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杰亡秦
作者:司马客 · 36 章
第十二章 函谷关外血成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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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二世元年,九月。
函谷关外,秋风吹得山野一片苍黄。
自崤山向西,群峰相逼,道路在深谷之间蜿蜒穿行。山崖上草木经霜,黄叶纷纷坠落,峡谷里常有冷风卷起尘沙,打在行人的脸上。秦国历代经营关中,以山河为险,东面的崤函通道便是帝国最重要的屏障。昔日六国合纵,诸侯联军屡次西进,或受阻于关隘,或败退于山川之间。如今秦统一天下不过十余年,这条古老的道路上,竟又出现了浩浩荡荡的反秦大军。
周文率军西进,沿途收集兵马,声势日盛。
他原本不过带着陈胜授予的将印,统领一支新近聚集的义军。可自陈县出发以来,三川郡内各地相继震动,旧六国士卒、逃亡役夫、游侠与失去田产的农民不断来投。等到军队越过崤函险道,进入关中东部时,已聚集了数以十万计的人马,战车也有千乘之众。
然而人数越多,周文反而越难安心。
那日傍晚,大军抵达渭南一处高地,前锋报称秦军已在前方设防。周文登上山坡,望见营火沿着河谷铺展,长长的队伍仍在道路上缓慢行进,不由得皱紧眉头。
副将韩苍走到身旁,面带喜色。
“将军,关中就在眼前。各营都说,再往西打几场胜仗,便能直取咸阳!”
周文没有回答,只问:“今日后军到了多少人?”
“尚有数营未到。道路狭窄,粮车走得慢。”
“军粮还够几日?”
“前军尚可支撑六七日,后军须沿途征集。”
周文缓缓转身。
“从今日起,不许再随意收纳不明来历的人马。新来的各部须先登记,编定伍什。粮草未到之前,也不许诸营自行出战。”
韩苍颇感意外。
“将军,秦军连连退却,正该乘胜追击,为何反倒谨慎起来?”
周文望着远方。
“从陈县一路过来,咱们打的多是仓促集结的郡县守兵。可前面是关中,是秦国数百年经营的根本。你真以为秦朝灭了六国,便连一支能打仗的军队也没有了?”
韩苍沉默片刻,终究点头。
山下忽然响起一阵欢呼,有人传说咸阳宫中的胡亥已经准备逃亡,又有人说秦国大臣纷纷投降,甚至有人夸口,只要周文带兵入城,便可直接坐上皇帝的御座。
周文听见这些传言,脸上没有笑意。
他曾接触过楚国旧军,知道一支军队最危险的时候,未必是连遭败绩,而是将士尚未真正遇见强敌,便已认定自己天下无敌。
只是眼前数十万人的欢呼,又岂是一名将领几句训诫便能平息的?
暮色渐浓,西方天际一片暗红。
周文望向咸阳所在的方向,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关中,咸阳。
急报送入宫中时,胡亥正在观看乐舞。
殿中悬着彩绘帷幕,十余名乐工击鼓吹笙,舞者衣袖翻飞。御案前摆着果品、美酒与新进献的珍奇器物,胡亥斜倚软榻,一面饮酒,一面听赵高讲述沿途郡县送来的祥瑞之事。
忽然,一名侍者匆匆入内,伏地奏道:“陛下,三川急报!贼军已越关隘,兵锋逼近戏地!”
胡亥猛地坐起。
“你说什么?”
侍者将军报高举过头。
赵高快步接过,展开一看,脸色也微微变了。
胡亥望着他。
“不是说东方不过是一群盗贼么?怎么竟到了关中?”
赵高没有立即回答。
军报中,周文所率义军人数众多,沿途秦军失利,地方守备难以抵挡。这样的形势,已绝非寻常盗贼滋事。
胡亥见赵高沉默,愈发惊惶。
“先生,父皇留下的百万秦军呢?蒙恬的军队呢?关中的将军都在哪里?”
赵高低头道:“陛下勿忧。北方边军远在塞外,调动须时。关中仍有兵马,臣请即刻召集有关将吏商议。”
“那便召!还等什么?”
胡亥站起身,连酒杯也碰翻了。
乐声骤停,舞者纷纷跪下。方才满殿的欢笑转眼消散,只剩下宫中侍者急促的脚步声。
赵高退出大殿时,迎面遇见已在宫门外等候多时的李斯。
两人相视,谁也没有行寻常寒暄之礼。
“丞相,”赵高终于开口,“陛下召议军情。”
李斯冷冷说道:“我数次上奏请备关中,你皆称不足为虑。如今贼兵已至戏地,还有什么话说?”
