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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杰亡秦

By 司马客 · 36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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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5

第二十五章 西征古道遇张良

第五卷 关中易主

秦二世三年,春。

颍川郡西南,山雨初晴。

春水沿着嵩山余脉间的溪谷流入平野,官道两旁的柳树已经抽出新叶。昨夜一场急雨,将道路冲得泥泞不堪,低洼处积着浑黄的水。田间本该是耕牛往来、农人忙着春种的时候,如今却有不少土地荒着,去年留下的黍茬在风中摇晃,田埂上偶尔可见弃置的犁具。

一支军队正沿着古道向西行进。

队伍不算特别壮大,旗帜却颇整齐。前军有人持戟探路,中军数辆兵车载着粮草与器械,后面跟着徒步行军的壮丁。士卒的衣甲新旧不一,既有从沛县起兵的老卒,也有沿途归附的楚地乡兵。许多人脚穿草鞋,行走数日之后,鞋底早已磨薄,泥水浸透双足,走起来一深一浅。

刘邦骑在一匹青骢马上,望着前面越走越慢的队伍,忽然勒住缰绳。

“曹参,前军怎么停了?”

曹参从道旁驰来。

“昨夜雨大,前面一段山路塌了些土,粮车过不去。樊哙正在带人清理。”

刘邦抬头看看天色。

“若等他们慢慢挖,今日怕走不了多少路。”

曹参说道:“我已遣人往南探路,看看能不能绕行。”

刘邦点头,正要继续前进,忽见一名年轻士卒坐在道旁,低头揉着肿胀的脚踝。那士卒身旁放着一只破旧布袋,袋口露出半截木梳,显然是从家中带来的东西。

刘邦下马走过去。

“脚伤了?”

士卒慌忙起身。

“沛公!”

“坐着吧。怎么回事?”

“昨日走得急,脚底磨破了。今日又泡了泥水,实在疼得厉害。”

刘邦看了看他的草鞋,鞋底已裂开,露出沾满泥浆的脚趾。

“军中不是发过新鞋?”

“发过,只是前几日借给同乡了。他那双坏得更厉害。”

刘邦听了,忍不住笑。

“你倒会照顾别人。”

士卒低下头。

“他家里还有老母,我怕他掉队。”

刘邦沉默片刻,转身对军吏说道:“后面车上还有布帛么?给他换一双鞋,伤脚的先坐车走。”

军吏有些为难。

“沛公,车上已经装满粮草。”

刘邦望着他。

“粮车若因一个伤兵多坐半日便走不动,咱们还谈什么西取关中?”

军吏只得应诺。

刘邦重新上马时,恰见萧何从后方赶来。

萧何看见他,便说道:“沛公,昨日各营又多支取了一批粮。如今沿途城邑虽有归附,仓粮却未必充足,须早作筹划。”

刘邦苦笑。

“你每回来找我,十次倒有八次说粮食。”

萧何神色不变。

“因为军中一日不吃,便要出乱子。沛公若嫌我烦,我便不说,只请沛公到时亲自向士卒解释。”

刘邦笑起来。

“罢了。你继续说,我继续听。”

