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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杰亡秦

By 司马客 · 36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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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

第五章 长生梦断东海滨

秦始皇三十二年,秋。

琅琊台下,海潮一夜未息。

天将破晓,东方海面仍是一片混沌。铅灰色的云层压着远处的波涛,海鸟在风里盘旋,发出尖厉的鸣叫。山坡上的草木已经染了秋色,临海的岩石被浪花反复冲刷,露出深黑的纹理。几名渔人拖着破旧的小舟,从沙滩上缓缓走过,脚印才留下不久,便被涌来的潮水抹平。

徐福站在高处,望着那片没有边际的大海。

他身穿宽大的白色深衣,头戴纶巾,面容清瘦,眉眼间颇有几分出尘之气。身旁两名弟子抱着木匣,匣中存放着海图、祭器和几卷写满方术的竹简。海风将衣袖吹得猎猎作响,徐福却仿佛没有察觉,只凝神望着海天相接之处。

一名弟子走近,低声道:“先生,昨日县吏又来问了。朝廷所征童男女、工匠与船具,都已准备多年,究竟何时出海?”

徐福没有回头。

“海上风候未定,岂能轻动?”

“可是上回也是这般答复。”

徐福转过身,神情淡淡。

“你怕了?”

弟子垂下眼睛。

“弟子只是担忧。陛下已遣人催问数次,若再无仙药消息,恐怕……”

他没有把话说完。

徐福看着这个跟随自己多年的年轻人,忽然微微一笑。

“天下人都想长生,却不知求长生者,往往最怕死。”

弟子不敢接话。

徐福重新望向海面。数年前,他曾上书始皇帝,称海中有蓬莱、方丈、瀛洲三神山,仙人居其间,有不死之药可以求取。始皇帝闻之大悦,赐以丰厚资财,命他率众入海寻仙。那时他意气甚盛,自以为能凭方术取信天子,富贵与声名皆不在话下。

然而海上茫茫,仙山究竟在何处,他自己也不曾见过。

起初,他相信那些流传于燕齐方士之间的传说。海市蜃楼、日出霞光、远洋岛屿,皆被说成仙境的征兆。后来他率人出海,经历风浪,见过荒岛、怪石与鲸鱼,却从未见过所谓仙人,更不曾寻得一丸不死之药。

如今始皇帝仍在等待。

徐福心里很清楚,等待不可能永远继续下去。

海风忽然转急,浪头拍在山下礁石上,碎成大片白沫。他望着那些转瞬消失的浪花,想起自己早年在齐地学方术时,老师曾说过的一句话:世间最难欺骗的并不是聪明人,而是已经把希望寄托在某件事上的人。

越是渴望,越不愿听见否定。

始皇帝拥有天下,能够调动万千兵马,征发无数工匠,命山河道路都依自己的意志改变;然而当他望见鬓边第一根白发,听见夜半胸中的喘息,便会明白,天地间仍有一件事不受皇帝号令。

人终究要死。

徐福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寻找仙药,还是在寻找一条能够逃离皇帝怒火的道路。

咸阳宫中,秋气已深。

秦始皇正在阅览北方边郡送来的军报。

匈奴骑兵屡屡南下侵扰,边地牧民与农户不得安宁。朝廷经过连年筹划,已经决意继续加强北方防御,命蒙恬统领大军,逐匈奴、收河南地,修治塞垣,以保障关中北部及新得疆土。

案前铺着一幅粗略的北方山川图。黄河绕过高原,弯曲如弓,沿边郡的亭障、关塞、道路一一标记其上。蒙恬的奏报用词简明,详列军粮、兵力与道路情形,并请朝廷及早调拨冬衣和马料。

秦始皇读得十分仔细。

他对这位出身将门的将军素来信任。蒙氏世代事秦,蒙恬又善于治军,所奏事情很少虚夸。北方边防既关系关中安危,也关系帝国长久之计,自然不可疏忽。

“蒙恬说,北地诸军入冬之前,尚缺一批皮衣。”

秦始皇放下奏书,望向侍立一旁的李斯。

“此事为何迟延?”

