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NOWPATHS READER

豪杰亡秦

By 司马客 · 36 chapters

Reading layout
CHAPTER 23

第二十三章 上将军前无退路

秦二世二年,冬末。

漳水两岸的积雪渐渐融化,平原上却仍是一片肃杀景象。

巨鹿之战结束以后,秦军残破的营垒散布在河渠之间。冬日的寒风吹过荒草,露出泥土中尚未掩埋的断戟与车轮。附近村民结伴来到战场,寻找失散的亲人,也有人拾取废弃的铁器,打算带回家修成农具。远处几座村庄已重新升起炊烟,但更多田舍空寂无人,院墙倒塌,耕牛与牲畜也不知去向。

章邯的军营驻在棘原一带。

自王离军在巨鹿覆灭之后,他率余部收缩阵线,重新部署防御。营中仍有精锐士卒,也有当初从骊山编入军伍的刑徒。那些原本不懂战阵的人,经过连续征战,如今已逐渐成为能够听从号令的老兵。然而巨鹿大败,使秦军的士气受到前所未有的打击。

清晨,章邯巡视营垒。

一队伤兵正从后方经过,有人断了手臂,有人靠木杖支撑着身体。随行军吏低声禀报,说这批士卒已登记军籍,待伤势稍愈,便安排送回关中。

章邯停下脚步。

“朝廷的赦罪文书可曾发给他们?”

军吏迟疑。

“此前立功应赦者,尚有一部分未得正式批复。”

章邯皱起眉。

“为何?”

“咸阳近来催问战败责任,军功核验暂被搁置。有关官署说,须待重新查清各军名籍,方可办理。”

章邯沉默片刻。

他望着那些伤兵,其中一人年近四十,脸上有骊山劳役留下的旧伤。此人从戏地随军至巨鹿,经历多次战斗,如今右腿伤重,再也难以持兵。

“你叫什么?”章邯问。

伤兵慌忙行礼。

“小人魏武。”

“原籍何处?”

“河东。”

“入军以前,在骊山做什么?”

“凿石。”

章邯看了看他的伤腿。

“如今还想回骊山么?”

魏武低下头。

“将军,小人若能活着回家,愿再也不摸石锤。”

周围军士听见,竟有人轻轻笑了一声,随即又安静下来。

章邯没有笑。

他命军吏记下魏武的姓名,又说道:“凡立功应赦之人,重新列册上奏。朝廷若不批复,便再奏。伤重不能再战者,不得仍以逃亡刑徒论处。”

军吏领命。

章邯望着远处连绵的营帐,心中却没有多少把握。

这些年来,他曾相信秦法严密,赏罚分明,只要将士立功,便能按律得到应有的回报。可如今前线军功迟迟不能核实,朝廷却不断追问败军之罪。将士们究竟还愿为谁而战,连他也越来越难以回答。

中军大帐内,几名将领正在争论下一步军务。

司马欣刚从各营巡视归来,向章邯禀报粮草与兵马情形。

“王离军既败,诸侯已奉项籍为上将军。赵、燕、齐等军相继靠近,楚军又接连遣骑窥探我营。若我军仍分散驻守,恐怕会被逐部攻击。”

董翳接着说道:“军中粮草尚能支撑,但运输道路多受楚军威胁。若咸阳不能及时补充,春耕之后又要征发民粮,关中恐怕也难以久供。”

章邯望着地图,缓缓问道:“诸军以为,应当如何?”

一名副将答道:“退回关中,凭函谷险固防守。秦国旧地粮仓尚多,又有山河可恃,未必不能守住。”

另一人立即反对。

“朝廷早已严令追击叛军。如今王离被俘,我军若再退关中,便是弃地失师。二世皇帝岂肯相容?”

司马欣没有立即开口。

章邯看了他一眼。

“司马将军,你有何意见?”

