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杰亡秦
By 司马客 · 36 chapters
第六章 沙丘夜雨秘诏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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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始皇三十七年,七月。
沙丘行宫外,暑雨连绵。
从平原津渡过黄河以后,皇帝的车驾便一直沿着北行的道路缓缓前进。盛夏的河北平原,白日暑气蒸腾,入夜又常有雷雨。道路被车轮轧得泥泞不堪,沿途亭舍忙于供给人马,驿卒奔走不息,连最有经验的御者也渐渐显出疲态。随行官吏原以为车驾会在赵地稍作停留,谁知始皇帝突然病重,众人只得匆忙赶往沙丘行宫。
这是秦始皇第五次巡行天下。
自去年冬天离开咸阳以来,他行经云梦、会稽,又至东海之滨,祭祀山川,登临高台,向天下昭示帝国的威严。沿途郡县奉诏迎驾,所到之处,道路整修,供帐齐备,仪仗之盛远胜昔日诸侯。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使这支威风赫赫的队伍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惶恐。
行宫最深处,秦始皇半卧在榻上,额头渗出细汗。
他已数日不能正常进食,胸中憋闷,四肢时而冰冷,时而灼热。御医轮番诊视,药汤一剂接着一剂送来,却不见显著起色。侍从们不敢高声说话,连走路都刻意放轻脚步,生怕惊扰了皇帝。
殿中只点着数盏铜灯,帷帐低垂,空气中弥漫着苦涩的药味。
秦始皇睁开眼睛,望着头顶绣有云纹的帐幕,忽然问道:“到咸阳还有多远?”
身旁的中车府令赵高连忙俯身。
“陛下,尚有数百里。臣已命沿途预备车马,只待圣体稍安,便可启程。”
秦始皇皱眉。
“朕何时说过要停?”
“陛下病体未愈,车马颠簸,恐伤龙体。”
“朕一生乘车远行,哪里便受不得这点颠簸?”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胸中却骤然一痛,忍不住剧烈咳嗽。赵高连忙扶住,侍者端来温水,秦始皇只喝了一口,便疲惫地摆手。
“李斯呢?”
“丞相正在外殿候命。”
“传。”
赵高退下时,偷偷看了皇帝一眼。
秦始皇脸色灰白,颧骨显得格外突出。从前那双令人不敢直视的眼睛,如今虽仍有威严,却已难以掩饰衰弱。赵高侍奉皇帝多年,最懂得揣摩他的喜怒,也最清楚这位君主平生最忌讳什么。
皇帝忌讳死亡,胜过忌讳任何臣子的背叛。
可如今,死亡已经走到了他的榻前。
李斯入殿时,衣袖尚带着雨水的潮气。
他已年逾六旬,须发渐白,腰背却仍挺直。自从陪同东巡以来,他几乎没有一日真正休息。沿途郡县奏报、军粮调拨、官吏考绩以及随驾诸事,都须经他处理。皇帝病重以后,随行事务更是尽压在他一人肩上。
见秦始皇卧病,他跪地行礼,声音微微发颤。
“臣李斯,拜见陛下。”
“起来。”
秦始皇望着他,过了许久才说道:“朕记得,灭齐那一年,你曾劝朕立郡县、废封建。”
“是。”
“如今过去十余年,天下可曾安定?”
李斯迟疑片刻。
“天下郡县已定,律令通行,虽偶有盗贼与怨望之徒,终不足为患。”
秦始皇淡淡一笑。
“你还是这样说话,总怕朕不高兴。”
李斯俯首道:“臣不敢欺君。”
“朕知道你忠心。”秦始皇停顿片刻,目光转向窗外,“只是朕近来常想,当年若不灭六国,今日那些诸侯,还会不会互相征伐?”
李斯答道:“必然如此。六国积怨已久,非秦一统,天下难有宁日。”
“朕也这样想。”
秦始皇闭上眼睛,呼吸渐渐沉重。过了片刻,他又低声说道:“可朕统一天下以后,北方有胡人,南方有百越,关东有亡国旧族。朕不敢有一日懈怠。如今朕病了,天下便要停下来等朕。你说,往后该怎么办?”
