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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杰亡秦

作者:司马客 ·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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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第十五章 沛县亭长举义旗

秦二世二年,春。

泗水沿着沛县城东缓缓流过,春雨过后,河岸的柳树抽出嫩叶,浅滩上聚着几群水鸟。城外麦苗青青,田畴之间已有农夫赶牛耕作。县城不大,城墙也不甚高,却是淮泗之间一处热闹地方。清晨城门开启,卖柴的、贩鱼的、送粮的,推着独轮车从四乡赶来,街头很快便响起叫卖声。

刘邦在一家酒肆里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他昨夜喝了不少酒,睡在临窗的木榻上,身上的外衣胡乱搭着,鞋子一只在榻下,一只不知被谁踢到了门边。酒肆主人看见他起身,笑着递来一碗温水。

“刘季,昨日说好只喝三碗,结果又喝了七八碗。今日若再赊账,我可不认了。”

刘邦接过水,一饮而尽,抹了抹嘴。

“你这店家好没道理。我常来照顾生意,难道几碗酒还要记得如此清楚?”

“你每回都这么说。”

“那你每回不也照样卖给我?”

店家被他说得笑起来。

刘邦寻到鞋子穿上,摸了摸腰间钱袋,里面果然所剩无几。他正要出门,酒肆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来人是曹参。

曹参身材壮实,做事精细,平日少有这样匆忙的时候。他一进门便说道:“刘季,县中出事了。”

刘邦看了看他。

“县令又催粮?”

“比催粮麻烦。”

“那便是抓人。”

曹参神情凝重。

“你先跟我走。萧何正在县廷等你。”

刘邦收敛笑意。

他知道曹参若亲自寻来,事情多半不小。于是向酒肆主人挥挥手,快步走出门去。走到街口时,他又回头喊道:“酒钱先记着!等我回来再算!”

店家在门内骂道:“哪一回不是等你回来!”

街上有人听见,都笑了。

刘邦也笑,可走出几步之后,脸上的笑意便渐渐淡去。

近来沛县的日子,确实越来越不安宁了。

刘邦原为泗水亭长。

亭长并非大官,却要负责乡亭间的往来文书、治安与部分徭役事务。刘邦性情疏阔,不喜拘束,平日与县中吏员、商贾、乡间豪杰皆有往来。有人觉得他懒散,不肯踏实办事;也有人说他重情义,朋友有难,宁肯自己受些委屈,也愿出面帮忙。

萧何与曹参便是最熟悉他的两个人。

萧何精通律令文书,处事谨慎,深得县中官吏信任。他不爱说空话,每遇事情,总先把利害、手续与后果想得周全。曹参则性情直爽,熟悉地方狱讼,也能与豪杰相处。三人虽脾性各异,却常在一处饮酒议事。

入县廷后,萧何将一封急报递给刘邦。

刘邦看了一遍,皱起眉头。

“章邯又胜了?”

萧何点头。

“陈胜已死,吴广亦亡,秦军连破张楚诸部。可赵、魏、齐仍各自拥王,江东项氏也已举兵。朝廷如今严令各郡县追捕逃亡之人,征发壮丁,充实军伍。”

曹参接着说道:“县令要再送一批役徒往骊山,并命各亭严查逃亡户口。如今乡里已经闹得人心惶惶。”

刘邦看着文书,忽然笑了一声。

“骊山还缺人?”

萧何望着他。

“你笑什么?”

“始皇帝修陵,征人;二世修宫,征人;如今打仗,还是征人。大秦这样大,怎么总嫌人不够?”

萧何没有笑。

“人不是不够,是人心渐渐不愿再从命。你可记得前年送骊山役徒那件事?”

刘邦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

他当然记得。

那一次,他奉命押送一批刑徒往骊山。行至丰西泽中,接连有人逃亡,等走出数十里,人数已少了许多。按律追究,自己这个押送者也难免受罚。刘邦见大势不可挽回,索性夜间解去众人束缚,告诉他们各自逃生,自己也从此亡匿于芒砀山泽之间。

有十余人不愿离去,反而跟随他入山。

他此后时常秘密往返丰沛,与故旧保持联络。县中熟人虽不敢公开包庇,却也未曾完全断绝情分。

如今县令再度严查逃亡之人,刘邦的处境便愈发危险。

曹参低声说道:“县令已听见你回来的消息。若有人告发,他不能再装作不知。”

刘邦想了想。

“那我今日便走。”

萧何却拦住他。

“先别急。”

刘邦望着他。

“你向来最怕惹事,今日倒叫我留下?”