司马欣沉默片刻。

“臣以为,当先遣使入咸阳,详陈巨鹿战况,请求增兵与粮草,并请朝廷明确退守之权。若只顾逞强,继续与诸侯军决战,一旦再败,关中便真没有可倚之军了。”

章邯缓缓点头。

“正合我意。”

他说完,环顾诸将。

“诸位须记得,我们败的是巨鹿一战,并非天下所有战事。秦军仍有兵甲,关中仍有险塞,只要朝廷上下肯同心,便不至全无办法。”

一名老将低声说道:“将军,怕只怕朝廷未必愿听。”

帐中骤然安静。

章邯抬起头。

他没有斥责老将。

因为这句话,正是所有人心中不敢明说的忧虑。

咸阳宫中,巨鹿败报仍在不断传来。

胡亥已连续数日没有召见章邯派来的使者。宫中却仍有乐舞,只是昔日的欢笑少了许多,侍者行走时格外小心,唯恐一句话惹得皇帝震怒。

赵高近来权势愈盛。

凡地方军报、朝臣奏章,皆须经过他的安排才能进入内廷。胡亥每次询问前方战事,赵高总称秦军仍有余力,只因将领不肯尽心,才会接连失利。

这日,胡亥召赵高入宫。

“章邯如今究竟在做什么?王离被项籍俘了,他竟还不速破楚军?”

赵高俯身。

“陛下,章邯原有战功,臣亦不愿轻疑。只是巨鹿既败,诸侯气焰愈盛,他若迟迟不能再立大功,恐怕难以安天下之心。”

胡亥怒道:“朕给了他兵,给了他粮,还给了骊山刑徒赦罪之恩。他难道便这样报答朕?”

赵高缓缓说道:“所以臣以为,须严令其进兵,若再不胜,依法论罪。”

胡亥连连点头。

“传诏!”

赵高正要退下,胡亥又问:“李斯近来为何总说要减少赋役、安抚百姓?莫非他也觉得朕不能平定天下?”

赵高眼中微微一动。

“丞相素来忧国,只是有些话,难免使人误以为朝廷已无力继续用兵。”

胡亥脸色渐沉。

“朕偏要天下人知道,大秦仍是天下之主。”

赵高俯身称是。

他退出大殿时,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秦军若继续得胜,章邯便可能凭军功获得更大威望;若章邯败亡,则朝廷仍须有人承担责任。无论如何,赵高都不愿让一名握有重兵的将军变得不可制约。

至于前方数十万士卒的生死,并不在他最先考虑的事情之中。

司马欣奉命前往咸阳时,正值春寒未退。

他带着章邯的军报,沿旧日秦军征伐关东的道路西行。关中山川依旧,驿道上却多了许多运粮车与征发队伍。沿途乡亭有人怨恨赋役,也有人听说巨鹿大败,开始暗中议论秦朝气数将尽。

司马欣心中越来越不安。

他入咸阳之后,先往宫门请求奏事。

门吏收下文书,却告知须等候诏命。

一日过去,没有回音。

三日过去,仍没有回音。

司马欣再次前往宫门,得到的回答却是赵高事务繁忙,尚未安排接见。

到第四日,他终于通过故旧求见一名内廷官吏。

那官吏与他素有交情,见面却先命侍者退下,关紧房门。

“司马将军,你何必还在这里等?”

司马欣皱眉。

“我奉章将军之命奏报军情,若不见陛下,如何复命?”

那官吏苦笑。

“如今宫中什么情形,你真不知道?前方败军之责,朝廷正欲追究。赵高见你,未必是好事;不见你,反倒给你留了一条路。”

司马欣心中猛地一沉。

“难道章将军连说明战况的机会也没有?”

