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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杰亡秦

By 司马客 · 36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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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3

第十三章 故人不识陈王面

秦二世元年,冬。

荥阳城外,第一场大雪落下时,吴广已经围城三个多月了。

雪从黄昏开始飘落,先是细细的,落在军营的草棚和车辕上,转眼便化成湿水;到了半夜,北风骤起,雪粒渐密,营外的道路被遮得一片灰白。荥阳城高大的城墙立在风雪之中,城头火盆明灭,巡夜秦卒裹着厚衣,持戟来回走动。城外义军却没有这么好的衣物,许多士卒披着破旧麻袍,靠几堆炭火取暖。伤兵棚中不断传来咳嗽,负责炊食的人忙到深夜,才勉强让各营喝上一碗热粥。

吴广走过军营,脚下雪水浸透了草鞋。

他在一处火堆旁停下,看见三个年轻士卒围坐着烘衣。其中一个左手缠着麻布,手指冻得发紫,仍握着一块半生不熟的黍饼,吃得十分认真。

“今日口粮够么?”吴广问。

三人慌忙起身。

“将军!”

“坐着,别把火弄灭了。”

那受伤的士卒低声道:“将军,够吃。只是夜里冷,草棚漏风。”

吴广抬头看了看棚顶,见草帘被风掀起一角,便叫随行军吏记下,明日调些木料修补。

士卒感激地望着他。

“将军,这雪还要下多久?”

吴广摇头。

“我也不知道。”

“荥阳还要围多久?”

吴广没有立即回答。

远处城墙沉默地立在雪中。城内有坚固的仓储、充足的守军和秦朝多年来修筑的防御设施,义军虽然人多,却缺少精良攻城器械。数月来,他们挖壕沟、筑土山、造云梯,数次进攻,都被守军击退。每日送来的伤亡名册越来越长,后方粮草却迟迟不能足额运到。

吴广终于说道:“总要想个办法。”

那士卒低下头,小心地将黍饼掰成两半,把较大的一块递给身旁同伴。

吴广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大泽乡的那个雨夜。

那时九百戍卒挤在漏雨的草棚里,人人都怕误期受罚。他与陈胜商议起事时,心里只想着,总不能让这些人白白死在一条通往渔阳的道路上。

如今道路已经走得很远,旗下也聚集了数万士卒,可那些原本应当得到一条活路的人,却又陷在另一场看不见尽头的苦役里。

吴广转身回营时,忽然咳嗽起来。

侍卫劝他早些休息,他摆了摆手。

“先把明日的粮数算清楚。”

军帐中,田臧已经等候多时。

此人出身楚地,年纪四十上下,曾在地方军伍中任职,熟悉军令,作战也颇有胆量。自从归附张楚,他屡立战功,渐渐成为吴广麾下重要将领。但此人性情刚愎,尤不喜久守坚城,常主张主动出击。

见吴广进帐,他立即起身。

“假王,末将有事请议。”

吴广脱下湿透的外衣,在火旁坐下。

“说吧。”

田臧指着案上的地图。

“如今周文兵败,章邯已经东进。荥阳久攻不克,若秦军从西面逼来,我军便要腹背受敌。末将以为,不如留下少量兵力监视荥阳,主力立即西出,迎击章邯。”

吴广凝视地图。

“章邯军连胜,士气正盛。我们仓促撤围,若被荥阳守军追击,又在野外遇上秦军主力,岂不是自乱阵脚?”

田臧急道:“正因秦军连胜,才不能再耗下去!难道要等他们打到营门,才想起迎战?”

吴广沉默片刻。

“我并非不愿出兵。只是攻城耗费数月,将士疲惫,粮草不足,此时移营,须先有周全安排。”

“周全安排?”田臧冷笑,“将军每次都说须有周全安排。可仗打到今日,荥阳城墙还是秦人的,粮食却越吃越少。”

吴广抬起头。

帐中几名军吏神色紧张。

“田将军,你有什么不满,可以直说。”

田臧深吸一口气。

“末将以为,假王仁厚有余,决断不足。临阵用兵,岂能总想着不死人?若怕死,当初何必反秦?”

吴广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我何曾怕死?我怕的是明知不能胜,却让士卒白白送命。荥阳城下死的人,难道还少么?”

