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NOWPATHS READER

豪杰亡秦

By 司马客 · 36 chapters

Reading layout
CHAPTER 28

第二十八章 指鹿为马乱朝纲

秦二世三年,秋。

咸阳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早些。渭水两岸的柳叶尚未尽黄,清晨的风里却已有了凉意。城外田亩渐次收割,运粮的牛车沿着官道缓缓入城,车上所载的黍粟大多要送往官仓,留给农户自己的并不多。征发军需的文书仍从县廷不断传出,只是如今各地官吏接到诏令,已不再像从前那样立即动身。有些人先派信使探听道路是否畅通,有些人暗中把家眷送往乡间,还有人整夜守着郡县地图,盘算一旦楚军到来,该往哪里逃。

帝国仍有皇帝、丞相、百官与法令,城门也依旧按时开启。然而咸阳城中的人,已经渐渐感到,许多事情正在变得不合常理。

李斯伏诛之后,赵高取得了更大的权势。

往日丞相府中那些熟悉郡县政务的官吏,有的被调离,有的遭到审讯,也有些人主动辞官归乡。新任官员上朝之前,往往先打听赵高最近说过什么;郡县送来的军报,也须揣摩宫中喜恶,才能决定如何措辞。倘若写秦军败绩,便有动摇人心之嫌;若写地方安定,又怕战事真正迫近时遭追责。于是原本应当简洁明白的文书,渐渐变得冗长含混,许多最要紧的消息,反而藏在层层恭谨言辞之后。

这日清晨,赵高在府中召见几名亲信。

案上放着一卷新近整理的朝臣名籍,许多姓名旁已经标了朱色记号。赵高逐一看过,向身旁的弟弟赵成问道:“这些人平日上朝,谁还敢公然反对我的话?”

赵成答道:“大多数已知进退。只是御史、博士之中,仍有几个自恃旧臣,不肯随声附和。”

赵高将名籍合上。

“嘴上奉承,心中未必服从。等到了真正要紧的时候,谁会站在我这边,谁又会忽然反对,眼下尚看不清楚。”

赵成低声问:“兄长的意思,是再查几桩旧案?”

“案子查得太多,也会使人人防备。”赵高看了看窗外,忽然说道,“我倒想用一件人人都看得见的事情,试一试他们。”

赵成不解。

赵高没有立即解释,只吩咐家人准备车驾,又叫人从宫苑寻来一头温驯的鹿。

秦二世胡亥近来很少离开深宫。

他比即位之初更加烦躁。关东败报不断,章邯归降,王离被俘,楚军已逼近关中,皇帝却仍不肯真正相信帝国到了危险的地步。每逢听见坏消息,他便责怪传报者无能,或怀疑地方官吏夸大敌情。久而久之,敢于直陈军情的人越来越少,留下的反倒多是善于揣测君意之辈。

这一日朝会,殿中百官按班列立。

秋日阳光从高窗斜照进来,映在漆柱与铜饰上。胡亥坐在御座上,神情倦怠,听了几份例行奏报,便不耐烦地问:“关东的盗贼如今平定多少了?”

一名官员答道:“各路叛军虽仍活动,朝廷正在督促郡县守御。”

胡亥皱眉。

“朕问的是平定了多少!”

那官员额上出汗,伏地不敢再答。

赵高缓缓出班。

“陛下,天下之事须从长计议。今日臣有一物献上,愿使陛下稍解烦忧。”

胡亥抬头。

“什么东西?”

赵高向殿外示意。

几名侍从牵着一头鹿走入大殿。

那鹿毛色黄褐,头生分叉的角,原本在宫苑中养惯了,虽然骤见众多官员,仍只是轻轻踏动四蹄,低头嗅着铺在地上的草席。

胡亥看得奇怪。

“赵高,你献鹿做什么?”

赵高微笑道:“陛下,此乃臣特意寻得的一匹良马。”

胡亥怔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丞相弄错了。这分明是一头鹿,哪里是什么马?”

殿中几名官员也忍不住抬眼,随后又迅速低下头。

赵高神色不变。

“陛下,此物确是马。臣岂敢以鹿欺君?”

胡亥望着那鹿,越发觉得可笑。

“马有鬃尾,身形也不同。这东西长着鹿角,难道朕还认不出来?”

赵高没有与他争辩,只转身望向群臣。

“诸位皆在朝中,可替陛下辨一辨。此物究竟是鹿,还是马?”

