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杰亡秦
作者:司马客 · 36 章
第十一章 六国故地起王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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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二世元年,秋深。
太行山下,霜色初浓。
从陈县北上的道路穿过淮北平原,越过黄河,渐渐进入旧赵疆土。这里山川险峻,城邑密布,战国时留下的堡垒、烽燧与驰道仍散布在丘陵之间。秋风吹过荒草,远处山坡上有牧人赶着羊群,偶尔可以看见断裂的城墙半埋在泥土中,仿佛那些数十年前的战争从未真正远去。
武臣率领的张楚军,正在向邯郸进发。
他原是陈胜麾下将领,奉命与张耳、陈余等人北略赵地。出征之初,陈胜交给他的任务十分明确:攻取旧赵郡县,召集豪杰,牵制秦军,然后听候陈县调遣。
可是离开陈县不久,武臣便发现,这片土地与淮泗之间大不相同。
赵地人尚武,民间多有游侠。秦军灭赵多年,旧贵族虽然失去爵位与封土,宗族关系却并未完全瓦解。许多曾经为赵国效力的军吏隐居乡里,仍熟悉旧日军队与地方情形。张楚起兵的消息传来之后,这些人纷纷前来投奔,但他们所怀念的,未必是陈胜的王号。
更多人想的是赵国。
这一日,武臣军行至一处县城,城中父老出迎。
为首的老人须发花白,手里捧着一面旧赵军旗。旗帛已经破损,边角露出陈年的针脚,中央却仍可辨认出赵国的标记。
老人跪在路旁,声音颤抖。
“将军,赵国亡了多年,今日终于又见义兵北来!”
武臣连忙下马,将老人扶起。
“我等奉张楚王之命讨秦,老人家不必如此。”
老人看着他,眼中却有泪光。
“将军是楚人,老朽知道。可只要肯逐秦兵,便是赵人的恩人。昔日秦兵攻邯郸,城中死了多少人,至今还有人家不曾寻得尸骨。”
他说到这里,双手紧紧抓住武臣的衣袖。
“将军若能复赵,老朽便是明日死了,也能瞑目。”
武臣没有回答。
他看着老人手中的旧旗,心中忽然泛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自己不过奉命北征,原想攻下几座城池,向陈胜报功。可在这些赵人眼中,他已不只是张楚的将领,而是一个有可能使故国重生的人。
这种期待,比一纸军令沉重,也比寻常赏赐更令人心动。
当晚,军中设宴。
张耳与陈余坐在武臣对面,三人议论赵地形势。张耳年长,阅历丰富,谈吐沉稳;陈余性情刚直,善于言辞,遇事常不肯轻易让步。二人早年便以宾客游侠相交,秦统一之后亡命避祸,对关东人情与秦廷吏治颇为熟悉。
武臣将白日所见说了一遍。
“赵人思故国之心,比我原先想得还重。”
张耳点头。
“秦能取赵地,却不能使赵人一夜之间忘记祖先。邯郸旧都,世家大族尚在,今日秦廷动摇,自然有人想恢复旧国。”
陈余说道:“这正是将军可以借用的力量。若只奉张楚之名号令赵人,未必人人肯从;若能使他们相信赵国可以再立,归附者必然更多。”
武臣端起酒杯,沉吟片刻。
“只是陈王命我北略赵地,并未命我另立王国。”
陈余望着他。
“将军,你以为陈王为何能够从大泽乡起事,短短数月便据陈称王?”
“因为天下苦秦。”
“不错。可是天下苦秦,便一定要奉陈王为主么?”
武臣放下酒杯。
张耳接过话来:“陈王首举义兵,自有大功。但各国遗民各怀故土之思。倘若赵地不复赵号,魏地不复魏号,齐地不复齐号,旧国豪杰又凭什么把兵马交给一个远在陈县的楚王?”
武臣皱眉。
“如此说来,天下岂不要重新回到六国相争的局面?”
