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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杰亡秦

By 司马客 · 36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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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7

第十七章 牧羊少年登王座

第四卷 巨鹿悲歌

秦二世二年,夏。

彭城以南,连日阴雨。

淮泗之间的河水涨了起来,漫过浅滩,浸湿了两岸新种的豆田。沿河村庄里,农人忙着清理沟渠,妇人将晾晒的谷物搬进屋内,孩童赤着脚在泥地里跑来跑去。远处低缓的山丘上,野草长得茂盛,几只羊在雨后的草坡间觅食,铃铛随着低头抬首,发出细碎的声响。

一名年轻人坐在坡上的桑树下,身旁放着一根牧羊杖。

他名叫熊心。

楚国亡时,他尚年幼,早已记不清昔日王宫的模样。后来辗转乡间,寄身于人,靠替人牧羊度日。村中人只知道他出身不寻常,偶尔有人称他为楚王孙,但岁月久了,谁也不再把这件事当真。

一个失了国的王孙,与寻常贫家少年又能有多大分别?

羊要有人放,雨来了要赶回圈中,主家少了一只羊,照样要追问。

那日下午,熊心见天色转阴,便起身收拢羊群。忽然发现一只小羊陷在浅沟里,四蹄挣扎,怎么也爬不上来。他挽起衣袖,踏进泥水,将小羊抱出来,自己的衣裳却被污泥浸透了半边。

主家的老翁恰好从田间回来,望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说道:“你这孩子,羊又不是你的,何苦弄得满身泥?”

熊心将小羊放回羊群。

“少了一只,老人家总要难过。”

老翁看了看他,摇头笑道:“你倒生得一副好心肠。只是世道如此,光有好心,未必能保得住自己。”

熊心没有争辩。

他赶着羊群下坡,经过一处废弃的古道时,忽然看见几名骑马之人迎面而来。

那些人衣着整齐,腰间佩剑,显然不是附近村民。

为首的中年人勒住马,仔细打量熊心。

“请问,此地可有一位楚怀王后人,名叫熊心?”

熊心脚步顿住。

他望着那些陌生人,过了片刻,才缓缓说道:

“我便是。”

此时,项梁已将军府移至薛地附近。

自江东举兵以来,项氏收纳陈婴所部,又与刘邦等各路反秦军相互策应,声势日渐壮大。各县豪杰纷纷前来归附,楚地旧将后人也开始重新出现在军中。然而人马越多,争议便越多。

有人只愿听从项梁,有人仍自称张楚旧部;有人打着复楚旗号,却不肯交出兵权;还有人怀念陈胜,认为项氏不过是乘其败亡,收取现成的局面。

项梁虽善于统兵用人,却也渐渐感到,仅凭项氏家声,尚不足以使各路楚军真正同心。

这日午后,他在帐中接见一名须发花白的老者。

老者名叫范增,居于居巢,年已七十,平日好奇计,虽未曾在秦廷担任显职,却熟悉战国以来的兴亡形势。他听说项氏举兵,特意前来求见。

项梁见他年迈,命人设席,又叫项羽与几位亲信陪同。

范增坐下后,并不急于献策,先问了一句:

“项公,如今楚地诸军,可都愿听你号令?”

项梁微微一笑。

“诸将多愿相助,只是各有部曲,尚须整顿。”

范增点头。

“那便是未曾真正同心。”

项羽听了,眉头一皱。

“我叔父率江东子弟举兵,沿途连胜,诸将为何不服?”

范增望着这个年轻人。

“少将军,你能击败一支秦军,旁人便一定愿意把自己的兵交给你么?”

项羽不答。

范增又道:“武臣已在赵地称王,魏咎复魏,田儋复齐。诸侯人人都有自己的旗号。楚人若只奉项氏,其他旧楚豪杰便可能心怀疑虑。项公虽出名将之家,终究不是楚王之后。”

项梁神色渐渐郑重。

“先生的意思,是要重立楚王?”