官吏摇头。

“你若真为章将军着想,便早些回营。再留下去,恐怕连你自己也走不了。”

司马欣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当夜,他收拾行装,秘密离开咸阳。

第二日,有人前往驿舍寻找司马欣,却发现他已不知去向。

追捕的人沿驿道追出数十里,终究未能赶上。

司马欣驰马东去,心中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秦军最大的危险,已不只是巨鹿城外的项羽。

还有远在咸阳、握着皇帝诏令的人。

章邯听完司马欣的回报,久久没有说话。

中军帐中只有他们二人。

司马欣将一路经历详细陈述,最后低声说道:“将军,臣在咸阳听到的,不是如何增兵救援,而是朝廷准备追究败军责任。赵高不肯使臣入见,恐怕另有打算。”

章邯坐在案前,目光落在军报上。

“陛下当真不肯见你?”

“臣连候数日,未得召见。”

“粮草之事呢?”

“无人给出明确答复。”

章邯闭上眼睛。

这些年来,他受命编练骊山刑徒,率军东征,连败周文、陈胜、项梁,替秦廷守住了关中,也一度使关东诸侯不敢轻进。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在一场重大败仗之后,连向皇帝说明军情的机会也没有。

过了许久,他缓缓问道:“你以为我该怎么办?”

司马欣低下头。

“臣不敢轻言。”

“这里只有你我二人。”

司马欣终于说道:“将军若战胜,功劳未必能使赵高安心;若战败,便更难逃罪。如今秦军在关东,前有项籍,后有朝廷追责,将军须为全军谋一条生路。”

章邯望着他。

“你的意思,是降楚?”

司马欣没有否认。

他缓缓说道:“楚军既已解巨鹿之围,诸侯皆奉项籍。若能与楚议和,或许尚可保全部众。若继续为朝廷死战,一旦粮尽军败,数十万人恐怕皆成无辜牺牲。”

章邯猛地站起。

“秦廷待我有将军之位,我怎可轻言降敌?”

司马欣也站起来。

“臣知道将军不愿背秦。可如今朝廷还信得过将军么?”

章邯没有回答。

司马欣继续说道:“将军昔日领骊山刑徒出战,曾许诺立功可以赦罪。如今那些人随我们打了多年,死伤无数,却连应得的文书都拿不到。将军若再带他们去打一场注定难胜的仗,如何对得起这些士卒?”

章邯转身望向帐外。

那里仍有秦军将士操练的声音。

他忽然想起在骊山木作营遇见的沈伯仲,也想起那个只盼回乡的伤卒魏武。这些人并不关心宫中谁得宠、谁失势,他们只是被帝国征来,又被帝国派上战场,在刀剑之间苦苦寻找一条活路。

章邯缓缓说道:“让我再想想。”

司马欣俯身告退。

章邯独坐至深夜。

帐外北风吹动军旗,火盆中的炭渐渐暗了下去。他望着那方秦军将印,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

楚军营中,项羽也在观察章邯动向。

巨鹿大捷之后,各路诸侯纷纷归附,项羽已成为反秦诸军事实上的最高统帅。然而随着兵力不断增多,粮草、军令与各路诸侯之间的利害关系,也渐渐变得复杂。

这日,英布从前方回来,禀报秦军仍在棘原一带整顿,尚未主动寻求决战。

项羽望着地图。

“章邯不是胆怯之人。他既未退回关中,也不肯再战,必有缘故。”

范增坐在一旁,缓缓说道:“秦廷巨鹿大败,朝中恐怕正在追责。章邯虽有本事,却未必能得到胡亥与赵高信任。”

项羽抬头。

“亚父的意思,是可以劝降?”

范增点头。

“若能使章邯率军归附,便少一场恶战,关中门户也将大开。但此事不可急于求成。章邯统兵多年,未必甘心轻易降敌。”

项羽沉默片刻。

“我与秦军有血仇。”

范增望着他。

“我知道。”

“祖父死于秦军,叔父死于章邯之手。如今若叫我与章邯议和,军中江东旧部未必心服。”

范增缓缓说道:“正因如此,才须分清私仇与大局。若你只为报仇,便可以继续与秦军厮杀;若你要灭秦,就须想一想,怎样使天下少打一场仗。”

项羽望着案上的长剑,久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钟离月此前说过的话。

打赢之后,还有人要活下去。

这句话如今听来,比从前更加沉重。

“先遣人探其意向。”项羽终于说道,“若章邯愿议,便让他说清条件。”

范增缓缓点头。

他知道,这个年轻将军正在学习一种比冲锋陷阵更难的本事。

与敌人谈判。

数日后,章邯收到楚军遣来的密信。

来使是一名年长士人,言语谨慎,奉项羽之命试探秦军是否愿意议和。章邯没有立即接见,而是先召集司马欣、董翳与诸将商议。

帐中意见分歧甚大。

一名老将愤然说道:“我等世受秦恩,岂能因巨鹿一败便投降楚贼?”

