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杰亡秦
作者:司马客 · 36 章
第十九章 邯郸故国尽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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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二世二年,冬。
赵地的雪,比楚地来得早。
太行山东麓,寒风穿过绵延的山口,卷起荒野上的枯草。滏水两岸的田亩早已收割,地里只剩下稀疏的麦茬,几处村庄升起淡淡炊烟。通往邯郸的官道上,不时有载着粮草的牛车经过,车轮碾碎路面的薄冰,发出沉闷的声响。
城外数里,一名老人正在修补塌陷的田埂。
他姓赵,名伯安,年轻时曾在赵军中服役,后来秦国灭赵,他便回乡种田。如今须发皆白,脊背微驼,仍舍不得把田地交给儿孙。
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老人抬头,看见几名骑士沿着官道疾驰,马背上插着赵国新立的旗帜。为首者不断呼喊,命沿途乡亭准备军粮,又催促各村壮丁前往县中听候征发。
赵伯安握着锄柄,久久没有动。
身旁的孙子才十三岁,见骑士远去,忍不住问:“阿翁,又要打仗了么?”
老人低头将锄头上的泥敲落。
“怕是要打了。”
“不是说赵国已经复了么?咱们有赵王,秦兵便不敢来了。”
赵伯安望着远处的邯郸。
“赵国从前也有王。”
孩子不明白,仍兴致勃勃地问:“若秦兵来了,我能不能跟着叔父去守城?”
老人猛地抬头。
“不许。”
孩子吓了一跳。
赵伯安看着他尚显稚嫩的脸,语气渐渐放缓。
“你先把书认好,把田种好。打仗的事,轮不到你。”
他没有告诉孙子,自己年轻时也曾这样盼望上战场。那时候,他相信只要赵军勇猛,便能守住邯郸,保全故国。后来长平的惨祸、秦赵连年的征战与最终的亡国,使他渐渐明白,战场从来不只属于那些渴望建功立业的人。
它最后总会找到寻常百姓的门前。
邯郸王宫,赵王歇正伏案查看军报。
他原名赵歇,是赵国王族后裔。武臣自立赵王后,赵地一度声势甚盛,然而陈余、张耳与武臣部下之间屡生争执,最终武臣在内乱中被杀。张耳、陈余重新聚兵,迎立赵歇为王,以求安定赵地人心。
赵歇虽承王统,却并非久经政务之人。
他年轻时国已亡,家族流离,虽熟悉赵国旧事,却没有真正统治过疆土。如今坐在邯郸王宫,面对满案兵籍、粮赋与地方奏报,时常觉得自己仿佛被一场尚未醒来的梦推着向前。
这一日,张耳与陈余前来议事。
张耳年长,言语从容,眉宇间已有疲惫之色;陈余身材清瘦,性情刚直,入殿时仍带着一路风尘。
赵歇见二人神色凝重,便问:“秦军已到哪里?”
张耳答道:“章邯破楚军于定陶之后,已将兵锋转向赵地。沿途诸县有守有降,我军虽曾阻击,终究难敌其主力。”
陈余将地图展开。
“秦军善于用兵,粮草又不断由关中补给。如今邯郸虽有城防,恐怕不足以久守。”
赵歇脸色微变。
“邯郸是赵国旧都,难道就这样放弃?”
张耳沉默片刻。
“大王,守城不只靠城墙。秦军若集中兵力,断绝外援,城中百姓便要受苦。臣以为不如保存主力,退据巨鹿,联络各路诸侯,再图反击。”
赵歇缓缓站起。
他走到窗前,望见宫墙外几株高大的槐树,枝叶早已落尽。
这座宫城曾是赵国王室的居处。秦灭赵后,宫殿几经改建,如今赵国复立,旧臣又将王旗悬在城头。无数赵人相信故国重新归来,自己也曾相信,祖先失去的东西终于可以一点点取回。
如今却有人告诉他,邯郸仍然守不住。
“若退了,”赵歇低声问,“百姓怎么办?”
陈余答道:“能随军迁往巨鹿者,尽力护送。其余百姓,须告知秦军将至,任其自行选择去留。”
赵歇回头。
“自行选择?”
他苦笑了一声。
“有牛车、有粮食的人,自然可以走。那些老弱孤贫,又能走到哪里去?”