田臧不肯退让。

“将军若再迟疑,等章邯来了,死的人只会更多!”

吴广望着他,许久才说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明日召集诸将,再议进退。今夜先安置粮车,修补草棚。”

田臧拱手,却没有掩饰脸上的失望。

他退出营帐时,北风正卷着雪扑向营门。

帐外几名亲信迎上来,问起议事结果。

田臧冷冷说道:“仍旧是等。”

其中一人叹道:“再等下去,秦军便要替咱们决定生死了。”

田臧没有回答。

他回头望了一眼吴广的军帐,目光渐渐阴沉。

陈县王府里,同样没有多少喜气。

自周文在渑池兵败身死之后,张楚各军连遭挫折。章邯率秦军向东推进,原先归附陈胜的部分城邑又开始观望,赵、魏、齐诸国则各自经营疆土,少有人愿意真正听从陈县号令。

陈胜每天都要听取新的军报。

最初,他还会召集诸将细细商议,后来坏消息越来越多,凡进言不合心意者,往往招致斥责。王府中渐渐形成一种风气:使者报捷时争先恐后,报败时却人人推诿。有些地方将领担心获罪,甚至故意夸大战功,隐瞒伤亡。

这日午后,陈胜刚听完荥阳军报,便将竹简重重摔在案上。

“吴广还没有攻下荥阳?”

侍臣俯首。

“尚未。”

“周文已死,秦军就要东来,他还在荥阳城外耗着,究竟想做什么?”

蔡赐立在一旁,缓缓说道:“荥阳城坚粮足,吴将军久围未克,确有难处。臣以为可遣使与其商议,若必要时撤围迎敌,也未尝不可。”

陈胜冷笑。

“他既不能攻城,又不能退兵,难道还要我亲自去替他打?”

蔡赐没有回答。

陈胜沉思片刻,忽然问:“田臧此人如何?”

“颇有勇力,也懂军务,只是性情急躁。”

“吴广向来待人宽厚,连这等人也不能用好?”

蔡赐望着陈胜,隐约觉出话中另有意味。

“大王,田臧虽有战功,终究是吴将军部属。荥阳军中若有争议,宜先由吴将军裁决。”

陈胜却已不愿再听。

“传令荥阳,若久攻不下,当速议出战,不得再误军机!”

使者领命而去。

蔡赐望着陈胜,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开口。

他发现陈胜近来最不能忍受的,便是有人告诉他事情并没有想象中容易。凡提及粮草不足、军卒疲惫、城池难取,陈胜总觉得是在替失败寻找借口。

蔡赐知道,这并非只是陈胜一个人的毛病。

许多从贫贱骤然登上高位的人,最怕别人提醒他们,自己并没有掌握一切的本事。

数日后,荥阳军中发生兵变。

田臧召集数名将领,商议诛杀吴广。

他在帐中说道:“如今章邯将至,假王却不肯决断。若坐待秦军合围,数万将士皆要死于此地。与其如此,不如先除吴广,重新整军迎战。”

座中有人惊道:“吴将军是陈王故人,又是大泽乡首举义兵之人,岂能擅杀?”

田臧冷冷望着他。

“正因他是陈王故人,才更该明白如今形势。若因一人误了大军,陈王知道了,也未必肯容。”

另一名将领低声道:“假王平日待士卒颇好,军中有人敬重。若贸然动手,恐怕引起变乱。”

田臧沉默片刻。

“便说假王怯战,贻误军机。此事由我承担。待事成之后,遣人往陈县禀报,请陈王裁断。”

有人仍旧不安。

“若陈王不许呢?”

田臧望向帐外的风雪。

“到那时,事情已经做了。”

夜色渐深,几名将领终于应允。

他们原本都是陈胜起义之后陆续归附的豪杰,有人为了反秦,有人为了封侯,也有人只是为了在乱世中夺得一份权势。如今军势不利,人人担忧败亡,便渐渐相信,只要除去吴广,另换主将,或许就能把败局扭转。

他们没有想到,一个人的死亡,未必能够使战场上的粮食突然增加,也未必能使久围不下的荥阳城自行打开。

更没有人愿意承认,倘若章邯真已逼近,最需要的或许不是杀死自己的主将,而是同心守住军营。

吴广被杀的那天,雪刚停。

清晨,他正坐在帐中查看伤兵名籍,听见外面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田臧率数名亲兵闯入。

吴广抬头,见他们披甲持剑,不由得皱眉。

“何事如此急?”