李斯答道:“关东新附诸郡赋粮尚未尽数入库,北运道路又须经过山川险阻。臣已命治粟内史催办。”

“不可误了军期。”

“臣遵诏。”

秦始皇又拿起一卷文书。

“骊山工役如何?”

“陵寝各处依期营造,只因今年关中阴雨较多,部分木石运输略有延误。”

秦始皇眉头一皱。

“天下已定,连一座陵寝也不能按期营造?”

李斯垂首道:“臣当再督有关官署。”

秦始皇沉默片刻,忽然问:“李斯,你今年多大了?”

李斯稍感意外。

“臣年逾五旬。”

“你比朕年长。”

“是。”

“可朕这些日子,看你倒比从前年轻。”

李斯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道:“臣得奉陛下,心有所安,故不觉老。”

秦始皇听了,淡淡一笑。

他今年已近半百。多年征战、巡视、议政,使他的身体比寻常人更为健壮,精神也远胜同龄之人。然而近两年,他偶尔会在夜间惊醒,心跳急促,醒来以后久久不能平静。有时批阅奏书至深夜,忽然觉得眼前文字微微浮动,不得不闭目片刻。

御医说是劳神过度,应当少思多休。

但他从来不信,一个帝王可以靠休息治理天下。

诸侯虽然已经消灭,北边还有胡人,南方尚有百越,关东旧族仍怀异心。国内郡县制度初立,官吏需要督察,法令需要推行,道路、宫室、陵寝与边防,样样都是大事。

有时他甚至觉得,统一天下之后,事情反而比从前更多。

“李斯,”秦始皇缓缓说道,“你说,人若能活百年,可做多少事?”

李斯道:“陛下功业,已超越百代帝王。”

“朕问的不是功业。”

秦始皇起身,走向殿侧的铜灯。

灯火明亮,照见他鬓边隐约生出的白发。他伸手摸了摸,忽然笑道:“从前朕以为,六国既灭,天下便再无难事。如今才知道,天下可以打下来,岁月却留不住。”

李斯心中微微一震。

“陛下春秋鼎盛,何出此言?”

秦始皇没有回答。

他看着铜灯中摇曳的火焰,忽然问:“徐福出海,可有消息?”

“尚无仙药确报。”

秦始皇脸色沉了下来。

“他已受朕资财多年。”

李斯斟酌道:“海上仙山之说,本属方士传闻。臣以为……”

“你以为世间没有仙人?”

秦始皇转身望着他。

李斯停顿片刻。

“臣不敢妄断。只是海中遥远,风涛无常,方士所言未必尽可凭信。”

秦始皇望了他许久,忽然摆手。

“罢了。朕知道你不信这些。”

李斯退下时,宫中灯火已渐次点亮。

他走过长长的宫廊,心里忽然有些不安。秦始皇从前最重法度、军功与治国之术,虽也祭祀天地、巡游名山,却并不轻易让方士左右政事。如今皇帝询问仙药的次数越来越多,往往比询问某些郡县政务还要急切。

一个人若不再满足于自己已经拥有的一切,便可能将希望寄托于世间最不可得之物。

李斯想起自己年轻时追求功名,曾以为富贵就是人生的全部。如今位极人臣,才渐渐知道,富贵并不能使人免于恐惧。

而皇帝的恐惧,往往比寻常人的恐惧更加危险。

初冬,骊山工区迎来一批从关东征发的新役夫。

沈伯仲站在木棚前,看着那些衣衫单薄、神情疲惫的人从山路上走来。队伍里有年轻的农夫,也有四十余岁的工匠,有人背着破旧包袱,有人两手空空。押送军士骑在马上,催促众人列队,等待官吏核验籍贯。

其中一名男子面色蜡黄,走到木棚前便扶着柱子喘息。

沈伯仲递给他一碗温水。

“从哪里来?”

“东郡。”

“走了多久?”

“一个多月。”

男子喝了口水,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工棚,忽然问:“这里还要修多少年?”