张耳低下头。
这正是他们最难回答的问题。
赵歇望着两位重臣,过了许久,才说道:“再守三日。令各营尽力撤出不便转运的军需,同时向百姓说明情势。若秦军来势确不可挡,寡人随诸将退往巨鹿。”
陈余似要再劝,张耳却轻轻摇头。
他知道,对于这位刚刚重新拥有王位的赵王而言,离开邯郸并非只是一项军事决定。
也是第二次承认,故国尚不能保全。
城中人得知秦军将至,顿时骚动起来。
邯郸东市,一家铜器铺的主人正将器物装入木箱,打算趁道路尚通,携家眷迁往巨鹿。隔壁卖盐的妇人却无车可用,只能站在门边看着来往行人,焦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那妇人姓韩,丈夫多年前服役未归,家中有两个孩子与一位年迈婆母。她在市上卖盐,勉强维持生计,如今听说要逃难,连粮食都来不及备齐。
铜器铺主人见她神色惶急,便问:“韩嫂子,你不走么?”
妇人苦笑。
“往哪里走?一车人要吃粮,路上又冷,婆母走不了几里便要歇息。我若带着孩子走,老人怎么办?”
铺主沉默片刻。
“我车上还能腾一点地方,只是装不下四个人。”
妇人望着他,忽然红了眼睛。
她明白对方已尽力相助,可若只能带走两个孩子,婆母便须留在城中。
她怎能作这样的选择?
正犹豫间,一个背着药箱的年轻医者经过,听见二人谈话,停下脚步。
“城西明日有官府安排的牛车,专送伤病老人。我刚从那里回来,尚有几辆未装满。”
韩妇人立刻问:“当真?”
“当真。只是须早去登记,晚了便难说。”
妇人连声道谢,匆忙回家收拾。
那医者望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声。
城中官署虽然设法组织撤离,真正能够离开的仍只是少数。数十万人的城邑,不可能在几日之内尽数迁走。何况许多人宁愿守着祖传屋舍,也不肯拖家带口踏上不知生死的道路。
三日过去,邯郸城门外的逃难车队仍绵延不绝。
孩子哭声、牛马嘶鸣与车轮声混在一处。有人背着祖先牌位,有人抱着新生婴儿,也有人牵着最后一头耕牛,舍不得将它留给可能到来的秦军。
赵伯安一家也在撤离人群中。
他的儿子劝了许久,老人终于答应跟随。
临走前,他独自回到田边,抓起一把泥土,放进随身的小布袋。
孙子问:“阿翁,你带泥做什么?”
老人望着那块耕种多年的田地。
“若以后回不来了,至少还有一点家乡土。”
孩子不再问。
他伸手握住祖父布满皱纹的手,一同走向官道。
章邯率军逼近邯郸时,天色阴沉。
从戏地、曹阳、渑池到陈县、定陶,秦军连战连胜,士气已与骊山初编之时大不相同。昔日那些出身刑徒的新卒,如今多数经历过真正的战阵,熟悉军令,也学会了在弩箭落下时如何结盾、在骑兵冲来时如何保持队形。
只是胜利并没有使章邯放松。
他知道赵地不同于楚地。
这里有旧赵王族,有熟悉山川的豪杰,也有与秦国交战多年的历史。若赵军退守巨鹿,再得到各国援助,战事便可能拖得很久。
军议之中,一名副将说道:“赵王已撤往巨鹿,邯郸守兵不多。我军可乘势夺城。”
章邯点头。
“取城容易,守城却须费粮。”
副将不解。
“邯郸乃赵国故都,若取之,岂非大功?”
章邯望着地图。
“此城周围赵人众多,我军若留兵驻守,便须时时防备城内反抗;若将主力困在邯郸,又如何追击赵王?”
另一名将领说道:“不如破其城防,毁其军用设施,使赵人短期内不能再据此固守。”
章邯沉思片刻。
“先遣人劝降。若城中不再抵抗,严禁士卒乱杀百姓。至于赵军所用仓廪、武库与城防,依军令处置。”
然而真正攻取城邑时,军令往往难以完全约束每一个人。
秦军入邯郸后,赵国旧宫与部分城防设施遭到严重破坏。仓廪被焚,军用器械遭毁,大片屋舍在混乱中起火。部分秦卒趁机搜取财物,虽有军吏制止,仍使城中百姓饱受惊恐。
昔日繁华的赵国故都,在烟火中渐渐失去原有的面貌。
城南,韩氏盐铺起火时,妇人正扶着婆母准备离开。
屋外忽然传来军士呼喊,有人奔走,有人哭叫。邻家一处仓屋冒起浓烟,火势随风扑向街巷,木门与屋檐接连燃烧。
韩妇人急忙背起小儿子,又叫大女儿扶着祖母。
然而刚出门,便有一队秦卒沿街奔来。
其中一人喝道:“快走!这片房屋都要烧起来了!”