李斯终于听出这话中的深意,心里猛然一沉。
他不敢直接回答。
秦始皇睁开眼睛,看着他。
“扶苏在上郡。”
“是。公子随蒙恬将军监军,久经边事。”
“他性情宽厚,却不够果断。”
李斯垂首。
秦始皇缓缓说道:“他从前劝朕不可过分刑戮诸生,又为那些议论朝政的人说话。朕一怒之下,遣他北上。如今想来,他毕竟是朕的长子。”
说到这里,皇帝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李斯望着榻上的君主,想起扶苏当年被遣往上郡时的情形。那位年轻公子并非无能之辈,待人谦和,能听不同意见,只因屡次触怒皇帝,终于远离朝廷。天下人都知道扶苏仁厚,军中也有不少将士敬重他;只是皇帝生前一直没有明确宣布继承安排,朝臣纵有猜测,也无人敢轻易议论。
秦始皇伸手指向案旁的书箱。
“取简来。”
李斯起身,亲自捧来竹简。
秦始皇勉强坐直,命人研墨。他握笔片刻,手指竟有些颤抖,只得放下笔,示意近侍代书。
诏书的意思很明白:命扶苏将兵权交予蒙恬,返回咸阳,参与丧事安排。
李斯听着近侍逐字写下,胸中仿佛卸去一块巨石。
皇帝终于决定让扶苏回来。
虽未明言继位之事,但在此时此地,这道诏书的分量,已非寻常父子召还可比。
秦始皇命人封好诏书,交由赵高掌管,待遣使送往上郡。他疲惫地靠回榻上,闭目良久,忽然轻声说道:“朕原想亲自回咸阳,再见他一面。”
李斯眼眶微热。
“陛下必能回京。”
秦始皇没有回答。
窗外雷声渐近,雨点敲打着檐瓦。这个自少年时便立于秦国权力中心、以铁血手段统一天下的君主,此刻只是一个病重的父亲,想起远在边塞、尚未归来的儿子。
他忽然挥了挥手。
“你去吧。”
李斯伏地再拜,缓缓退出。
走到殿门时,他回头望了一眼。帷帐之内,秦始皇的身影被灯光映在素色屏风上,依旧显得高大,只是肩背已不复昔日挺拔。
李斯心中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
他知道,大秦的天下或许真的要换主人了。
夜雨愈急。
沙丘行宫外,赵高独自站在廊下,望着深黑的庭院。
他手中握着那道尚未发出的诏书,袖内的竹简被体温焐得微暖。皇帝将诏书交给他时,并没有特别叮嘱什么。在秦始皇眼中,赵高只是一个熟悉宫廷事务、善于侍奉的近臣,既掌符玺,也通律令,处理此类事情本属职分。
然而赵高很清楚,这卷竹简究竟意味着什么。
扶苏一旦回到咸阳,蒙恬仍掌北军,自己将置于何地?
他与蒙氏素有嫌隙。蒙毅曾依法处置过他的罪过,虽经皇帝赦免,怨恨却始终未消。扶苏若承继帝位,必重用蒙恬、蒙毅兄弟,赵高不仅难保今日权势,连身家性命也未必能够安稳。
更何况,此次随驾的胡亥,正是他多年来教授律令、最为熟悉的皇子。
胡亥年轻,喜欢游猎饮宴,性情虽有聪慧的一面,却不善治国,也不耐烦处理繁杂政务。在赵高看来,这样的皇子若能成为皇帝,远比扶苏容易亲近。
但皇帝尚在,他不敢有所动作。
赵高握紧诏书,望向殿内。
许久之后,侍者匆匆奔出,脸色惨白。
“中车府令!陛下……陛下不好了!”