萧何将粮籍展开,边走边向他说明各营存粮。远处樊哙正带着士卒搬开堵路的土石,粗重的呼喝声不时传来。春风吹过山谷,楚军旗帜在阳光下缓缓舒展。

这支队伍正向大秦腹地进发。

然而在刘邦看来,眼前最迫切的仍是如何让这些人有饭吃、有鞋穿,并且在下一场战斗到来时,还有力气握住兵器。

刘邦奉楚怀王之命西征,已有一段时日。

当初楚军定陶大败,项梁战死,怀王重新整顿军政,决定分兵两路:一支北上救赵,以牵制秦军主力;另一支则择道西行,争取先入关中。

怀王曾与诸将相约,先入关中者王之。

这一约定传出,军中人人议论。

有的将领认为,关中险固,秦军虽在巨鹿受挫,却仍拥有咸阳、函谷与武关等重要关塞,西征绝非容易之事;也有人觉得,若能率先攻入咸阳,便可获得极大功名,值得冒险一试。

刘邦听说此约,心中自然也有波动。

他从沛县起兵时,不过一个亡匿山泽的亭长,身边只有一群丰沛旧友。如今竟有机会西取秦都,甚至以关中为封地,这样的前程,是从前在酒肆里饮酒时也未曾真正想到的。

但他并没有因此急于冒进。

巨鹿战场的消息陆续传来,项羽破釜沉舟,九战击败王离,又逼得章邯率秦军归降,天下诸侯无不震动。刘邦听见这些军报,既为楚军胜利而欣喜,也清楚地感到,项羽如今的威望已非往日可比。

更令他忧虑的是,新安屠降的消息也渐渐传开。

那一夜,大批秦军降卒被杀,使关中百姓惊恐不安。不少地方守吏听说楚军西来,便急忙修缮城防,担心投降之后仍难保性命。

刘邦与萧何、曹参等人商议时,曾专门谈及此事。

“项羽能打,这一点天下都知道。”刘邦望着地图说道,“可关中人口众多,城池坚固,若咱们每到一处便强攻,纵然打得下来,也得把手下人马耗尽。”

曹参点头。

“秦军虽败,关中守军尚在。若能使沿途郡县愿降,便可省下许多兵力。”

萧何接着说道:“归降之后更须守信。若今日招抚,明日便杀人夺粮,往后再无人肯开城。”

刘邦望着两人,缓缓说道:“这件事要传到各营。秦卒若已弃械,不得擅杀;地方官吏若愿交出仓籍、保全百姓,可暂留原职。咱们要取的是关中,不是把关中打成一片荒地。”

曹参领命。

萧何却仍未收起地图。

“沛公,只有宽待还不够。西进道路复杂,秦军又据守险要,若能寻得熟悉关中地形之人,方可减少迂回。”

刘邦笑道:“这话倒提醒了我。听说韩地有个张良,曾在博浪沙谋刺始皇帝,又多年往来于韩、楚之间,颇通兵略。若能见见此人,或许大有助益。”

萧何抬头。

“沛公听说过他?”

“听说过。那样大的事,谁能不知?”

刘邦望着西方,眼中渐渐有了兴趣。

张良此时正行走在颍川古道上。

他字子房,出身韩国旧贵族之家,祖父、父亲皆曾为韩相。韩国亡于秦之后,张良散尽家财,寻求刺客,曾在博浪沙伏击秦始皇车驾,虽未成功,却从此成为秦廷追捕之人。

多年流亡,使他从一个怀着复仇之心的年轻公子,渐渐变成了熟悉天下形势的谋士。

他见过秦朝最盛时的威仪,也看见过始皇帝死后郡县逐渐动荡的景象;他曾相信,只须杀死那位坐拥天下的帝王,便可能替韩国复仇,后来才慢慢明白,一个帝国的兴亡,并不系于某一人的生死。

而今秦二世失政,群雄并起,韩国旧地亦有人举兵,张良往来其间,始终没有忘记复韩之愿。

这日午后,他在一处驿道旁休息。

随行只有数名亲信,马匹瘦弱,行装简朴。路边有一间小茶舍,主人是个年近六旬的老翁,正在火上煮水。张良进门之后,先向老人讨了一碗热水,又问起附近道路。

老翁见他衣冠整洁,举止斯文,便多说了几句。

“先生若要往西,最好避开北面官道。近来秦军游骑时常经过,见了陌生人便盘问,稍有不合,便抓去服役。”

张良问:“南面道路可通?”

“能通,只是春雨多,山溪涨水,车马不便。”

张良点头致谢。

正要起身时,忽见一队军士从东面而来,先遣数人入茶舍问路。那几人衣甲杂乱,却并未粗暴驱赶百姓,反而向店主买了热水,按数付钱。

张良心中微动。

一名军士看见他,问道:“先生从何处来?”

