夫恐怕再难回家。

那日傍晚,几名官吏入府,宣布李斯谋反案已定,家族将受连坐。府中顿时哭声四起,老仆跪地哀求,却被卫士推开。

老妇人扶着门框,忽然觉得眼前一阵眩晕。

她想起几十年前,李斯初入秦国时,家中并无今日富贵。后来丈夫官位渐高,府邸越来越大,宾客越来越多,车马与奴仆也日渐增添。她曾以为一家人终于走出了贫寒,能够世世代代享受荣华。

如今那些荣华却像一座忽然坍塌的大厦,将全家人压在废墟之下。

秦二世二年,七月。

咸阳西市,李斯被押赴刑场。

清晨的天空灰白,薄雾笼罩着街巷。市上原本卖粮与布匹的摊位被临时清空,四周列满持戟甲士。官吏设案宣读罪状,宣布李斯与其家属谋反,依律处刑。

围观百姓越来越多。

有人从前曾在李府门前见过丞相车驾,记得那时仪仗整肃,行人纷纷退避;如今同一个人却披枷戴械,被卫士押着缓缓走来。昔日高冠长袍不复存在,头发散乱,面容憔悴,脚步也已十分艰难。

人群中有人轻声说道:“这便是李丞相?”

旁边一名老妇低声答道:“是。”

“他不是帮助始皇帝统一天下的人么?”

老妇叹了一声。

“正因如此,才叫人不敢相信。”

李斯走过长街时,忽然听见远处有人叫卖黄犬。

那声音来自市边一处小巷,有人牵着两条猎犬经过,见官兵聚集,便急忙往回走。犬吠声穿过人群,忽高忽低。

李斯脚步微微一顿。

他忽然想起故乡上蔡。

那时自己还年轻,家中并不富裕,常与儿子牵着黄犬到东门外游猎。田野宽阔,草木茂盛,猎犬在野兔出没的地方奔跑,儿子跟在后面欢笑。傍晚归家,妻子早已备好热饭,院中有桑树投下的阴凉。

后来他离开上蔡,入秦求仕。

几十年过去,那些故乡的黄犬、田野与暮色,早已被咸阳的宫阙、车驾与权势遮蔽。直到今日,站在刑场之前,他才忽然觉得,自己一生最快乐的时光,或许竟是尚未得到富贵的时候。

身旁,他的次子也被押至刑场。

父子目光相遇。

李斯望着这个已经成年的儿子,忽然悲从中来。

他颤声说道:“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

儿子听了,眼泪夺眶而出。

他没有回答。

因为父子都明白,往日再也回不去了。

李斯低头望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曾执笔书写秦国法令,也曾在始皇帝面前铺展天下地图;曾参与统一度量衡、文字与车轨,也曾在沙丘密谋中签下改变帝国命运的诏命。

如今双手被绳索束缚,连替儿子擦去眼泪也做不到。

他忽然生出一种迟来的悔意。

若当年没有离开上蔡,是否可以安稳地度过一生?若沙丘之夜坚持先帝遗命,秦朝是否又会有不同的结局?若自己早些看清赵高的心思,是否能够保全家族?

这些问题已经没有答案。

刑场上的鼓声响起,官吏催促行刑。

李斯缓缓抬头,望向咸阳灰白的天空。

他没有再辩解。

片刻之后,秦朝这位曾经权倾天下的丞相,终于死于自己曾经奉行的严刑之下。

其家族亦遭连坐,满门荣华随之覆灭。

李斯被处死的消息,很快传遍咸阳。

有人暗自庆幸赵高终于清除政敌,也有人因丞相家族的惨祸而心惊。更多普通百姓却只是沉默。他们早已习惯高官忽然得势,又忽然失势,昨日还在宫中议政的人,今日便可能成为阶下囚。

然而李斯之死所造成的影响,远不止于朝廷权力更替。

秦廷失去了一位熟悉郡县治理、粮赋转运与国家制度的重臣。虽然李斯曾参与沙丘之变,也曾为维护严刑峻法承担重大责任,但他确实懂得帝国如何运转。如今赵高掌权,朝中许多官吏因畏惧而不敢直言,地方败报又常被隐瞒,咸阳宫与关东战场之间的距离,正在变得越来越远。

冯启在粮官署听到消息时,久久没有说话。

他已年近六旬,左手小指因旧伤不能完全伸直,仍每日伏案核对粮籍。秦怀简站在身旁,见老吏神情异样,便问:“先生,李丞相之事,可是真的?”