萧何将另一卷竹简放在案上。

“县中豪杰近来多有异动。县令既怕秦廷追究,也怕反秦之人趁机作乱。他已有些拿不定主意。若能劝他与地方豪杰合作,或许不必兵戎相见。”

刘邦听了,忽然笑道:“萧主吏,你这是要我去劝县令造反?”

萧何脸色微变。

“莫大声!”

曹参也赶忙走到门边,看看外面是否有人。

刘邦见两人如此紧张,反倒笑得更厉害。

过了片刻,他收敛神色。

“说吧,你们究竟想怎么办?”

萧何望着他,缓缓说道:“沛县迟早会卷入天下之乱。与其等秦军、楚军先后而来,不如趁城中尚安,早定去处。”

刘邦没有立即回答。

窗外传来县吏呼喝与车轮滚动的声音。那些熟悉的街道、官署与市集,仍像过去一样忙碌,可他心里明白,从陈胜在大泽乡举兵那一天起,沛县便再不可能永远置身事外。

吕雉听说刘邦回来,已是当日傍晚。

她正在家中核算粮食。

庭院不大,灶旁堆着柴草,屋檐下挂着几束晒干的菜。女儿鲁元正在帮忙挑拣谷粒,年幼的刘盈坐在门槛上,用小木枝拨弄泥土。吕雉一面查看家中存粮,一面想着下月该如何缴纳赋粮。

刘邦多年在外奔走,家中诸事大多由她操持。

他豪爽,朋友多,出门在外常有人招待;可朋友越多,家中往往越不安宁。有时有人上门借粮,有时有人来讨旧债,也有人深夜求助,刘邦一句“好说”,最后总是吕雉想办法善后。

听见院门响动,她抬头看见丈夫,神情先是一松,随即又沉下来。

“你还知道回来?”

刘邦笑着走进院中。

“我若不回来,谁替你劈柴?”

吕雉看了看墙边那堆许久未劈的木头。

“你先把上回答应的柴劈完,再说这话。”

刘邦一时语塞。

鲁元见父亲回来,欢喜地跑过去,拉着他的手问山里的事情。刘盈也跟着站起,仰着脸叫父亲。

刘邦将儿子抱起来,笑道:“又长高了。”

吕雉望着父子三人,心中虽有怨气,却也不由得软了几分。

待孩子们去灶旁玩耍,她才压低声音。

“你这回回来,是不是县中有事?”

刘邦放下刘盈。

“萧何找我。”

“我便知道。”

吕雉将粮袋扎好,走到丈夫面前。

“你从前押送刑徒逃亡,家里提心吊胆了多久?我带着孩子往返乡间,有人盘问,有人议论,连母亲都替我们担惊受怕。如今你还要再惹什么事?”

刘邦望着她,没有像平日那样嬉笑。

“这回恐怕躲不过去了。”

吕雉心中一沉。

“什么叫躲不过?”

“关东都乱了。县令怕人反秦,也怕朝廷治罪。萧何说,沛县不可能永远这样下去。”

吕雉看着他,忽然问:“你想举兵?”

刘邦沉默片刻。

“还没定。”

“没定,你便先告诉我。”

“总得让你知道。”

吕雉望着他,过了许久才说道:“刘季,你从前年轻,爱饮酒,爱结交朋友,我都由着你。后来有了孩子,你还是这副脾气。可如今不是在酒肆里争长短。兵一旦举起来,死的便不只是你一个。”

刘邦点头。

“我知道。”

“你真知道?”

她的声音忽然提高,随后又怕惊动孩子,强行压低。

“你若死了,我与两个孩子怎么办?你那些朋友能替你养家么?萧何会不会把自己家的粮分一半给我们?曹参若上了战场,难道还能回来替我修屋顶?”

刘邦望着妻子,第一次没有急着辩解。

他走到灶旁,慢慢坐下。

“雉娘,我不想死。”

吕雉眼圈渐红。

“谁想死?”