“韩地。”

“可知前方何处可以宿营?”

张良看了看他们的旗帜。

“诸位是沛公的人?”

军士有些惊讶。

“先生也知道沛公?”

张良笑了笑。

“丰沛刘季举兵,沿途颇有声名,如何不知?”

军士说道:“我家沛公就在后面。先生若熟悉此地道路,不妨与他相见。”

张良略一思索,终于点头。

“正有此意。”

刘邦第一次见到张良,是在一处山麓的临时军营。

那日天色将晚,炊烟沿着谷地升起,士卒正在分发口粮。刘邦刚巡视完粮车,回帐时看见军吏带来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衣着素雅,眉目清朗,虽有旅途风尘,却自有一种从容气度。

军吏禀道:“沛公,此人自称张良,字子房,韩地人。”

刘邦猛地停住脚步。

“张子房?”

张良拱手行礼。

“正是。”

刘邦连忙走上前去。

“昔日博浪沙谋刺始皇帝的张良?”

张良微微一笑。

“旧事已成,未能成功,实不敢以此为名。”

刘邦笑道:“你敢在始皇帝巡游时动手,天下又有几人有这样的胆量?我早想见你,今日倒在路上遇着了。”

他亲自迎张良入帐,命人奉上热酒与饭食。

张良并不急于谈论天下,而是先询问刘邦军中行进情况,又看了看案上的地图。刘邦见他对此颇有兴趣,便索性把近日的进兵计划说了出来。

“我打算继续向西,尽量避开秦军重兵,先取沿途城邑,待兵粮稍足,再寻入关之路。”

张良看着地图,缓缓问道:“沛公所求,是攻取几座城,还是先入关中?”

刘邦笑了。

“若只是取几座城,我何必一路走到这里?”

张良点头。

“既如此,便须分清缓急。秦军主力虽在巨鹿受挫,关中仍有险塞,武关与峣关皆可据守。沛公若每城必争,兵马耗尽,便是走到咸阳城外,也无力再战。”

刘邦望着他。

“先生以为该如何?”

“可战者战,可招者招。敌人若据坚城而兵少,不妨绕过;若地方官吏愿降,须使其知道投降之后不受杀戮。如此西进,或许反比一路强攻更快。”

刘邦忽然拍案。

“正合我意!”

张良却没有因称赞而露出得意之色。

他继续说道:“沛公还有一事须谨慎。”

“请讲。”

“秦廷虽失人心,关中百姓却未必愿见楚军入境。楚国与秦国旧有深仇,新安屠降之事又已传开。若沛公不能使秦人相信你与其他军队有所不同,纵然进入关中,也难以安定。”

刘邦沉默片刻。

“我已命诸军不得妄杀归降之人。”

张良点头。

“如此甚好。但军令不能只说给将领听,还须在每一座城池兑现。沛公若能守信,便可使更多秦吏与百姓愿意开门。”

刘邦听罢,久久凝视张良。

眼前此人并没有说多少惊天动地的话,也未夸耀自己曾谋刺秦皇的旧事。他所谈的,却正是西进过程中最要紧的事情:道路、城池、人心与如何保存兵力。

刘邦忽然觉得,自己这些日子所摸索的许多道理,在张良口中竟变得格外清楚。

“子房,”他缓缓说道,“你既熟悉关中道路,又有如此见识,何不留下与我一道西进?”

张良没有立即回答。

夜深以后,张良仍坐在刘邦帐中。

军营已渐渐安静,远处只有巡夜更鼓与马匹偶尔的嘶鸣。案上灯烛摇曳,地图展开,标着韩国旧地、南阳、武关与通往咸阳的道路。

张良望着图上的韩地,沉默良久。

刘邦察觉他的心思,便问:“子房仍念韩国?”