一时间,大殿静得能够听见鹿蹄触地的轻响。

那些站在前列的朝臣,有人望着赵高,有人望着御座,谁也不愿第一个开口。几名老臣的脸色渐渐难看,他们已明白,这不是一场关于禽兽名称的争论。

终于,一名赵高亲信出班。

“臣以为,丞相所献,确是一匹马。”

胡亥惊讶地望向他。

“你也认作马?”

那官员俯身。

“正是。”

紧接着又有几人附和。

“臣亦以为是马。”

“此物虽形貌特别,终究是马。”

胡亥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他低头仔细打量殿中的鹿,仿佛自己的眼睛忽然变得不可靠了。

然而仍有几名官员不肯附和。

一位须发斑白的博士出班,沉声说道:“陛下,鹿角分枝,蹄形与马不同,眼前之物确是鹿。臣不敢以虚言欺君。”

另一名御史也随之说道:“臣所见亦是鹿。”

赵高望着他们,面容仍然温和。

“诸位各有判断,倒也无妨。”

他缓缓转向胡亥。

“陛下,既然众臣意见不一,或许是此物形状异常,难以骤辨。臣愿将它带回,命宫苑之人好生饲养。”

胡亥怔怔坐着,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朝会就这样结束了。

鹿被重新牵出宫门,沿石阶慢慢走远。殿中官员各自退下,许多人直到走过宫门,仍不敢与同僚交谈。

他们都明白,今日真正接受检验的,并不是那头鹿。

三日之后,曾在朝堂上直言“此乃鹿也”的几名官员,先后遭到弹劾。

有人被指控私下议论诏令,有人被追查多年以前办理的案件,还有人因属吏的一项账目差错,被认定失职。御史台与有关官署接连奉命调查,罪名看似各不相同,结果却十分相似:轻者罢官,重者入狱。

消息传开,朝臣人人自危。

那位年长博士被押出府门时,正值傍晚。妻子追到阶前,哭着问他究竟犯了什么罪。老人回头望了她一眼,脸上竟有几分苦涩的笑意。

“我说了一句实话。”

妻子茫然。

“什么话?”

老人停住脚步。

“我说鹿是鹿。”

押解的卫士不耐烦地催促,他便没有再说下去,只向家人拱了拱手,随即被带走。

附近街坊听说之后,有人愤怒,有人惊恐,却无人敢公开议论。一个孩子听母亲说起此事,忍不住问:“阿娘,鹿难道还能变成马?”

母亲急忙捂住他的嘴。

“这话不许在外面说。”

孩子挣开她的手。

“可我认得鹿呀!”

母亲脸色发白,将他带回屋中,紧紧关上门。

孩子仍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人都知道的名字,忽然变成了不许提起的事情。

当晚,咸阳不少官员的家中都有人彻夜难眠。有人悄悄焚毁与李斯旧部往来的书信,有人吩咐子弟以后不得在宴席上谈论朝政,也有人开始准备金帛,以备赵高门下的人突然登门。

一头鹿走进朝堂,只用了片刻。

它带来的恐惧,却在这座帝国都城里停留了很久。

秦怀简是在粮官署里听说此事的。

那天他正与冯启核对关中几处粮仓的出入数目,窗外秋雨淅沥,案上的竹简堆得很高。负责递送文书的小吏匆匆进门,先看了看左右,才压低声音讲起朝会上的奇事。

秦怀简最初以为自己听错了。

“赵高说鹿是马?”

小吏点头。

“百官也有许多人跟着说是马。”

冯启没有抬头,只继续在竹简上作记号。

秦怀简忍不住问:“皇帝难道不认得鹿?”

小吏苦笑。

“陛下认得。可后来连他也不再追问了。”

说完,小吏便匆匆离去。

秦怀简望着冯启。

“先生,这究竟算什么?”

冯启缓缓放下笔。

“算一件很危险的事。”

“赵高当众说假话,究竟想得到什么?”

“他要知道,朝中还有多少人不肯听他的话。”冯启看了看门外,声音压得很低,“若一个人连眼前的鹿都不敢认,往后账上的数目、仓中的粮食、城外的秦军,他还能说实话么?”

秦怀简默然。

他忽然想起自己这些日子核验的粮籍。

某县实际入仓只有八千石,奏报却写成一万二千石;某处军仓已经缺粮,文书上却仍称储备充足。有的数字是官吏为逃避责罚而虚增,有的是地方豪强暗中侵吞,还有一些明明可以查清,却因上级不肯承认而始终悬置。

从前他以为,只要多花些时间,终究能够把账核实。

如今却发现,真正困难的并不是数目算错,而是有人不允许它算对。

冯启重新拿起笔。

“怀简,把今日核验的原始数目另抄一份。”

秦怀简抬头。

“先生是怕有人改动?”