赵高心头猛然一震,急步入殿。
榻上的秦始皇呼吸已极微弱。御医跪在一旁,浑身发抖,不敢抬头。赵高俯身呼唤数声,皇帝却没有再睁开眼睛。
片刻后,那双曾经俯视天下的眼睛,终于永远闭上了。
殿中一时寂然。
铜灯仍在燃烧,窗外雷雨未歇。侍者跪伏满地,有人忍不住抽泣,又被旁人慌忙制止。
赵高站在榻前,久久没有动。
秦始皇死了。
这个令诸侯胆寒、令百官战栗、使天下郡县皆奉其号令的皇帝,竟在一处远离咸阳的行宫里,无声无息地结束了一生。
赵高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空虚。
他侍奉皇帝多年,早已习惯每日揣摩圣意,习惯在皇帝喜怒之间寻求自己的安稳。如今这个人突然不在了,往日所有谨慎、恐惧与恭顺,竟都失去了依附。
然而这种感觉只持续了片刻。
他低头看向袖中的诏书。
一种更为强烈的念头,渐渐占据了他的心。
皇帝虽死,诏书却尚未发出。
知道皇帝最后意旨的人,并不多。
而在咸阳之外,数千里道路之间,真正掌握此刻局势的,竟是自己。
赵高缓缓抬起头,目光已恢复平静。
“传丞相。”
他的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楚。
“陛下驾崩之事,暂不得外泄。凡在殿中之人,未经许可,不得擅自离开。”
侍者惊恐地应命。
沙丘行宫的宫门随即加强守卫,夜色中的灯火一盏接着一盏亮起。
一场足以改变天下命运的密谋,便在始皇帝遗体尚未冷透之时,悄然开始。
李斯闻讯赶来,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跪在秦始皇榻前,伸手触及那只已渐渐冰冷的手,终于伏地痛哭。
“陛下!”
这一声呼喊,带着数十年君臣相知的悲痛。
李斯并非没有见过死亡。他年轻时经历楚国衰乱,后来入秦,又亲见六国宗庙相继倾覆,无数王侯将相死于战火与刑戮。然而秦始皇之死,对他而言远不只是一个君主离世。
他一生最大的功业,都与这个人紧紧相连。
从谏逐客,到平定六国,从统一文字、度量衡,到建立郡县制度,秦始皇给予他的信任与权力,使他得以实现早年关于天下治理的全部抱负。
如今,这座帝国的主人忽然不在了。
李斯抬起头,眼中含泪。
“陛下有遗诏,召扶苏公子归京。中车府令,诏书何在?”
赵高俯身答道:“尚在臣处。”
“即刻遣使!”
赵高没有动。
李斯皱眉。
“为何迟疑?”
赵高缓缓说道:“丞相,陛下驾崩于外,朝廷尚不知情。扶苏公子远在上郡,纵然遣使,往返也须多日。倘若此时消息泄露,关东旧族、亡命之徒乘机生事,随驾人马又该如何自处?”
李斯神情一变。
这确实是他最担忧的事情。
帝国疆域广大,朝廷号令全赖皇帝与中央官署。如今继位之事尚未正式宣布,若沿途郡县突然得知始皇帝死亡,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发难以控制的骚动。
他沉思良久,终于说道:“暂秘丧事,车驾仍按旧制返京。诏书须尽快送往上郡,不可延误。”
赵高躬身。
“丞相所言极是。”
李斯没有注意到,赵高答应时,只说秘丧返京,却没有明确承诺遣出诏书。
当天夜里,行宫上下接到严令:皇帝只是身体不适,暂不召见群臣,所有政务仍由丞相按常例处理。
少数知情侍者被严密看管,御医亦不得擅离。
天亮以后,车驾照常启程。
只是帝王乘坐的辒凉车中,再没有那个曾以一己意志统御天下的人。
第二日傍晚,赵高来到胡亥住处。
胡亥正在饮酒。
这位年轻皇子尚不知父亲已死。数月来随驾东巡,他原本颇感新鲜,后来见皇帝病重,车队停驻,心中渐渐烦闷。如今困在沙丘行宫,既不能外出游猎,也不能召集近侍作乐,只得每日饮酒遣怀。
赵高入内时,胡亥抬头笑道:“先生来了?父皇今日可好些?”
赵高没有回答,只命左右退下。
胡亥见他神情异常,放下酒杯。
“出什么事了?”
赵高跪下。
“陛下驾崩。”
胡亥怔住。
他望着赵高,似乎没有听懂。
“你说什么?”
“陛下已于昨夜崩逝。丧事暂秘,丞相正在安排回京。”
胡亥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他猛地站起来,又因双腿发软,扶住几案。
“父皇……父皇怎么会死?”
