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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杰亡秦

作者:司马客 ·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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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第十六章 八千子弟渡长江

秦二世二年,初夏。

长江下游,夜雨初歇。

大江涨起的春水尚未完全退去,江面宽阔,烟波浩渺。几只渔船贴着南岸缓缓行驶,船头挂着昏黄的灯笼。北岸的平野隐没在晨雾之中,只能看见远处树木连成一线。偶尔有水鸟掠过江面,翅尖点起细碎的波纹,又很快消失在灰白色的天光里。

江东子弟已经陆续登船。

项梁站在渡口高地,望着排列在江岸的舟楫。船只大小不一,有平日运粮的货船,也有从渔户征借来的快舟。数千军士分批渡江,马匹、战车与粮草另由大船运送。江水湍急,稍有不慎便可能翻覆,因此他命熟悉水道的船工分队领航,又将军中善于游水的人编作救援之队。

项羽却嫌渡江太慢。

他已经在岸边等候半日,见最后几艘运送兵器的船迟迟未到,终于忍不住走向叔父。

“叔父,前军早已渡过,为何还不命他们北进?”

项梁正在查看船籍。

“后军粮草尚未运完,军械又有一批滞在南岸。若前军走远,后面跟不上,遇见秦兵怎么办?”

项羽望着江面。

“我带三千人先去,便是遇上秦兵,也能打。”

项梁抬起头。

“你打得赢三千秦兵,能不能叫三千人不吃饭?”

项羽一时无言。

项梁指着江岸。

“你看看这些船工。昨夜雨大,仍有人冒险运粮。船若翻了,死的不只是船工,军粮也要沉江。咱们起兵,不是只凭你一个人勇猛,便能把八千子弟带过江去。”

项羽没有再争。

他走向渡口,帮几名士卒搬运沉重的木箱。那木箱中装着弩机与箭簇,四人合力尚觉吃力,他却轻易抬起一端,引得旁人连声惊叹。

项梁远远望见,不由得笑了一下。

这个侄儿若肯把心思放在众人身上,便不只是一个能敌百人的猛士了。

渡江之后,项氏军并未立即向西深入。

项梁先沿江北岸整顿兵马,接纳各地来投的反秦豪杰。江东原有的八千精锐是项氏根本,其中不少人来自吴中旧交之家,彼此熟悉,愿意听从号令。但新归附的人马,出身、经历与志向各不相同,远不如八千子弟整齐。

这一日,东阳方向有使者来见。

来人是陈婴的亲信。

陈婴原为东阳县令史,素来谨慎忠厚,在乡里颇有声望。陈胜起事之后,东阳少年杀死县令,聚众反秦,推举陈婴为首。陈婴虽能安抚众人,却并不愿轻易自立为王。

项梁听完使者陈述,缓缓说道:“陈婴愿率众来附?”

使者答道:“我家主人说,项氏世代为楚将,项梁公又得江东豪杰之心,愿奉项氏为主,共讨暴秦。”

项羽在旁听见,眼中立刻露出喜色。

“东阳有多少人马?”

“已聚得数万人,只是多为乡兵,兵器尚不齐备。”

项梁点头。

“陈婴为何不自立?”

使者沉吟片刻。

“陈公母亲曾劝他,突然得富贵,未必是福。若没有足够根基,却要独自承担天下祸乱,恐怕累及家族。因此陈公愿以兵归附有名望的将门。”

项梁听后,沉默良久。

“陈婴是个明白人。”

他命人设宴款待使者,又派亲信前往东阳,与陈婴商议合军之事。

数日后,项梁与陈婴相见。

陈婴身材清瘦,穿着朴素,不像一位统领数万乡兵的首领。他见项梁,先行一礼,随即说道:“我本县中小吏,因乡人推举,不得已领兵。如今秦廷尚强,天下诸军各自为战,若不能同心,恐怕终究难成大事。”

项梁扶他起身。

“陈公愿来,项某深感欣慰。只是你部下士卒众多,若骤然更易军令,恐怕有所不服。”