沈伯仲摇头。

“不知道。”

“听说始皇帝陵寝极大,山都要掏空。”

“莫听外头乱传。”

男子苦笑:“我只盼做完了这一次,往后再不来关中了。”

沈伯仲没有接话。

他何尝不是这样想?然而自去年起,工役不断增加,归期却越来越难以确定。那些原本约定一年或两年便能返乡的工匠,有人因工程延误继续留用,有人转往别处,连家书都无法送达。

沈伯仲背上的旧伤遇冷便痛,夜里常常翻来覆去睡不安稳。偶尔梦见家乡,醒来时总要过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仍在骊山。

那日午后,他收到一封从渭南带来的家书。

送信的是一名运粮吏,曾受秦怀简所托,经过多方转递,终于将沈蘅写的竹简送到工区。

沈伯仲接过时,双手竟有些发抖。

他识字不多,幸而女儿写得简单,字迹端正,一字一字认下去,便看见家中诸事。妻子身体尚可,只是入秋后常咳嗽;儿子沈衡已能独自制作量器,得了县市的校验许可;家中两株枣树今年结得很好,晒下许多枣干,等他回来便能吃上。

最后几行字,是沈蘅亲笔写下的:

“父亲在外,勿忧家事。阿娘与阿衡皆安。女儿已将屋顶修好,冬衣亦已备下,只待归期。家中一切,父亲放心。”

沈伯仲读到这里,眼睛忽然模糊。

他想起女儿小时候,常坐在自己膝头,看他用墨线弹出笔直的痕迹。那时她还不会写自己的名字,总爱握着木炭,在废木板上画些歪歪斜斜的花草。如今她已能替家中操持生计,安慰母亲,教导弟弟,还在信中反过来叫他放心。

他将竹简贴在胸前,许久没有动。

身旁一名老匠笑道:“家里来信,是好事,怎么倒哭了?”

沈伯仲擦了擦眼角。

“风大,迷了眼。”

老匠看着他,没有拆穿。

那晚收工之后,沈伯仲坐在木棚角落,借着微弱的灯火,将家书又读了一遍。读完后,他取出田禾留下的那块木牌,与家书放在一起。

一个人还能收到家书,便说明家中尚有人牵挂。

田禾却永远收不到了。

沈伯仲忽然觉得,自己若真能活着离开骊山,便不该只顾着回家。他还要设法找到那个魏地少年的母亲,把木牌交到她手里,告诉她儿子最后说了什么。

山外寒风呼啸,吹得木棚上的草帘不时晃动。

沈伯仲将家书收好,裹紧破旧的衣裳,慢慢躺下。

这一夜,他梦见自己回到了渭南。院中枣树枝叶繁茂,妻子坐在门前缝衣,儿子在木架旁刨削车轮,女儿提着竹篮从街市回来。她看见父亲,先是一怔,随后放下篮子,飞快跑来。

梦中的沈伯仲想伸手抱住女儿,却发现自己双臂沉重,怎么也抬不起来。

他急得醒了。

窗外天色尚黑,工棚里有人咳嗽,有人翻身,远处已经响起第一声铜钲。

又该开工了。

咸阳城南,沈家的木器铺终于开张。

说是铺子,其实不过借用一间临街小屋,摆上几只量斗、木箱、车轮与农具。沈衡每日清晨从渭南赶来,带着做好的木器,沈蘅则负责招呼客人、计算钱粮。姐弟二人辛苦经营,所得不多,却渐渐有了固定买主。

秦怀简常在休沐时过来帮忙。

他熟悉官府度量衡标准,能替沈衡校验尺寸,也懂得如何登记货物、核算成本。起初沈蘅只当他出于好心,后来见他每隔几日便来,风雨无阻,心中渐渐明白了几分。

一日傍晚,街市将散,沈蘅正在清点货款。

秦怀简坐在一旁,拿着竹简替她核账。

“今日卖出木升六只,量斗三只,另有车轮一对。扣除木料与市租,剩下这些。”

他将数字写好,递给沈蘅。

沈蘅看了一眼,忽然笑道:“你做官吏的人,算账自然比我快。”

“快未必算得好。”

“那什么才算好?”

“挣的钱足够一家人过日子,便算好。”

沈蘅听了,抬起眼睛。

“这话倒像我说的。”

秦怀简也笑了。

夕阳从铺门斜照进来,映在堆放整齐的木器上。街上传来商贩收摊的声音,远处有人赶着羊群经过,铃声叮当。忙了一整日的沈蘅额边沾着些细汗,袖口还有木屑,她低头把钱币一枚枚穿好,动作熟练而认真。

秦怀简看着她,忽然觉得,比起咸阳宫里那些金碧辉煌的殿宇,这间小小的木器铺更能使他心中安宁。

“沈蘅。”

“嗯?”