另一人则道:“王离军已覆灭,楚军又得诸侯支持。我军若继续苦战,恐怕难以取胜。”

司马欣始终没有开口。

章邯望着众人,缓缓说道:“我今日只问诸位,若再与楚军决战,有几成胜算?”

帐中沉默。

老将低声道:“若能得到关中援兵,未必不能胜。”

章邯又问:“援兵何时来?”

无人回答。

“粮草还能支撑多久?”

董翳答道:“若减少支出,尚可维持一段时日。但楚军不断袭扰道路,后续粮车难保。”

章邯点头。

他没有立即决定,而是命人将楚使请入。

那士人入帐,先行礼,随后说道:“项上将军久闻章将军善于用兵。如今秦失其政,天下诸侯皆起,巨鹿胜负已明。若章将军愿与楚军商议归附,项上将军愿保全将士,不再徒增杀戮。”

章邯听完,缓缓问道:“项籍可肯保证,我军归附之后,士卒不遭杀戮?”

使者答道:“项上将军愿以军令约束诸将,保护归降之人。”

章邯又问:“若我军愿议和,原有军吏与士卒如何安置?关中家属又如何保全?”

使者沉默片刻。

“此事须双方详议。”

章邯望着他,没有再问。

他知道,对方虽带来议和之意,却尚未给出足以使自己放心的保证。

尤其是军中大量秦卒,其家眷仍在关中。若自己率军归降,秦廷可能将他们视为叛逆;而楚军中又有无数曾受秦兵杀戮的人,未必肯轻易放下仇恨。

章邯终于说道:“请转告项上将军,章邯愿议,但须先明定双方约束,不可使士卒无故受害。”

使者拱手告退。

议和的第一道门,终于打开了。

秦军营中,消息很快传开。

有人说章将军准备投降楚军,有人说不过是暂时议和,也有人恐惧不已,担心归降之后被楚人报复。各营夜间议论纷纷,军吏虽努力约束,仍难使众人安心。

魏武拄着木杖坐在伤兵棚外,望见几名年轻军卒争论,便缓缓说道:“不论打还是降,总得让人活下去。”

一名军卒问:“魏兄,你不怕楚人杀咱们?”

魏武沉默片刻。

“怕。”

“那为何还赞成议和?”

魏武望着自己的伤腿。

“因为继续打,我也未必能活着回去。”

旁边一名老卒说道:“咱们若降楚,关中的家人怎么办?朝廷会不会治他们的罪?”

这句话使众人骤然安静。

一时间,谁也无法回答。

许多秦军士卒并非没有妻儿父母。他们出身关中,也有来自各郡县的征发之人;有人因刑罚入军,有人因军功获赏,还有人本就是世代从军的秦人。对于他们而言,归降并不是换一面旗帜那样简单,而是可能使整个家族陷入危险。

魏武望着远处秦军大旗,忽然低声说道:“从前在骊山,我们盼着赦罪回家;如今打了这么多年,还是不知哪一天能回去。”

众人没有再说话。

冬夜寒冷,营中火光摇晃。

他们终于意识到,自己或许已经走到一条没有好路可选的岔口。

楚军方面,项羽亲自主持议和。

范增与诸将皆在。

英布听说章邯愿议,先是不满。

“章邯杀我楚人无数,武信君亦死于其手。如今他兵败,便想凭一句归附保全性命,天下哪有这样的便宜事?”