张良点头。

“家国亡后,心中始终难以放下。”

刘邦给他斟了一杯酒。

“我听说你家五世为韩相。”

“是。”

“那你恨秦,也不奇怪。”

张良缓缓说道:“最初确是恨。我年轻时散尽家财,只想求得勇士,杀死秦皇。博浪沙失手之后,亡命多年,后来才渐渐明白,单杀一人,未必便能使韩国复生。”

刘邦望着他。

“所以你如今想帮韩王?”

“韩王成已立,韩国旧地仍未尽复。我原欲往韩地相助,只是秦军势盛,若各路反秦军不能同心,韩国即使暂复,也难长久。”

刘邦沉吟片刻。

“子房,你若愿随我西进,我不拦你日后为韩国尽力。眼下咱们共同的敌人仍是秦廷。待关中形势明朗,你再作打算。”

张良抬头望着他。

这番话出乎他的意料。

乱世之中,许多豪杰遇见有才之人,便想据为己有,不容其另奉他主。刘邦却没有急于要求张良断绝旧日归属,反而愿意承认他心中的故国之情。

张良缓缓说道:“沛公不怕我心在韩国,不能一意效力?”

刘邦笑了。

“你若只想着韩国,今日便不会在此替我谋划西进。再说,人总有自己的念想。我也有家在沛县,萧何有家,曹参有家,难道因此便不能一道打仗?”

张良听罢,终于笑了。

“沛公胸怀,良愿相从。”

刘邦大喜。

他当即命人准备住处,又叫军吏将西进道路的文书送来,请张良参与议事。

那夜两人谈到很晚。

直到油灯将尽,刘邦才依依不舍地告辞。

张良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渐渐生出一种久违的感觉。

自己多年流亡,见过许多豪杰,也听过无数慷慨激昂的誓言。有人勇猛,有人机敏,有人出身尊贵,有人善于用兵,却未必都能容得下与自己不同的人。

刘邦并非完人。

他爱酒,言语随意,有时显得粗疏,对礼仪也不甚在意。但他有一种难得的本领:既不因旁人出身低微便轻视,也不因对方才能高过自己便急于压制。

张良渐渐明白,这也许正是一个亭长能够聚集丰沛豪杰、一路走到今日的原因。

次日清晨,刘邦召集萧何、曹参、张良及诸将议事。

樊哙听说新来一位谋士,便专程赶来。他身材魁梧,嗓门极大,一进帐便笑道:“沛公,听说你又找了个会看地图的先生?”

刘邦瞪他一眼。

“你若少说两句,我倒能多听先生说两句。”

众人笑起来。

张良起身与樊哙相见,并未因其出身屠狗之人而有半分轻慢。

樊哙见他和气,反倒不好意思起来。

“先生,我樊哙粗人一个,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道理。往后哪里要打仗,你只管说,我带人去便是。”

张良笑道:“将军勇猛,是军中之福。只是有些城池若能不打便取,便可少伤许多士卒。”

樊哙挠头。

“那自然更好。谁愿意白白死人?”

曹参听了,也笑着点头。

刘邦望着众人,忽然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

自沛县举兵以来,他遇见许多艰险,也曾为兵少粮缺而彻夜难眠。如今萧何能理文书,曹参能治军,樊哙与周勃敢于冲阵,又得张良参与谋划,身边终于渐渐有了一批各有所长的人。

他并不因为自己不如这些人精通各项事务而羞愧。

相反,他觉得这正是自己最值得高兴的事。

“诸位,”刘邦将地图推到案中,“咱们今日不争谁的计策高明,只看怎样才能最快、最稳地走到关中。”

张良指向南阳一带。

“此处道路虽曲折,却可避开部分秦军主力。若能联络沿途城邑,取得粮草,再向武关进兵,便可从东南入关。”

萧何立即问:“沿途粮道如何保障?”

曹参接着问:“若秦军从后追击,可有险地可守?”