张耳没有立即回答。
烛火照在他的脸上,显得眼角皱纹愈深。
“也许会。但今日要做的是先灭秦。秦若不亡,谈什么天下归一,都是空话。”
陈余又道:“将军手中已有数千军士,赵地响应者日众。若取邯郸,便有赵国旧都为根基。将军难道还甘心永远听命于陈县?”
武臣望着二人,许久没有说话。
帐外秋风呼啸,巡夜士卒的脚步声缓缓经过。远处营地里有人唱起赵地旧歌,歌声苍凉,夹杂着酒醉后的呼喊。
武臣终于说道:“此事须从长计议。”
张耳与陈余相视一眼,没有再逼迫。
他们知道,种子已经种下。
邯郸城中,秦吏比往日更加紧张。
城门守卫增多,驿骑昼夜往来,市上凡有聚众谈论陈胜、武臣之事者,皆可能受到盘问。守城将吏数次向郡府请求援兵,却迟迟等不到明确回复。
城南一处旧宅内,赵国旧臣的后人正在密议。
一名中年男子将窗户关严,低声说道:“武臣已经到了城外,县中守兵不过数百,若我们开门相迎,城池未必不能一举而下。”
另一人迟疑道:“武臣是楚王的将领。咱们帮他打下邯郸,将来岂不是要向楚人称臣?”
座中一位老妇忽然开口。
“秦兵进城那年,你们还小,未必记得。”
众人安静下来。
老妇姓赵,出身旧国宗族旁支,年轻时亲历赵国灭亡。她的丈夫曾在赵军中任职,城破后死于乱军,两个儿子也相继流亡。如今她已白发苍苍,家中只余孙辈相伴。
“当年秦兵来了,我们以为天都塌了。后来日子照样要过,田要种,孩子要养。秦人定法、修路,有些事确比从前便利。可是他们要我们的粮,要我们的儿子,官署里的人说话又听不惯赵地的乡音。你们如今说要复赵,我只问一句,复了赵,百姓便能少受些苦么?”
那中年男子答道:“总比任秦人驱使强。”
老妇看着他。
“你怎知?”
男子一时无言。
老妇缓缓说道:“当年赵国有赵国的王,有赵国的将军,也有赵国的贪官。富贵的人照样富贵,穷人照样挨饿。如今若再立王,莫忘了那些替你们开城门的人。”
她说完,扶着案几站起,慢慢走回内室。
众人面面相觑,过了许久,才重新议论攻城之事。
然而老妇的话,并未真正改变他们的决心。
对于这些失去旧日地位的人而言,复国既是家国情怀,也是重新获取权力的机会。至于将来百姓是否能少受些苦,仍是一个尚未有答案的问题。
数日之后,武臣军抵达邯郸。
城中守军不愿久战,部分官吏弃城逃走,赵地豪杰纷纷响应。武臣终于进入这座昔日赵国都城。
邯郸城破的消息,使武臣声望大振。
城中豪杰、旧贵族与地方吏员络绎前来拜见。他们献上粮草、兵器与旧日地图,又纷纷劝武臣自立为王。
武臣起初推辞。
“我奉陈王之命北征,岂可擅自称王?”
张耳却劝道:“将军既据赵地,便不能再以寻常将领自处。陈王远在陈县,关山阻隔,若凡事听命,战机必误。如今赵地父老愿奉将军为王,正可安定人心,共同讨秦。”
陈余也说道:“将军若不称王,旧赵豪杰恐怕各怀异志。今日立王号,并非背弃反秦大义,而是借赵国旧统号召天下。”
武臣沉思良久,终于应允。
邯郸举行拥立之礼,武臣即赵王位,以陈余为大将军,张耳为右丞相。
消息传出,赵地欢腾。
有人披着旧赵服饰,唱起亡国多年的歌谣;有人将藏在家中的赵国旗帜重新取出,悬于门前。老人们哭着告祭祖先,说赵国终于复生。
可在城外田野里,农夫仍须赶在寒冬之前收完最后一批黍子,妇人仍须为远行的丈夫准备冬衣。那些高台上的欢呼,距离他们的生活尚有一段很长的道路。
武臣登上邯郸城楼,远望山川,心中壮志满怀。
然而当夜,他望着案上赵王印,忽然想起自己离开陈县时,陈胜亲自为他送行的情景。
那时陈胜握着他的手,说赵地若有所得,须及时回报,共图灭秦。
如今他已经自立为王。
若陈胜得知,会怎样想?