田臧没有行礼。

“假王,诸将已议定,荥阳久围不克,须立即移兵迎击章邯。”

吴广放下竹简。

“昨日不是说过,今日召集全军商议么?”

“事态紧急,不能再等。”

吴广看了看田臧身后那些神情紧张的将领,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们是来请命,还是来逼我?”

田臧握紧剑柄。

“假王若肯交出兵权,末将等仍愿保全假王性命。”

吴广慢慢站起。

“交出兵权?”

帐中一时寂静。

他望着眼前这些人,心里忽然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悲哀。几个月前,他们还曾在军中饮酒,商议如何西取关中;如今秦军尚未打到营门,他们已先将兵器对准了自己。

“田臧,”吴广缓缓说道,“你要兵权,可以向陈王请命。何必如此?”

田臧脸色一沉。

“等陈王回书,章邯早已到了!”

吴广摇头。

“你怕来不及,所以便先杀自己人?”

田臧厉声道:“将军若肯决断,何至今日!”

吴广看着他,忽然不再争辩。

他知道,田臧既然带甲兵入帐,便已下定决心。自己纵能说服其中一两人,也难改变眼前局势。

他缓缓取下腰间佩剑,放在案上。

“我吴广自大泽乡起兵,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死在同路人手里。”

田臧神情微微一动。

吴广继续说道:“你们说我怯战,我不认。荥阳城下死了多少人,我比谁都清楚。每一回攻城之前,我都想,若能少死几个,便少死几个。这不是怕死,是知道人的命只有一条。”

帐中无人说话。

“如今你们既要换将,我可以交印。只是军中粮草、伤兵与后路,必须妥善安置。不可因为争权,便把几万士卒丢在这里。”

田臧望着案上的佩剑,忽然意识到,吴广若真肯交出兵权,自己反倒没有了立即杀人的理由。

可他又想到陈胜与吴广的旧日情分。

只要吴广活着,便可能向陈胜申诉,自己今日所为终究难以善了。

杀意终于压过迟疑。

田臧猛地抽出长剑。

吴广抬头望见剑光,脸上没有太多惊惧,只是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他忽然想起大泽乡那场暴雨。

陈胜站在泥水里,对他说,既然退也是死,进也是死,不如替自己争一条活路。

那时他曾相信,只要与陈胜同心,便能让更多受苦的人活下去。

如今他终于明白,乱世最难防备的,不是迎面而来的敌人,而是身旁那些已经把生死托付给彼此的人。

剑锋刺入胸前时,吴广踉跄着扶住案几。

他望着田臧,嘴唇动了动。

“别……乱杀……”

话未说完,身体便缓缓倒下。

案上的竹简散落一地。

其中一卷尚未誊写完毕的伤兵名籍,被鲜血浸湿了边角。

田臧站在原地,胸口起伏,握剑的手竟微微发抖。

他原以为杀死吴广之后,自己会感到解脱,甚至能够立刻率军迎战章邯。可真正看见那个从大泽乡举兵、素来待人宽厚的将领倒在脚边,他忽然生出一种难以驱散的寒意。

帐外有士卒听见动静,匆匆赶来。

见吴广倒地,众人顿时惊呼。

“吴将军!”

有人拔剑欲上前,却被田臧亲兵拦住。

田臧高声说道:“假王久围荥阳,贻误军机!我等奉大义诛之,今后诸营听从新令,速整兵马迎击秦军!”

然而帐外并没有响起他期待的欢呼。

只有一片惊恐的沉默。

一名曾随吴广从大泽乡起事的老卒忽然跪下,抱住吴广的身体,放声痛哭。

“吴叔啊……”

哭声穿过军帐,传向外面的风雪。

田臧随后遣使赴陈县,报告吴广被杀之事。

使者带去的说辞,是吴广骄矜怯战、久困荥阳,若不除去,便将使全军陷于危亡。田臧请求陈胜追认其所为,并授予军权,以便迎战章邯。

陈胜听完,许久没有说话。

堂中侍臣跪伏,谁也不敢抬头。

终于,陈胜缓缓问道:“吴广临死前,可曾说过什么?”