冯启点头。

“账册若只有一份,上面想写多少便是多少。留一份实账,至少日后还有人知道事情原本如何。”

秦怀简望着老人略微佝偻的身影,心中生出一种复杂的敬意。

冯启从未说过什么惊天动地的话,也不曾在朝中争权。他只是个年迈粮吏,左手小指因旧伤不能完全伸直,每日伏案记账,做着别人看来十分琐碎的事情。

然而在这个越来越少有人敢讲真话的朝廷里,他仍坚持要把一石粮记作一石粮。

秦怀简忽然觉得,这份固执比许多冠冕堂皇的忠诚都更加珍贵。

沈家木作铺近来也不安宁。

关中军需紧张,官署不断征集车轮、木箱与箭杆。沈衡年纪虽轻,却已经能独自完成不少木作,日日帮姐姐搬运木料,手掌磨出了厚茧。沈蘅则既要照料家中生计,又要继续打听父亲沈伯仲的下落。

自章邯率军归降楚军之后,原属骊山军用工匠的名籍更加混乱。有些人随军东征,有些人留在关中,还有一些被调往军械工坊。沈伯仲原先所在的营伍虽留下过文书,后来却数次移交,至今没有可靠消息。

这日傍晚,秦怀简来到木作铺,发现沈衡正坐在门槛上生闷气。

“怎么了?”

沈衡抬头。

“官署今日又来要三十根车轴,还说上次交的尺寸不合。可我明明照他们的尺子做的,量了三遍。”

秦怀简走入铺中,看见沈蘅正在核看一块木料,神情也颇疲惫。

“车轴的事,我明日去问问。”

沈蘅摇头。

“你别又为我们得罪人。如今官署里什么事情都能颠倒过来说,我只怕你替人争一句,反倒惹祸。”

秦怀简听得心中一沉。

他把今日朝中指鹿为马的事告诉姐弟二人,沈衡起初听得目瞪口呆,随后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也太荒唐了!鹿怎么能是马?”

沈蘅却没有笑。

她放下手中的木料,缓缓说道:“若官府明日指着我们做好的车轴,说它不合尺寸,便是不合尺寸。若再后日说我们欠了三十根,便是欠了三十根。谁又敢争?”

沈衡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秦怀简望着她,没有说话。

沈蘅擦去手上的木屑,走到院中。秋风吹动晾晒的木板,几枚黄叶落在地上。她望着父亲从前常坐的旧木凳,忽然低声说道:“怀简,我如今最怕的,不是父亲仍在外面受苦,而是有一天官府说,根本没有沈伯仲这个人。”

秦怀简心头一震。

“不会的。”

沈蘅转头望他。

“你怎么知道不会?若名籍都改了,谁还认得他的名字?”

秦怀简走到她身旁,握住她因劳作而粗糙的手。

“我认得。你认得,沈衡也认得。只要我还在官署,一定继续查。”

沈蘅望着他,眼中渐渐有了泪光,却没有哭出来。

她知道,秦怀简能给出的承诺已经不多。这个年轻人同样生活在恐惧之中,却仍愿意替她寻找父亲,替她守住一个在官府簿籍中渐渐模糊的名字。

两人站在院中,直到天色暗下来,沈衡才从屋里出来,低声说晚饭已经热好。

胡亥自朝会上见过那头鹿之后,变得更加疑神疑鬼。

他私下召来一名宫中旧侍,询问自己那日是否真的看错了。

旧侍吓得跪在地上。

“陛下圣明,岂会看错?”

胡亥追问:“那到底是鹿,还是马?”

旧侍额头贴地。

“奴婢不敢妄言。”

胡亥愈发烦躁。

“朕要你说!”

旧侍颤声说道:“丞相既称为马,或许……或许真是马。”

胡亥怔怔坐了许久,忽然挥手命他退下。

那晚他独自在宫中饮酒,耳边似乎仍回荡着朝臣一声声称马的回答。他想起父皇在世时,群臣虽畏惧,却仍有人敢争论军政;如今自己身居帝位,反倒连一头鹿是什么都难以从别人嘴里听到真话。

然而胡亥没有因此真正怀疑赵高。

相反,他开始怀疑那些仍坚持说鹿的官员是否故意与自己作对。赵高曾告诉他,朝臣心怀异志,须用严厉手段约束。如今一件看似小事,竟使许多人不愿附和丞相,岂不是正好证明朝中有人不忠?