张良逐项答复,又将几处水道与山路标出。

军议进行了一整个上午。

刘邦听众人争论,有时插话,有时只静静听着,直到几种方案利害渐明,才最终作出决定。

出兵西南,择机向武关进取。

楚军继续行进,经过一处昔日秦军驻防的县邑。

县令已闻刘邦军至,城门紧闭,城上士卒持弩戒备。刘邦原准备遣军试攻,张良却劝他先派使者入城。

“县令若肯降,便可免去攻城之苦。”

刘邦点头。

“那便试试。”

使者携书入城,向县令陈说天下形势,说明刘邦军愿意保全归降官吏与百姓,不会任意杀戮。

县令最初不信。

他已听闻新安屠降,认定反秦诸军得城之后未必守信,宁肯固守。使者反复说明,项羽军与刘邦军虽同奉楚怀王之命,却分别统兵,刘邦愿以军令保证守降。

县令仍在犹豫。

张良得知后,向刘邦说道:“不妨再遣人告知城中豪强与百姓。若守城必遭攻战,开门却可保全产业,人心便可能变化。”

刘邦依计行事。

不久,城中父老纷纷请求县令开门。有人说秦廷已无力派兵救援,有人担心城破之后反而遭灾,也有人听闻刘邦沿途多有守信之举,愿意冒险一试。

县令终于决定归降。

城门开启时,刘邦并未纵兵抢掠,而是命曹参率队接管武库,萧何派人查验粮仓与户籍,又将县令召来,询问城中田赋与百姓情形。

县令跪在堂下,神情惶恐。

“沛公,小吏奉秦廷之命守县,如今兵势不敌,愿献城归降。只求保全家眷。”

刘邦扶他起身。

“你肯开城,使百姓免了一场刀兵,便是有功。只要往后守令安民,不必忧惧。”

县令怔住。

“沛公不治小吏旧日奉秦之罪?”

刘邦笑道:“你原本便是秦吏。若做过害民的事,自当查清;若只是照章办事,难道也要因你曾吃过秦廷俸禄便杀了?”

县令眼圈渐红,俯身再拜。

消息很快传遍县城。

百姓看见楚军并未趁机劫掠,原先紧闭的店铺逐渐重新开门,市上也开始有人买卖粮菜。几名老人来到县廷,向刘邦献上乡中所产的酒与黍饼,感谢城邑免遭战火。

刘邦接过酒,笑着说道:“酒我喜欢,不过今日不多喝。还得继续赶路。”

众人听了,都笑起来。

张良站在一旁,望着这番景象,心中渐渐有了更明确的判断。

刘邦固然善于交际,但真正重要的,是他愿意把招降之后的承诺落到实处。百姓与秦吏最初并不关心谁有更高的王号,他们只想知道,新来的人会不会抢粮,会不会杀人,会不会允许他们继续耕种与生活。

只要这些问题得到回答,一座城便可能不战而下。

这比战场上的一次冲锋,未必容易多少。

夜里,张良与刘邦沿城墙散步。

远处山影重重,春月挂在城楼之上。县中大部分百姓已经安歇,偶尔有巡夜士卒持戟经过,向刘邦行礼。

刘邦望着城下安静的街巷,忽然说道:“子房,今日这座城没死人,比打一场胜仗还叫我高兴。”

张良笑道:“沛公能这样想,关中便有希望。”

刘邦摇头。

“也不是我心肠多软。打仗死了人,兵便少了,粮也没了,城破之后还得派人守。能让人开门,自然比硬攻划算。”

张良听罢,缓缓点头。

“仁与利,有时未必相反。”

刘邦看了他一眼。

“先生这话倒说得好听。”

张良望向远处。

“沛公,今日得一城,尚不足喜。往后越接近关中,秦军抵抗越可能激烈。尤其武关、峣关这些地方,地势险要,非寻常县城可比。”

刘邦点头。

“我知道。”

“还有楚怀王的约定。”

刘邦停下脚步。

张良继续说道:“先入关中者王之。此约虽在诸将面前立下,日后能否真正兑现,恐怕还要看各路军队的实力。”

刘邦沉默片刻。

他知道张良所指何人。

项羽已在巨鹿建立赫赫战功,又统领诸侯,威望远超自己。若刘邦率先入关,项羽未必甘心让昔日沛县亭长独占关中。

“你是说,便是我先到咸阳,也未必能做关中王?”