赵高低头不语。
胡亥呆立片刻,眼泪忽然落下来。他虽畏惧父亲,却也深知自己一生荣华皆来自父皇。秦始皇在世时,天下有再大的事情,也不必由他承担。如今父亲突然离世,他第一次真切感到,那座看似坚不可摧的宫廷,原来也会有倾覆的一日。
“我要去见父皇。”
赵高拦住他。
“公子,此刻不可。”
“为什么?”
“秘丧之事,事关天下。公子若前往哭临,消息便可能外泄。”
胡亥愤怒地推开他。
“那是我的父亲!”
赵高没有退让,只俯身说道:“臣知道公子悲痛。然而此刻还有一件大事,须公子自己决断。”
胡亥喘息着看他。
“什么大事?”
赵高缓缓起身,目光紧盯胡亥。
“陛下临终有书,召扶苏归京。”
“长兄?”
“正是。扶苏一旦继位,公子可曾想过,往后将如何?”
胡亥皱眉。
“长兄继位,我自为臣。还能如何?”
赵高微微摇头。
“公子太过仁厚。扶苏向来不喜臣,也不喜公子身边这些亲近之人。蒙恬、蒙毅兄弟素与臣有隙,扶苏若立,必重用蒙氏。届时臣固然难保性命,公子亦未必能够安居。”
胡亥不耐烦道:“你与蒙氏有仇,那是你的事。长兄未必会害我。”
“公子既如此想,臣便不敢再言。”
赵高退后一步,作势告辞。
胡亥却忽然叫住他。
“你方才说,还有什么办法?”
赵高停住脚步。
他转过身,声音渐渐放轻。
“陛下遗诏尚未发出,随驾之人又多不知圣驾已崩。若公子愿意,未必不能承继大统。”
胡亥猛然变色。
“你要我篡位?”
“公子慎言。”赵高俯身道,“天下之位,本属秦室。公子亦是陛下亲子,并非外人。”
“可是父皇召的是扶苏!”
“诏书尚在臣处。”
胡亥盯着他,脸上惊惧与犹疑交替。
他并非完全不懂事情的严重。自幼在宫中长大,他知道矫诏欺君是何等重罪,也知道兄弟相争一旦失败,等待自己的必是死亡。
可皇帝的尊位,又具有何等诱惑?
往日父皇端坐高台,群臣伏拜,天下珍宝尽入宫室,车驾所至,万民俯首。胡亥曾无数次仰望那样的威仪,却从未真正想过自己也可以拥有。
如今赵高忽然把这个念头摆在他面前,仿佛推开了一扇不该打开的门。
“丞相不会答应。”胡亥低声说道。
赵高微微一笑。
“臣自有办法。”
第三日夜里,赵高拜见李斯。
行宫外雨势已停,暑气却仍未散尽。李斯正坐在案前处理返京诸事,连日忧劳,使他眼窝深陷,额角的白发似乎又多了些。
赵高入内,先呈上沿途驿站的安排,待李斯批阅完毕,才缓缓说道:“丞相,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斯头也不抬。
“说。”
“陛下既崩,天下不可一日无主。扶苏公子远在上郡,蒙恬掌握重兵,倘若他们回京之后,与朝中旧臣意见不合,恐怕……”
李斯猛地抬头。
“你究竟想说什么?”
赵高没有退缩。
“臣以为,胡亥公子亦有继承大统之资格。”
李斯霍然起身。
“荒唐!”
他将手中竹简重重掷在案上。
“陛下遗诏已定,你竟敢妄议废立?赵高,你有几个脑袋,敢说这种话!”
赵高立刻跪下,却并不慌张。
“丞相息怒。臣只是为秦室社稷着想。”
“社稷?”李斯怒极而笑,“欺瞒君父,擅改诏书,便是你所谓的社稷?”
赵高伏地不语。
李斯指着门外。
“出去!”
赵高却缓缓抬头。
“丞相,臣有一事不明。昔日蒙恬与丞相,谁的功劳更大?”
李斯皱眉。
“此事与今日何干?”
“臣请丞相直言。扶苏公子素重蒙氏,待其继位,朝廷必以蒙恬为重。丞相今日位极人臣,往后还能如此么?”
李斯冷冷说道:“君择贤臣,臣事明主。纵然蒙恬得用,与我何干?”