赵高神情阴沉。
“事已至此,丞相何必追究旧事?”
李斯望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旧事?秦军退守至此,难道只是昨日才发生的?”
赵高不再回答,转身入宫。
李斯站在石阶下,心中却没有争胜后的痛快。他知道,周文兵锋已逼近咸阳,若再不能迅速组织防御,大秦数百年的基业,恐怕真要毁于一旦。
章邯是在军议进行到一半时进入大殿的。
他身着深色官服,腰悬短剑,神色沉稳,随身带着几卷军械、粮仓与骊山工役的簿籍。一路上他没有多说话,直到胡亥命人陈明军情,才走出班列。
“臣章邯,有一策可解目前之急。”
胡亥立刻问:“何策?”
章邯俯身道:“贼军既已深入关中,远道而来,人虽多而未必整齐。如今边军调回不及,关中可立即征用之兵又不足,若只凭沿途县卒防御,恐难取胜。”
胡亥脸色一沉。
“难道要朕弃咸阳而走?”
“臣不敢。”
章邯展开竹简。
“骊山营建多年,工区之内聚集刑徒与各类工役,人数甚众。其中有曾经从军者,也有熟悉车马、道路与器械的壮丁。若陛下准臣赦免其罪、授以兵器,迅速编队训练,再配以关中军吏统领,或可在贼军立足未稳之际迎击。”
殿中群臣闻言,顿时议论起来。
一名大臣急道:“骊山刑徒素有罪籍,若给他们兵器,谁能保证他们不反?”
章邯转身。
“如今贼军已在关中东部,若不迎战,刑徒便永远不会反么?我等放着数万可用之人不用,反让他们眼看咸阳失守,岂非更加危险?”
另一名官吏又问:“仓促成军,如何与周文数十万兵马相抗?”
章邯答道:“兵不在徒众之多。周文沿途招兵,部伍杂乱,粮草远运,士卒未经久战。臣所求并非立即与其全军决战,而是先聚成数支精干之军,乘其前锋骄惰,击其营垒,断其道路。只要第一战得胜,贼军必然动摇。”
李斯望着章邯,心中忽然一动。
这正是他多日忧虑中始终未能找到的办法。
骊山工役人数庞大,虽多受刑罚约束,却同样熟悉秦朝的组织、号令与器械。只要赦令明确、赏罚可信,未必不能迅速集结。
“臣以为章邯之议可行。”李斯出班说道,“国难当前,当用非常之策。请陛下准其统兵,拨给武库兵甲及必要粮草。”
胡亥看看李斯,又看看章邯。
他并不明白其中许多军事细节,只听见章邯说有望取胜,便如抓住救命之物。
“准!凡骊山刑徒,能够从军立功者,皆可赦罪!章邯,你若能破贼,朕必重赏!”
章邯伏地领命。
他没有立即谢恩,而是又请求道:“臣尚有一请。军中粮草、兵器与调发文书,须令各官署迅速办理,不得因循推诿。军令既出,亦不可朝令夕改。”
胡亥挥手。
“都依你!”
章邯再拜,转身退出。
殿中群臣望着他的背影,神色各异。有人觉得他胆略过人,也有人暗中冷笑,认为刑徒仓促成军,根本不可能与数十万义军相抗。
唯独李斯望着门外,心里生出一丝久违的希望。
大秦毕竟还没有完全失去能够做事的人。
骊山工区接到赦令的那天,天刚下过一场雨。
山谷中泥泞不堪,木棚外堆着尚未运出的梁木,石作工区仍有锤凿之声。杜弘正在督责工匠,忽见数名军吏带着兵卒进入工区,命所有能够行动的刑徒及工役立即集合。
众人不知发生何事,纷纷停下手中事务。
沈伯仲躺在伤病棚里,听见外面铜钲连响,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同棚的老匠扶住。
“你别动。外头来了兵,不知又要征什么人。”
不久,军吏在高处宣读诏令。
朝廷允许骊山刑徒编入军队,立功者可以赦罪,表现优异者另有赏赐。凡能持兵作战、年力尚壮者,须接受查验,编入新军。
人群先是寂静,随后议论纷纷。
“给咱们兵器?”
“是要去打陈胜么?”
“若打了胜仗,真能回家?”
“官府从前也说役满便能回去。”
众人神色各异。
有的人欣喜若狂,觉得终于可以离开终年不见天日的工区;也有人疑心官府只是换一种方式役使他们,甚至让他们去战场送死。另有一部分刑徒,原本因重罪被拘,听说有望凭军功赦免,眼中立刻生出希望。
沈伯仲在棚内听着,久久没有说话。
老匠忽然问:“沈兄,你去不去?”
