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途阅读

豪杰亡秦

作者:司马客 · 36 章

阅读版式
第 29 章

第二十九章 望夷宫中帝王终

秦二世三年,秋。

关中连日阴雨,渭水涨过浅滩,沿岸的芦苇被风吹得伏倒在泥地里。咸阳通往东南诸关的道路上,驿骑奔走不绝,马蹄溅起浑黄的水花。往年这个时候,关中农人已忙着收割晚黍,家家修补粮囤,准备过冬;如今田野虽仍有人耕作,村口却时时聚着等候消息的老人和妇人。有人打听被征走的儿子,有人担心军粮再度加派,还有人望着山口的方向,猜测楚军究竟到了哪里。

咸阳宫中,秦二世胡亥已经多日不曾举行正式朝会。

他住在深宫,身边除赵高安排的近侍外,几乎无人能够随意接近。宫中仍按旧例供奉珍馐美食,乐工与舞伎也并未遣散,只是昔日的歌舞渐渐稀少。胡亥常在夜里突然惊醒,询问宫外是否有兵马,白日却又不愿听人细说关东败局。

那天清晨,他刚起身,便看见内侍站在帘外,神情惶恐。

“何事?”

内侍跪下。

“陛下,武关方向有军报。”

胡亥眉头一皱。

“又是盗贼?”

内侍不敢抬头。

“听说守军失利,楚军已经逼近关中腹地。”

胡亥猛地掀开帘子。

“什么叫逼近关中?武关不是还有重兵么?”

内侍伏在地上,声音发颤。

“奴婢不知详情。”

胡亥站了片刻,忽然怒道:“传赵高!”

内侍急忙退去。

胡亥望着殿外灰沉沉的天空,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种真正迫近的恐惧。

从前那些关于陈胜、项梁、王离与章邯的消息,虽然使他烦躁,却终究发生在遥远的关东。如今楚军正在向咸阳靠近,山川关隘已不能使他安心。

他忽然想起父皇在世时的景象。

那时六国已灭,天下郡县尽归秦廷。始皇帝出巡,旌旗绵延数十里,诸侯旧地的百姓伏在道路两旁,谁也不敢抬头。胡亥少年时乘车随行,曾以为这样的威势会永远属于秦国。

如今不过数年,竟有人要率兵闯进关中。

他不明白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

赵高得知武关告急,比胡亥更早。

前方传回的军报已说明,刘邦军不断收取南阳诸县,正沿武关道路西进。秦军虽仍有守备,却因章邯归降、关中各处兵力调配混乱,难以形成统一的抵抗。

赵高将军报反复看了三遍。

他不怕一般的败仗。

败军之将可以治罪,军报可以删改,朝臣也可以被迫沉默。可若楚军真正进入咸阳,这些办法便都没有用了。

赵成在旁问道:“兄长,陛下已召见,如何回复?”

赵高缓缓放下竹简。

“就说武关虽有失利,关中诸军仍在整顿,咸阳尚可固守。”

赵成犹豫。

“若楚军再进呢?”

赵高抬头望他。

“那便更不能使陛下惊惧。”

赵成沉默片刻,低声说道:“如今朝臣已不敢违逆兄长,可秦军未必肯再听命。若真到了兵临城下之时,恐怕有人要拿兄长问罪。”

赵高眼中骤然掠过一丝寒意。

这正是他近来最怕的事情。

李斯已死,朝中无人能够公开抗衡他,可胡亥仍是皇帝。只要皇帝愿意,一道诏令便可以把一切败军责任推到丞相身上。那些今日俯首称臣的人,明日便可能争先恐后地指认赵高误国。

赵高望向宫城方向,沉思良久。

“既然如此,便不能再等。”

“兄长要做什么?”

赵高声音很低。

“先保住赵氏一家。”

赵成抬头,望见兄长脸上的神情,心里忽然一阵寒冷。

他知道,赵高一旦这样说,便已不再打算只靠言语控制皇帝。

望夷宫位于咸阳附近。

宫殿依高地而建,楼阁相连,远望渭水与关中平野。这里原是秦廷行幸游宴之所,林木繁盛,殿宇华美,若在太平年月,登楼便可见河流、田野与远山相接,令人心旷神怡。

胡亥近来移居此处,原想避开咸阳城中的纷扰。

然而宫殿虽远,坏消息却仍不断送来。

一天夜里,胡亥在灯下饮酒,忽然听见殿外有人低声争执。他命近侍出去查看,回来的人却只说是宫门守卫交接,未有异常。

胡亥皱眉。

“近来为何夜间常有兵马走动?”