范增抚须。

“正是。”

他望着帐中众人,缓缓说道:“陈胜首举义兵,天下响应,其功不可没。但他自立为王,没有奉戴楚国后裔,使许多旧楚士人难以归心。如今项公既欲收拾楚地诸军,便当立楚王之后,以顺故国人心。”

帐中一时安静。

项羽问道:“楚国已亡多年,王室后人散落四方,去哪里寻找?”

范增答道:“楚怀王当年入秦不得归,楚人怜之,至今不忘。听闻其后裔熊心流落民间,以牧羊为生。若迎他为王,仍用怀王之号,楚人必多感动。”

项梁沉思良久。

“先生所言,确有道理。”

一名将领却提出疑虑:“若立新王,项公辛苦聚集的兵马,岂不是要听命于一个未曾领兵打仗的牧羊人?”

范增看了他一眼。

“诸位今日要的是灭秦,还是争谁在堂上坐得更高?”

那将领顿时语塞。

范增继续道:“王可以安人心,将军可以用兵。项公既有军功,又有众将归附,何必因一个王号而自损大业?更何况旧楚王孙无兵无地,若能善待,使其奉宗庙、安众望,反而有利于项氏。”

项梁缓缓点头。

他明白范增话中尚有未曾说尽的意思。

立楚王之后,可以使楚地旧贵族与普通百姓都找到共同奉戴的名义;而真正握有军队的人,仍然是项氏。

这是复国之举,也是用兵之谋。

两者原本便难以完全分开。

项梁终于说道:“便遣人寻访熊心。”

范增望着他,眼中露出一丝赞许。

“项公若真能如此,楚地或有望重新聚合。”

项梁决定迎立楚王后裔的消息传出,军中很快议论纷纷。

有些旧楚士人欣喜若狂,认为故国宗庙终于有望重建;也有人不以为然,说如今天下凭刀剑争胜,找来一个牧羊王孙,又能抵得过章邯多少兵马?

项羽对此也颇为疑惑。

当晚,他与叔父在军帐中议事,忍不住说道:“叔父,若要楚人归心,咱们多打几场胜仗便是。何必请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人来做王?”

项梁正在核看粮籍,闻言放下竹简。

“羽儿,你觉得天下人都像你一样,只认战场上的胜负么?”

“难道不是?”

“若只是如此,陈胜兵败之后,为何还有那么多人愿意打着楚旗继续反秦?”

项羽沉默。

项梁说道:“故国在人心里,不只是一座都城、一个王位。许多人祖父死于亡国之战,父兄被征往骊山,他们怀念楚国,怀念的是从前的家乡与亲人。如今立怀王之后,便是告诉这些人,楚虽亡,其名尚存。”

项羽低头望着佩剑。

“可熊心能做什么?”

“他未必能领兵,却可以使许多原本彼此不服的人愿意同站在一面旗帜下。”

项羽想了想。

“那便让他做王,叔父领兵。”

项梁笑了。

“事情若永远如此简单,天下也就不会乱到今日了。”

项羽抬头。

项梁没有继续解释,只吩咐他次日巡视军营,检验新募士卒的操练。

待侄儿离去,项梁独自在灯下坐了许久。

他并非不知立王之后可能产生新的权力纠葛。一个年少失国、流落乡间的王孙,今日或许愿意听从项氏安排;但王一旦有了朝廷,有了官吏,有了向他称臣的人,心思终究可能变化。

只是项梁已没有更好的办法。

楚地豪杰越聚越多,若始终缺少统一名分,迟早会因各自争功而分裂。到那时,章邯便可逐一击破。

项梁吹灭灯火,帐外仍有夜风吹动旌旗。

他知道,明日迎来的不只是一位牧羊王孙。

也是一份往后必须谨慎维系的君臣关系。

熊心来到项梁军营时,正值夏雨初晴。

他乘坐一辆简朴马车,随行只有几名使者与旧日照顾他的乡人。一路经过军营,看见甲士列阵、兵车成行,旌旗沿道路延伸,不由得神情紧张。

他从小听人说起楚国王室,知道自己的祖先曾坐拥广阔山河,却从未真正过过王孙的日子。如今忽然有人要迎他为王,他心中既有惊惶,也有怀疑。

马车停在军府门前,项梁亲自出迎。

“王孙远来,辛苦。”