陈婴点头。

“我已与诸将说过。愿归附者,听从项公号令;若有人不愿,亦不强逼。只是粮草、部伍须妥善安置,不能使原有乡兵无故受辱。”

项梁答道:“正该如此。”

两人坐下,详议军务。

陈婴所部虽人数不少,却缺少精良器械与战阵训练;项氏八千子弟则纪律较严,善于冲阵,却不足以独自应付秦军主力。双方合军,恰可互补。

然而项梁没有急着全部收编,而是先保留陈婴原有部伍,由双方将吏共同核验粮籍、约定号令。新军由此逐渐壮大。

项羽看着营地不断扩展,心中豪情日盛。

他终于明白叔父所说的“聚人”是什么意思。

有时一场胜仗只能夺来一座城池,一次妥善的会盟,却能带来数万兵马。

楚地五月,暑气渐浓。

项氏军沿着淮泗之间的道路北进,沿途陆续有秦吏弃城,也有地方豪杰主动归附。人马增多之后,军中每日所需粮食已是惊人数字,项梁不得不频频派人往各地筹措。

钟离月所在的伤病营,也变得越来越忙。

她原以为自己主要照料刀箭外伤,谁知真正随军之后,遇见最多的却是腹泻、发热、足疮与水土不服。许多新募乡兵从未远行,连日赶路,脚底磨得血肉模糊;还有人贪饮生水,夜间腹痛不止,第二日便无法行军。

这一日午后,钟离月在营中清理伤口,听见帐外一阵喧哗。

项羽走了进来。

他身旁跟着两名亲兵,扶着一个肩头受伤的年轻士卒。那人额上满是汗,衣襟被血染透,仍咬牙不肯呻吟。

钟离月起身查看。

“怎么伤的?”

项羽答道:“操练时木矛折断,尖端刺进肩里。”

钟离月仔细看过,皱起眉。

“木刺若留在里面,伤口容易溃烂。先扶他坐下。”

项羽站在旁边。

“严重么?”

“要看刺得多深。”

她命人取来净水与干净布帛,小心清理伤处。那士卒疼得浑身发抖,项羽忽然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

“忍住。”

钟离月抬头看了他一眼。

“少将军若真想帮忙,便叫人把这盏灯移近些。”

项羽一怔,随即亲自挪来油灯。

她借着光亮将木刺取出,重新包扎,终于松了一口气。

“伤口不浅,数日之内不能操练。”

项羽问:“要多久?”

“至少十余日,若发热,还要更久。”

项羽皱眉。

“军中正缺人。”

钟离月放下染血的布。

“军中缺人,便更不该把还能养好的人逼成残废。”

项羽望着受伤士卒,终于点头。

“准他休养。”

走出伤病营时,项羽忽然回头问道:“你总这样与将军说话,不怕受罚?”

钟离月正在洗手。

“医者看伤,只看伤势。若见将军便把断骨说成轻伤,病人岂不倒霉?”

项羽听罢,竟笑了。

“你倒有几分胆气。”

钟离月抬起头。

“胆气不在声音大,也不在剑有多重。”

项羽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她却已重新低头,继续整理药箱。

项羽站了片刻,转身离去。

他本有些不悦,走出数十步后,却又忍不住笑了。

军中敢这样不看他脸色说话的人,确实不多。

六月,项氏军抵达下邳附近。

此时秦将章邯连破张楚诸军,关东反秦势力仍在艰难支撑。项梁一面收集陈胜旧部,一面寻找能够共同抗秦的豪杰。

某日午后,一名斥候禀报:“沛县刘邦率军在附近活动,已攻取数处小城,愿求见项公。”

项梁放下竹简。

“沛公来了?”

“是。”

项羽正在帐中查看兵器,闻言抬头。

“便是那个从前做亭长的刘邦?”