沈伯仲苦笑。
“我这副身子,连刨刀都握不稳,拿什么去打仗?”
“若能立功,或许便可归乡。”
“我知道。”
沈伯仲望着门外。
几个年轻工匠正在争论从军之事,有人说宁愿战死,也不愿再在骊山做苦役;有人则害怕秦军战败,连尸骨都留不到家乡。
沈伯仲忽然想起田禾。
那个魏地少年曾握着一块刻有“归”字的木牌,盼着有朝一日能回家娶亲。如今田禾已死,自己也病得几乎不能起身,而外面的年轻人又要被送上新的战场。
他们似乎永远走不出这座山。
不久,军吏来到伤病棚查验。
看过沈伯仲的年纪与伤情,摇头道:“此人不能执兵,暂留工区,负责修补军械、制作车具。”
沈伯仲俯身应命。
军吏走后,他望着自己布满老茧的双手,心中忽然松了一口气,却又隐隐觉得羞愧。
能够不去战场,原是一件好事。
可是那些年轻工匠呢?
他们从前替皇帝修陵,如今又要替皇帝打仗。倘若兵败,死在关中道路上,家中亲人恐怕仍只能得到官署名籍上一个冰冷的字。
那日傍晚,沈伯仲被分到军械木作营,负责修补兵车与弩床。
他在工棚外望见一队新编士卒列阵操练,许多人穿着不合身的甲衣,手中握着刚领到的矛戟,神情既紧张又茫然。
他忽然想,若这些人真的打败陈胜的义军,天下便能重新安宁么?
还是说,今日兵戈一开,往后只会有更多的田禾,更多的沈伯仲,更多的家庭再也等不到亲人归来?
他不知道。
只好重新低下头,拿起木槌,慢慢修补一架已经损坏的弩车。
章邯整军之初,最先做的不是操练,而是清点人数。
骊山工役虽多,却并非人人能够作战。刑徒中有人年老,有人伤病,有人长期饥饿,体力衰弱。能够立即持兵者只是其中一部分,另须挑选曾有军伍经历的人担任基层军吏,再由关中调来熟悉战阵的将校统领。
章邯逐营巡视,亲自查看士卒兵器与口粮。
见一支新编队伍中,数十人竟只分到十余面盾牌,他立刻命军械官补发。
军械官解释道:“武库器械虽多,近来各处征调频繁,尚未尽数送达。”
章邯冷冷道:“兵卒上阵,没有盾甲,你叫他们拿命替你挡箭?”
军械官低头请罪。
章邯又到炊食之处,见新军所领粮食不足,便命人重新核对。负责粮草的官吏说,各营人数变动过快,难以准确调配。
章邯当场说道:“名籍可以暂有差错,士卒却不能饿着肚子出战。今日少一斗粮,明日便可能少十个能持戈的人。你们若只顾使账目好看,误了军机,便不是一斗粮可以抵偿。”
这番话很快在军中传开。
一些原本只因赦罪而勉强入伍的刑徒,渐渐开始对这位新任主将生出信任。
然而章邯并不纵容。
他规定军营不得擅离,军械不得私取,违令者依军法处置;同时又明令,军吏不得无故殴打士卒,不得克扣口粮,临阵有功者必须记实。
有人觉得他严厉,有人觉得他尚算公正。
他自己却很清楚,这支军队仓促集结,根本谈不上久经训练。要使他们在短时间内面对声势浩大的义军,首先必须让他们相信,听从号令至少比各自逃命更可能活下来。
一日傍晚,章邯巡视木作营,见一名年老工匠正俯身修补兵车轮轴,便停下脚步。
那人正是沈伯仲。
章邯看了一会儿,问:“这辆车几时能修好?”
沈伯仲抬头,见是主将,连忙行礼。
“禀将军,轮毂已有裂纹,若只补木楔,明日便能用;但若载重行军,恐怕走不了多远。”
旁边军吏立刻说道:“先修好便是,军中急用。”
沈伯仲犹豫片刻。
“将军,车轮若在路上碎裂,恐怕耽误行军。小人以为,不如换一只轮毂,多用半日,反倒稳妥。”
军吏皱眉。
“军期紧迫,哪里容你多事?”
章邯却蹲下身,仔细查看车轮。
片刻后,他点头道:“他说得对。换。”
军吏不敢再言。
章邯起身,望着沈伯仲。
“你叫什么?”
“沈伯仲。”
“何处人?”
“渭南。”
“在骊山几年了?”
“已近四年。”
章邯看着他苍老的面容与颤抖的手指,忽然问:“想回家么?”