赵高看着他,忽然叹了一声。
“丞相说得正直,只是世事未必如此。丞相出身上蔡,昔年以布衣入秦,得先帝知遇,才有今日富贵。扶苏公子若继位,必将改易朝政,丞相所立制度亦可能受责。蒙氏若掌朝权,丞相纵可保全自身,子孙又将如何?”
李斯脸色渐渐变了。
赵高知道自己击中了要害。
李斯一生最珍视的,不仅是权力与富贵,还有自己亲手参与建立的秦朝制度。他相信郡县与法令是天下长治之本,而扶苏素来宽仁,对严刑峻法颇有异议。倘若扶苏继位,许多旧政或将有所改变,这正是李斯内心深处不能不忧虑的事情。
赵高继续说道:“胡亥公子年少,素习律令,敬重丞相。若由公子承统,先帝旧制可保,朝廷诸臣亦不必骤然更易。丞相仍可辅政,天下便能安定。”
李斯沉默良久。
他想起秦始皇病榻上的神情,想起皇帝命扶苏归京时的语气,又想起自己数十年间为大秦奔走劳苦的岁月。
他并非不知道赵高怀有私心。
他甚至看得出,赵高所以力劝立胡亥,无非是希望借年轻皇帝之手,取得更大的权力。
可是当一个人心中已有不愿失去之物时,最危险的往往不是他不明白是非,而是他开始寻找理由,使自己相信可以暂时违背是非。
“赵高,”李斯终于开口,“此事若败,你我皆死。”
赵高答道:“若成,则秦室万世之业可保。”
李斯苦笑。
“你倒敢拿万世之业作赌。”
赵高没有说话。
窗外一阵夜风吹入,案上的灯焰摇晃起来。
李斯望着那火光,忽然想起自己少时在上蔡见过的仓鼠。它们居于高屋之下,食积粟而不受惊扰。他当年因此感叹,人之贤与不肖,有时取决于所处之地。
如今自己已经身居帝国权力最高处,享尽荣华,拥有儿孙与万贯家财,却在一卷尚未发出的诏书面前,忽然感到所有这一切都可能失去。
他缓缓闭上眼睛。
许久之后,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打算如何行事?”
赵高俯身再拜。
他的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嘴角却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诏书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改定。
按照赵高的谋划,胡亥将以始皇帝继承者的身份承统;同时另作诏书,指斥扶苏不孝、蒙恬不忠,赐扶苏与蒙恬死。
李斯亲眼看着那些字写在竹简上。
每写一行,他的心便沉下一分。
扶苏是秦始皇长子,监军上郡,素有仁名。蒙恬则是帝国最倚重的将军之一,统领北方重兵,曾为秦朝立下赫赫战功。如今只因一场宫廷密谋,二人便要在千里之外承受无妄之祸。
李斯忽然开口:“蒙恬素有大功,何必连他一同赐死?”
赵高答道:“蒙恬掌兵数十万,若得知扶苏被废,岂肯坐视?此时不除,必成后患。”
“他是忠臣。”
“忠于扶苏,还是忠于新君?”
赵高这一句,使李斯再无言语。
灯下的书吏手指发颤,几次写错字迹,只得重新削简。赵高站在一旁,神情平静,仿佛所议不过是一次寻常官吏任免。
胡亥也在场。
他始终没有抬头。
当书吏写到扶苏之罪时,他忽然说道:“长兄从前待我并不坏。”
赵高微微俯身。
“公子若有不忍,今日便可止步。只是诏书一旦送出,扶苏公子即位,后事便非公子所能主张。”
胡亥的手指紧紧抓住衣袖。
他想起扶苏少时曾教自己骑马,也曾因自己在宫中犯错,替他说过几句好话。兄长虽严肃,却并非刻薄之人。
可他又想起始皇帝的御座,想起自己如今只要点头,便可以成为天下之主。
那一刻,他竟不敢再去想扶苏的脸。
“照先生的意思办吧。”
胡亥说完,转身走出屋外。
李斯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些恍惚。
他已经答应参与这场大事,却直到此刻才真正看清,自己所选择的新君,竟是这样一个无法正视兄长命运的年轻人。
但他已不能回头。
赵高取出符玺,将诏书封缄,命亲信连夜驰往上郡。
马蹄声响起时,天边尚有残云。
一封伪造的诏书,沿着大秦最为通畅的驿道,向北方边塞疾驰而去。
上郡,秋风已起。
扶苏正在军营中查看边地屯田的收获。
北方草原辽阔,黄河曲折奔流,秦军新修的塞垣与亭障沿山势延伸。蒙恬治军严整,军士既须守备,又须参与道路与屯田事务。扶苏在这里多年,渐渐熟悉边地民情,也学会了与将士相处。
这日傍晚,他刚从营外回来,便听说咸阳有使者至。
扶苏连忙出迎。
诏书在营中宣读。
听到父皇驾崩时,他已浑身颤抖;待听见诏书指责自己不孝,又命自己与蒙恬自裁时,整个人仿佛被寒风冻住。
使者宣读完毕,营中一时寂静。
蒙恬最先开口。
“此诏有疑。”
使者脸色一沉。
“将军何出此言?”