“正是。”

项梁笑道:“请他入营。”

刘邦来时,并没有带多少随从。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衣,腰间佩剑,脸上带着几分风尘。身旁跟着萧何、曹参等人,另有十余名亲兵。与项氏将领相比,他年纪较长,衣着也不甚威武,却一路笑着与营中士卒打招呼,仿佛不是初入陌生军营,而是到旧友家中做客。

项梁亲自迎出帐外。

“沛公远来,辛苦。”

刘邦拱手笑道:“早闻项公大名,今日得见,倒觉得比传闻中更有将门气象。”

项梁笑道:“沛公从丰沛举事,也颇得乡里人心。”

刘邦摆手。

“我不过带着一群旧友求活路。真论打仗,还得向项公请教。”

两人相让入帐。

项羽站在叔父身旁,仔细打量刘邦。

眼前这个男子身形并不特别高大,也没有令人胆寒的威势,言语间甚至带着几分市井气息。项羽原以为能够领兵起事的人,必有一股锋芒毕露的英雄气,刘邦却像一个惯于在酒肆里说笑的亭长。

他不由得略感失望。

刘邦却已注意到他。

“这位便是项籍少将军?”

项羽拱手。

“正是。”

刘邦上下看了看,笑道:“果然英武。项公有这样的侄儿,难怪江东豪杰愿意相从。”

项羽神情稍缓。

“沛公麾下有多少人马?”

刘邦笑道:“比不得项公。丰沛人马虽渐增,真正能打仗的尚不多。今日来见项公,正是想借些力气。”

项羽问:“借什么?”

“借兵。”

这两个字说得十分自然,倒使项羽微微一怔。

刘邦继续道:“我等如今兵少,若能与项公合力,攻取附近城邑,便可壮大声势。秦军尚强,反秦的人若彼此争斗,岂不是白白让章邯看笑话?”

项梁听了,颇为赞许。

“沛公所言正合我意。”

项羽却仍有些疑虑。

“借了兵,打下城池,归谁?”

刘邦转头望向他,忽然笑起来。

“少将军问得好。城池若打不下来,归谁都无用;若打得下来,粮草、军功、驻防,自可事先说清楚。咱们今日先谈怎样打秦兵,岂不比先争几道城墙更要紧?”

项羽一时无言。

项梁望着两人,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有趣的感觉。

项羽刚猛直率,遇事喜欢先问胜负;刘邦却善于绕过锋芒,先把人情与利害安排妥当。这两个人若能同心,或许正可各展所长。

他遂命人设宴,详细商议联合进兵之事。

宴席之上,刘邦与项羽第一次真正交谈。

酒过数巡,项羽问道:“沛公昔日做亭长,可曾学过兵法?”

刘邦笑道:“读过一些,记得不多。”

“那如何领兵?”

“我不会的,便问会的人。”

项羽皱眉。

“将军若事事问人,岂不误了军机?”

刘邦放下酒碗。

“少将军,我问你,天下这么大,有谁敢说自己样样都懂?粮草有萧何,军伍有曹参,前锋有樊哙,地形有熟悉道路的乡人。我若每件事都抢着自己做,倒不如回沛县继续当亭长。”

项羽听罢,沉默片刻。

“可临阵交锋,终究要将军自己决断。”

“那倒不错。”刘邦笑道,“所以我今日来见项公,也是想看看,真正会打仗的人怎样决断。”

项梁在旁听得微笑。

他看出刘邦并非全然不懂兵事,只是很懂得何时该称赞别人、何时该让出话头。这样的人,往往比那些锋芒毕露的豪杰更容易聚集各方力量。

宴后,项羽送刘邦出帐。

营中月色明亮,远处巡夜士卒的脚步声渐渐传来。

刘邦忽然问:“少将军,你今年多大?”

项羽答道:“二十余岁。”

刘邦笑道:“真年轻。我像你这么大时,还在乡里四处饮酒,哪里想过带兵打仗。”

项羽看了他一眼。

“如今你不也带兵了?”

“是啊。”刘邦望着营中灯火,“人有时候,不是想做什么便能做什么。世道变了,便只好跟着往前走。”

项羽忽然问:“沛公真只是为了求活路?”