“我母亲又来信了。”

“家中有事?”

“没有。她只是催我成婚。”

沈蘅手中的钱绳忽然一顿。

她低着头,故作平静地问:“那你可有中意的人?”

秦怀简没有立即回答。

铺外暮色渐深,一阵凉风吹进来,卷起案上的细碎木屑。

他望着沈蘅,缓缓说道:“有。”

沈蘅的脸颊微微红了。

“是哪家的姑娘?”

“她家做木器,父亲是个好匠人,弟弟却总嫌我管得太多。”

沈蘅终于忍不住笑了,随即又低下头。

过了片刻,她轻声说道:“我父亲还在骊山。”

“我知道。”

“母亲身体不好,阿衡又年轻。家里许多事,都离不开我。”

“我也知道。”

“那你还……”

她没有说完。

秦怀简放下手中的笔。

“我不急着要你答应什么。你父亲未归,你自然不能放心。往后我若能帮忙,便继续帮忙;若有一日你觉得我不合适,也可以明白告诉我。”

沈蘅望着他,眼中渐渐有了湿意。

“你这个人,”她低声道,“说话总像写官府文书,什么都要交代清楚。”

秦怀简有些窘迫。

“我平日说话便是这样。”

“我知道。”

沈蘅抬起头,眼中带着笑,神情却认真。

“正因为知道,才不讨厌。”

两人相视片刻,忽然都笑了。

街外秋风渐起,天边最后一片晚霞慢慢隐去。秦怀简伸手替她收拾木器,沈蘅没有再说话,只将那卷账简轻轻放进他随身带来的木匣。

那是她亲手送给他的木匣。

从此以后,秦怀简每次打开木匣,都会想起这个黄昏。

然而乱世将至的阴影,此刻尚未真正落到他们身上。

秦始皇三十三年,北方传来捷报。

蒙恬率军北击匈奴,收复河南地,迫使胡人远徙。朝廷随即加强北方边防,修筑亭障、连接旧有塞垣,并筹划迁民实边。

咸阳朝堂为之振奋。

秦始皇召见群臣,听取边地军政奏报,脸上久违地露出笑容。

“六国已灭,北虏亦却。朕所忧者,天下道路未尽通,边塞尚不坚固,南方百越亦未完全归服。若能再有十年,朕必使海内外无复兵患。”

群臣称颂不已。

李斯站在殿下,却敏锐地听出皇帝话中的另一层意思。

再有十年。

这几年,秦始皇越来越频繁地提起岁月。他仍旧精力充沛,仍能每日批阅大量奏书,仍然坚信自己能够治理天下。然而偶尔在朝会间歇,他会忽然望着远处出神,仿佛心里正想着某件群臣无法理解的事情。

那日散朝之后,秦始皇留下李斯,问起海上方士的消息。

“徐福可曾再上书?”

李斯答道:“尚未有确报。东海方士多言神山难至,须候风候。”

秦始皇眉头渐紧。

“年年候风,难道海上永无可行之日?”

“臣已命沿海郡县催问。”

秦始皇站起身,走到殿外。

秋日阳光照着咸阳宫的高台,远处宫阙层层,气象雄伟。他望着那些屋宇,忽然说道:“朕少时便立志平定天下。如今六国已亡,天下归一,可朕却觉得,尚有许多事未曾做完。”

李斯俯身。

“陛下所立制度,后世自能承继。”

秦始皇摇头。

“后世?”

他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

“朕所见之人,有谁能如朕?朕若不亲自看着,如何知道他们不会把天下重新弄乱?”

李斯心中微寒。

他知道皇帝并非毫无道理。大秦统一不久,郡县制度尚在完善,六国旧人未必归心,若继任者才能不足,确有可能使国家陷入纷争。

可是世上没有哪个君王能够永远亲自治理国家。

制度之所以重要,正因为它应当能够在君王更替之后继续维系天下。

李斯迟疑片刻,终于说道:“陛下,天下之治,终究须赖法度,而非一人之寿。”

秦始皇转过身,望着他。

那目光使李斯心头一紧。

“你是说,朕终有一日也要死?”