冯启缓缓点头。

“是真的。”

秦怀简望着案上层层堆叠的竹简,心中忽然一阵寒意。

他虽只是小吏,却知道如今关中粮政已十分艰难。征粮文书一道接着一道,军需调拨常常前后矛盾,许多地方仓储实际数目与朝廷账册不符。若上层只知责罚,不肯查明缘由,下面的官吏便只能在隐瞒与受罚之间挣扎。

“先生,”秦怀简低声说道,“丞相尚且如此,咱们这些人往后又该怎么办?”

冯启望着他。

“把眼前的账做好。”

秦怀简苦笑。

“只怕账做得再清楚,也未必有人愿意看。”

冯启缓缓说道:“正因无人愿看,才更须有人记着。若连账都假了,往后天下再换什么人来治理,也难知道百姓究竟受过多少苦。”

秦怀简沉默。

他忽然想起沈蘅与沈衡,也想起仍困于骊山劳役体系中的沈伯仲。自章邯起兵之后,骊山劳役与军用工匠不断被重新编制,许多名籍已经失散。秦怀简这些日子仍在寻找沈伯仲确切去向,却屡屡碰壁。

如今李斯伏诛,朝廷人人自危,原本就难以办理的事情,恐怕更加艰难。

傍晚,秦怀简来到沈家木作铺。

铺门半掩,里面传来刨木的声音。沈蘅正伏在案旁修整一只小木匣,沈衡则在后院劈柴。见秦怀简入门,沈蘅放下工具,迎上前来。

“今日怎么这么早?”

秦怀简望着她,勉强笑了笑。

“官署里提前散了。”

沈蘅看出他神情不对,便没有立即追问,只端来一碗凉茶,叫他坐下。

过了片刻,秦怀简才说道:“李斯死了。”

沈蘅手中的茶碗微微一顿。

“丞相李斯?”

“是。”

沈蘅沉默。

她虽不懂朝中权谋,却知道李斯是始皇帝时代的重臣。这样的人竟也会被处死,说明咸阳宫中的风暴,已远非寻常官吏能够理解。

“那父亲的事呢?”她终于问。

秦怀简低下头。

“我仍在查。此前骊山军用工匠名籍有过几次移交,部分记录不全。如今负责核验的人又被调走,一时还没有确切消息。”

沈蘅望着他,眼中掠过失望,却没有责怪。

“你已经尽力了。”

秦怀简抬头。

“我答应过你,要把伯父接回来。”

沈蘅缓缓坐下。

“怀简,我知道你答应过。可你只是官署里的一个小吏,天下这么大,兵乱成这样,许多事情不是你一个人能够决定的。”

秦怀简望着她。

“那你不怨我?”

沈蘅轻轻摇头。

“我怨的是那些把人征走,又不肯让人回家的命令。”

她说这话时,声音并不高,却有一种压抑多年的疲惫。

秦怀简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再给我些时日。”

沈蘅望着他,眼中渐渐有了泪光。

“我等。”

两人静静坐着,窗外夕阳照在木作铺里,木屑散发着淡淡清香。后院沈衡仍在劈柴,斧头落下的声音一下一下传来。屋里的一切看似寻常,却因外面那个正在崩塌的帝国,而显得格外脆弱。

沈蘅忽然说道:“怀简,若有一日秦朝真的亡了,你怎么办?”

秦怀简怔住。

这个问题,他从前不是没有想过,只是始终不敢深想。

“我不知道。”

沈蘅望着他。

“你做官,是为秦朝,还是为了百姓?”

秦怀简沉默许久。

“我原先以为,两者是一回事。”

沈蘅没有接话。

秦怀简缓缓说道:“如今才知道,未必。”

咸阳宫中,赵高得知李斯已伏法,神情平静。

他坐在灯下,听人禀报李氏家族财产已被查封,旧日属吏正在重新任命,便轻轻点头。

“大事已了。”

身旁亲信问:“如今丞相既除,朝中再无人能与大人相抗。是否应当尽快调整诸官?”