“可眼下这世道,你不找事,事也会找上门来。前些年我还能往山里躲,靠几个朋友送粮,过一天算一天。如今朝廷查得越来越紧,县里又要征人。等秦兵真到了沛县,咱们仍未必能安生。”

吕雉沉默。

灶下火光映着她清瘦的脸。她不是不明白丈夫所说的道理,只是她所看见的乱世,与刘邦眼中的乱世终究不同。刘邦想到的是天下豪杰、县城归属与未来出路;她想到的是孩子今夜吃什么,若家门被军卒撞开,该从哪条路逃走。

过了很久,她终于说道:“你若真要做,先替孩子们安排一条退路。”

刘邦抬头。

吕雉望着他。

“别只想着自己如何成事。你得答应我,遇事先想着家里还有人等你。”

刘邦郑重地点头。

“我答应。”

吕雉没有笑,只转身去添柴。

她知道丈夫许过许多诺言,有些做到了,有些忘了,有些连他自己也无力兑现。

可到了这样的世道,她除了相信眼前这个人,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几日后,沛县县令终于召集萧何、曹参与数名属吏议事。

县令姓周,年近五十,原以为会在沛县安稳任满,谁知天下忽然大乱,关东各地官吏有的战死,有的投降,有的弃官逃亡。他近来夜间常常惊醒,梦见反秦兵马已经攻入城中,自己却还坐在县廷等咸阳诏书。

萧何向他陈明局势。

“陈胜虽败,反秦之势未息。项梁已起江东,赵魏齐各有兵马。沛县距楚地不远,若不早作准备,恐怕难保。”

县令叹道:“我何尝不知?只是我奉秦廷之命守县,怎可擅自改旗?”

曹参答道:“大人若执意守秦,城中兵力不足,一旦义军来攻,百姓必受兵祸。若趁此时招集本县豪杰,保全城邑,或许还有转圜。”

周县令迟疑良久。

“谁能召集那些人?”

萧何说道:“刘季素与丰沛豪杰相熟,又有亡匿山泽的壮士愿从。若请他入城,可得一支可用之众。”

县令皱眉。

“刘邦?”

“正是。”

“他因押送刑徒逃亡,本该获罪。如今却要我请他领兵?”

萧何平静答道:“此一时,彼一时。大人如今所需的,不是一个没有过失的亭长,而是一个能使众人听从号令的人。”

县令低头思索。

终于,他点了点头。

“派人召他回来。”

萧何与曹参相视,心中稍安。

然而事情并未就此顺利。

刘邦率领百余名亡命壮士来到沛县城外时,周县令忽然反悔了。

他站在城楼上,望见那些持刀挟弓、衣衫杂乱的壮士,心中骤然生出恐惧。

刘邦虽曾为亭长,却早已逃亡在外,手中又有武装。倘若放他入城,自己这个县令还能不能保住官印与性命?

周县令越想越怕,终于下令紧闭城门。

萧何、曹参闻讯前来劝说,他却已不肯再听。

“刘邦乃逃亡之吏,谁知有无反心?你等此前力荐此人,恐怕早已与他暗中勾结!”

萧何心中一惊。

“大人,刘季是奉召而来!”

“我何曾正式下令授他兵权?”

周县令猛地拍案。

“你们都是县中官吏,却一心替亡命之徒说话。若不是早有谋划,怎会如此?”

曹参脸色骤变。

他知道县令已经起了杀心。

萧何反倒很快平静下来。

“大人既不信我等,便无话可说。”

当夜,萧何与曹参秘密离开县廷,避往城外,与刘邦会合。

县令发现后大怒,命人封锁城门,严查其家属与故旧。

沛县从此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紧张。

刘邦在城外听完经过,忽然笑了。

曹参正为县令反复无常而愤怒,见他竟笑,不由得问:“你还有心思笑?”

刘邦摇头。

“我是笑那位周县令。前几日想请我回来,今日见我带了人,又怕我夺他的位子。他若当真信得过自己,何必如此?”

萧何却神色严肃。

“不要轻敌。城中仍有县卒,武库也在县廷掌握之中。若强攻,恐怕伤及乡亲。”

刘邦点头。

“那便不强攻。”

曹参问:“不强攻,如何进城?”