张耳看出他的忧虑,便说道:“大王不必多虑。陈王既能容天下豪杰,便应懂得赵地局势。倘若他只许自己称王,不许旁人复国,反倒失了反秦大义。”
武臣没有回答。
他望着灯火中的王印,忽然觉得这件东西既令人欢喜,又使人心中不安。
因为从握住它的一刻起,他与陈胜之间,便不再只是将军与君主的关系。
天下的权力,已经开始重新分裂。
陈县王府收到武臣称王的奏报时,陈胜正在与诸将议论西征。
信使跪在堂下,呈上邯郸来书。
陈胜展开竹简,读了几行,脸色便沉了下来。
“武臣自立为赵王?”
堂中诸将顿时安静。
蔡赐缓缓说道:“武臣既已取邯郸,赵地豪杰拥立,想来是因形势所迫。”
陈胜猛地将竹简拍在案上。
“形势所迫?我命他北略赵地,谁许他自立为王?”
一名将领低声道:“大王息怒。赵地初定,若因名分争执便动兵,恐于反秦不利。”
“他若真为反秦,便该听我号令!”
陈胜站起身,在堂中来回踱步。
他记得武臣当初受命时,曾伏地谢恩,说此去必尽心竭力。如今不过攻取几座城池,便有人拥他为王,而他竟真的接受。
这使陈胜感到一种难以忍受的背叛。
他忽然想起自己最早起兵时说过的话。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当时他以此鼓舞九百戍卒,告诉众人富贵权势并非生来便属于某些家族。如今武臣也凭战功称王,似乎正是那句话的应验。
可陈胜却不愿承认。
他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尖锐的念头:若人人都能称王,自己这个首举义旗的张楚王,又与旁人有什么不同?
“传令!”陈胜怒道,“召武臣家属入府,严加看管。若他不奉诏,便以叛逆论处!”
堂中众臣大惊。
蔡赐急忙出班。
“大王不可!”
“为何不可?”
“武臣虽自立赵王,却仍愿共同讨秦。如今秦军未平,天下豪杰正在观望。若大王因名分争执而诛其家属,必使各路将领人人自危。”
陈胜冷冷说道:“难道便任由他们一个个自立?”
蔡赐答道:“可以遣使祝贺,承认赵王名号,命其继续攻秦。待秦亡之后,再议天下归属。”
陈胜望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蔡赐继续说道:“大王首举义兵,其功不可没。正因如此,更当容天下之士各展所长。昔日六国所以败于秦,便因彼此猜忌,不能同心。今日若重蹈旧辙,岂非替秦廷解围?”
陈胜脸上的怒意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不甘。
最终,他缓缓坐下。
“便依先生所言,遣使贺赵王。”
蔡赐俯身称是。
然而散议之后,陈胜仍旧闷闷不乐。
他站在庭中,望着远处高高飘扬的张楚旗,忽然觉得那些曾经跟随自己起兵的将领,正像断了缰绳的马,一匹匹奔向不同方向。
他能够把他们从大泽乡的泥水里带出来,却未必能够永远使他们听命于自己。
与此同时,魏地也起了变化。
周市奉陈胜之命攻取魏地,沿途旧魏豪杰纷纷响应。大梁虽已不复昔日繁华,魏国旧族却仍有人暗中保存宗庙谱系,等待复国机会。
周市率军进入魏地之后,部下劝他自立为魏王。
他却坚决不肯。
“天下乱起,正须立六国之后,以收故民之心。我非魏国宗室,怎可自立?”