李斯立刻跪下。

“臣不敢!”

秦始皇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起来。朕并非怪你。”

李斯起身时,额上已有细汗。

秦始皇缓缓说道:“朕知道人皆有死。只是朕不甘心。”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回殿中。

李斯望着皇帝的背影,忽然觉得那高大的身影之中,竟有一丝从未见过的孤独。

一个已经战胜天下所有诸侯的人,如今面对的,是任何兵马都无法征服的敌人。

秦始皇三十五年,咸阳宫中接连发生数件震动朝野的事。

皇帝愈发重视方士与神仙之说,求仙药者不断出入宫廷。侯生、卢生等方士先后受到召见,谈论真人、神药与避世长生之术。与此同时,始皇帝对于臣下私议朝政、妄言吉凶之事也越来越不能容忍。

这一年,宫中发生了一场激烈争论。

博士淳于越在朝会上提出,古之帝王分封子弟功臣,方能使王室有所屏障;秦朝虽已统一天下,却尽废封建,若有朝一日权臣作乱,宗室无国可依,恐怕难以相救。

秦始皇听罢,脸色渐沉。

李斯出班,针锋相对。

“古今异势,治道岂可一概而论?三代之事,未必适用于今日。如今天下已定,法令出于一统,若人人以古非今,便使百姓惑乱,官吏无所适从。”

淳于越不肯退让。

“丞相所言,似欲使天下人皆不敢议论。可天下之治,岂能只有一人之见?”

李斯冷冷说道:“议论可以有,诋毁朝廷法令、以私学扰乱政事,则不可容。”

群臣听得心惊。

秦始皇久坐不语,最后命李斯进一步奏明应对办法。

不久,朝廷颁下严厉禁令,对部分私藏诗书、以古非今、私下议论政令者加以限制和惩处。秦国原有的严密法制,由此又向士人学术与言论生活延伸。

咸阳城内,许多藏书之家开始惶恐。

有士人将旧书藏入墙壁,有人连夜烧毁竹简,也有人认为朝廷所禁只是妄议政事之书,不必过分恐惧。然而县吏奉令查验时,往往宁严勿宽,许多本不应受牵连的人,也因此受到惊扰。

秦怀简第一次真正感到不安。

他自幼受父亲教导,虽未读过多少儒家典籍,却也知道古人留下的书籍并非全是空谈。官府统一文字、度量衡,他能够理解;如今连私人谈论古今制度,也可能招来祸患,便使他有些困惑。

冯启见他神色不豫,低声劝道:“你只管做自己的事。朝廷有朝廷的道理,咱们小吏不必多问。”

秦怀简答道:“我只是想,法令若真是为了天下安宁,何以连谈论法令也不许?”

冯启脸色一变,连忙关上官署的门。

“你疯了?”

秦怀简望着他。

冯启压低声音:“这话若让旁人听去,你我都没有好下场。你不是还想着娶沈家姑娘么?往后要养家糊口,就少说这些话!”

秦怀简怔住。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人心中若有了牵挂,便会更深切地明白恐惧的滋味。

过去他只觉得自己不过一名小吏,清白做事,便无需害怕。如今想起沈蘅、沈衡与沈母,又想起仍在骊山劳作的沈伯仲,他便再也不能如此轻率。

冯启见他沉默,叹息一声。

“怀简,我年轻时也和你一样,总觉得有些事不合道理,便该说出来。后来见的人多了,才明白世上的道理,有些不是咱们能管的。”

秦怀简缓缓点头。

他没有再争辩。

只是那天夜里回到住处,打开沈蘅送他的木匣,看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的竹简与小刀,心中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疑问:

若一个国家强盛到无人敢言其过失,究竟是国家已经没有过失,还是人人都学会了闭口不言?