项羽没有立即回答。

钟离昧则说道:“若能收其兵,便可使秦军主力瓦解。关中将无重兵可恃,我军西进自然容易许多。”

一名赵将却忧虑道:“我赵国邯郸被毁,百姓死伤甚多。若秦军归降,赵人未必肯与其同营。”

范增缓缓开口。

“诸位所言皆是实情。正因仇恨深重,才更须事先定下军令。若秦军归降之后,诸军任意报复,数十万降卒一旦生变,便可能使我军陷入新的危局。”

项羽望着众人。

“我不会忘记叔父的仇。但若章邯愿率军归附,便须按军令处置,不许擅杀。”

英布看了他一眼。

“上将军当真肯放过章邯?”

项羽缓缓说道:“杀他容易,替叔父报仇也容易。可杀了他,秦军若再死战,便要多死多少人?我今日所领的,已不只是项氏八千子弟。”

范增听罢,心中颇感欣慰。

他知道项羽仍有难以压制的刚烈性情,但至少在这一刻,他愿意把军中大局置于个人恩怨之上。

项羽命人准备再次遣使,与章邯详议归附条件。

然而他心中也并非没有疑虑。

秦军人数众多,仇恨深重,一旦归降之后难以约束,便可能成为楚军内部最大的隐患。

他必须为此预作安排。

那夜,项羽来到伤病营。

钟离月正替陈牧检查伤口,见他入内,便起身相迎。

“上将军今日怎么有空?”

项羽笑道:“来看看你们。”

钟离月看了看他。

“我听说秦军准备议和。”

“尚在商议。”

“你会答应么?”

项羽沉默片刻。

“若能少打一场仗,我愿试试。”

钟离月缓缓点头。

“这是好事。”

项羽望着她。

“可军中有人不满。章邯杀我叔父,也杀了许多楚军将士。若轻易让其归附,死者家属未必能接受。”

钟离月低头收拾药箱。

“我也不能替那些失去亲人的人说宽恕。他们受过的苦,旁人没有资格轻轻一句便抹去。”

项羽看着她。

“那你为何还说议和是好事?”

钟离月停住手。

“因为死去的人已经回不来了。若能使活着的人不再继续死,至少还有一点意义。”

项羽沉默良久。

钟离月继续说道:“只是你若真接纳秦军,便须守住承诺。不能今日说保全,明日又因军中怨恨而任意杀戮。人一旦交出兵器,便把自己的性命交给了你。”

项羽望着她,缓缓点头。

“我明白。”

然而他说这句话时,心中并未真正想到,数十万降卒与各路诸侯军之间的仇恨,将是何等难以控制。

他只知道,眼下若能使章邯归降,秦朝最后一支重要野战军便可能瓦解。

天下的形势,也将由此改变。

秦军营中,章邯再次收到咸阳来诏。

诏书并无增兵之议,反而严责前线失利,命其迅速破楚,否则依法追究。

章邯读完,脸上没有表情。

司马欣站在一旁,见他久久不语,便问:“将军?”

章邯缓缓将诏书放在案上。

“朝廷仍要我进兵。”

司马欣低头。

“援兵呢?”

“没有。”

“粮草呢?”

“只有催问。”

帐中一时寂静。

章邯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却使司马欣心中一阵酸楚。

“我从骊山领兵以来,替秦廷打了多少仗?”

司马欣答道:“自周文西进,至陈胜、项梁,大小战事甚多。”

“我杀了多少人?”

司马欣没有回答。

章邯缓缓说道:“当初朝廷说,关中危急,须用刑徒救国。我便领着那些人,给他们兵器,教他们列阵,答应立功可以赦罪。如今许多人死在关东,活着的人也回不了家。巨鹿败了,朝廷要治罪;若再败,便要杀我。可若我真带他们死战到最后,又能换来什么?”