众人再三劝说,周市始终不允。
最终,他遣人前往陈县,迎请旧魏公子魏咎归国。
魏咎原在陈县,听闻周市迎立,心中既惊且喜。秦灭魏以来,他早已失去昔日贵族的荣耀,寄身他乡,生活虽不至困窘,却始终没有真正忘记故国。
如今魏地竟有人愿奉他为王。
临行前,他来到陈胜王府辞别。
陈胜望着这位旧魏公子,心中滋味复杂。
“公子此去,可愿与张楚同心灭秦?”
魏咎俯身道:“大王首举义兵,天下得闻反秦之声。咎若能复魏,必不忘大王之恩。”
陈胜缓缓点头。
“愿公子善待魏地百姓,勿负今日之言。”
魏咎再拜。
二人相对而立,礼数周全,却都明白,从此以后,彼此的关系将不再简单。
陈胜亲自送魏咎出府。
看着车驾渐渐远去,他忽然想起当年在田间劳作时,曾听乡里老人讲述魏王宫室如何华美,魏国贵族如何尊贵。那时他觉得那些人物远在天上,自己终生无法接近。
如今魏国公子却要向他行礼辞别。
然而这一切并没有带给他预想中的满足。
他发现,每多立一个诸侯王,便意味着天下又多出一个可能与自己争夺权力的人。
所谓同心灭秦,究竟能够维持多久?
他不知道。
齐地的局势,却与赵、魏又不相同。
狄县有一户田氏旧族,家中兄弟三人,长兄田儋性情豪爽,善于结交地方豪杰。秦灭齐后,田氏失去旧日权位,表面安居乡里,暗中却始终关注天下形势。
陈胜起兵的消息传来,齐地郡县亦开始动荡。
田儋与弟弟田荣、田横商议,认为秦廷既已失去对关东的控制,齐地不应再坐待他人来救。
一日,田儋借故前往狄县县廷。
县令听说田氏有人求见,尚未生疑。田儋却趁近前之机突然发动,随行豪杰一拥而上,杀死县令,占据县廷。
事情发生得极快。
城中秦吏仓皇逃散,田氏随即召集地方豪杰,宣布反秦。
有人劝田儋自立为王。
田儋站在旧齐国的土地上,望着那些前来拥戴的士人,缓缓说道:“齐国虽亡,田氏宗族尚在。今日既欲复齐,便不可再使齐人受制于外。”
不久,田儋自立为齐王。
田荣与田横协助整顿兵马,齐地各处豪杰纷纷响应。
一时间,赵有赵王,魏有魏王,齐有齐王,楚地则有张楚王陈胜。六国故地上的旧国号,正在重新出现。
这些人都宣称反秦。
可是他们彼此之间的关系,却远非一面反秦旗帜便能维系。
齐国重新立王的消息传来时,张耳正在邯郸处理政务。
陈余走入屋内,将军报递给他。
“田儋自立齐王了。”
张耳读罢,轻轻放下竹简。
“这一天迟早要来。”
陈余在案前坐下。
“齐、赵、魏皆已复国,陈胜恐怕更难安心。”
张耳点头。
“陈王以首举义兵自居,自然希望天下豪杰皆奉张楚。可如今六国旧地纷纷自立,他未必能接受。”
陈余忽然笑道:“那他当初为何要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张耳也笑了,却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他缓缓说道:“这句话可以鼓动穷苦人,也可以鼓动将领。只是说这话的人,未必愿意看见别人也照着做。”
陈余望着他,神情渐渐严肃。
“若将来陈胜与赵国争权,咱们怎么办?”