韩妇人吓得跪下。
“军爷,我家婆母走不动……”
那军士望见她背上的孩子,又见老人步履蹒跚,皱眉片刻,终于回头叫来同伴。
“把老人扶上车!”
同伴不满。
“咱们还要奉命搬运粮袋!”
“粮袋晚搬一刻还能搬,人烧死了便没法再救。”
那军士说完,自己上前扶起老人。
两人合力将韩家老小送出火巷,随即又转身去执行军令。
韩妇人站在街口,望着被浓烟吞没的盐铺,忽然放声痛哭。
她并不知道那个救她的秦卒叫什么,也不知道明日还会不会遇见秦军的其他人。她只知道,丈夫生死未卜,赖以活命的小铺又被烧毁,往后该怎样养活一家人,已成了摆在眼前的难题。
大火延烧到黄昏。
邯郸城外,浓烟久久不散。
章邯骑马经过残破街巷时,见几名士卒正在搬运伤者,便命人设临时救护之处,又严令禁止擅入民宅搜取财物。
一名副将低声问道:“将军,赵人日后若再举兵,岂不仍会以邯郸为据?”
章邯望着被火光染红的城墙。
“城可以毁,人的怨恨却未必能毁。”
副将一怔。
章邯没有再说。
他知道,今日秦军虽取邯郸,真正的问题却远没有解决。赵王尚在巨鹿,张耳、陈余仍掌兵,旧赵豪杰也未必因都城被毁便甘心归服。
而被焚毁家园的百姓,日后是否更加恨秦,恐怕也不难想见。
只是战事已至此处,章邯已无法让军队停下。
他命人整顿兵马,准备继续北进。
巨鹿城中,赵王歇得知邯郸失守的消息,整夜未眠。
张耳坐在案旁,仔细核算新到的粮草。陈余则与诸将商议城外营垒的位置,准备阻挡秦军继续推进。
赵歇站在窗前,忽然问:“邯郸毁到何种地步?”
张耳缓缓放下笔。
“城防与部分宫室仓廪遭毁,百姓逃散甚多。具体伤亡,尚未查明。”
赵歇闭上眼睛。
他想起自己刚刚被迎立为王时,邯郸父老跪在道路两旁,哭着说赵国终于复生。那时他曾答应,要尽力保全故国疆土,使百姓不再流离。
如今不过数月,连旧都都已失去。
“寡人愧对赵人。”
张耳起身。
“大王不必如此。秦军强盛,暂避锋芒,是为了保存赵国兵力。”
赵歇转身望着他。
“保存兵力,便能保住百姓么?”
张耳一时无言。
陈余却说道:“若今日与秦军决死于邯郸,赵国主力一旦覆灭,天下便再没有能够恢复赵国的力量。暂时弃城,未必不是为了将来。”
赵歇苦笑。
“将来。”
他慢慢坐下。
“自秦灭赵以来,人人都说将来。将来复国,将来安民,将来报仇。如今好不容易复了国,邯郸却又烧了。寡人只想问,百姓还有多少个将来可等?”
屋内寂静下来。
张耳望着这位年轻的赵王,心中忽然生出几分怜悯。
赵歇虽承王室之名,却从未真正拥有可以任意决定天下的力量。他只能在将领、豪杰与秦军的战争之间,一次次接受无可奈何的选择。
陈余沉默片刻,终于说道:“大王,眼下最要紧的,是守住巨鹿。”
赵歇缓缓点头。
“守吧。”
他抬头望向窗外。
寒风正吹过城楼,新立的赵旗在灰暗天空下猎猎作响。
邯郸已经失去。
巨鹿不能再失。
秦军继续北进,赵军逐渐退守巨鹿一带。
章邯命王离率领北方秦军主力围攻巨鹿,自己则在外围保障粮道与军需,并负责防备各路诸侯援军。秦军布置渐成,巨鹿城外营垒相接,道路要冲皆设兵守卫。
赵军虽据坚城,却面临粮草不足的困境。
城中原有百姓,加上从邯郸及附近各县逃来的难民,人数骤增。官府仓粮虽不断分发,仍难支撑长久围困。城中粮价开始上涨,原本一斗粮可以换得的物品,如今须付出数倍。
一处民宅里,赵伯安正将最后一袋黍米分给家人。
孙子看着碗中稀薄的粥,忍不住问:“阿翁,什么时候能吃饱?”