张良没有回避。

“天下尚未定,名分与兵权未必一致。沛公若想真正安定关中,便须先有能够使人信服的治理办法。否则纵然得了王号,也难保长久。”

刘邦缓缓笑了。

“我原先还想着,到了咸阳,看看始皇帝住过的宫殿究竟有多大。如今听你一说,倒觉得进了咸阳,麻烦才刚开始。”

张良也笑。

“正是如此。”

两人继续沿城墙行走。

春风吹来,远处有犬吠声从民居之间传出。城中炊烟已散,百姓安稳入睡,仿佛这座小城刚刚经历的归降,只是一场短暂的惊梦。

刘邦望着这些屋舍,忽然想起沛县的家。

吕雉与孩子们如今不知如何,家中桑树是否已经抽出新叶,灶旁那堆柴有没有人劈完。他从前总觉得出门打仗,不过是离家远些,如今走得越来越远,反倒渐渐明白,自己所走的道路,已经无法轻易折返。

“子房,”他忽然问,“你想过打完这场仗以后做什么么?”

张良沉默片刻。

“若韩国能够复立,我愿归乡。若天下能安,便找一处山水清静之地,读书、访友,不必再见刀兵。”

刘邦笑道:“你这样有本事的人,倒只想过清静日子。”

张良望着远方。

“经历亡国流离之后,便知道清静并非人人都能得到。”

刘邦听罢,久久没有说话。

数日之后,刘邦军再次启程。

西南古道沿着山川蜿蜒而行,春雨洗净了路旁的尘土。军队经过一处村落时,几名孩童站在田埂上,好奇地望着旌旗与兵车。一名年老妇人端着水瓢,向路过的士卒讨问,楚军是否还要继续向西打仗。

刘邦勒马答道:“要打到秦廷不再征人打仗为止。”

老妇看着他。

“那要打到什么时候?”

刘邦一时答不上来。

张良在旁轻声说道:“恐怕还须些时日。”

老妇叹息。

“只盼你们打完以后,别再叫我们的儿孙接着打。”

刘邦望着她,缓缓点头。

“我也这样盼。”

军队继续西行。

沿途山势渐高,南阳、武关一线的险要逐渐显露。秦廷仍掌握着通往关中的重要关塞,守将也并非人人愿降。刘邦知道,接下来必将遭遇更加艰难的战斗,但张良的加入,使他对道路、兵力与人心的判断渐渐清楚。

而在更远的关中腹地,咸阳宫中的胡亥与赵高仍在争权,李斯的处境日益危险。秦军主力既失,朝廷却尚未真正认清局势。

张良骑马行在刘邦身旁,望见前方山谷渐渐收窄,便指着远处说道:“沛公,再往西,便是通往武关的重要道路。此处若得,关中东南门户便可望打开。”

刘邦抬头,望着云雾间隐约可见的山岭。

“子房,你说咱们真能走到咸阳么?”

张良沉思片刻。

“能否到达,尚须看后面的每一步。不过今日既能走到这里,便说明秦廷并非不可撼动。”

刘邦笑了。

“好。那就一步一步走。”

他举鞭催马,向前赶去。

身后,丰沛子弟与沿途归附的士卒渐渐汇成一支更加完整的军队。旗帜迎风,车轮碾过湿润的道路,行军的脚步声沿山谷久久回荡。

谁也不知道,等他们真正进入咸阳时,秦朝那座曾经令天下诸侯俯首的宫城,将以怎样的面貌迎接他们。

更没有人能够预料,在西征的道路上,一位原本只是地方亭长的男子,正渐渐学会如何将勇猛、谋略、宽容与权力结合起来。

大秦的国门仍然紧闭。

然而它的门闩,已经开始松动。

(第二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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