张耳没有回答。
窗外秋雨细密,屋檐上水声不断。邯郸城中商贾往来,旧赵旗帜已重新悬于城楼,百姓渐渐习惯新的王号。
张耳忽然说道:“先守住赵地。”
陈余点头。
他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所谓共同反秦,到了真正涉及土地与权力的时候,终究还要先顾自己。
陈县以西,一支义军正在沿大道疾进。
为首者名叫周文,亦称周章,原在楚国旧军中任过职,熟悉兵事,又曾接触项燕军中的旧人。陈胜称王后,他主动请命西征,表示愿率军直趋函谷关,直取关中。
陈胜对他颇为信任。
“秦军主力多在北方边塞,关中虽有精兵,却未必能够迅速集结。你若乘势西进,攻破函谷关,便可直逼咸阳。”
周文俯身领命。
“臣愿为大王先驱。”
此时他已率兵连破数处秦军防线,沿途不断招集义众。各地反秦豪杰闻讯而来,有的自带车马,有的携带粮草,也有人原是秦廷郡县兵,见义军势盛,便弃官加入。
数千人渐成数万人。
军中战车亦不断增加,旌旗沿道路绵延数里。经过旧韩、旧魏故地时,常有百姓立于路旁,看着这支向关中进发的队伍,议论秦朝究竟还能支撑多久。
然而周文并没有像许多新起将领那样急于称王。
他明白,关中才是大秦根本所在。
若能攻入咸阳,天下形势便会骤然改变。
这一日黄昏,周文在营帐中展开地图。
地图上,函谷关、三川、关中诸地清晰可辨。远处的咸阳虽尚隔千里,却仿佛已经能够看见。
一名副将走进来。
“将军,今日又有三千人来投。各营所报兵数,已近十万。”
周文抬起头。
“粮草如何?”
“尚可支撑,只是新来之人多,兵器不足。”
“从缴获的秦军武库中调拨。没有兵器的,先分作运输与修路之队。”
副将称是,又问:“将军,各地都在传说,大王已经占据半个天下。咱们若真能打下咸阳,将军岂不是第一功臣?”
周文望着他。
“先打下再说。”
他重新低头看地图,心中却也难免激动。
曾经灭尽六国的秦军,如今似乎节节退却,沿途县城多有不战而降者。倘若大秦真已外强中干,那么这条通往咸阳的道路,或许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容易。
但他尚未知道,关中深处,一个足以改变战局的人,正要登上历史舞台。
咸阳,深秋。
李斯面前的军报,已经堆满了两张漆案。
赵地武臣自立,魏地魏咎受立,齐地田儋举兵,陈胜号令楚地,周文又率大军西进。关东各郡的叛乱不再是零星盗贼作乱,而是一场席卷旧六国疆土的全面动荡。
李斯将地图展开,望着那些不断失去控制的郡县,脸色阴沉。
他忽然想起始皇帝灭齐那一年,咸阳宫中万众欢腾,群臣称颂天下从此归一。
如今不过十余年,旧日国号竟又纷纷出现。
“为何会这样?”
李斯低声自语。
身旁属吏没有听清,问道:“丞相有何吩咐?”
李斯缓缓摇头。
“无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宫城方向隐约传来乐声,显然胡亥仍在宴饮。
李斯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深沉的悲哀。
秦始皇以数代秦人的鲜血与无数将士的性命,终于统一天下。郡县制度、文字、度量衡、道路与律令,也曾使帝国展现出前所未有的强盛气象。
可如今,这座帝国竟在第二代皇帝手中,被一群原本毫无权势的戍卒、旧国贵族与地方豪杰撼动。
李斯并非不知民间疾苦。
这些年他曾多次奏请调整赋役、约束地方官吏,却始终不敢真正违背皇帝的意志。自沙丘政变以来,他又渐渐被赵高排挤,连面见胡亥都变得困难。
他忽然想起王绾当年关于郡县与人心的争论。
那位老臣曾说,天下统一,不等于天下人心皆归于一。
如今看来,王绾所忧虑的,竟一步步成了现实。
李斯站了许久,终于回到案前,提笔写下一道紧急奏议。
他请求朝廷立即调集关中兵力,防守三川与函谷关,并重新核定关东赋役,减轻民间负担,阻止更多百姓投奔义军。
写完后,他沉思片刻,又添上一句:
“今东方郡县相继失守,非独盗贼之勇,实由民心动摇。愿陛下察其本末,早为之计。”
属吏接过奏议,急忙送往宫中。
李斯望着他的背影,心中却没有多少把握。
他知道,这道奏书很可能仍会被赵高拦下。
而周文的兵马,已经在向关中逼近。
同一日夜里,陈胜独坐王府。
张楚诸军连获胜报,赵、魏、齐等地又纷纷复国,本该使他欣喜。可案上那些书信,却令他越读越烦躁。
武臣自立赵王,魏咎归魏,田儋称齐王。诸侯使者虽然都表示愿意共同灭秦,却少有人再明确奉陈胜为天下共主。
陈胜将竹简推开,忽然问侍臣:“你说,他们为何都要称王?”