刘邦望着沛县城楼。

“城里的百姓,总不会人人都愿替县令送死。”

他命人取来布帛,写下数行劝告城中父老的话,大意是天下苦秦已久,沛县不必替暴秦死守;若城中父老愿杀令响应,便可保全家乡。写好后,将布书系于箭上,射入城中。

那日傍晚,城内不少人捡到了布书。

有人私下传看,有人不敢藏留,匆忙交给亭吏。可消息很快传遍街巷,连县令派人查禁也无济于事。

一处酒肆里,几个壮年男子正在议论。

“刘季已在城外?”

“听说带了百余人。”

“他从前只是亭长,能成什么事?”

一个年长酒客放下酒碗。

“刘季虽不爱守规矩,却是个肯替朋友出头的人。咱们沛县人,谁不认识他?周县令如今自己害怕,反倒要全城百姓替他受罪,这又是什么道理?”

旁边有人问:“若打开城门,秦廷日后派兵来讨,怎么办?”

老酒客叹了一声。

“不开城门,刘季在外,县令在内,迟早也要打。如今关东哪一处还安生?咱们总得择一条路。”

这番议论,很快从酒肆传入各坊。

沛县人开始聚集。

有人暗中联络守门卒,有人前往县廷要求说明,还有人直接呼喊,应当迎刘季入城,以免兵祸。

周县令闻讯,命人驱散,却已无人肯全力从命。

终于,在一个暮雨初歇的夜晚,城中父老与部分县卒发动,杀死县令,打开城门。

刘邦率众入城。

沛县城门缓缓开启时,天边尚有一线残霞。

刘邦站在门外,望着熟悉的街道,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复杂的滋味。

他曾在这里做亭长,出入酒肆,与市井朋友饮酒说笑;也曾因押送刑徒逃亡,躲进山泽,连回家见妻儿都须偷偷摸摸。如今城门大开,父老出迎,竟要由自己来主持县中大事。

萧何走到他身旁。

“进城吧。”

刘邦摇头笑道:“从前做亭长,进这城门不知多少回,今日倒觉得脚有些沉。”

曹参说道:“往后要管的,不是一处亭舍了。”

刘邦望着二人。

“你们可别只站着说话。真要我领这个头,往后账簿、粮仓、兵器,都得你们替我操心。”

萧何点头。

“这是自然。”

曹参也笑了。

三人并肩入城。

街道两旁聚满百姓,有人高声欢迎,也有人只是沉默地看着。几个年长父老迎上来,奉上县令印信与城中簿籍。

为首的老人说道:“刘季,沛县如今无主,诸位父老商议,愿推你为首,保全乡里。”

刘邦连忙摆手。

“我何德何能?县中能人不少,萧何、曹参都比我懂律令政务,何必推我?”

萧何却说道:“我等皆是县吏,若由我领兵,恐怕乡里豪杰不肯服。你素能结交众人,又敢担事,此时最为合适。”

曹参也道:“刘季,你莫再推辞。”

刘邦望着周围的人群。

他看见酒肆主人也在人群中,正笑着向自己招手;看见几个从前随自己饮酒的乡间豪杰,如今背着弓箭站在城门边;还看见一些面容陌生的农夫,眼中带着期待与不安。

这些人所求并不完全相同。

有人希望推翻秦廷,有人只是盼沛县免受战乱,也有人想着若刘邦得势,自己或许能够得到功名。

刘邦心里明白,自己一旦答应,便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只顾一时痛快。

他沉默片刻,终于说道:“既然诸位父老信得过我,我便暂领沛县人马。但有一句话先说在前面:咱们起兵,不许乱抢乡亲的钱粮,不许借机报私仇。谁若只想着趁乱发财,最好现在便走。”

人群中有人称是。

刘邦又笑道:“还有,诸位往后若叫我什么王啊侯啊的,我可受不起。沛县人便叫我沛公,听着亲切。”

众人听了,纷纷欢呼。

“沛公!”

“沛公!”

呼喊声沿街巷传开。

刘邦站在城门内,忽然回头看了萧何一眼。

萧何点头。

曹参也笑着举起手中长剑。

沛县举事,就此开始。

当夜,沛县官署灯火通明。

刘邦没有举行什么盛大的登位之礼,而是先命萧何清点仓粮,曹参检验武库,又叫熟悉乡里的樊哙、周勃等人招集壮丁、守护城门。

樊哙出身市井,原以屠狗为业,身材魁梧,性情豪爽,与刘邦交情深厚。听见要招兵,立即跑到市中,拉着几个旧友便往县廷赶来。

“刘季如今做了沛公,咱们总不能还在市上只顾卖肉!”