近侍低头。

“丞相命人加强宫禁,以保陛下安全。”

胡亥听了,勉强点头。

他越来越依赖赵高,也越来越畏惧赵高。

昔日那个在始皇帝身边伺候车驾、熟悉宫中规矩的中车府令,如今已能决定哪些人得见皇帝,哪些军报可以入宫,甚至连宫门外的守卫,也大多由其亲信安排。

胡亥并非完全不曾怀疑。

只是每当疑心生起,他又会想到,朝臣之间不知谁忠谁奸,关东诸侯又人人想夺秦国天下。若连赵高都不能相信,自己还能依靠谁?

这份无可依靠的恐惧,渐渐把他困在了望夷宫中。

咸阳城南,秦怀简正从粮官署出来。

秋雨过后,道路泥泞,他怀中抱着一卷新近核对的仓粮名籍,走得颇为小心。城中军粮征发比往常更加紧急,原先负责登记的几名小吏已经被调往城门,剩下的人只好日夜抄录文书。

冯启从官署追出来,叫住他。

“怀简,今日那卷军粮实数,你可另有留底?”

秦怀简点头。

“已抄在家中。”

冯启望了望四周,压低声音。

“这几日若有兵乱,不必再为官署守到最后。先照顾家人。”

秦怀简一怔。

“先生为何忽然这样说?”

老人叹道:“我在咸阳做了几十年粮吏,见过始皇帝统一天下时的盛况。那时候文书虽多,军令虽严,终究有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如今各处催粮,连押运的人都说不清粮要送往哪里。这样下去,咸阳恐怕守不了多久。”

秦怀简望着他。

“先生不走?”

冯启笑了笑。

“我老了,走不远。家中还有几口人,能守着过日子便守着。你年轻,沈家的事情也还没办完,不能跟我一样。”

提起沈家,秦怀简心中一沉。

他这些日子仍在寻找沈伯仲的消息,终于查到一份旧籍,记载沈伯仲曾被编入关中军械工匠名册,后来随一批匠人转往东面军营。至于其后是否归入章邯军,文书已经残缺。

这或许是他所能找到的最后一条线索。

“先生,我还想再查一查那份转运名籍。”

冯启摇头。

“先收好眼下找到的。人若平安,往后总有机会继续查;若你也陷在乱军之中,沈蘅便更没有指望了。”

秦怀简沉默良久,终于点头。

二人沿长街慢慢走了一段。街边卖黍饼的妇人已经收摊,几名孩童正把雨后积水里的落叶捞出来玩。远处高大的宫墙仍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仿佛与往年没有分别。

冯启忽然停下脚步。

“怀简,若秦朝真的亡了,你不要为了守住一个官吏的名分,把命也赔进去。”

秦怀简望着老人。

“先生呢?”

冯启笑得有些疲惫。

“我这一辈子记过太多账。如今只盼最后能把账交清楚。”

他说完,拄着木杖向家中走去。

秦怀简站在街口,直到老人身影消失,才缓缓转身。

他忽然觉得,那个庞大的秦朝,正在从无数寻常人微不足道的告别中一点点散去。

赵高密召女婿阎乐入府。

阎乐时任咸阳令,掌管京畿治安,手中有可以调动的兵力。他入府时已是深夜,赵高命人关上门,又将赵成叫来,三人在内室密议。

赵高没有绕弯。

“如今楚军逼近,陛下恐怕要追究朝臣之罪。若待其先下诏,赵氏一家便难保全。”

阎乐脸色微变。

“岳父的意思是……”

赵高望着他。

“望夷宫。”

阎乐没有立即回答。

他明白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宫中虽有赵高亲信,却毕竟仍是皇帝所在。若举兵入宫,无论借什么名义,都等于向天下昭告,秦廷最高的权力已不再属于胡亥。

阎乐低声说道:“宫门守卫虽有内应,但仍须有名义。若事不成,便是灭族之罪。”

赵高冷冷望着他。

“若什么也不做,便能保住家族么?”