秦始皇三十六年,冬。

东郡传来一件怪异的消息。

有人在一块陨石上刻下“始皇帝死而地分”之语。地方官吏发现后,惊恐不已,立刻上报朝廷。秦始皇闻奏大怒,命人严查,然而无人承认刻字之事,最后相关居民遭到严厉处置,刻字之石也被毁去。

这件事很快传遍朝野。

有人说天降异兆,预示帝王将有不测;有人说是六国旧人故意妖言惑众;也有人认为不过是恶人借怪石传播谣言,根本不足为信。

秦始皇本人却久久不能平静。

夜间,他召见数名方士,询问星象、吉凶与长生之术。有人言东海神山仍可求访,有人建议皇帝避开某些不祥之地,还有人说真仙不愿接近有杀伐之气的帝王,须斋戒清修,方能与仙人相通。

秦始皇听得时而点头,时而皱眉。

散去众人之后,他独自坐在殿中。

灯火照着黑漆案几,四周寂静无声。宫中侍者垂手而立,谁也不敢打扰。

秦始皇伸出手,望着掌心纵横交错的纹路。

他曾用这双手握住无数军报,也曾亲自裁决将相生死。天下诸侯,最终都在他的权力面前低头;可如今这些掌纹之中,已悄悄生出一些岁月的痕迹。

他忽然想起年轻时第一次登上咸阳宫高台的情景。那时他不过十三岁,穿着尚嫌宽大的王服,宫中有吕不韦主持政事,宗室大臣各有盘算,连身边侍者的目光都使他觉得难以完全信任。

后来他亲政、平乱、灭六国,一路走来,始终没有真正放松警惕。

如今天下已归一统,他本该安心。

可不知为何,夜越深,心中的不安反而越重。

他并不惧怕战场上的敌人,也不惧怕朝堂上的争论。他所惧怕的,是有一天自己闭上眼睛,天下便再也不受自己的意志支配。

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那个日子必定会来。

他缓缓起身,走到殿门前。

宫外寒风呼啸,雪粒打在石阶上,发出细碎声响。远处咸阳城灯火稀疏,宫墙深处的更鼓声一下一下传来。

秦始皇望着漆黑的天空,忽然轻声说道:“朕若真能长生……”

说到这里,他停住了。

没有人回答。

他终于转身回到殿中,命近侍再传诏令,催促方士继续寻访仙药。

这一年岁末,沈伯仲终于从骊山送来一封家书。

信中说他旧伤复发,近来劳作颇为艰难,但尚能支撑。工区传闻来年或有部分工匠归乡,他不敢深信,只请家中不必为此耗费钱财四处托人。

沈蘅接到信时,正在木器铺里核账。

她读完之后,坐了很久没有说话。

秦怀简从官署赶来,见她神色不对,便接过竹简细看。

“旧伤复发……”他低声念道。

沈蘅忽然问:“秦怀简,你说父亲是不是在瞒着我们?”

“为何这样想?”

“他以前来信,总说一切安好,从不提自己受伤。这回却连‘还能支撑’都写出来了,恐怕病得不轻。”

秦怀简没有立即回答。

他知道沈蘅聪明,也知道有些安慰瞒不过她。

“我再去问问骊山运粮的吏员,看能不能设法送些药物进去。”

沈蘅摇头。

“药从哪里来?我们家又有多少余钱?阿衡近来为了赶制车轮,手掌都磨破了。母亲的病也要用药……”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哽住。

秦怀简走近一步,伸手扶住她的肩膀。

“沈蘅。”

她抬起头,眼中尽是忍耐已久的泪水。

“我不是怕穷,也不是怕做活。我只是怕父亲哪一天真的回不来了。我们一家人从前虽不富裕,可冬天围着火吃饭,夏天坐在枣树下乘凉,日子总还有个盼头。如今他在骊山,母亲夜夜睡不安稳,阿衡又总想着去找父亲。我们明明一家人都活着,却像被什么东西生生拆开了。”

秦怀简心头一痛。

他伸出双臂,将沈蘅轻轻拥入怀中。

沈蘅起初身体微微僵住,随即终于伏在他肩上哭了出来。她哭得并不响,却像一个长久承担家事、从不肯轻易示弱的人,终于找到了片刻可以放下重担的地方。

铺外寒风卷起细雪,街道上的商贩正在收摊。远处传来孩子呼唤母亲的声音,夹杂着车轮碾过石路的声响。

秦怀简抱着她,没有说那些空泛的大话。

他只是轻轻抚着她的背,等她慢慢平静下来。

过了许久,沈蘅抬起头,眼眶通红,低声道:“让你见笑了。”

“没有。”

“我平日不这样。”

“我知道。”

沈蘅望着他,忽然伸手替他拂去肩上的一点木屑。

“你母亲还在催你成婚么?”