有人笑道:“你不卖肉,明日军中吃什么?”

樊哙拍着胸脯。

“我既能杀狗,也能杀敌。肉的事,往后再说!”

众人大笑。

周勃则寡言得多。他原在乡间从事吹箫送丧等营生,性情厚重,做事谨慎,听说刘邦举事,便带着熟识的壮丁前来。

刘邦见他,问道:“周勃,你愿带多少人?”

周勃想了想。

“先带能管住的人。”

刘邦笑了。

“这话比樊哙说得稳当。”

樊哙在旁不服。

“我带的人,也都听我的!”

萧何正伏案登记,闻言抬头。

“听你的,便先把名字报清楚。昨夜你带来的十几个人,有三个姓名写得不对,两个连籍贯都没说明。”

樊哙挠了挠头。

“打仗还要写这么多字?”

萧何淡淡说道:“若不记清,往后谁领粮、谁受伤、谁立功、谁逃亡,你如何分辨?”

樊哙一时无话可说。

刘邦坐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屋中众人也跟着笑起来。

然而笑过之后,萧何仍将那些名籍一一核对。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支军队要真正成形,靠的绝不是几句慷慨激昂的话。粮食、器械、户口、道路与赏罚,样样都须有章法。秦朝所以能从关中一国扩张至天下,正是因为这些看似繁琐的制度,曾经支撑了庞大的军队与行政体系。

如今既要反秦,便不能只想着砍倒秦旗。

还须学会如何治理秦人曾经治理过的土地。

深夜,刘邦终于回家。

吕雉正在灶前煮粥,孩子们已经睡下。

她听见院门响,抬头望见丈夫身上披着一件新得的甲衣,腰间佩剑,不由得停住手中木勺。

“你真做了沛公?”

刘邦笑着走近。

“城里人都这样叫。”

吕雉看了他一会儿。

“那往后是不是连家都不回了?”

“怎么会?”

“你以前做亭长时,也常这样说。”

刘邦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

他走到灶旁坐下,看着锅中翻滚的粟粥,忽然觉得腹中饥饿。

吕雉替他盛了一碗。

“先吃吧。今日从午后便有人来问,我只说不知道。后来听见城门开了,满街都喊沛公,我便知道,你这回是真的走上那条路了。”

刘邦接过粥,慢慢喝了一口。

“你怕么?”

吕雉望着他。

“怕。”

“怕我打不过秦军?”

“也怕。可我更怕你打赢了以后,便不认识自己了。”

刘邦抬起头。

吕雉继续说道:“陈胜起兵时,天下都说他是豪杰。如今听说他做了王,杀了故旧,最后又死在自己御者手里。你从前常说朋友要讲情义,可往后你身边的人越来越多,人人都有自己的打算。你能分得清谁是真心,谁是为了你的权势么?”

刘邦沉默许久。

最后,他笑了笑。

“分不清。”

吕雉皱眉。

“你还笑?”

“真分不清。人心这东西,谁能一眼看透?我只知道萧何做事稳,曹参敢担当,樊哙有胆量,周勃靠得住。往后若有人变了,也只好到时候再想办法。”

吕雉望着他,忽然觉得有些无奈。

丈夫的回答并不漂亮,却又像极了他这个人。

他从来不曾把世事想得十分周全,也不善于说那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有时看似粗疏,遇到真正重要的人与事,却又有一种奇异的判断力。

吕雉将另一碗粥放到他面前。

“吃完早些睡。明日你还要管一县的人。”

刘邦接过,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

“雉娘,若往后真有难处,我不会把你们丢下。”

吕雉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即抽回手。

过了片刻,她轻声说道:“你先把今日的话记住。”

院外夜色深沉,风吹动桑树枝叶。

刘邦低头喝粥,忽然觉得,这一碗寻常粟粥竟比酒肆中的好酒更使人踏实。

他知道,自己往后的日子,恐怕再难这样安稳地坐在家中吃饭。

沛县举兵后的第三日,刘邦与萧何、曹参等人商议下一步行动。

县廷旧图铺在案上,丰、沛与邻近各县的道路清晰可见。此时关东局势纷乱,各地豪杰纷纷举兵,秦廷仍有强军,章邯正在东进。沛县虽已举旗,却不过是一座小城,兵力有限,若独自守城,迟早要面临秦军或其他反秦势力的压力。

刘邦望着地图,问道:“咱们如今有多少人?”