使者迟疑。

“末将不知。”

“他可曾反抗?”

“据田将军所奏,假王拒不交兵权……”

陈胜猛地拍案。

“我问你,他死前说过什么!”

使者吓得伏地。

“末将实不知。”

陈胜站在堂中,脸色铁青。

吴广死了。

那个与他同被征往渔阳、同困大泽乡、同谋起事的人,竟没有死在秦军箭下,而是被自己派往荥阳的将领杀死。

他忽然想起两人最后一次在陈县城外分别的情景。

那时秋风吹过河堤,吴广笑着说,等攻下荥阳,便要让陈胜亲自出城迎接。陈胜答应了,还拍着他的肩膀,说两人永远是兄弟。

如今那句话尚在耳边,人却已经不在了。

陈胜缓缓坐下,仿佛一下失去了力气。

蔡赐走上前,低声说道:“大王,此事须详查。吴将军虽久攻不克,毕竟首举义兵,功劳甚大。田臧擅杀主将,若不加追究,恐怕诸将以后皆效仿之。”

陈胜抬起头。

“章邯到哪里了?”

“秦军正向荥阳一带推进。”

陈胜沉默。

他知道蔡赐说得有理。

可如今周文已死,吴广又亡,荥阳军中若再因追究田臧而内乱,章邯便可能乘势东进,直取陈县。此时他最需要的是有人能够统领兵马,挡住秦军。

良久之后,陈胜终于说道:“田臧既已杀吴广,便命其统兵迎敌。若能破秦,再议其功过。”

蔡赐神情一震。

“大王!”

陈胜闭上眼睛。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吴将军死得冤!”

陈胜猛地睁眼。

“我难道不知道?”

堂中顿时寂静。

陈胜望着蔡赐,声音渐渐低下来。

“可如今秦军在前,荥阳危急,我还能怎么办?难道把田臧也杀了,让几万士卒无人统领?”

蔡赐望着他,终究没有再争。

陈胜命人取来酒,独自饮了一杯。

那酒入口,竟苦得难以下咽。

他忽然觉得,自己坐上王位以后,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比从前更加艰难。昔日他以为只要有胆量,便能改变天下;如今才知道,有些事情纵然明知不对,也会被眼前局势逼得不得不做。

可他心中最痛的,并不是田臧杀了吴广。

而是自己竟然无法替吴广讨回公道。

田臧率军西迎章邯,终究未能取胜。

两军相遇时,秦军士气正盛,队列严整;张楚军却因吴广被杀,军心涣散,诸将彼此猜疑。田臧虽有勇力,却难以在仓促之间重新建立威信。

一场恶战之后,田臧战死,义军大败。

荥阳城外原本连绵数里的营垒,逐渐空了下来。那些曾经在雪夜里围火取暖的士卒,有的死在战场,有的逃入乡野,也有人被秦军俘获,重新编入劳役。

周仓便是在乱军中逃出的。

他原本跟随吴广从大泽乡起事,脚伤痊愈后,被编入后营负责粮草。吴广死时,他正在城外督运粮车,听闻消息,几乎不敢相信。后来田臧败亡,军中大乱,他与几名老卒结伴逃往陈县。

沿途,他们见到无数逃散的人。

有人丢了兵器,只剩一件破衣;有人背着负伤同伴,在雪地里艰难行走;还有人因饥饿偷取乡民粮食,被村中壮丁围住殴打。

周仓看着这些情景,心里越来越沉重。

他忽然想起吴广生前最常说的话。

军中不可任意抢掠百姓。

如今吴广死了,那些约束也渐渐失去了效力。

一日傍晚,周仓来到一处村庄,向农家讨水。

主人是个年近六旬的老妇,见他衣衫破烂,便端来一碗温水,又问:“你们是陈王的兵?”

周仓点头。

老妇叹道:“去年我儿子跟着陈王走了,说是要让天下百姓过上好日子。如今一年不到,连个消息也没有。你可曾见过他?”