蒙恬道:“陛下遣公子监军多年,从未有过如此严厉之责。如今骤然赐死,且无召见申辩,事出仓促,理当复请。”
扶苏仍低着头。
他手中握着诏书,指节已泛白。
过了许久,他才轻声问:“父皇真的死了?”
使者答道:“陛下崩于沙丘,丧事尚未公开。公子当奉诏行事。”
扶苏闭上眼睛。
他想起自己被遣往上郡之前,与父亲最后一次争执。那时他劝父皇不可因士人议论便重加刑戮,言辞稍急,触怒圣心。父皇命他离开咸阳,他以为不过暂时失宠,待边事有功,终有重见之日。
如今父亲死了。
他们再也没有机会把那些话说清楚。
蒙恬走到他面前,声音低沉。
“公子,此事万不可轻信。臣蒙氏三世事秦,尚有数十万军士在此,若诏书有疑,宜先遣人核问。公子何必急于赴死?”
扶苏抬起头。
“将军是说,此诏可能有假?”
蒙恬沉吟片刻。
“臣不敢妄言。但陛下病重而崩,朝廷竟未公示继承大事,反先赐死公子与臣,实不合常理。”
扶苏望向营外。
天边云层低垂,边塞的风吹动旌旗,远处传来战马嘶鸣。许多军士正结束操练,准备归营。他知道,只要自己一句话,这支军队便有可能成为改变天下局势的力量。
可是他能够这样做么?
若父皇确曾下令,而自己拒不奉诏,便是抗命;若蒙恬率军相助,天下又可能因此陷入内战。秦朝刚刚结束六国争战,他最不愿看到的,便是秦人重新自相残杀。
他站了很久,终于低声说道:“父皇命我死,我为人子,岂能抗命?”
蒙恬急道:“公子!父子之间,尚可陈情。何况此诏疑点甚多,怎能轻易以死相从?”
扶苏望着蒙恬,眼中忽然有泪。
“将军,你知道父皇的性情。他从不容人违命。我离开咸阳多年,心里一直盼着有朝一日,他能明白我并非与他作对。我只是觉得,天下既已统一,百姓应当少受些苦。”
他说到这里,声音渐渐哽咽。
“如今他死了。我连最后一面都未曾见到。”
蒙恬仍要再劝,扶苏却摇了摇头。
他没有召集将士,也没有试图夺取军权,只命人取来佩剑。
营帐中,诸将惊呼。
蒙恬上前欲阻,扶苏却已经横剑自刎。
鲜血洒在地席上。
那位曾经被许多人寄予厚望的秦朝长公子,就这样死在远离咸阳的北方军营里。
蒙恬跪在他身旁,双手染血,久久不能言语。
他一生征战,见过无数勇士死于阵前,却从未像此刻这样感到愤怒与无力。
使者命他亦即刻自尽。
蒙恬终于抬起头,冷冷说道:“我蒙氏三世为秦将,功在社稷。如今无故赐死,若不先明其罪,何以服天下?”