沈伯仲一怔。
他不知该如何回答。
过了许久,才低声说道:“想。”
章邯没有笑。
“军中车马若坏,便要死更多人。你既懂手艺,便好好做。待战事稍定,我会命工曹重新核验伤病工匠的役籍。”
沈伯仲抬起头。
“将军此言当真?”
章邯沉默片刻。
“我不敢保证你何时能回去。但你若病得不能劳作,也不该继续硬撑。”
他说完,转身离去。
沈伯仲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身影,心中忽然生出久违的一点希望。
这些年来,他听过太多官吏的许诺,早已不敢轻易相信。可方才那名将军至少肯蹲下身,看一看那只裂开的车轮。
在他看来,一个肯认真看车轮的人,或许也肯认真看看做车轮的人。
戏地的第一场大战,发生在一个风沙弥漫的清晨。
周文军驻扎在关中东部,前锋正准备继续向西推进。经过连日胜利,许多将士已把秦军视为不堪一击的残余守兵,营中虽有警戒,却远不如进关以前严整。
周文本人并未完全放松。
他数次命前锋加强斥候,又要求各营夜间不得擅自离开阵地。可数十万新集之众,号令难以贯彻,部分将领各自驻营,彼此联络迟缓,甚至有人私自带兵出外征粮。
章邯正是看准了这一点。
他没有贸然向义军全线进攻,而是先遣精锐探明营垒位置,再命军队分路逼近,准备在周文前锋尚未集结之际突然发起攻击。
黎明之前,山谷里起了浓雾。
秦军悄然出营,士卒以布裹住部分器械,尽量减少声响。前锋持盾执戟,后队携带弓弩与备用兵器,兵车沿着较为坚实的道路缓缓推进。
一名年轻士卒手心满是汗。
他原本是骊山刑徒,因欠赋牵连入役,今日第一次穿上甲衣,握着真正的长戈。他看着前方黑压压的人影,心中不断想着家中的妻子与幼子。
身旁老兵见他发抖,低声道:“第一次上阵?”
年轻人点头。
“怕么?”
“怕。”
老兵望着前方。
“怕便跟紧伍长,别乱跑。你一跑,旁人也跟着跑;大家都跑,才真是死。”
年轻人咬紧牙关,握住戈柄。
天边刚露出一线灰白,秦军战鼓骤然响起。
无数弩箭从雾中飞出,落向义军前营。
周文前锋猝不及防,许多人尚未披甲,便在惊呼中纷纷起身。营中战马受惊,四处乱奔,炊具与粮袋被撞翻在地。秦军紧随弩箭推进,盾阵压向营门,长戈从盾隙间接连刺出。
义军虽然人数众多,却因仓促应战,一时难以形成完整阵列。
有人大喊:“秦兵来了!”
有人试图迎战,却找不到所属伍长;还有人连兵器都未拿稳,便被后面奔逃的人群撞倒。
周文闻讯,立即披甲上马。
“传令!各营守住阵地,不许乱!”
韩苍匆匆赶来,脸上带着血迹。
“将军,前营已破!秦军攻势甚急!”
周文猛地抽出长剑。
“令左军前出接应,右军守住粮道。中军随我迎敌!”
军令传出,却因营地混乱,难以迅速送达。
周文亲自率亲兵冲向前线,试图稳住阵脚。他看见秦军队列严整,弩手与持戟士卒相互掩护,进退颇有法度,不由得心中一沉。
这些人绝不是沿途仓促集结的郡县守兵。
秦廷终于派出了真正懂得作战的将领。
双方在河谷间激烈厮杀。
义军有人拼死冲锋,也有不少人因惊惧而后退。秦军新编士卒虽未经大战,却在严密的军令下逐渐稳住阵脚,凭借兵器与队伍配合不断推进。
一个午后,河谷里已满是尸体与折断的兵器。
周文数次组织反击,终究未能扭转局势。
至黄昏时分,义军前后各营相继溃散,周文只得率残部向东撤退。
戏地之战,秦军大胜。
战后,章邯并未立即庆功。
他骑马巡视战场,看见道路两旁满是死伤士卒,断裂的车轴横在泥土里,旗帜被血水浸透,几名负伤之人仍在呻吟。
其中既有义军,也有他刚刚编成的秦军士卒。
一名军吏兴奋地禀报:“将军,贼军大败!缴获车马器械甚众!”
章邯点头,却先问:“我军伤亡多少?”