熊心连忙还礼。

“项公不必如此。我久居乡野,不识朝廷礼仪,若有失礼之处,还望见谅。”

项梁仔细打量他。

眼前青年衣着朴素,身形清瘦,眉目间尚有几分书卷气,双手却留下了劳作的薄茧。与那些从小锦衣玉食的贵族子弟相比,他更像一个读过些书的乡间青年。

项梁心中稍安,命人设席款待。

熊心坐定之后,第一句话却问:

“项公为何要找我?”

项梁答道:“楚国虽亡,楚人未忘故国。如今秦廷失政,天下豪杰相继举兵,楚地正须有人承继王统,以安人心。”

熊心低头沉思。

“我若做王,便能使百姓少受些苦么?”

项梁微微一怔。

这问题并不在他预料之中。

范增坐在旁边,望着熊心,缓缓说道:“王孙,此事须靠诸将征战,也须靠官吏治理,非一人能够独成。但若楚人有了共同奉戴的名分,便不必各自为战。”

熊心又问:“若有人不愿奉我呢?”

范增答道:“天下尚乱,不能人人同心。但王孙若能谨守仁义,自会有更多人归附。”

熊心沉默片刻。

“我从前替人牧羊,遇上羊群走散,只须拿草料引它们回来。如今你们要我做王,统领的人却有自己的主意,也有自己的刀剑。若我说错一句话,恐怕便不是少一只羊那样简单。”

项梁听了,不由得重新看了他一眼。

这个青年虽不曾经历权力,却并非全然懵懂。

“王孙不必独自承担。”项梁说道,“军旅之事,由我等统领;政务礼仪,亦有旧楚士人辅助。王孙只须奉守楚国宗祀,体恤百姓。”

熊心望着他。

“既如此,我愿试一试。”

他说得很轻。

项梁却知道,从这句话开始,楚地局势便要发生变化。

迎立之礼定在数日之后。

项梁命人修整一处旧宫室作为临时王府,召集楚地父老、将领与旧国士人共同参与。工匠赶制王服与旗帜,乐工排演礼乐,负责仓粮的官吏则忙着筹备祭品与宴食。

熊心被安排在一处清静院落中,学习即位礼仪。

一名年长礼官每日教他如何受拜、如何持圭、如何行祭。熊心起初颇不习惯,稍有差错便主动请教,到了第三日,已能将主要礼节记得清楚。

然而他最不习惯的,却是身边忽然多出许多侍从。

早晨有人替他更衣,饭食有人先行尝验,出门时有人前后护卫。甚至他想独自在院中散步,也总有人远远跟随。

一日午后,他见庭中草木长得过盛,便随手拿起木剪修整。

侍者大惊。

“王孙,这些事交给仆从便是!”

熊心停住。

“我不过剪几枝草。”

“王孙身份尊贵,岂可亲自劳作?”

熊心看着手中木剪,忽然笑了。

“我从前牧羊,日日在山坡上走,衣裳破了自己补,草棚漏雨自己修。如今尚未即位,便连剪草也不许了?”

侍者不知如何回答。

熊心放下木剪,神情渐渐平静。

他开始明白,做王所意味着的,并不只是得到荣耀。

也意味着从前熟悉的生活,将一点点离自己远去。

即位前夜,熊心悄悄走出院门。

雨后的天空清朗,月光照着王府后方的小河。河岸芦苇低垂,虫鸣细密,远处军营仍有巡夜的更鼓声。

他沿河走了一段,忽然看见一个少女蹲在水边洗布。

那少女约莫十八九岁,身穿浅褐衣裙,发髻简单,手中正在揉洗几条沾了药汁的布带。河边放着一只竹篮,篮中另有几包草药。

熊心停下脚步。

“夜里水凉,怎么还在洗?”