刘邦停下脚步。

他望着这个年轻将领,沉默片刻,忽然笑道:“活路自然要争。可人若真有机会做成些大事,谁又愿意只守着原先那点日子?”

项羽的眼睛亮了。

“这话我爱听。”

两人相视而笑。

这一刻,他们都感到对方身上有值得欣赏之处,却又都尚未真正了解彼此。

一个年轻气盛,渴望以绝世勇力改写天下;一个经历丰富,懂得在复杂人情与乱世机会之间寻找出路。

两种截然不同的性情,终于在同一片军营里相遇。

不久,项梁派部分兵马协助刘邦,双方合力进取附近城邑。

一次攻城之前,项羽主动请命为先锋,刘邦则负责策应。

项羽率精锐直逼城下,攻势猛烈,守军一时难以抵挡。刘邦却没有急于跟随冲锋,而是派人绕往城后,联络熟悉当地道路的乡民,切断守军退路,并劝城中豪强弃秦归附。

战至午后,守军见城外援路已断,又听闻部分乡民愿开门相迎,终于开始动摇。

项羽率兵攻破城门时,刘邦已带人控制附近道路,防止溃兵聚集反攻。

两军合力,城池遂下。

入城后,项羽见部分秦卒仍持兵抵抗,怒意未消,便命人追击。

刘邦急忙上前。

“少将军,城已下了,何必再杀那些弃械之人?”

项羽回头。

“秦卒杀我军士,难道便这样放过?”

刘邦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守卒。

“该杀的临阵敌人,自然不能手软。可如今他们已弃械,留着还能修城、运粮。杀光了,城里剩下老人妇孺,谁替咱们做事?”

项羽皱眉。

“你总想着这些琐事。”

刘邦笑道:“打仗是你的长处,养兵是大家的难处。你杀一个俘虏容易,明日少一个修桥的人,便又得派自己的士卒去做。”

项羽望着那些降卒,终于挥手。

“收缴兵器,押往后营。”

刘邦点头。

“这样便好。”

项羽没有再说什么。

但他心中隐约觉得,刘邦此人虽少了几分英雄豪气,却也并非毫无本事。

至少他能在刀剑之外,看见一场胜仗往后的事情。

夜里,项梁召集诸将庆贺。

军营中燃起篝火,烤肉的香气沿风飘散,士卒唱起楚地旧歌。项氏八千子弟与丰沛壮士混坐一处,起初彼此陌生,几碗酒后便渐渐熟络。有人比试力气,有人谈论家乡,也有人交换沿途听来的奇闻。

樊哙与一名江东壮士比腕力,连胜数人,笑得满脸通红。

周勃坐在旁边,慢慢喝酒,并不参与争闹。

钟离月从伤病营经过,见几个受伤士卒竟偷偷出来饮酒,立刻停下脚步。

“你们伤口还没长好,谁许喝酒?”

那几个士卒吓得连忙藏起酒碗。

樊哙却笑道:“姑娘,喝几口又不会死人!”

钟离月望着他。

“你若能保证伤口不会重新出血,我便不管。”

樊哙一时语塞。

旁边士卒顿时哄笑。

刘邦听见动静,走过来问清缘由,笑道:“樊哙,你平日杀狗胆子大,今日倒被一个医者问住了。”

樊哙挠头。

“我哪知道她这样厉害!”

众人又笑。

项羽站在不远处,看着钟离月一本正经地收走伤卒酒碗,忽然也笑了起来。

一时间,军营中的笑声与歌声此起彼伏,仿佛天下战乱暂时远去。

然而在营地外的黑暗里,巡夜士卒仍须持戟守卫。远处秦军动向未明,粮草转运艰难,更多城邑尚待攻取。

火光照亮的是片刻欢乐。

火光之外,仍是广阔而充满危险的乱世。

数日后,项梁与刘邦登高议兵。

清晨山风清凉,远处平原阡陌纵横,村庄散布在河流两岸。经过接连数次胜利,楚地豪杰纷纷来附,项梁军势进一步壮大。

刘邦望着山下营地,忽然说道:“项公,你这八千江东子弟,真是好兵。”