军吏迟疑。
“尚未核清。”
“先核。伤者送往后营,医者不得只顾军吏,普通士卒也要救治。”
军吏领命离去。
章邯望着远处被夕阳染红的山坡,心中并无多少轻松。
他知道今日胜得险。
倘若周文各营训练稍好,粮道守得更严,秦军这支仓促集结的新军未必能够如此顺利地冲破阵地。如今虽获大胜,仍须乘势追击,绝不能让义军在关外重新集结。
他命军吏清点粮草、修补兵车,又将俘虏分作数处看管,严禁士卒随意杀戮。
一名副将问道:“将军,贼众本是反秦之人,何必留其性命?”
章邯缓缓说道:“今日被俘的,多是沿途裹挟而来的农夫。若能使其不再反秦,便少一个敌人。况且我军原本也多出自刑徒,难道人人都该死么?”
副将一时无言。
章邯没有再解释。
他转身望向东面山道。
周文虽败,却尚未覆灭。
真正的战事,远未结束。
义军退至曹阳时,已是数日之后。
周文坐在一座破旧驿舍中,面前摊着残缺不全的军籍。韩苍与几名将领站在一旁,神色疲惫。
“还有多少兵?”
韩苍低声答道:“各营陆续归队,尚有数万人。但失散者甚多,粮车也丢了大半。”
周文闭上眼睛。
数月前,他带着义军一路西进,沿途百姓欢呼,各地秦吏闻风而逃。那时营中人人都相信,只要越过函谷关,咸阳便可一鼓而下。
如今一场败仗,便使数十万人的声势化作四散奔逃的残兵。
他终于明白,军队并不是人越多越强。
若没有训练、粮草与严明号令,聚集得再多,也可能在真正的强敌面前一败涂地。
“传令,整顿各营。凡能归队者,重新编伍。不得擅自离营,不得私取乡民粮食。”
韩苍点头。
“将军,还要再战么?”
周文抬起头。
“不战,往哪里去?”
他望着残破的地图,声音低沉。
“陈王命我西征,天下豪杰又将希望寄托在我们身上。如今虽败,却不能就此散去。只要还有人愿战,便须再寻机会。”
然而接下来的日子,并未如他所愿。
章邯乘胜东进,在曹阳再度击败周文。义军几经整顿,终究难以恢复先前声势,只得继续向东退却。
寒风渐起,关外道路上开始落下霜雪。
士卒缺衣少粮,伤病日增。许多当初怀着封侯梦想而来的年轻人,如今只盼能够活着回到家乡。有些人夜间悄悄逃走,有些人负伤倒在路旁,再也没有起来。
周文看着日渐稀疏的营垒,心中越来越沉重。
他知道,自己正在输掉一场原本以为必胜的战争。
秦二世元年,冬。
渑池附近,最后一场大战开始。
清晨,寒霜覆满荒野。周文率残部列阵,旌旗残破,士卒面容憔悴。许多人衣裳单薄,握着兵器的手被冻得通红。军中粮食已经不足,能够继续作战的人,也远少于当初入关时的盛况。
章邯军从西面逼近。
秦军列阵严整,弩手前出,兵车在后,长戈与盾牌连成密集的阵线。经历戏地、曹阳两战之后,这支原本仓促编成的军队,已经逐渐显出真正军队的模样。
周文站在阵前,望着那片黑色甲阵,忽然笑了笑。
韩苍问:“将军笑什么?”
“笑我自己。”
“为何?”
“从前总以为秦军已经衰弱,只要天下豪杰一齐举兵,便能把咸阳城踏平。如今才知道,秦国能灭六国,不是没有缘故。”
韩苍低头。
“将军,若再战不利,我们便护你突围。”
周文摇头。
“我已退了两次。今日若再退,军心便彻底散了。”
他回头望向身后将士。
这些人有的来自楚地,有的来自魏、韩旧地,也有一部分是逃亡戍卒与乡间农夫。他们为了各不相同的愿望跟随自己西进,如今却要一同面对可能到来的死亡。
周文忽然觉得,自己亏欠了他们太多。
他拔出长剑。
“诸位!今日一战,若能破秦,便可重新西进;若不能胜,各自尽力,莫作无谓牺牲!”
战鼓响起。
义军奋力冲锋,秦军迎面反击。
寒风中箭矢交错,战车冲撞,长戈刺入人群,鲜血溅在覆霜的土地上。有人跌倒后仍挣扎着爬起,有人抱住敌人的腿拼死不放,也有人在混乱中大声呼唤同乡的名字,却再也听不见回应。
周文亲率亲兵数次冲击秦军阵线,终究未能突破。
午后,义军中军崩溃。
韩苍战死,诸营相继溃散,剩余士卒向四面逃去。周文身旁的亲兵越来越少,最后只剩十余人。
一名年轻士卒满脸血污,拉住他的马缰。
“将军,快走!”
周文望着远处仍在推进的秦军,缓缓摇头。
“你们走吧。”
“将军!”