他越想越乱,最终命人传赵高入宫。

赵高来到殿中,见皇帝神情憔悴,便温言问候。

胡亥盯着他。

“那日献上的,果真是马?”

赵高没有迟疑。

“自然是马。”

胡亥沉默片刻。

“为何有人说是鹿?”

赵高轻轻叹息。

“陛下,有些朝臣并非不认识马,而是不肯顺从朝廷。他们借题发挥,实为试探君上的威严。臣已查明,其中几人素与李斯旧部往来,心中未必安分。”

胡亥脸色渐渐阴沉。

“原来如此。”

赵高继续说道:“臣以为,陛下如今最须安心静养。朝中杂务,臣愿尽力分担。那些不肯奉诏的官员,自有律法处置,不必劳陛下忧心。”

胡亥疲惫地点头。

赵高俯身退出。

殿门缓缓关闭时,胡亥忽然觉得宫中安静得可怕。他本想传乐工奏乐,却又嫌声音嘈杂,最后只命人添了几盏灯,独自坐在空旷殿中。

远处更鼓响起,秋夜渐深。

这位年轻皇帝拥有天下最尊贵的名号,却已渐渐失去判断天下的能力。

与此同时,关中东南的战事正在逼近。

刘邦率军越过南阳,向武关方向推进。一路上,张良、郦食其不断派遣使者联络秦军守将,又借沿途商旅探听山路、关隘与粮仓。曹参整顿前军,樊哙率精锐探路,萧何则留心收集地方图籍与户口资料,为日后入关治理作准备。

一日夜里,刘邦在营中查看新得的军报。

“咸阳又出了怪事?”他抬头问张良。

张良将一卷竹简放在案上。

“听说赵高牵鹿入朝,故意称作马,随后追究那些不肯附和的官员。”

刘邦听得愣住,随后忍不住笑了。

“鹿就是鹿,马就是马。这也值得折腾?”

郦食其坐在旁边,却没有笑。

“沛公,此事不可只当笑话。”

刘邦望着他。

“郦先生何意?”

“赵高要的不是旁人认错一头鹿,而是使朝臣知道,往后他说什么,便须跟着说什么。如此一来,咸阳纵有十万兵马,朝廷也未必知道兵在哪里;仓中纵然无粮,文书仍可能写着满仓。”

萧何听了,缓缓点头。

“若官吏都怕说实话,国家便连自己的底细也不清楚了。”

刘邦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他想了想,忽然说道:“如此说来,赵高倒是在替咱们帮忙。”

张良答道:“他确实使秦廷更加混乱,但不可因此轻敌。秦朝立国多年,关中守军仍有战力,地方仓廪也未尽空。越到最后,越不能把胜利当成已经到手。”

刘邦点头。

“子房说得对。”

他望向帐外,沉思片刻,又说道:“往后咱们若真得了关中,凡军中有人报告缺粮,便须查清;有人说某县百姓逃散,也须问明。不能因为话不好听,就把说话的人杀了。”

郦食其望着他。

“沛公今日说得容易。若他日你也坐在高位,听见的尽是逆耳之言,未必还能如此从容。”

刘邦笑了笑。

“那便请先生到时骂我。”

郦食其也笑了。

“老夫若还活着,自然敢骂。”

张良望着二人,心中却并不觉得这只是玩笑。世间许多人在未得权势时,能够宽容旁人的直言;一旦真正拥有生杀予夺之权,便渐渐只愿听见自己喜欢的话。

刘邦究竟能否始终如此,尚须日后才能知道。

至少眼下,他肯听。

数日之后,咸阳粮官署收到一份来自武关方向的急报。

文书说楚军已在关外活动,部分道路的驿卒失去联系,沿线守军请求增援。负责转呈军报的官吏看完,先皱了皱眉,随后命人重新誊写,将“军情危急”改作“盗贼骚扰”,又删去几处关于粮草不足的文字。

秦怀简恰好在旁协助核对。

他望见被划去的句子,忍不住说道:“大人,原报既说守军请援,若改作寻常骚扰,朝廷恐怕难以判断轻重。”

那官吏抬头看他。

“你懂什么?”

秦怀简低下头。

“下吏只是担心误了军情。”

官吏冷笑。

“你担心军情,还是想让上面知道咱们这里出了差错?赵丞相近来最厌烦虚报危急、动摇朝廷的人。你若觉得原文好,何不自己拿去呈奏?”