使者不敢擅自杀他,只得将其拘禁,另候朝廷处置。
消息传开,军营中将士相顾失色。
有人不敢相信扶苏已死,有人暗中落泪,也有人惊恐地望向咸阳方向,不知道帝国究竟发生了什么。
北方的风越刮越急。
一夜之间,秦朝失去了最有声望的皇子之一,也使统兵边塞的重臣陷入绝境。
而这一切,皆出自沙丘行宫中一场无人敢公开言说的密谋。
与此同时,始皇帝的灵车仍在返回咸阳的道路上。
盛夏渐尽,暑热却迟迟不退。车队每日缓缓前行,沿途郡县照例迎驾,百姓伏拜,官吏奏事。皇帝的辒凉车帷幕紧闭,近侍按常例送入膳食,外人不得窥视。
然而尸身终究不能长久保存。
车中渐渐散出异味。
赵高命人购置大量鲍鱼,装载在车队中,以鱼腥掩盖尸臭。随行官吏虽觉奇怪,却无人敢追问。
李斯每日照常处理奏书,夜间却常常独坐。
他知道皇帝已死,也知道扶苏与蒙恬的命运正在被一封伪诏决定。他偶尔会想,倘若自己当初坚持遣出真正的诏书,今日又会是怎样的局面?
但这种念头刚一出现,便被他强行压下。
他告诉自己,天下不可乱,朝廷不可乱。胡亥虽年轻,只要自己与群臣悉心辅佐,未必不能守住秦朝的制度与疆土。
至于扶苏与蒙恬……
李斯不愿继续想下去。
一日黄昏,车驾停在驿舍外。赵高前来通报,说胡亥公子已知上郡诏书送达,扶苏奉命自尽,蒙恬被拘。
李斯听完,手中竹简忽然落地。
赵高俯身拾起,神色恭谨。
“丞相,公子既已奉诏,天下大事可定。”
李斯望着他,嘴唇微微颤动。
“蒙恬呢?”
“暂且囚禁,待回京再议。”
李斯沉默许久,终于说道:“不要再杀人了。”
赵高看了他一眼。
“丞相仁厚,臣自然遵命。”
他退出之后,李斯独自坐在屋里,忽然想起多年以前,秦始皇刚刚统一天下时,自己在朝堂上力主郡县制度。那时他曾说,天下只有一个朝廷,法令出于中央,便可永绝诸侯相争之患。
如今朝廷只有一个,诏书也只有一道。
可这道诏书若掌握在奸邪之人手中,谁又能够辨其真伪,制止其祸?
李斯伸手捂住额头。
窗外暮雨初起,滴滴答答落在驿舍的瓦上。他忽然觉得,这雨声竟与沙丘之夜一模一样。
秦始皇三十七年九月,灵车终于抵达咸阳。
城中百官奉命迎驾,直到此时,始皇帝驾崩的消息才正式公布。哭声顿起,宫门内外一片缟素。六国既灭之后,天下第一次为一位真正统御四海的皇帝举行国丧。
胡亥继位,是为秦二世。
朝堂之上,群臣伏拜,新君端坐高处,身着庄严的礼服,面前陈列着象征皇权的仪仗。赵高侍立近旁,神情谦恭。李斯站在百官之首,听见群臣高呼万岁,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
他望着胡亥。
那张年轻的脸上,既有掩饰不住的兴奋,也有初登大位的不安。胡亥努力模仿父皇昔日的威仪,坐得笔直,语调刻意放缓。然而当群臣奏请处理国事时,他的目光仍不时转向赵高,仿佛等待老师告诉自己该如何回答。
李斯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亲手参与扶上帝位的,并不是另一个秦始皇。
朝会散后,赵高陪同胡亥返回内宫。
经过一道长廊时,胡亥忽然停下脚步。
“先生,长兄真的死了么?”
赵高俯身。
“上郡已有回报。”
胡亥望着宫墙外的天空,脸色渐渐苍白。
“父皇若在,会不会怪我?”