少女抬头,见是陌生青年,先是一怔,随后答道:“白日伤病营里忙,来不及洗。明早还要用,只能趁夜里做完。”

熊心走近,看见布上残留的血迹。

“军中又有人受伤?”

“今日操练伤了几个,还有些前些日子作战受伤的,伤口迟迟不愈。”

少女正是钟离月。

她见熊心衣着整齐,举止温和,猜测或许是军府中新来的士人,却不知其身份。

熊心望着那些血布,沉默片刻。

“你每日见这么多伤者,不怕么?”

钟离月将布拧干。

“怕也得做。受伤的人比我更怕。”

熊心缓缓点头。

他忽然说道:“我从前放羊,也见过小羊跌断腿。若能扶它起来,便尽量扶;若实在救不了,心里也难过许久。”

钟离月听得一笑。

“羊与人终究不同。”

“是。人会说话,也会记仇,会想家。”

钟离月停住手。

她看着这个陌生青年,忽然觉得他不像寻常军吏。

“你在军中做什么?”

熊心迟疑片刻。

“明日……有些事要做。”

钟离月见他不愿细说,便没有追问。

她将洗好的布带放回竹篮,起身时脚下一滑,险些跌进河中。熊心连忙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小心。”

钟离月站稳后,笑道:“多谢。”

熊心松开手,忽然问:“若明日楚地真有了新王,你盼他做什么?”

钟离月看着他。

“我盼他少让人白白送死。”

熊心心中微微一震。

“只这一件?”

“还有许多。可若连这一件都做不到,其余说得再好,也没什么用。”

她背起竹篮,向他略一颔首,沿河岸小路离去。

熊心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月光落在水面,河中倒映着远处军营的灯火。他忽然想起自己白日穿上的王服,想起礼官反复教导的那些尊贵仪节,又想起少女手中沾着血的布带。

原来那些为楚国复国而欢呼的人,并不都关心王位。

有些人只是盼着,亲人上了战场,还能活着回来。

熊心缓缓转身,走回院中。

明日他便要成为楚王。

可这一夜,他仍觉得自己更像那个在山坡上寻找走失羔羊的少年。

六月,楚地举行拥立大典。

军府外旌旗飘扬,诸将、父老与士人齐集。项梁率众迎熊心登坛,依楚国旧制举行祭告之礼。

熊心身穿新制王服,头戴冠冕,缓缓走上高台。

他原以为自己会十分紧张,真正站到众人面前,却忽然平静下来。

高台之下,有须发花白的旧楚士人,有身披甲胄的将领,也有从乡间赶来观礼的百姓。有人激动得泪流满面,有人低声讲述昔日怀王之事,还有几个孩童踮脚张望,想看清那位传说中的楚王究竟长什么模样。

项梁出班,朗声说道:

“楚怀王昔日入秦不得归,楚人至今怜之。今其后裔熊心尚在,宜立为楚王,仍称怀王,以承故国之统,共讨暴秦!”

众将齐声称善。

范增捧上王印。

熊心双手接过,低头看了片刻。

这方印信并不十分沉重,可他忽然觉得,自己从前二十余年的贫寒生活,都在这一刻被放在了身后。

他抬起头,望向众人。

“寡人少失故国,流落乡野,不曾亲历先王朝廷之盛。今日诸位奉我为王,寡人心中实有惶恐。”

台下渐渐安静。

熊心继续说道:“我曾与农夫同食,与牧人同宿,知道百姓所求并不多。愿有田可耕,有粮可食,父母妻儿不至久别,便已是幸事。如今诸将举兵讨秦,寡人愿与楚地父老同心,谨守宗祀,不忘民间疾苦。”