“我周文受陈王之命西征,今日兵败至此,还有何面目回去?”
年轻士卒哭道:“留得性命,往后还能再战!”
周文望着他,忽然想起当初陈胜亲自授予将印时的情景。那时自己意气风发,曾向诸将夸口要直取咸阳,让天下人知道秦朝已不可久持。
如今关中尚未攻下,跟随自己的无数将士却已埋骨山川。
他缓缓说道:“你还年轻,回去吧。若有人问起周文,就说他终究没能打到咸阳。”
说罢,他拔剑自刎。
年轻士卒扑上前去,却已来不及。
渑池之战,周文军彻底覆灭。
战报送回咸阳,宫中一片欢腾。
胡亥听说章邯连破义军、周文身死,终于放下多日忧虑,立刻命人设宴庆贺。
“朕早说过,父皇留下的秦军天下无敌!区区盗贼,也敢觊觎咸阳?”
赵高在旁含笑称颂。
“陛下洪福,章邯奉诏破贼,自然无往不胜。”
胡亥高兴之余,又命人加赏章邯,并催促其继续东进,务必早日平定天下。
李斯听完捷报,心中稍稍安定,却没有像旁人那样欢喜。
他知道周文虽败,陈胜仍据陈县,吴广仍围荥阳,赵、魏、齐等地诸侯亦已复起。章邯一支军队即使再善战,也无法同时面对四方蜂起的反秦势力。
更令他忧虑的是,朝廷经此胜利,恐怕又会相信天下已经无事,从而继续征发徭役,营建宫室,将民间怨气积得更深。
他试图再次奏请胡亥调整赋役,却被赵高挡在宫门之外。
赵高笑道:“丞相,章邯既已破贼,天下大势可定。陛下正在庆功,何必再以那些扫兴之事惊扰?”
李斯望着他,声音冰冷。
“赵高,今日秦军得胜,靠的是将士拼命,不是宫中歌舞。”
赵高笑容微敛。
“丞相此言,臣自当转奏。”
李斯没有再争辩。
他转身离去,忽然觉得,章邯越是得胜,朝廷反而越可能看不见真正的危险。
渭南,沈家木器铺。
秦怀简得到章邯得胜的消息后,立即设法询问骊山工区的情形。
数日后,田仲带回口信,说沈伯仲仍在军械木作营,因旧伤未愈,并未随军出征。章邯曾命人重新核验伤病工匠的役籍,只是战事紧急,归乡之事仍须等待。
沈蘅听完,长长松了一口气。
“至少父亲还活着。”
秦怀简点头。
“是。”
沈衡在旁却忍不住说道:“还活着,便要一直困在那里么?从前修陵,现在修兵车,往后若再打仗,是不是又要继续修?”
沈蘅没有斥责。
她也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秦怀简望着姐弟二人,沉默片刻,说道:“这回我想亲自往骊山去。”
沈蘅抬头。
“官署肯准么?”
“军械与粮籍正在重新核验,我可以申请随同前往,查对木作营的物资记录。”
“若有人知道你是为了我父亲……”
“我会依公事办理,不会擅自更改文书。”
沈蘅望着他,心里既感激又不安。
她知道秦怀简待自己真诚,也知道他在官署中不过一名小吏。大秦律令严密,稍有越权便可能招致刑罚。自己一家已因父亲的工役饱受苦楚,她实在不愿再让秦怀简因此遭祸。
“怀简,”她轻声说道,“你若能见到父亲,告诉他我和阿衡都好。母亲的病也比从前轻些。至于回家的事,不必强求。”
秦怀简看着她。
“你不想让他回来?”
“想。”
沈蘅眼眶微红。
“可我更想让他活着。”
秦怀简心中一痛,伸手握住她的手。
屋外北风渐起,吹得门前两株枣树枝条轻轻摇动。树叶早已落尽,枝头只剩下几个干瘪的旧果,孤零零挂在寒风里。
沈蘅望着那些枣树,忽然想起父亲离家前的最后一个秋天。
那时一家人围坐院中,父亲教阿衡修补车轮,母亲在旁晒枣,她则忙着整理刚织好的布。生活虽然清贫,却从未想过,日后竟会有这样漫长的分离。
她轻轻说道:“等父亲回来,我们便成婚。”
秦怀简望着她,缓缓点头。
“好。”
两人没有再说话。
那份约定早已许下,只是如今再提起,竟比初次说出口时更加沉重。
渑池战场的尸体,直到数日后仍未完全收殓。
寒风吹过荒野,枯草间散落着断戟、破盾与被血浸透的旗帜。幸存的义军伤兵有的被秦军俘获,有的逃入山林,也有人在村民帮助下勉强保住性命。
一处偏僻村庄里,年迈的老妇正替一名负伤青年包扎伤口。
青年自称韩地人,曾随周文西征,在渑池战败后逃至此处。他左臂中箭,衣裳破烂,脸上满是泥污,连续两日没有吃过一顿饱饭。
老妇将煮好的粟粥递给他。
“慢些喝。”
青年接过,狼吞虎咽,喝到一半忽然停住。
“老人家,你为何救我?”