阎乐沉默。

赵高继续说道:“你先调集可信之人,掌握宫门。若有人阻挡,便称宫中有变,奉命入内平乱。待控制皇帝之后,自有后续安排。”

阎乐缓缓俯身。

“谨遵命令。”

赵成站在旁边,额上已有冷汗。

他想到沙丘之变。

当年赵高与李斯在行宫中密谋,更改始皇帝遗诏,使胡亥得以继位。如今不过数年,同一个人又准备以宫廷阴谋结束胡亥的性命。

权力在他们手中转了一个圈,终于回到最初那种阴暗而危险的方式。

赵成忽然觉得,这座帝国宫城的墙壁,似乎从来没有真正挡住过背叛。

望夷宫之变发生在一个阴沉的午后。

阎乐率兵来到宫门前,先命人控制外侧守卫,又遣亲信分别封锁各处通道。守门军士见来者持有官府符信,一时不敢阻拦,待察觉不对时,阎乐军已逼近内宫。

宫中郎官与卫士纷纷执兵抵抗。

狭窄的宫道上,刀剑相击,喊声骤起。有人仓促关门,有人奔走报信,还有几名守卫试图登楼鸣鼓,却被冲入的兵士阻住。

胡亥正在殿中休息,忽听外面一阵大乱。

他猛地坐起。

“何事?”

近侍脸色苍白,跪地说道:“有人带兵闯宫!”

胡亥大惊。

“谁敢闯朕的宫?”

近侍不敢回答。

胡亥抓起案上的佩剑,匆忙走到殿门前,却看见远处数名卫士倒在石阶上,阎乐率兵正沿长廊逼近。

他猛地转向身边的近侍。

“赵高呢?快去叫赵高!”

近侍慌忙退开。

胡亥突然发现,自己周围竟没有多少人肯留下保护。

昔日围绕御座的侍从、郎官与卫士,此刻有的逃散,有的俯首,只有极少数人仍守在殿前。

阎乐终于进入大殿。

他身披甲衣,持剑而立,望着御座旁惊惶失措的胡亥,并未行寻常君臣之礼。

胡亥怒道:“阎乐!你竟敢持兵入宫?”

阎乐冷冷答道:“天下共起诛秦,陛下失政,百姓怨恨,诸侯兵临关中。丞相命臣前来,请陛下自为处置。”

胡亥脸色骤然苍白。

“赵高让你来的?”

阎乐没有否认。

胡亥望着他,终于明白,自己最信任的人已经决定抛弃自己。

殿中一时寂静。

胡亥缓缓后退,直到背靠御座。

“朕是皇帝。”他声音发颤,“你们要废朕,也须有朝议。赵高在哪里?叫他来见朕!”

阎乐答道:“丞相不会来了。”

胡亥望着他,眼中忽然生出绝望。

他似乎直到此刻才真正看清,自己从未掌握过多少权力。父皇留下的帝国过于庞大,而自己既不懂得治理,也不愿忍受政务的繁难,便把奏章、军情与朝臣任免交给了赵高。如今赵高只须一句话,便能使持戟之士闯进自己的宫殿。

胡亥沉默片刻,忽然说道:“朕愿退位,做一个郡王。”

阎乐摇头。

“不可。”

“那便做万户侯。”

“不可。”

胡亥眼中涌出泪水。

“朕不要皇位了。只求做个普通百姓,带着家人离开咸阳,可不可以?”

阎乐望着他,神情冷硬。

“臣奉命而来,不能许诺。”

胡亥踉跄着坐下。

他望着殿中的金饰与玉器,那些曾使他感到无比尊贵的东西,如今却没有一件能够救他的性命。

他忽然想起幼时在父皇身边玩耍的日子。

那时始皇帝虽然严厉,偶尔却也会问他读书如何,命人给他送来宫苑中的珍禽。胡亥曾偷偷盼望父皇多看自己一眼,后来赵高告诉他,若能继位,便可拥有父皇所拥有的一切。

他终于得到了皇位。

却不知道该怎样做一个皇帝。

“朕……”胡亥低声说道,“朕真的做错了那么多事么?”

阎乐没有回答。

胡亥望向殿门外。

秋风吹过庭中树木,几片黄叶缓缓落在台阶上。远处宫墙依旧高大,渭水仍从平原上流过,仿佛天地之间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他忽然低声说道:“若早知道会有今日……”

话未说完,便停住了。

因为他也不知道,若真能回到沙丘那一年,自己是否会拒绝赵高递来的皇位。

殿外兵士不断催促。

胡亥缓缓起身,望着那柄曾象征皇权的佩剑。片刻之后,他终于用剑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秦二世胡亥,死于望夷宫。

在位不过三年。

消息传出,咸阳宫中一片震动。

宫人奔走,朝臣惶恐,许多原本不知内情的官员直到听说皇帝已经死去,才明白那日望夷宫中的兵变究竟意味着什么。

赵高却没有立即露面。

他在府中等待阎乐回报,听说胡亥已死,只缓缓点头。

“知道了。”

赵成望着兄长,忍不住问:“如今皇帝既亡,下一步怎么办?”