司马欣低声道:“将军,须早作决断。”

章邯望向帐外。

远处军中仍有操练声,战马不时嘶鸣。许多士卒正在修补甲衣与兵器,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已到了最危险的关头。

章邯缓缓说道:“召诸将。”

司马欣俯身。

“是。”

章邯重新拿起将印,凝视片刻。

他终于明白,自己已无法再像从前那样,只凭忠于秦廷的信念统兵。

若继续作战,可能全军覆没;若退回关中,朝廷未必相容;若降楚,则须承担背秦之名,还要冒着部众遭受报复的风险。

三条路,没有一条真正安稳。

而他必须选一条。

深夜,章邯召集诸将。

灯火之下,众人神情各异。

章邯缓缓说道:“我已接到朝廷诏书。巨鹿失利之后,朝廷不问军情,不给援兵,只命我们继续决战。如今楚军势盛,诸侯相从,我军粮道受阻,久战难支。诸位若有能够保全大军之策,不妨直言。”

一名老将起身。

“末将愿随将军死守秦土。”

章邯望着他。

“死守何处?”

老将一怔。

“退守关中。”

“朝廷准我们退么?”

老将沉默。

另一名将领说道:“若降楚,关中家属恐怕受罪。”

章邯点头。

“这正是我最忧虑之事。”

司马欣缓缓出班。

“将军,我等既无法得到朝廷信任,便只能为全军谋生路。楚军愿议和,未必不是机会。若再等下去,待粮尽兵疲,便连商议条件的余地也没有了。”

众将议论纷纷。

章邯望着他们,许久之后说道:“明日继续遣使,与项籍商议。凡归降之事,必须先明定军中约束,尤其要保全普通士卒性命。若楚军不能答应,我不会轻易交出兵权。”

一名老将眼中含泪。

“将军,您真要降楚?”

章邯望着他,缓缓说道:“我一生为秦将,从未想过今日。但若秦廷已不愿信任自己的将士,我也不能带着全军去替咸阳宫中的人白白送死。”

帐中静了下来。

有的人低头落泪,有的人紧握剑柄,也有人终于长长松了一口气。

他们明白,章邯说出这番话,意味着一条道路已经无法回头。

楚军中军,项羽收到章邯愿进一步议和的消息。

范增与诸将前来商议,决定择日于洹水附近相见,详定归降事宜。

项羽站在帐外,望向西方。

夜色沉沉,寒星寥落。远处秦军营火与楚军营火隔着平原相望,数十万士卒分属两阵,却有着相似的寒冷、饥饿与思乡之苦。

他想起江东渡口的八千子弟,也想起定陶雨夜死去的叔父。如今章邯愿降,秦朝最后一支重要野战军或将不复为秦廷所用,通往关中的道路也将渐渐敞开。

项羽心中自然有胜利的喜悦。

然而那喜悦之外,又有一种尚未说清的不安。

他知道,秦军若归降,自己便不仅要统领楚军与诸侯军,还要面对庞大而复杂的秦国降卒。那些人曾经与楚军互相厮杀,如今却可能同在一处营地,听从同一面军旗的号令。

要使他们真正相信彼此,远比战场上的一次冲锋艰难。

钟离月曾提醒他,交出兵器的人,便是把性命交到了胜利者手中。

项羽缓缓握紧剑柄。

他想,自己既然能够在巨鹿击败秦军,也许同样能够使这些人服从军令。

然而他尚未意识到,恐惧、仇恨与猜疑一旦在庞大军队中蔓延,有时连最勇猛的将军,也未必能够用一柄长剑使其平息。

西风吹过原野,营火忽明忽暗。

秦国上将军章邯,终于走到了无路可退的地方。

而项羽也正走向人生中一场远比战场胜负更加艰难的考验。

(第二十三章完)

Enjoying this story? Support the author

A voluntary, one-time contribution in appreciation of this work.

Payment is collected by KnowPaths via Stripe; this does not automatically transfer funds to the author.
READER ENGAGEMENT

Follow the story and stay connected

2 readers are following this story. Followers receive an in-app notification when a new chapter is published.

DISCUSSION

Discussion & Comments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