老妇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受了伤。”
“可我是反秦的人。若县吏知道,你也会受牵连。”
老妇低头继续缝补他的衣裳。
“我儿子前年去了骊山,至今没有回来。你年纪与他相仿。”
青年握着陶碗,眼泪忽然落下来。
他本以为自己跟随周文,能够打进咸阳,为天下穷苦人争一口气。可真正上了战场,才知道箭矢不会因为一个人有多大的理想便绕过他。那些与他一同饮酒、唱歌、谈论封侯梦想的同伴,如今大多已经死在渑池的荒野里。
他低声问:“老人家,你觉得秦朝还能多久?”
老妇摇头。
“我不知道。”
“周将军死了,咱们是不是再也打不赢秦军了?”
老妇将缝好的衣裳递给他。
“你先把伤养好。天下的事,我一个老婆子哪里知道?”
青年低下头。
窗外寒风呼啸,屋中的柴火烧得噼啪作响。
过了许久,老妇忽然说道:“我年轻时是魏人,后来成了秦人。如今又听说魏国复了国。可这些年我只知道,田里一年到头要有人耕,孩子饿了要有人喂,冬天到了要有柴火烧。至于谁做王,若他真能让人安生过日子,便是好王。”
青年望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周文临死前说过的话。
若有人问起周文,就说他终究没能打到咸阳。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打不进咸阳并不可耻。
真正令人悲哀的,是那些为此死去的人,竟连自己究竟要为谁而战、战后能否得到安宁,都未必来得及想清楚。
陈县,冬夜。
周文兵败身死的消息传到王府时,陈胜正在议论各路诸侯的动向。
他接过军报,读到最后,脸色骤然苍白。
“周文死了?”
使者俯身。
“是。贼……秦军连破我军于戏、曹阳、渑池,周将军兵败自刎。”
陈胜猛地站起。
“数十万人!数十万人竟挡不住章邯一军?”
使者不敢回答。
堂中诸将面面相觑,谁也没有想到,原本一路西进、几乎逼近咸阳的周文,竟会在短短时间内全军覆灭。
陈胜在堂中来回踱步,胸中怒火翻涌。
“章邯是什么人?从前怎么未听说过?”
蔡赐缓缓说道:“臣闻章邯本掌少府相关事务,熟悉军械与工役。如今以骊山刑徒编军,能够连胜,必有过人之才。”
陈胜停住脚步。
“骊山刑徒?”
“是。”
陈胜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中却没有半分喜悦。
“大秦把天下百姓逼去修陵,如今又把那些人发给兵器,叫他们替皇帝杀人。咱们举兵反秦,却要与同样受苦的人在战场上拼命。”
蔡赐沉默。
陈胜缓缓坐下,望着案上的王印,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深沉的疲惫。
他曾相信,只要天下苦秦之人一齐起事,大秦便会迅速崩塌。如今才知道,帝国虽失人心,却仍掌握着粮仓、军械、道路与训练有素的将领。
它还能把那些受苦的人重新组织起来,送上战场。
周文败了,吴广又久攻荥阳不下,各路诸侯虽纷纷复国,却多在经营自己的土地。真正能够与秦军正面对抗的人,反而越来越少。
陈胜望向窗外。
冬风吹动张楚大旗,旗影在庭中摇晃。
他忽然想起大泽乡举事时,吴广曾问过自己,九百戍卒凭什么与天下抗衡。
那时他回答,天下苦秦久矣,只要有人敢先举旗,四方必然响应。
如今四方确已响应。
可是响应之后,天下依旧是一盘难以收拾的乱局。
陈胜坐了许久,终于缓缓说道:“传令各军,整顿兵马,严守要地。荥阳方面,催吴广速作决断。各地诸侯若愿共同讨秦,便须真正出兵,不能只顾自立。”
使者领命而去。
堂中诸将也陆续退下。
陈胜独自留下,伸手抚过案上的军报,目光停在周文的名字上。
他忽然想起周文出征前的豪言壮语。
那时两人都相信,只要有足够的人马,便能够攻入咸阳。
如今周文死了。
而更多的人,还会死。
陈胜缓缓闭上眼睛。
窗外更鼓声传来,陈县城中灯火渐熄。曾经使天下豪杰热血沸腾的张楚旗帜,仍在夜风中飘扬,却已不复初立时那样令人觉得无往不胜。
同一夜,章邯在秦军营中核对新的军报。
周文既灭,关中暂安,朝廷已命他乘胜东进,继续剿灭各地义军。
章邯望着地图,许久没有说话。
一名副将笑道:“将军连破周文,天下反贼必闻风丧胆。陈胜不过一个佣耕之人,哪里懂得用兵?我军若继续东进,取陈县当不困难。”
章邯抬起头。
“轻敌的人,最容易替敌人送命。”
副将收敛笑容。
章邯指着地图。
“陈胜虽不善久战,却能在短短数月内聚众数十万,说明他有号召人心的本事。吴广久围荥阳,虽未得城,也使我军不能忽视。赵、魏、齐又相继复起,若各路义军真正联手,秦军未必能轻易取胜。”
副将问:“将军准备先攻何处?”