周仓问清姓名,却不认识。

老妇并未责怪,只将一块黍饼塞到他手里。

“拿着。你若活着回去,替我打听打听。”

周仓望着那块饼,忽然哭了。

他已经记不清有多少人托自己寻找亲人,也记不清战场上见过多少没有姓名的尸体。

他原以为举起反秦旗帜,便能够改变那些不公的事。

可如今,许多当初跟着他们起事的人,竟也成了别人日夜等待却不见归来的儿子。

陈县王府,寒意日深。

章邯接连取胜的消息传来,城中渐渐人心不安。商人开始收拾货物,富户暗中转移家财,原本络绎不绝前来投奔的豪杰,也越来越少。

陈胜却仍努力维持王者威仪。

他命人整顿城防,派遣使者催促各路将领回援,又召集旧楚士人商议守城之策。然而军报一日比一日不利,周文、田臧相继战死,吴广已亡,其他诸将亦有败退之事。

此时陈胜最需要的,本是能够直言相告的臣下。

可他身边留下的,却越来越多是善于揣摩脸色的人。

一日,王府举行军议。

一名将领禀报,秦军已逼近陈县西面,沿途数处乡亭重新归附秦廷,请求加强城外防御。

陈胜问:“我军尚有多少可用之兵?”

将领答道:“城内外尚有数万,但多是新募之众,精锐不足。”

陈胜皱眉。

“为何又说不足?前日不是还有人奏称,张楚兵马数十万么?”

将领低头。

“各路兵马散在赵、魏、荥阳及诸县,真正能调到陈县的……”

“够了!”

陈胜挥手打断。

“我已听够这些借口!”

堂中无人敢言。

蔡赐终于出班。

“大王,臣以为眼下不宜再徒争兵数。章邯连胜,士气正锐,我军不如暂避锋芒,收拢诸部,择险而守。只要张楚尚在,天下反秦之火便不会熄灭。”

陈胜望着他。

“你要我弃陈县?”

“臣是说,若城不可守,须早作准备。”

陈胜冷笑。

“我在陈县称王,天下诸侯皆由此响应。如今秦兵一来,我便弃城而走,天下人会怎样看我?”

蔡赐缓缓说道:“大王,城池可以再取,性命却只有一条。”

陈胜忽然拍案。

“昔日大泽乡,我便不曾怕死!如今做了王,难道反倒要临阵逃亡?”

蔡赐还想再劝,陈胜已转身离去。

军议不欢而散。

几名将领走出王府,彼此交换眼色,却没有人再敢公开议论撤退。

其中有人已经暗中派家眷离城,也有人开始联络秦军,试图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陈胜尚不知道,这些曾经高呼万岁的人,正在逐渐远离他。

章邯军进逼陈县之前,曾在一处高地短暂停驻。

夜风寒冷,营地里火光连绵。章邯坐在军帐中,听取各路斥候回报。

一名军吏说道:“陈胜仍据陈县,城防正在修整,似有死守之意。”

章邯问:“城中粮草如何?”

“尚有储备,但附近乡亭多已动摇,外援不易。”

“各路诸侯可曾发兵救援?”

“尚未见大军。”

章邯点头。

他早已看出,陈胜虽有首举义旗之功,却不能真正号令各路诸侯。赵、魏、齐等地各自称王,彼此猜疑,未必愿意冒险救援张楚。

更重要的是,陈胜近来接连杀戮故旧、严责将领,军中人心渐失。

章邯望着地图,缓缓说道:“陈胜之势,起于民心,败亦将败于民心。”

军吏有些不解。

“将军,陈胜不过一介佣耕,何以能在短短数月内聚众数十万?”

章邯沉思片刻。

“因为天下确有许多人不满秦廷。”

军吏抬头。

章邯继续说道:“若只说他们皆是盗贼,便解释不了为何郡县相继失守。陈胜敢先举兵,自有过人胆量。只是聚众容易,治众难;夺城容易,守城难。他若不能让跟随者相信自己值得依靠,便守不住今日所得。”

军吏听罢,低头思索。

章邯又道:“传令诸营,不可轻敌。陈胜虽势衰,仍有不少愿为其死战之人。攻城时须严守军令,勿因连胜而骄。”

军吏领命离去。

章邯独自坐在帐中,忽然想起多年前始皇帝统一天下时的盛况。

那时他还年轻,相信郡县制度一立,天下便可长久安宁。如今不过十余年,四方豪杰纷纷举兵,秦军又要沿着旧日征伐六国的道路重新作战。

他心中渐渐生出一种忧虑。

若只是击败陈胜,天下便能平定么?