赵伯安望着他,心里一阵酸楚。
“等开春。”
“开春就能回邯郸么?”
老人没有回答。
孙子又问:“邯郸真的烧了?”
赵伯安缓缓点头。
“烧了。”
“那咱们的田呢?”
“田还在。”
“屋子呢?”
老人沉默许久。
“也许还在。”
孩子低下头,不再说话。
赵伯安望着这个尚未长大的孙子,忽然想起多年前赵国灭亡时,自己也曾带着家人逃难。那时他年轻,有力气,有胆量,以为只要熬过几年便能重新安家。
如今自己已经老了,竟又经历同样的事情。
他忽然觉得,世上最令人疲惫的,并不是贫穷,也不是劳作,而是人一生辛苦积攒的一点安稳,总会被一场又一场战争轻易夺走。
巨鹿城外,秦军的围困日渐严密。
王离出身秦国将门,熟悉北方边军作战,所率士卒久经训练,纪律严整。秦军营垒沿道路与河流布置,利用地形阻断城内外往来,又以兵车、弩阵与土垒防备赵军突围。
赵军曾数次试图出城夺粮,皆遭秦军击退。
一次夜袭之后,陈余回到城中,甲衣沾满血污,神情疲惫。
张耳迎上前。
“如何?”
陈余摇头。
“秦军戒备甚严。我们虽破了一处前哨,却未能夺得粮车。”
张耳沉默。
陈余将长剑放在案上,忽然说道:“若诸侯援军再不来,巨鹿恐怕难守。”
张耳望着他。
“已遣使四方,请楚、齐、燕等军来援。”
“他们肯来么?”
“不知。”
陈余苦笑。
“天下诸侯人人都说要灭秦,真正到了巨鹿,却未必愿与王离硬拼。”
张耳缓缓说道:“这正是如今诸侯最大的祸患。各有兵马,各有国号,却少有人愿为旁人冒险。”
陈余望向城外。
秦军营火连绵,夜色中隐约可见巡逻的甲士。
他忽然觉得,巨鹿城墙虽然坚固,却像一座逐渐合拢的牢笼。
困在里面的不只是赵王与士卒,还有成千上万等待援救的百姓。
数日后,一名赵军使者冒险穿过秦军封锁,抵达楚地。
他一路更换马匹,沿途躲避秦军游骑,衣裳破烂,脸上满是疲惫。抵达楚怀王驻地时,已连日未曾好好休息。
楚怀王熊心正在议事。
范增、项羽、刘邦及诸将分列两侧。自项梁定陶战死之后,楚军重新整顿,怀王逐渐开始直接主持军政。项羽虽勇猛,却因叔父新亡,尚未完全获得独立统军的最高权力;刘邦则继续率丰沛旧部,稳步扩展势力。
使者入殿,伏地拜见。
“大王!赵王被围巨鹿,邯郸已毁,秦军兵势甚盛。若巨鹿再失,赵国危矣!臣奉赵王之命,恳请楚军北上救援!”
熊心听完,神色凝重。
“巨鹿城内尚有多少粮草?”
使者低声答道:“已不足久支。城中百姓众多,日夜盼援。”
项羽忽然出班。
“大王,臣愿率军北上!”
熊心望着他。
项羽身披甲衣,腰悬长剑,眼中带着难以压抑的怒火。
“章邯杀我叔父,秦军又毁邯郸、围巨鹿。若楚军坐视赵国覆亡,天下诸侯如何再信楚人?臣愿领兵与秦军决一死战!”
殿中诸将议论纷纷。
有人赞同,有人担忧秦军过强,也有人主张楚军先向关中进兵,迫使章邯回援。
范增缓缓说道:“巨鹿若失,赵地尽归秦军,章邯便可再转兵南下。救赵,不只是为赵国,也是为楚国保全北面屏障。”
刘邦点头。
“范先生所言有理。只是秦军如今兵强,救赵须有周全谋划,不能只凭一时勇气。”
项羽转头望他。
“沛公怕章邯?”