侍臣谨慎答道:“大王首举义旗,诸侯仰赖大王威名,方能复国。如今各自称王,恐怕皆有私心。”
陈胜冷笑。
“私心?”
他望着案上的王印,忽然想到,自己又何尝没有私心?
若当初大泽乡起义只是为九百戍卒求活路,何以今日一定要做王?若张楚号召天下反秦,何以不能容忍其他人也复国?
这些问题在他心中一闪而过,却没有得到真正的回答。
他忽然想起吴广。
若吴广在此,恐怕又要劝他宽容诸侯,先灭秦再论天下。那个人总是这样,宁愿多替旁人想一步,也不肯只看眼前的权势。
陈胜命人取来荥阳军报。
吴广仍在围城,久攻不克,粮草消耗日增。周文却已经率军西进,声势越来越大。
陈胜看着两份军报,心中忽然生出一丝不满。
吴广是自己最信任的旧友,也是最早与自己一道起事的人。如今别人连连得胜,他却困在荥阳城下,岂不让天下豪杰轻视?
陈胜提笔,写下一道催促进兵的命令。
写完之后,他又读了一遍,觉得语气过于严厉,便稍作删改。可到最后,仍没有写下半句问候旧友辛劳的话。
他把军令交给使者,命其连夜送往荥阳。
夜色已深。
陈胜走出王府,登上城楼。
秋风吹得旌旗猎猎,城下街巷灯火稀疏,远处田野渐渐沉入黑暗。曾经的楚地,如今又有了王号;赵、魏、齐也相继复国。那些消失多年的国名,仿佛一夜之间从历史深处重新走了出来。
陈胜望着北方,忽然想起大泽乡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
那时他对吴广说,天下苦秦久矣,只要敢于举兵,便可能改变命运。
如今这一切都在实现。
可是他也渐渐发现,天下豪杰并不只是为了推翻秦朝而来。
有人想复国,有人想封侯,有人想报仇,有人想夺地,也有人只是想借着战乱改变自己的贫贱处境。
九百戍卒可以因为求生而同心,数十万豪杰却未必会因为共同的敌人而永远齐力。
陈胜扶着城墙,望向远方。
他忽然觉得,自己曾经想象的天下,原来比眼前的天下简单得多。
关中,夜雨初至。
咸阳城西的一处军械作坊里,仍有工匠彻夜锻造兵器。
炉火通红,铁锤敲击声接连不断。军吏奉命催促各处工坊增加产量,弓弩、矛戟与甲具须尽快送往前线。原本为宫室营建准备的部分木料,也被临时调来制作兵车。
一名年轻军吏站在炉旁,仔细查看新制的矛头。
他姓章,名邯。
此时的章邯,尚未因战功名震天下,却已在秦廷掌管与军事供应有关的事务,熟悉关中粮仓、兵器与工役调配。多年来,他见过秦军东征六国的威势,也深知一支军队能否作战,并不只看将领如何勇猛,更取决于粮草是否充足、兵器是否齐备、道路能否畅通。
一名下属走来,低声道:“大人,三川方向又有急报。”
章邯接过文书,展开细读。
周文所率义军一路西进,兵众日增,秦军地方守备屡遭突破。
章邯看完,神情渐渐凝重。
“此军竟已至此?”