那些受过重赋、徭役与严刑之苦的人,难道会因为陈胜败亡,便不再怨恨秦廷?

这个问题,他暂时没有答案。

但眼下,军令已下,战事在前。

作为秦将,他必须先打赢这一仗。

陈县之战,终于在隆冬爆发。

秦军沿道路逼近,弩箭如雨,兵车冲击城外营垒。张楚军虽奋力抵抗,却因连日败报而士气低落,部分新募士卒刚见秦军阵势,便惊惶后退。

陈胜亲自登城督战。

他披着甲衣,握剑立在城头,寒风吹动王旗,旗面已被箭矢射出数处破洞。

“守住城门!”

他高声喝令。

一名年轻士卒刚从城下奔来,胸前中箭,仍挣扎着扶住城垛。

陈胜上前扶他。

“何处人?”

士卒嘴唇发白。

“大泽乡……第三屯……”

陈胜心中猛地一震。

那竟是最早跟随自己起义的人。

他还想再问,士卒已缓缓闭上眼睛。

陈胜抱着那具逐渐冰冷的身体,忽然想起一年前的暴雨。

那时九百戍卒举着木杖,站在泥水里高呼反秦,人人都相信,只要敢于冒险,便能从必死的绝境中争出一条活路。

如今那个从大泽乡走出来的年轻人,却死在了陈县城头。

陈胜缓缓放下他,重新站起身。

“继续守!”

然而城外营垒已相继失守,秦军不断逼近。入夜后,城中又有部分将领私自撤退,军心终于难以维持。

蔡赐再次劝陈胜撤离。

“大王,再守下去,恐怕全军覆没!”

陈胜站在殿中,脸色苍白。

“我若走了,陈县怎么办?”

蔡赐答道:“城中百姓尚可归顺秦军,未必尽遭屠戮。大王若死,张楚便再无人能号召诸将。”

陈胜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终于,他缓缓点头。

“准备车马。”

决定既下,反倒没有想象中那样艰难。

陈胜望着案上的王印,心中忽然涌上一阵难以形容的悲哀。

几个月前,他在这里接受万众拥戴,城中父老高呼张楚万岁,人人都说大秦气数已尽。如今秦军逼城,那些曾向他行礼称颂的人,已不知散去多少。

他将王印收入匣中,命人携带军籍与必要文书,趁夜撤离。

城外寒风呼啸,雪粒打在车帘上。

陈胜坐在车中,望着越来越远的陈县城楼,忽然觉得这座曾经带给他无上荣耀的城池,竟像梦中之物。

王位得来太快。

失去也太快。

陈胜败退至下城父附近时,随行人马已所剩无几。

寒夜里,车队沿着荒僻道路疾行。随行士卒有的负伤,有的饥饿,许多人连续数日未曾好好睡过一觉。陈胜坐在车中,披着厚衣,仍觉得寒意透骨。

御者庄贾跟随他已有一段时日,平日寡言少语,做事尚算勤谨。

这夜,庄贾驾车走在前面,忽然放慢速度。

陈胜掀开车帘。

“为何停下?”

庄贾没有回头。

“前面道路泥泞,恐怕车轮陷住。”

陈胜望向四周。

荒野寂静,树影重重,远处没有灯火。

他忽然生出一丝警觉。

“绕路。”

庄贾仍没有动。

陈胜皱眉。

“你没听见?”

庄贾缓缓转过身。

那张平日总带着恭顺神情的脸,此刻竟显得陌生而阴沉。

“大王,”他低声说道,“你如今还能往哪里去?”

陈胜心中猛地一沉。

“你什么意思?”

庄贾忽然拔出藏在车旁的短剑。

陈胜伸手欲取佩剑,却因车厢狭窄,动作稍慢。剑光骤起,胸前一阵剧痛,他猛地向后跌去。

“庄贾!”