赵高沉思片刻。

“天下已不复为秦所有,诸侯各自称王,关中也未必守得住。秦国往后不必再称皇帝。”

赵成一怔。

“那该立谁?”

赵高答道:“立子婴。”

他准备拥立秦宗室子婴,使其仅称秦王,而不再继承皇帝名号。对赵高而言,这既可以表明秦廷愿意退守关中,也便于自己继续控制朝政。

然而他没有意识到,胡亥之死已经使宗室与朝臣对他产生了彻底的恐惧。

沙丘之变,扶立胡亥。

咸阳狱中,诛杀李斯。

望夷宫里,逼死二世。

赵高每走一步,都使自己的权势更大,也使愿意真正相信他的人更少。

如今即使他能够决定谁登上王位,也未必还能决定那个人会不会反过来杀他。

秦怀简得知望夷宫之变时,正在沈家木作铺。

沈蘅刚做好几只木箱,准备替官署装运文书。沈衡在后院修补车轮,秦怀简则坐在案前,帮忙核对一份材料清单。

忽然,街上有人奔走呼喊,说宫中出事,皇帝死了。

沈衡从后院跑出来。

“怀简哥,真的假的?”

秦怀简脸色骤变。

他走到门口,见街上行人纷纷停步,几名官吏骑马疾驰,沿途命人不得聚众议论。

不久,又有相识的小吏匆匆经过,低声告诉他,望夷宫确有兵变,胡亥已死,赵高正在安排立新君。

秦怀简回到屋里,久久没有说话。

沈蘅望着他。

“秦朝是不是要亡了?”

秦怀简缓缓坐下。

“也许。”

沈衡忽然问:“皇帝死了,咱们还要给官府做车轴么?”

这句话使屋中二人都怔了一下。

秦怀简望着少年。

他忽然明白,对于沈衡这样从未见过皇帝的普通百姓来说,帝位更替固然惊人,却不如明日是否还要被征发劳役来得切身。

沈蘅轻轻叹了口气。

“皇帝死了,官府未必便不来要东西。往后究竟怎样,还得看谁掌权。”

秦怀简缓缓点头。

他想起冯启说过的话,心中渐渐有了决定。

“蘅儿,接下来咸阳恐怕还要乱。你和沈衡先把要紧的家什收好,若城中起兵,便暂时避往城外熟识的人家。我再去官署一趟,把父亲的名籍线索和粮仓实数取出来。”

沈蘅望着他。

“你还要去?”

“有些东西若留在官署里,往后恐怕便找不到了。”

沈蘅沉默片刻,缓缓说道:“那我等你回来。”

秦怀简伸手握住她的手。

“我会回来。”

这一次,他说得比往日更加坚定。

因为他已经不再打算把自己的一生,完全交给那座正在崩塌的宫廷。

胡亥死后,赵高召集宗室与朝臣,宣布立子婴为秦王。

他向众人解释,如今六国旧地皆已反叛,秦国不再统御天下,故不宜继续称皇帝。子婴既属秦宗室,可继承关中旧国,以安定人心。

朝臣无人敢公开反对。

然而人人心中明白,赵高并非真正为秦国社稷考虑。

他要的是一个比胡亥更加容易控制的君主。

子婴接到诏命时,正居于宗室府第。

他已不是懵懂少年,对咸阳近年的变故看得十分清楚。扶苏之死、李斯伏诛、胡亥被逼自尽,这些事情都在提醒他,赵高能够扶立一个君主,也能够随时除去。

一名近侍将诏命送入府中。

子婴看完,没有立即答应。

他召来两个儿子,在室内秘密商议。

长子说道:“父亲,赵高既能杀二世,如今又立父亲为王,必定另有所图。”

次子也说道:“若父亲入宫,恐怕便难再出来。”

子婴望着两人。

他知道,秦国如今外有楚军逼近,内有赵高专权,宗室诸人多已凋零。若自己拒绝王位,赵高未必会容他活着;若接受,便须每日在危机之中寻找生路。

“我若不去,他照样可以杀我们。”

长子低头。

“那便只能听命?”

子婴缓缓摇头。

“不能。”

他望着窗外,眼中渐渐有了决断。

“秦国走到今日,不只因为外面有楚军,也因为朝中有赵高这样的人。若任他继续操纵王位,纵然关中尚有几座城池,终究也保不住。”

两个儿子相视,神情渐渐凝重。

子婴继续说道:“赵高要我入宫受印,我便让他先以为我愿意听命。至于之后的事,须另作安排。”

长子抬头。

“父亲准备怎样做?”