这番话并无惊天动地的豪言,却使不少旧楚父老动容。

范增望着台上的熊心,缓缓点头。

项梁也感到欣慰。

他原本只希望熊心能够安定楚地人心,未曾料到这个牧羊青年,竟能说出如此朴素而合宜的话。

项羽立在诸将前列,神情却有些复杂。

他尊重楚国王室,也愿为复楚征战,可看见一个从未持兵上阵的青年接受众将跪拜,心里终究觉得有些不甘。

这份不甘并非针对熊心本人。

而是他第一次真正感到,天下的权力并不完全取决于勇力。

有些人只因祖先的名字,便能坐上高位;有些人纵然浴血沙场,也仍须向他俯首。

项羽垂下眼睛,最终随众将一同跪拜。

“臣等拜见楚王!”

呼声震动高台。

楚怀王熊心,即位。

大典之后,军中设宴。

旧楚士人纷纷献辞,称颂王统重兴;诸将谈论北进大计,人人志得意满。项梁被推为武信君,总领军事,仍为楚军真正的统帅。范增则留在军府参与谋议,协助联络旧楚诸将。

熊心坐在高位,听众人称颂,心中却没有想象中那样欢喜。

他发现宴席上许多人虽然向自己行礼,真正讨论兵马与粮草时,目光却仍然投向项梁。自己偶尔发问,众人便恭敬回答,随后又继续彼此商议,仿佛王位更像是一面供人共同仰望的旗帜,而非真正决定事务的位置。

他并未因此动怒。

只是渐渐明白,范增与项梁迎立自己,固然有复楚之心,也有他们各自的打算。

宴至中途,熊心忽然问项梁:“武信君,楚军如今有多少兵马?”

项梁答道:“各路归附者尚在核验,已聚数万之众。”

“粮草可足?”

“尚能支撑,但若大举北进,须继续筹措。”

熊心点头,又问:“军中伤病者如何安置?”

项梁微微一怔。

“已有医者照看,伤重者留后营休养。”

熊心缓缓说道:“我昨夜遇见一名医者,她说盼新王少让士卒白白送死。寡人不懂用兵,却想请武信君记住,出征之人都有家可归。若能免去无谓伤亡,便尽量免去。”

项梁神情郑重。

“臣谨记。”

项羽坐在一旁,忽然抬头。

他想起钟离月白日里常说的话,心中已有几分明白熊心所指何人。

只是他并未想到,这个才刚登上王位的青年,竟会把一名普通医者的话带到诸将面前。

项羽望着熊心,原先心中的轻视,悄悄减去了一些。

楚怀王既立,各路楚军开始重新整顿。

项梁率众宣告,凡旧楚豪杰愿归附者,皆可奉怀王之号,共讨秦廷。许多原本观望的地方士人闻讯而来,部分陈胜旧部也表示愿意接受新王名分。

刘邦此时正率丰沛军在附近作战,闻楚怀王即位,便与萧何、曹参商议。

萧何说道:“楚王后裔既立,名分已定。沛公若奉其号,便可与项氏及各路楚军名正言顺地合作。”

刘邦点头。

“项梁肯立楚王,倒比我想得更远。”

曹参问:“沛公不担心往后要听楚王号令?”

刘邦笑道:“我原本不过沛县亭长,如今有人做王,我替他打秦兵,又有什么不可?只要能让咱们人马壮大,先把眼前的仗打赢便是。”

萧何望着他,心中颇为赞许。

刘邦与陈胜不同。

陈胜首举义旗,功劳极大,却始终难以容忍别人自立;刘邦虽也怀有雄心,却似乎并不急于争夺最高名分。他更愿意先借助已有的力量,保存自己的队伍,等待日后变化。

然而萧何也明白,这并不意味着刘邦没有争天下的志向。

有些人的野心表现在高声宣告之中,有些人却把它藏在一次次看似退让的选择里。

刘邦望着地图,忽然说道:“项梁是能领兵的人,楚怀王是能安人心的人。如今两样都有了,楚军比从前更有盼头。”

说完,他又补上一句:

“只是章邯还在。”

众人顿时安静下来。

秦军的威胁,并不会因为楚国重新立王便自行消失。

入秋之前,熊心第一次走进军中伤病营。

他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两名侍从,在项梁许可下前往探视。钟离月正在替一名士卒换药,见有人进来,起初并未注意,直到身旁军吏匆忙跪下,才抬起头。

“拜见大王!”