这一声呼喊,带着震惊,也带着难以置信。

庄贾再次举剑。

陈胜挣扎着抓住他的衣袖,鲜血从胸前不断涌出。

“我待你……不薄……”

庄贾的手微微一颤。

他并非天生恶人。

这些日子随陈胜逃亡,他见义军连败,诸侯不救,秦军日益逼近,心中早已绝望。他听说秦廷悬赏缉拿陈胜,又想到自己若继续随行,迟早难逃一死。恐惧与贪念在心里纠缠多日,终于使他选择了最卑劣的一条路。

“我也想活。”

庄贾声音发抖。

陈胜望着他,忽然露出一种极其疲倦的神情。

他想起大泽乡。

那时自己曾对九百戍卒说,既然退也是死,进也是死,便替自己争一条活路。

如今庄贾也说,他想活。

可是为了活下去,竟可以杀死一路逃亡、将性命交托给自己的主人。

陈胜忽然觉得,这乱世里最可怕的,并不是人有多么贪生怕死,而是一个人到了绝境,竟能替自己找到无数背叛别人的理由。

他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鲜血浸透车席。

庄贾松开手,望着倒在车中的陈胜,久久没有动。

那个曾在大泽乡揭竿而起、建立张楚政权、号召天下豪杰反秦的男子,就这样死在自己御者的剑下。

没有战鼓,没有旌旗,也没有万众送别。

只有冬夜荒野里凛冽的风,从破旧车帘的缝隙间不断吹入。

庄贾随后向秦军投降,企图以陈胜首级换取赏赐。

然而陈胜之死,并没有使张楚的残余势力立即消失。

吕臣等旧部闻讯,悲愤交加,重新聚集苍头军,继续反秦。部分将士誓言为陈王报仇,另有地方豪杰则趁机各自举兵,旧楚疆土再度陷入纷乱。

庄贾最终也未能得到他所期待的安稳富贵,在后续战乱中死于反秦军之手。

而陈胜的名字,却已经无法从天下人的记忆中抹去。

他首举反旗,虽然不足一年便兵败身亡,却使六国旧地的豪杰看见,曾经不可一世的秦朝,并非永远不可撼动。

许多人批评他称王过早,不能容人,又猜忌故旧,终于失去人心;也有人记得,他原本不过一个替人耕田的穷苦男子,却敢在天下最强盛的帝国面前,率先说出那句惊世之言: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他的失败是真实的。

他的功业也是真实的。

秦二世二年,春将至。

江东会稽,一场细雨落在吴中城外。

项梁站在院中,听一名从楚地来的旧友讲述陈胜兵败身死的经过。项羽坐在一旁,手中握着长剑,神情凝重。

旧友说完,叹息道:“陈王虽然败了,天下却已无法回到从前。赵、魏、齐皆已复国,楚地也有不少人继续举兵。如今秦军虽胜,民心终究不在秦廷。”

项梁缓缓点头。

“陈涉敢先举事,自有大功。只是他能聚众,却未能真正收住众人之心。”

项羽忽然说道:“叔父,陈胜若有一支精锐之军,何至于死在御者手里?”

项梁望着他。

“军队再强,若身边人已不肯同心,也未必保得住性命。”

项羽皱眉。

“那便把不忠之人尽数杀了!”

项梁摇头。

“若只靠杀人才能使人服从,天下有多少人够你杀?”

项羽没有回答。

春雨落在庭中青石上,水珠沿着屋檐滴下。远处吴中街巷传来车马与商贩的声音,一切看似平静,却已有许多豪杰暗中往来,等待举兵的机会。

项梁缓缓起身,走到院门前。

“羽儿,陈涉死了,可反秦的火还在。如今各路人马争先自立,真正能收拾楚地旧部的人,尚未出现。”

项羽也站起来。

“叔父的意思,是咱们该动手了?”

项梁望向北方。

那里是楚国故土,也是项氏几代人流血征战的地方。

“我们等得已经够久。”

项羽握紧剑柄,眼中骤然亮起光芒。

春雷隐隐传来,江东的雨渐渐密了。

曾经在大泽乡揭竿而起的陈胜已经倒下,然而他的死亡,并没有使天下重新沉寂。

相反,更多怀着雄心、仇恨与野望的人,正在走出田野、城邑与山林。

其中有江东的项氏叔侄,有沛县的亭长刘邦,也有无数尚未留下姓名的普通人。

大秦帝国以为自己已经扑灭了最初的火焰。

却不知道,那些被风吹散的火种,正在天下各处重新燃烧。

而江东的山河之间,一条更加猛烈的蛟龙,终于要出水了。

(第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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