萧何答道:“初步清点,愿从军者已逾千人,尚有陆续来投者。但其中真正有兵器、懂战阵的人不多。”

曹参说道:“附近各县也有人起事,若能联络,兵力还可增加。”

刘邦点头。

“那便不能只守着沛县。”

萧何望着他。

“你想往哪里去?”

刘邦指向西面。

“先取附近可以取的地方,聚起人马。往后再看哪一路反秦军能成气候,咱们便与他们合力。”

樊哙在旁说道:“何必依附别人?咱们自己也能打!”

刘邦笑道:“你能打,我知道。可秦军章邯连周文几十万人都打败了,你带着一千多人,便想直取咸阳?”

樊哙一时语塞。

周勃忽然说道:“先守住粮道。”

萧何点头。

“正是。兵马多了,粮草若不能跟上,便不是立功,而是领着人挨饿。”

刘邦望着众人,忽然笑了。

“好。萧何管粮与文书,曹参管军务,樊哙领前锋,周勃整顿队伍。咱们从今日起,便不再只是几个酒友了。”

众人相视,都笑起来。

可笑声之后,屋中又渐渐安静。

他们知道,这是一条从未走过的道路。

有人可能封侯拜将,有人可能战死沙场,也有人或许会在权力与富贵面前渐渐改变。即使今日彼此信任,也无人能保证往后的岁月永不生变。

刘邦望着案上的地图,忽然想起自己当年押送刑徒逃亡时,曾在芒砀山泽间与十余名壮士围火而坐。那时他连明日的口粮都没有把握,更不曾想过,有朝一日会在县廷之中,与众人商议攻取城邑。

如今沛县已经举旗。

这一步跨出去,便再也无法回头。

数日后,沛县城门前举行了简朴的誓师。

没有华丽的王服,也没有繁复的祭器,只有几面新制的旗帜、数百件仓促修补的兵器,以及从乡间陆续赶来的壮丁。

刘邦骑在马上,望着面前的人群。

他忽然觉得,这些人并不像传说中的豪杰。

他们当中,有杀狗的樊哙,有曾为县吏的曹参,有做过丧事吹箫人的周勃,也有许多连兵器都握不稳的农夫。有的人目光炽热,有的人仍在担心家中庄稼,有人临行前刚与妻子吵过一架,脸上的泪痕尚未擦净。

这些人各有来历,也各有牵挂。

刘邦清了清嗓子。

“诸位!”

人群渐渐安静。

“我刘季从前是个亭长,喝酒赊账,办事也常有不周,诸位里头不少人都知道。如今大家推我做沛公,我若说自己有多大本事,只怕连街上的酒家都要笑我。”

众人顿时哄笑。

刘邦也笑了,随后收敛神情。

“可有一件事,我想得明白。如今秦廷征发不休,天下兵乱,咱们若只缩在沛县,未必能够保住家乡。与其等别人带兵来决定咱们的生死,不如自己先把兵马整顿起来。”

他望着面前那些年轻的脸。

“我不敢说,跟着我一定能做将军、封侯爵。我只说,打仗时我不会躲在你们后面;有粮大家吃,有功按实记,谁受了伤,尽力救治。若有人想趁乱欺负百姓,便先过我这一关。”

人群中有人高声称是。

樊哙举起长戟,大声喊道:“愿随沛公!”

周围壮丁纷纷响应。

“愿随沛公!”

旗帜迎风展开,马蹄踏起尘土。

萧何站在城门旁,望着刘邦的背影,忽然想起当年咸阳有使者经过沛县时,刘邦曾看着那浩荡车驾,感叹大丈夫当如此。那时众人只当他喝酒后的豪言,如今看来,那个看似疏阔的亭长,心中确实藏着某种不甘平凡的念头。

只是这样的念头,究竟会将他带向何处,萧何此时也不能预料。

曹参走到身旁。

“萧何,你在想什么?”