秦怀简微微一怔。

“还在。”

“那你怎么回她?”

“说我有中意的女子,只是她父亲尚在外服役,家中事务繁重,我愿意等。”

沈蘅望着他,眼中渐渐有了笑意。

“你倒会说话。”

“我说的是真的。”

她垂下眼睛,沉默片刻,终于轻声说道:“若父亲能平安回来,我便与你成婚。”

秦怀简心中一震。

“当真?”

沈蘅抬起头,眼里仍含着泪,却笑得温柔。

“当真。”

他握住她的手,掌心微微发热。

两人站在暮色中的木器铺里,周围是平常的木箱、量斗与车轮,灶上还煮着一锅尚未熟透的豆羹。没有华美的衣裳,也没有贵重的聘礼,只有两个年轻人在一个寒冷的冬夜,郑重许下对未来的盼望。

那一刻,沈蘅几乎相信,等来年春天桃花开时,父亲或许就会回家,一家人终于能重新坐在一起吃饭。

然而远在骊山的沈伯仲,此时正因旧伤发作,整夜无法入睡。

更遥远的东海之滨,徐福仍在海风中谋划下一次出航。

而咸阳宫中的始皇帝,已经决定再度东巡。

他要亲自巡视天下,也要继续寻访神仙。

秦朝三十七年即将来到。

帝国的道路上,车马重新聚集,官吏开始准备行宫、粮草与仪仗。没有人知道,这将是始皇帝一生最后一次巡行。

次年初春,咸阳宫前百官送驾。

秦始皇乘坐华丽的御车,身后随行者有丞相李斯、中车府令赵高,以及皇子胡亥等人。队伍绵延数里,旌旗如云,车马辚辚,声势远胜往年。

春寒尚未退尽,宫城外的杨柳却已露出新绿。

秦始皇登车之前,回身望了一眼咸阳宫。

高台耸立,宫墙连绵,玄色旌旗在晨风中飘动。那里有他亲自建立的朝廷,有无数臣僚昼夜处理天下政务,也有他毕生最为骄傲的功业。

他忽然问身旁的李斯:“朕此去巡行,咸阳诸事可安?”

李斯答道:“陛下放心,朝廷制度已定,各官署皆能依律办事。”

秦始皇点了点头。

“如此便好。”

他说完,登上御车。

赵高亲自检查车中器物,动作细致,神情恭谨。胡亥骑马随行,年轻的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他素来喜欢随父皇出游,沿途山川、城邑与繁华景象,总使他觉得新鲜。至于朝廷政务,他并没有多少兴趣,也不曾认真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承担怎样的责任。

李斯站在车旁,望着赵高与胡亥,忽然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不安。

赵高察觉他的目光,立刻俯身行礼。

“丞相有何吩咐?”

李斯摇头。

“无事。务必照料好陛下。”

赵高笑道:“丞相放心。臣侍奉陛下多年,岂敢稍有疏忽?”

两人相视片刻,各自移开目光。

车驾终于启程。

前导骑士奔驰而出,鼓声响起,数百甲士沿御道列队前行。秦始皇的御车缓缓驶过宫门,向东方大道而去。百官俯首送驾,直至最后一面旌旗消失在远方尘土之中。

李斯登上自己的车,命御者跟随。

春风拂过车帘,他望着前方漫长的队伍,忽然想起始皇帝多年前在朝堂上说过的话:

“朕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

那时他深信,秦朝必将传之百世。

如今他仍然相信。

只是他不知道,帝国最危险的敌人,并不在北方草原,也不在东海仙山,更不在那些早已亡国的六国贵族之间。

真正改变大秦命运的力量,此刻正随同皇帝的车驾,一同驶向东方。

渭水在晨光中缓缓流动,两岸春草初生。

秦始皇最后一次离开咸阳。

而这座曾经见证六国归一的帝都,已在不知不觉间,开始等待它最黑暗的日子。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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