赵高沉默片刻,缓缓说道:“陛下如今已是天下之主。先帝若在,自然希望秦室万世不绝。”
胡亥听了,似乎稍得安慰,却仍神情恍惚。
“可是我昨夜梦见长兄了。”
“梦中之事,不足为虑。”
“他站在上郡的风雪里,看着我,一句话也不说。”
赵高抬起头,目光平静。
“陛下应当把心思放在治理天下上。如今百官敬服,四海归心,正是享受帝王富贵的时候。那些已经过去的事情,不必再想。”
胡亥望着他,终于点了点头。
两人继续向宫中走去。
长廊深处,秋风吹过铜铃,发出一阵清冷的声响。
咸阳城南,秦怀简正在整理新君登基后下发的诏令。
始皇帝驾崩、扶苏死于上郡、胡亥继位的消息接连传来,使官署上下议论不止。有人称新君年少,朝廷更须谨守旧制;有人暗中惋惜扶苏之死,却不敢公开说出半句。
冯启比往日更加沉默。
一日散署后,秦怀简问道:“冯公,扶苏公子素有仁名,何以忽然获罪而死?”
冯启立刻看了看四周。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只是觉得奇怪。”
“奇怪也别问。”冯启压低声音,“从沙丘到咸阳,许多事情不合常理。可上头既已定论,咱们小吏便照诏办事。”
秦怀简望着他。
“连你也觉得不合常理?”
冯启脸色骤变。
“我什么都没说。”
他匆匆收拾竹简,转身离开。
秦怀简独自站在官署门口,看着夕阳下渐渐稀疏的行人,心中隐约感到,咸阳城似乎发生了某种难以察觉的变化。
宫殿仍旧高大,官吏仍旧忙碌,法律、赋税、仓储、道路,一切都与从前相似。
可人们说话时,声音更低了。
数日后,沈蘅来官署外等他。
她带来骊山的消息。
沈伯仲旧伤未愈,又因工期催迫,身体日渐衰弱。沈衡听说父亲病重,已数次提出亲自去骊山寻人,被母亲与姐姐劝住。如今新君继位,沈蘅听人说天下可能大赦,便想问问父亲是否有望提前归家。
秦怀简听完,心中沉重。
“我尚未听见减免工役的诏令。”
沈蘅眼中的光亮渐渐暗下去。
“那还要等多久?”
秦怀简握住她的手。
“我会继续设法。”
沈蘅轻轻叹息。
“你已经帮了我们许多。”
两人沿着渭水缓缓行走。秋日黄昏,河岸芦苇泛白,远山被夕阳染成淡金色。几只归鸟掠过水面,晚风吹动沈蘅的衣袖。
走了很久,她忽然说道:“秦怀简,我父亲若真回不来了,你还愿意娶我么?”
秦怀简猛地停住。
“为何这样说?”
“我只是怕。”沈蘅低下头,“母亲近来常做梦,梦见父亲站在骊山的雨里,怎么叫也不肯回来。阿衡听说后,整夜没有睡。我知道梦未必是真的,可如今每次有人从骊山来,我都怕听见坏消息。”
秦怀简望着她,心中一阵酸楚。
他将她轻轻揽入怀中,过了许久才说道:“沈蘅,无论你父亲何时回来,我都愿意娶你。只是我也盼着,他能亲眼看见我们成婚。”
沈蘅伏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夕阳渐渐沉落,渭水向东流去。
远处咸阳宫的高墙依旧巍然,城楼上新君的旌旗迎风飘动。那座曾经见证始皇帝统一天下的宫城,如今已经换了主人。
而大秦百姓的日子,仍在继续。
他们并不知道,沙丘行宫里那场秘而不宣的宫廷政变,已经改变了帝国未来的道路。
扶苏死了,蒙恬被囚,李斯陷入无法自拔的权力漩涡,赵高则站到了新皇帝身旁。
秦始皇曾寄望传之万世的江山,仅仅到了第二代,便已从内部生出无法愈合的裂隙。
秋风掠过关中田野,吹黄了最后一片稻黍。远方道路上,又有新的役夫队伍向骊山行去。
他们当中,有人来自关中,有人来自河东,也有人来自刚刚并入秦朝不久的旧楚故地。
其中几个年轻人一边走,一边低声议论新皇帝的事情。
一个黑瘦的戍卒忽然问道:“你们说,皇帝换了,咱们的日子会不会好些?”
旁边的人苦笑。
“谁知道呢?”
队伍继续向前。
谁也没有想到,再过不久,天下第一个真正敢于向大秦举起反旗的人,将从这些默默行走在驿道上的普通人中间出现。
而那场改变中国历史的暴风雨,已经在遥远的淮泗之间,悄悄聚集。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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