章邯的手指沿地图缓缓移动,最后停在关东通道上。
“先破近敌,再图远敌。不可贪功冒进。”
他说完,忽然问:“骊山新军的伤亡名籍整理好了么?”
“已在核验。”
“立功应赦者,须如实奏报。阵亡者也要登记籍贯,尽可能告知家属。”
副将有些意外。
“将军,这些人多是刑徒,何必如此费心?”
章邯望着他。
“今日他们拿着兵器替朝廷打仗,便是我军士卒。若只让他们去死,却不记他们的功劳,往后谁还肯为我们效命?”
副将俯首称是。
章邯重新望向地图。
关中暂时保住了。
然而东方尚有数不清的义军旗帜正在飘扬,旧六国疆土上的豪杰也正在相互争夺。秦朝要想真正平定天下,恐怕还须经历无数场恶战。
他忽然想起骊山木作营中那名老匠沈伯仲。
那人曾说,只想回家。
章邯心中微微一动。
自己今日整顿兵马,是为了保住秦朝江山;可那些刚刚离开骊山、走上战场的刑徒与工匠,所求的不过是有朝一日能够回到家乡。
这些愿望原本并不矛盾。
然而战事一旦扩大,便会越来越难以两全。
章邯拿起笔,在军报末尾写下一行字,命有关官署优先核验确已不能劳作的伤病工匠,不得因工期而任其死于营中。
写完之后,他将竹简交给属吏。
他不知道这道命令能否真正改变多少人的命运。
但至少在自己能够决定的地方,他不愿让那些为帝国劳作多年的人,连最后一条归乡之路也被堵死。
冬尽之前,关东的风雪越下越大。
周文西征的败报沿着驿道传遍天下。曾经为义军连胜而欢呼的乡民,开始重新畏惧秦军;那些新近自立的诸侯,也纷纷整顿兵马,准备应对章邯东进。
大秦并未像许多人预想的那样迅速倒下。
它在最危险的时候,重新握住了刀剑。
然而帝国的胜利,并没有使天下恢复平静。
秦军需要粮草,义军也需要粮草;秦廷征发百姓,诸侯同样征发百姓。无论黑旗还是楚旗,每一次大军经过,都会使沿途村庄失去壮丁、粮食与牲畜。
战场上的尸体越来越多。
而那些没有上战场的人,也在战争的阴影下艰难生活。
关中寒夜,沈伯仲坐在骊山工棚里,借着微弱灯火,慢慢修补最后一只车轮。
他抬头望向窗外。
远处军营火光明灭,山谷中不时传来战马嘶鸣。雪花落在未曾完工的陵寝石阶上,天地一片寂静。
他从怀中取出女儿的家书,又摸了摸田禾留下的木牌。
那上面只有一个字:
归。
沈伯仲看了许久,终于将它们小心收好。
他不知道陈胜是谁,也不认识周文,更不明白章邯与诸侯之间究竟谁胜谁负。
他只盼着,这场战争总有结束的一天。
等到那时,他或许还能沿着熟悉的关中道路,走回渭南那处有两株枣树的小院。
而远在陈县的陈胜,此刻尚不知道,更沉重的失败与背叛,已经在等待自己。
荥阳城外,吴广仍在苦战。
军中将领之间的猜忌渐深,士卒日益疲惫,粮草也越来越不足。那支从大泽乡风雨中走出来的义军,终于开始感受到比秦军刀剑更加难以防备的危险。
同路之人,未必能够同心到底。
关外寒风呼啸,山河苍茫。
函谷道上的血,尚未干透。
新的风暴,已在陈县与荥阳之间悄然酝酿。
(第十二章完·第二卷《草泽惊雷》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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