刘邦笑了笑。
“我若不怕,便是骗人。章邯能打,天下都知道。正因他难打,才要想清楚怎样打。”
项羽冷哼一声,没有再争。
熊心望着殿中诸将,心中渐渐有了决定。
他知道,此次出兵不仅关系赵国存亡,也将决定楚军未来的权力格局。
项羽是项梁之侄,勇名日盛,若让其独掌大军,项氏势力便可能再次凌驾王权;但若不用项羽,楚军又难以获得真正敢与秦军决战的先锋。
熊心沉思良久,终于说道:“救赵之军,须以稳重之将统领,勇猛之士为前锋。寡人将择日明定军令。”
项羽神情微变。
他原以为怀王会立即命自己统军,不料竟仍有迟疑。
范增在旁看见,心中暗自忧虑。
他知道,项羽的勇猛早已得到军中敬服,可王权与将权之间的裂隙,也正在不知不觉中扩大。
军议结束后,项羽独自走出殿门。
秋风吹动庭中枯叶,远处士卒正在操练。他握紧佩剑,脸色阴沉。
刘邦从后面赶来。
“少将军。”
项羽没有回头。
“沛公还有何事?”
刘邦走到身旁。
“巨鹿要救,章邯也要打。可谁领军,确实是件大事。”
项羽冷冷说道:“我叔父死于章邯之手,如今楚军中还有谁比我更愿与秦兵决战?”
刘邦望着他。
“愿意打,与能不能打赢,是两件事。”
项羽猛地转头。
“你觉得我不能打赢?”
刘邦没有退让,只笑了笑。
“我若真觉得你不能打,今日便不会支持出兵救赵。只是你想想,巨鹿城外不只有章邯,还有王离的北方秦军。若楚军败了,赵国要亡,楚军也要受重创。”
项羽沉默片刻。
“所以沛公主张让别人领军?”
刘邦摇头。
“我主张先把兵带到巨鹿,再想怎样打。你若真有本事,到了战场,自然有人看见。”
项羽望着他,眼中怒意渐渐退去一些。
“沛公倒会说话。”
刘邦笑道:“我年纪比你大,别的本事未必强,说话总该多些经验。”
项羽终于也笑了一下。
两人沿石阶缓缓而行。
远处天际阴云密布,似乎又要下雨。
刘邦望向北方,忽然说道:“巨鹿若真被秦军围死,城里的人恐怕撑不了多久。”
项羽低声答道:“我知道。”
他想起钟离月在伤病营里说过的话,也想起项梁临死前那些未能实现的嘱托。
如今他已不再只是为了替叔父报仇而战。
巨鹿城里,还有无数从未见过面的人,正在等待援军。
巨鹿,冬夜。
赵王歇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连绵的秦军营火。
寒风吹得王旗猎猎作响,远处偶尔传来战马嘶鸣。城中粮食日渐不足,士卒虽仍守卫城墙,却已显出疲态。百姓家中柴草渐尽,夜间常有人因寒冷与饥饿而病倒。
张耳走到他身旁。
“大王,夜深了,回宫歇息吧。”
赵歇摇头。
“城里还有多少粮?”
“若按目前配给,尚能支撑一段时日,但不可再久。”
“援军呢?”
“已经遣使求援。楚国、齐国、燕国都有人答应出兵,只是尚未见主力到来。”
赵歇望向远方。
“他们会来么?”
张耳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许久,他缓缓说道:“会有人来的。”
赵歇转头看他。
“你是在安慰寡人?”
张耳苦笑。
“臣也是在安慰自己。”
两人沉默下来。
城下忽然传来孩童的哭声。
赵歇低头望去,看见一名妇人抱着孩子,正从城墙边经过。孩子似乎饿了,不断哭闹,妇人却只能轻轻拍着他的背,低声哄劝。
赵歇望着这一幕,心中忽然一阵酸楚。
他想起自己从前流亡时,也曾因饥饿而忍受屈辱;如今身为赵王,却仍不能使城中一个孩子吃饱饭。
这王位究竟给了自己什么?
给了冠冕,给了印信,给了众人的跪拜。
也给了无数自己无力满足的期待。
张耳见他神情黯然,轻声说道:“大王,城中百姓尚盼王室。只要大王在,赵军便仍有坚持下去的理由。”
赵歇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远处黑暗中的秦军营垒,缓缓握紧城墙冰冷的石栏。
城外王离军列阵森严,章邯又掌握着通往关中的粮道,赵军几乎无法突围。若诸侯援军不能及时赶来,巨鹿迟早会陷入绝境。
而在千里之外,楚怀王正准备派出救赵大军。
项羽将随军北上,刘邦也将奉命另取西进之路。
从这一刻起,天下反秦的两条重要道路,将渐渐分开。
一条通向巨鹿的血战。
一条通向关中的帝国腹地。
而大秦真正的命运,也将在这两条道路之间,开始走向无法挽回的终局。
(第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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