萧何缓缓说道:“我在想,往后军中怕是有数不清的账要算。”

曹参笑了。

“你怎么到了这个时候,还只想着账?”

萧何看着那些即将出城的士卒。

“因为一个人上了战场,便要吃粮,要用兵器。死了要记名,伤了要安置。咱们若连这些都做不好,往后谈什么天下?”

曹参听罢,慢慢点头。

两人不再说话。

城门外,刘邦已经率军启程。

与此同时,淮水以南,项梁正率江东子弟北进。

从吴中渡江以后,项氏军陆续收集楚地旧部,声势渐盛。项羽为前锋,勇猛善战,数次击破地方秦军,逐渐显露锋芒。各地豪杰闻项氏之名,纷纷前来投奔。

一日,项梁在军帐中听取探报。

“沛县刘邦已经举兵,号为沛公,领丰沛壮士千余人,正在向四周扩展。”

项羽听罢,问道:“刘邦是什么人?”

探报者答道:“从前做过泗水亭长,年纪已近五十,素来好酒,善于结交乡里豪杰。”

项羽皱眉。

“一个亭长,也敢举兵?”

项梁看了他一眼。

“陈胜从前还是佣耕之人,难道便不能起兵?”

项羽不再说话。

项梁缓缓说道:“天下反秦之人,不可只看出身。有人善于用兵,有人善于谋划,有人善于聚众。这个刘邦虽未见其人,却能使丰沛豪杰愿意跟随,必有值得留意之处。”

项羽握着剑柄,神情仍有几分不以为然。

“若他真有本事,往后战场上自会见分晓。”

项梁笑了笑。

“不错。只是你也须记得,天下未必只有一种英雄。”

项羽没有回答。

帐外春风吹动旌旗,江东子弟正在整队。远方山河间,秦军章邯仍在追击各路义军,而赵、魏、齐诸侯亦各怀谋划。

项梁望着地图,心中渐渐有了更大的盘算。

仅凭项氏一家,未必能够推翻秦朝;只有把分散在旧楚各地的豪杰聚集起来,重新建立一个足以号令楚人的中心,才可能与秦军长期抗衡。

至于那个新近举兵的沛公刘邦,究竟会成为项氏的朋友,还是未来的对手,此时尚无人能够知晓。

沛县城外,春日阳光洒满田野。

刘邦率队走出数里,忽然勒马回望。

城墙已在远处渐渐模糊,城门旁的人群也只剩下零星黑点。他知道吕雉未必还站在那里,却仍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樊哙骑马赶来。

“沛公,前军已经出发。你还看什么?”

刘邦笑道:“看看家乡。”

“家乡又不会跑。”

“人会跑。”

樊哙听得莫名其妙。

刘邦却没有解释。

他想起吕雉昨夜替自己整理行囊时,一边缝补衣角,一边反复叮嘱路上小心。她并没有哭,也没有阻拦,只将一小包晒干的枣子塞进袋中,说若军中口粮不济,便留着充饥。

他从袋中摸出一枚枣子,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甜味渐渐散开。

樊哙见状,笑道:“沛公,有好吃的也不分我?”

刘邦将布袋递给他。

“拿去,别都吃完。”

樊哙抓了一把,笑得十分痛快。

刘邦重新握紧马缰,望向前方。

田野春色正盛,远处河流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道路两旁,农夫仍在耕作,孩童仍在放牛,妇人仍在井边打水。对于这些普通人来说,天下无论如何变化,一日三餐、春种秋收,总是不能停下的事情。

刘邦忽然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比离开沛县时又重了几分。

他回头望着跟随自己的士卒,笑着高声说道:

“走吧!先把眼前这条路走好!”

马蹄声起,队伍继续前行。

淮泗之间,两支新兴的反秦力量正在逐渐壮大:一支来自江东,由项氏叔侄率领;一支来自丰沛,由昔日亭长刘邦带领。

他们都尚未真正面对秦军主力,也都不知道自己将来会获得怎样的功业。

但他们已各自带着乡土、亲人、雄心与无法回避的命运,踏上了同一场天下之争。

春风吹过平原,旗帜猎猎。

通往旧楚腹地的道路上,车轮与马蹄留下了深浅不一的痕迹。

(第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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