子婴望着他们,缓缓说道:“先把赵高除掉。”

屋中一时寂静。

窗外秋风吹过庭树,黄叶落在石阶上。

子婴知道,这是自己一生中最危险的决定。

但他也知道,若不如此,秦国最后一点自救的机会,便会彻底消失。

望夷宫外,胡亥的灵柩被匆匆移走。

昔日供帝王游宴的殿宇,如今门庭冷落,几名宫人正在清扫台阶上留下的血迹。秋雨又开始落下,水沿石缝缓缓流入庭中,将残余痕迹一点点冲淡。

一名年老宫女站在廊下,望着殿门,忽然想起胡亥刚即位时的模样。

那时年轻皇帝仍爱笑,常问宫人哪里有好玩的珍禽异兽,也会因一件小事忽然发怒。后来年岁渐长,笑声越来越少,宫中的刑罚却越来越重。许多人因一句话不合君意便再也没有出现,宫人彼此之间也不敢轻易交谈。

如今胡亥死了。

宫女心中并无多少悲痛,却也没有欢喜。

她只是觉得,世上最尊贵的人原来与寻常人一样,死后也只剩下一具不能再说话的身体。那些金玉、帷帐与殿宇,并不能替他挡住一柄长剑。

身旁年轻宫女低声问:“嬷嬷,新王来了以后,咱们的日子会好些么?”

老人望着雨幕。

“难说。”

“听说楚军快到关中了。”

“是。”

“他们来了,会不会杀咱们?”

老人沉默片刻。

“咱们没拿过兵器,也没害过人。只盼新来的人肯认这个理。”

年轻宫女低下头。

雨水滴落在宫阶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远处咸阳城墙依旧巍峨,宫殿层层相接,曾经令六国君臣仰望的帝国都城,还没有真正被敌军攻破。

然而秦朝的第二位皇帝,已经死在自己的宫殿里。

而大秦的第三位统治者,即将不再称皇帝,只称秦王。

一个曾宣称传至万世的帝国,终于开始主动收回自己的名号。

咸阳城外,秋暮苍茫。

从武关方向来的驿骑接连穿过关中道路,传来刘邦军西进的消息。秦军守将或战或退,地方官吏已有人开始暗中与楚军联络。沿途百姓听说楚军不许妄杀归降者,也渐渐不再像从前那样惊恐。

刘邦此时尚不知道胡亥已经死于望夷宫。

他只是从越来越混乱的秦军部署中察觉,咸阳宫中必定发生了重大变故。

这日傍晚,他与张良、郦食其站在一处山口,望着西方广阔的关中平原。

“子房,”刘邦缓缓说道,“我总觉得秦廷快撑不住了。”

张良望着远处。

“朝廷若不能听真话,便不能用对人;不能用对人,便守不住山河。如今关中虽有险塞,咸阳却已失去章法。”

郦食其也说道:“秦之败,不只败于陈胜、项梁与项羽的兵,也败于自己多年积下的民怨。若没有那些苛急赋役,天下未必会如此迅速响应反秦之军。”

刘邦沉默片刻。

“可始皇帝当年不是很厉害么?六国那么多王,最后都败给了他。”

张良缓缓点头。

“始皇帝确有非凡之才,秦国亦经数代积累,方能统一天下。只是夺取天下与使天下长久安定,本是两件不同的事。后者若做不好,前者再大的功业,也可能在短短数年间损毁。”

刘邦望着前方。

“那咱们若真入了咸阳,可不能照着胡亥的法子再来一遍。”

张良看着他。

“沛公须记住今日所言。”

刘邦笑了笑。

“记着呢。”

他策马向前。

山口西面,关中大地在夕阳下渐渐展开。远处村庄炊烟稀薄,田野间有农人赶着牛车归家,孩子们在道路旁追逐嬉戏,仿佛帝国兴亡与他们尚有一段距离。

然而不久之后,刘邦的军队便将真正进入这片土地。

而咸阳城中,那位刚刚被推上王位的子婴,也正在准备一场足以改变秦廷最后命运的行动。

秋风掠过群山,落叶纷纷。

望夷宫中的皇帝已经死去。

大秦帝国的最后一扇门,仍在风雨中勉强支撑。

(第二十九章完)

喜欢这部作品?支持作者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由 KnowPaths 平台通过 Stripe 收款。本功能不代表款项已自动转入作者账户。
读者互动

追更、收藏,与作者保持连接

2 位读者正在追更这部作品。新章节发布后,追更读者会收到站内通知。

讨论与评论

讨论与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