秦怀简沉默。

官吏将誊好的文书扔到他面前。

“照这个入册。”

秦怀简望着那份被改得面目全非的军报,手指轻轻颤动。

他终于明白,指鹿为马并不只发生在咸阳宫中。

它已经进入每一处官署、每一卷文书,甚至进入那些关系士卒生死的军粮账册。

当晚,他将原始军报的主要内容悄悄抄入另一卷私人竹简,藏进家中木匣。冯启知道此事,没有责备,只在离开官署时轻声说道:“记着可以,切莫轻易示人。如今许多人的性命,便坏在一张写了真话的纸上。”

秦怀简望着老人,缓缓点头。

秋雨又开始落下。

远处咸阳宫阙隐在雨雾之中,城墙仍高大,宫门仍威严。可那些一层层传往深宫的消息,早已在途中变了模样。

赵高的权势达到顶点之后,反而更加难以安眠。

他深知自己已得罪太多人。李斯旧部恨他,部分宗室畏他,地方将领也未必真心服从。如今朝臣虽然人人称顺,却没有一个人能够使他完全放心。

这日深夜,他独坐府中,命人取来近期官员奏报。

赵成在旁说道:“兄长,朝中敢于违逆的人已所剩无几。何必还日日如此费神?”

赵高缓缓抬头。

“正因为人人都说听我的,我才要知道,他们心里究竟怎么想。”

赵成不解。

“既然连鹿都肯认作马,还能有什么不服?”

赵高望着他。

“他们今日认马,是因害怕。若有一天楚军真的到了咸阳,他们还会怕我么?”

赵成沉默。

赵高站起身,走到窗前。

远处宫城灯火渐稀,夜风带着渭水潮湿的气息。咸阳依旧繁华,市上仍有酒肆与歌舞,皇帝也仍住在深宫。然而赵高心中已经察觉,昔日那个只要发一道诏书便能使天下郡县震动的帝国,正在迅速失去力量。

他并非完全不知道秦廷危急。

只是越到这个时候,他越不能容忍任何人动摇自己的地位。

“传令宫中亲信,”他缓缓说道,“往后凡关中军情,须先送到我这里。陛下若问,只说诸关尚可坚守,不必使其惊惧。”

赵成俯身领命。

赵高望着夜色,久久没有动。

他以为自己只要握住皇帝的耳目,便可以握住天下的真实。

却不知道,当一个朝廷再也不能容纳真实的时候,它距离覆灭,便已不远了。

秋风吹过渭水,咸阳城外的粮田渐渐收尽。

官道上,一名从武关方向逃来的驿卒牵着疲惫的马,艰难地向西行走。他原本奉命送一份紧急军报,却在沿途遭到盘查,文书也被要求更改措辞。如今他怀中藏着一份未经删改的原报,想寻机会直接交给尚肯听真话的官员。

走到一处驿亭,他向亭长讨了一碗水。

亭长见他满身尘土,便问:“关外如何?”

驿卒低头饮水,过了片刻,才说道:“楚军越来越近了。”

亭长脸色微变。

“朝廷不是说,关外不过几股盗贼么?”

驿卒望着他,忽然苦笑。

“官府说是盗贼,便只能算盗贼。若有一日他们真到了城门前,恐怕也还要有人说,那不过是路过的商旅。”

亭长没有笑。

他望向西方。

夕阳正在咸阳方向渐渐沉落,天边云层被染成暗红。官道上仍有运粮车驶过,车夫不断催促牲口,似乎只要走得足够快,便能赶在天黑前进入城门。

驿卒重新上马,继续向咸阳赶去。

而在他身后,刘邦率领的西征军已经逐渐逼近武关,关中东南门户即将迎来真正的战火。

大秦的皇帝仍坐在宫中,赵高仍掌握着百官的升降,朝臣也仍在朝会上恭敬称颂。那头曾被牵入大殿的鹿,早已回到宫苑,在草木之间安静觅食。

它自然不知道,自己曾使多少人丢官入狱。

更不知道,那些明明认得它的人,为什么宁愿说它是一匹马。

暮色笼罩咸阳,宫门缓缓关闭。

而关外的战鼓,已经越来越近。

(第二十八章完)

Enjoying this story? Support the author

A voluntary, one-time contribution in appreciation of this work.

Payment is collected by KnowPaths via Stripe; this does not automatically transfer funds to the author.
READER ENGAGEMENT

Follow the story and stay connected

2 readers are following this story. Followers receive an in-app notification when a new chapter is published.

DISCUSSION

Discussion & Comments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