下属答道:“各郡调兵不及,贼众又沿途裹挟百姓,声势极盛。”
章邯沉思片刻。
“他们有多少精锐?”
“尚未查明。”
“粮草从何而来?”
“沿途取诸郡县。”
“将领如何?”
“为首者周文,曾习兵事。”
章邯放下竹简,缓缓说道:“此人不可轻视。”
下属有些不解。
“大人,贼众多是农夫戍卒,兵器杂乱,如何能与秦军相抗?”
章邯看着炉中通红的铁器。
“兵器杂乱,却能连破城邑,说明沿途守军已有怯意。人若失了胆气,便是甲胄再精,也未必守得住城。”
他停顿片刻,又问:“骊山刑徒与工役,如今尚有多少?”
下属一怔。
“大人问这个做什么?”
章邯没有立即回答。
他走到作坊门口,望着夜色中连绵的宫墙与远处咸阳城的灯火。
关东反秦之火越烧越旺,朝廷却仍忙于宫室与陵寝工程。大量壮丁被征发在各处工地,原本可以用于耕作、运输甚至从军的人力,正被困在山谷与工棚之间。
倘若秦军主力不能及时调回关中,真正能够迅速组织起来的兵力,或许就在这些被官府严密控制的工役之中。
章邯忽然说道:“把骊山各工区的人数、粮籍与工匠名册,全部整理出来。”
下属惊讶地望着他。
“大人,这是为何?”
章邯转身,神情沉静。
“先备着。”
他没有多作解释。
夜雨渐密,作坊中的锻铁声仍不断响起。
章邯望着炉火,心中隐约明白,一场远比当年剿捕盗贼更加艰难的战争,已经逼近关中。
大秦的命运,正在将他推向一个前所未有的位置。
而骊山深处那些日日劳作、盼望归乡的刑徒与工匠,也即将被卷入另一场生死难料的风暴。
这一年秋天,六国故地重新出现了许多王旗。
赵人拥武臣,魏人迎魏咎,齐人奉田儋,楚地则以陈胜为张楚王。旧贵族、游侠、豪强、农夫与逃亡戍卒纷纷投身乱世,各怀志向,也各有私心。
这些王旗曾经被秦军一面面砍倒,如今又在秋风中重新扬起。
然而天下真正的胜负,尚未决定。
六国诸侯虽然相继复起,却仍缺乏统一号令;陈胜拥有首举义旗的声望,却已难以约束四方豪杰。秦廷虽失关东许多城邑,关中的军械、粮仓与军事制度仍然存在。
更重要的是,大秦尚有能够统兵作战的将领。
而这一点,正被沉浸在连胜喜悦中的各路义军所忽视。
深秋的夜里,函谷关外寒风呼啸。
周文大军沿着道路向西挺进,旌旗绵延,鼓声震野。数万士卒相信,只要再向前走,便能攻入关中,推翻那个曾经令天下颤抖的帝国。
远处山关巍峨,暮色苍茫。
秦军的黑色旗帜仍在关城上飘动。
周文勒马望去,胸中豪情激荡。
他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并不是一个只会在宫中饮宴的秦二世,也不是一个只知玩弄权术的赵高。
真正等待他的,是大秦历经百余年战争锤炼而成的军事力量,以及一个即将在危局中崛起的秦国名将。
山风吹过关隘,卷起漫天尘土。
周文举起长剑,向身后将士高声喝道:
“前方便是关中!”
数万义军齐声欢呼,声音震动山谷。
而咸阳城中,章邯仍在灯下核对骊山工役的名册。
两支人马尚未相遇,命运却已将他们推向同一片战场。
(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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