营中众人纷纷欲起身行礼。

熊心连忙说道:“伤者不必动。”

钟离月望着他,忽然认出那张曾在河边与自己交谈的脸,神情微微一怔。

“原来是你……”

侍从脸色一变。

熊心却笑了。

“那夜多谢姑娘。”

钟离月这才行礼。

“大王恕罪,民女不知身份,言语多有冒犯。”

“没有冒犯。”熊心望着她手中的药布,“你说的那些话,我都记着。”

钟离月抬起头。

熊心又问:“军中如今最缺什么?”

她想了想。

“干净布帛、药材,还有能够避风雨的棚舍。伤兵一多,最怕潮湿污秽。”

熊心转头命侍从记下,又说道:“此事我会与武信君商议。若能从仓中调拨,便尽早送来。”

钟离月低声道谢。

熊心离开后,营中几个年轻士卒议论纷纷。

有人说这位新王倒不摆架子,也有人笑道,一个牧羊人做了王,果然还记得寻常人的苦处。

钟离月没有参与议论。

她低头继续换药,心中却忽然生出一点希望。

她知道,熊心未必真正掌握军权,也未必能改变战争的残酷。可一个愿意亲自走进伤病营、听普通人说话的王,至少与那些只坐在高台上接受跪拜的人有所不同。

至于这种不同能够维持多久,仍须交给岁月检验。

项梁迎立楚怀王之后,军中声势日盛。

各地楚人纷纷来投,原本分散的义军逐渐有了共同名义。项羽率精锐数次出击,所向多捷,勇名开始传遍楚地;刘邦亦与各路将领相互配合,渐渐积累战功。

然而胜利越多,项梁也越感到肩上责任沉重。

这日深夜,范增来到军帐。

项梁正在查看地图,见他入内,便命人奉茶。

范增坐下后,先问:“怀王近来如何?”

项梁答道:“勤于学习礼仪政务,亦肯听取臣下意见。比我原先想得更为稳重。”

范增点头。

“这是好事。只是王既立,便须真正敬之。若只将他当作一面旗帜,日后恐怕生出嫌隙。”

项梁望着范增,沉默片刻。

“先生也有此忧?”

“权力之事,从来难以只靠一时恩义维系。今日怀王年少,无兵无地,诸将自然不在意;待他渐渐熟悉政务,若有自己的主张,便未必永远甘心只守宗庙。”

项梁缓缓点头。

“我明白。”

范增又道:“秦将章邯虽连胜,兵力亦有消耗。如今楚军人心渐聚,正是整顿兵马、择机北进的时候。只是项公须记得,陈胜当初败亡,不全因秦军强,也因诸将各怀私心。楚军今日所获,尤其不可轻忽。”

项梁沉吟良久。

“先生放心。我自会谨慎。”

范增望着他,忽然笑道:“项公善于聚人,亦善于用兵,只是你那位侄儿……”

项梁也笑了。

“羽儿勇猛,却太刚烈。”

“刚烈之人,可以在战场上摧锋陷阵,也可能因一时意气,坏了大局。”

项梁叹道:“我会继续教他。”

范增没有再说。

两人对坐良久,帐外秋虫初鸣,远处营中传来巡夜更鼓。

项梁忽然说道:“先生,若有朝一日我不能再领兵,羽儿可担得起楚军大任么?”