项梁笑道:“他们多是吴中旧人,彼此相熟,遇事也肯同心。只是将来兵马更多,未必还能如此整齐。”

刘邦点头。

“人多了,心便杂。”

项梁望了他一眼。

“沛公倒懂得用人。”

刘邦笑道:“我自己本事有限,若不会用人,便什么也做不成。”

项梁沉思片刻。

“如今陈胜已死,楚地群龙无首。诸侯各自称王,虽都言反秦,却未必真正同心。我想重新聚集楚国旧部,立一位足以使楚人归心的王。”

刘邦抬头。

“项公想自立?”

项梁摇头。

“项氏世代为楚将,并非楚王宗室。若要复楚,须寻楚国王室之后。”

刘邦看着他,眼中露出几分赞许。

“项公此举,确能使许多楚人安心。”

项梁继续说道:“只是此事尚须寻访合适人选。楚虽亡多年,王室后裔未必尽绝。若能立旧统,项氏与诸路楚军便有共同奉事之主。”

刘邦沉默片刻,忽然笑道:“如此说来,项公所图的不是一座城,而是整个楚地的人心。”

项梁也笑了。

“沛公明白便好。”

两人望向远方。

山下士卒正在操练,旌旗随风飘扬。项羽率前军演习冲阵,长戟高举,声势惊人;曹参与周勃则在另一侧整顿丰沛壮士,萧何仍在营帐中核对粮籍。

这些人原本分散在江东与沛县,各有生活,各有志向,如今却因秦廷失政、天下反乱,渐渐聚集在一起。

项梁心里明白,这些人当中,或许真有能够改写天下的人物。

可天下尚未定,谁也不能预料,他们将来究竟会成为怎样的英雄,又会因何种欲望与选择,走向彼此不同的道路。

傍晚,项羽独自立在河岸。

暮色中的河水缓缓流动,天边晚霞映红了水面。他手中握着项梁交给他的旧剑,剑鞘上的铜饰被夕阳照得微微发亮。

远处军营传来士卒操练的声音。

项羽忽然想起多年前祖父项燕战死的故事。那时他尚年幼,只记得家中长辈谈起楚亡时,总有一种难以抑制的悲愤。叔父带着他辗转江东,忍辱结交豪杰,等待的便是今日。

如今八千子弟渡江,数万楚人归附,刘邦等各地豪杰也陆续来会。

他终于真正走上了祖父曾经走过的战场。

项羽拔出长剑。

夕阳映在剑锋上,闪过一道寒光。

他望着北方,忽然轻声说道:“祖父,项氏没有忘记楚国。”

身后传来脚步声。

项梁走到他身旁。

“羽儿,明日又有旧楚豪杰来投。”

项羽收剑。

“叔父,咱们何时与章邯决战?”

项梁望着天边渐暗的晚霞。

“等兵马齐整,等天下人心真正聚到一处。”

项羽皱眉。

“还要等?”

项梁笑道:“你若真想做一名能够号令天下的将军,便须先学会等待。”

项羽没有回答。

他望着远方河流,心中仍有不尽的豪情。

然而这一次,他没有再催促叔父。

暮色渐深,江风吹动两人的衣袖。

山下数万军士正在生火做饭,远处村庄里,农人也结束了一日劳作。战乱中的楚地,仍有许多寻常生活在继续,而那些新近聚集的英雄豪杰,正要将自己的命运与这片山河紧紧连在一起。

江东八千子弟已经渡江。

项氏的旗帜渐渐成为旧楚诸军汇聚的中心,刘邦也带着丰沛壮士走入了更广阔的战场。

可真正能够使楚地重新统一人心的那面王旗,此时尚未升起。

项梁望着北方,心中已有了新的打算。

他要寻回楚国王室的后裔,让那些怀念故国的人,重新拥有一个可以共同奉戴的名字。

而在遥远的乡野之间,一位早已失去王室尊荣、靠替人牧羊为生的少年,尚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即将发生怎样惊人的变化。

(第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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