赵高缓缓说道:“不可急。李斯虽死,朝中旧臣尚多。须使他们明白,往后谁能决定升降荣辱。”

亲信俯身称是。

赵高望着案上的官员名籍,眼中渐渐露出冷意。

他知道,权力最牢固的时候,并不是人人都称颂自己,而是人人都不敢怀疑自己。

李斯的死,正好给所有人立下一道警戒。

然而他尚未意识到,朝臣越是畏惧,便越少有人敢说真话。等到秦军真正失去关中门户、反秦兵马逼近咸阳时,朝廷或许连最基本的军情都难以听见。

窗外夜色深沉,宫中灯火依旧。

赵高缓缓拿起笔,在官员名籍上划去一个名字,又写下另一个名字。

仿佛天下仍在他的笔下。

西市刑场,数日之后。

官兵撤去,街市重新开张。卖布的商贾把摊位摆回原处,卖陶器的老人也重新修补破损的货架。人们谈论李斯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仿佛那场震动朝野的惨祸,已被日常生计匆匆掩盖。

只有一名老翁,仍常在黄昏来到市边。

他曾是上蔡人,年轻时与李斯同乡,后来迁居咸阳谋生。听说丞相被处死,他并未敢去刑场观看,只在事后悄悄买来一小碗酒,来到城外荒坡,向东方洒去。

同行的孙子不解。

“阿翁,你祭谁?”

老人望着东方。

“一个故乡人。”

“他是好人么?”

老人沉默片刻。

“他做过大事,也做过错事。”

孩子想了想。

“那该不该祭他?”

老人望着远处咸阳城墙,缓缓说道:“人死了,功过自然留给后人评说。可他从前也是上蔡一个年轻人,也有父母妻儿,也曾牵着黄犬出东门。我今日祭的,是那个再也回不了故乡的人。”

孙子似懂非懂地点头。

晚风吹过荒坡,草木沙沙作响。远处一条黄犬跟着主人沿小路奔跑,忽然停下,回头朝咸阳方向吠了两声。

老人望着那犬,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他忽然想起李斯刑前的话,心中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悲凉。

世人奔走一生,争名夺利,往往以为只要走得足够远,便能够摆脱贫贱、摆脱恐惧、摆脱命运。可有些人到了生命尽头,最想回去的,却只是少年时故乡的一条小路。

夕阳落下,咸阳城墙渐渐隐入暮色。

数百里外,刘邦军正向武关继续推进。

张良与郦食其先后送来军报,说明关中东南守军已有动摇迹象,部分地方豪强愿意暗中联络。刘邦听完,命各营加紧行军,同时再次申明归降军民不得妄杀的军令。

他尚不知道李斯已在咸阳西市被处死。

更不知道赵高在清除丞相之后,将进一步控制胡亥与朝臣,使秦廷陷入更深的混乱。

刘邦只知道,沿途秦军抵抗正在逐渐失去统一的指挥。有些城邑坚守不退,有些地方官吏却已开始主动遣使,询问若降楚军,能否保全家属与仓粮。

这种变化,使他越来越清楚地感到,大秦帝国正在从内部松动。

一日傍晚,刘邦与张良登上山坡,望着西方层层山岭。

“子房,再往前便是武关。”

张良点头。

“武关若得,关中东南门户便开。只是秦廷尚有兵力,不可轻敌。”

刘邦望着远处。

“我从前只听人说咸阳宫室何等壮丽,始皇帝车驾何等威风。如今真要走到那里,倒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张良问:“沛公在想什么?”

刘邦沉默片刻。

“我在想,那些修宫室、运粮食、守城门的人,如今究竟盼谁来?”

张良看了他一眼。

“沛公若真想知道,等入了关中,便须亲自去问。”

刘邦笑了。

“好。”

山风吹动两人的衣袖,远处军旗沿古道缓缓前行。

而在咸阳西市,李斯的血迹早已被清水冲去。那些曾由他参与制定的法令,仍写在无数竹简上,存放于秦廷各处官署;那些用法令治理的人,却已经不再相信自己能够得到公正对待。

帝国的制度还在。

帝国的威严还在。

只是支撑它们的人心,正一日比一日更加空虚。

当年李斯从上蔡入秦,曾望着咸阳宫阙,立志成就不世功业。如今他死于咸阳刑场,而一支由昔日沛县亭长率领的军队,正沿着古道逼近这座帝国都城。

关中的山河尚未易主,秦朝最后的黄昏,却已渐渐降临。

(第二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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