范增望着他。

“少将军有万人难敌之勇,至于能否担起天下,还须看他能不能容人。”

项梁沉默。

他望向帐外。

远处灯火中,项羽正与几名将领讨论次日操练,声音洪亮,神情激昂。年轻的脸上充满了对胜利的渴望,仿佛天下所有艰难,都可以凭一柄长剑斩开。

项梁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复杂的感情。

他为侄儿骄傲,也为侄儿担忧。

只是眼下楚军连胜,人心振奋,他尚未真正意识到,命运留给自己教导项羽的时间,或许已没有想象中那么多。

入秋,薛地。

楚怀王熊心站在王府后院,望着远处收割的田野。

他即位已有些时日,渐渐熟悉朝廷礼仪,也开始接触军府送来的粮草、赋役与地方奏报。许多事情仍由项梁决定,但他已不再像初来时那样处处不知所措。

这日,项梁派人送来各地归附的名籍,请他过目。

熊心逐卷查看,忽然停在一处。

“这些新募之人,家中是否还有耕作者?”

侍臣答道:“有些有,有些全家壮丁皆已入军。”

熊心皱眉。

“若全家壮丁皆被征走,秋粮如何收?”

侍臣一怔。

“大王,此事须问军府。”

熊心放下竹简。

“那便请军府核验。若一户只有一名壮丁,且尚未承担军役,不可随意强征。军队要吃粮,田里也须有人耕种。”

侍臣俯身称是。

熊心望向窗外。

远处农夫正弯腰收割,妇人把谷束捆好,孩童在田埂上追逐。这样的生活,他曾亲身经历,因此知道农时一误,便可能使一家人挨饿。

做王之后,他所见的世界越来越大。

可他心里仍常常想起从前牧羊的山坡。

在那里,一只羊走失,便会有人着急寻找;如今军中一队士卒战死,却可能只在名籍上添几行文字。

他忽然明白,王位真正沉重之处,不在冠冕,也不在朝拜,而在于有些自己从未见过的人,会因为一道命令而改变一生。

熊心将竹简重新展开,继续细细阅读。

窗外秋风渐起,楚国新立的旗帜在王府上空缓缓飘扬。

而在更北方,秦将章邯仍率军不断进逼。

楚军与秦军之间,真正决定生死的一场大战,正渐渐逼近。

深秋前夕,项梁召开军议。

诸将齐集,项羽、刘邦、范增等人皆在。

项梁望着案上的地图,缓缓说道:“如今楚地人心渐定,怀王既立,各路豪杰多愿归附。秦将章邯虽强,却连番征战,亦有疲惫之时。我军须乘势进取,不能再坐守。”

项羽立即请命。

“叔父,我愿为先锋!”

刘邦笑道:“少将军每逢用兵,总是第一个请战。”

项羽望着他。

“沛公不愿?”

“愿。”刘邦收起笑容,“只是出兵之前,总须先看看粮道与后路。”

项羽正要反驳,项梁已抬手止住。

“二位所言皆有道理。此战既要敢进,也要能守。章邯不是寻常秦将,若只凭一时勇气,恐怕重蹈周文覆辙。”

诸将纷纷称是。

项梁遂分派兵马,命各军准备出征。

军议结束后,范增独自留下。

“项公,”他缓缓说道,“楚军近来连胜,诸将渐有骄气。章邯善于用兵,尤不可轻忽。”

项梁点头。

“我知道。”

范增望着他,欲言又止。

最终,他只是拱手告辞。

帐中重新安静下来。

项梁站在地图前,手指停在定陶附近。

那里是下一步用兵的重要所在。

他望着地图,心中渐渐生出一种强烈的信心。

楚军如今兵马众多,又有怀王名分,诸侯纷纷响应。只要再击败章邯几次,秦军便未必还能维持攻势。

项梁将地图卷起,命人传令各营准备出发。

帐外秋风吹动旌旗,远处战马嘶鸣。

他没有想到,这场即将开始的战事,将成为自己一生中最后一次大规模用兵。

而那个刚刚登上王位的牧羊青年熊心,也将因为接下来的变故,第一次真正面对王权、军权与天下命运之间难以回避的抉择。

(第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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