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杰亡秦
作者:司马客 · 36 章
第十四章 会稽城中双剑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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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二世二年,春。
会稽郡的雨,下得比往年更早。
太湖以南,河港纵横,春水漫过低矮的石岸,乌篷船从柳荫下缓缓驶过。吴中的街市临水而设,卖鱼的妇人挽着裤脚,在青石阶上冲洗竹筐;卖绸的商贾撑起油布,怕细雨打湿了新到的货物。城中有楚人的乡音,也有从关中迁来的秦吏。街巷间时常听见吴越旧语,老人谈及往昔,仍会说起夫差、西施与越王勾践的故事。
这些古老的兴亡故事,原本只是酒肆里的谈资。自从陈胜在大泽乡举兵,关东诸郡相继动荡,城中谈论最多的却成了另一件事:秦朝究竟还能维持多久?
项梁住在吴中城西一处宽敞的宅院里。
院墙不高,门前种着两株老槐,庭中另有一片习武的空地。项梁平日与当地豪杰往来,遇人有丧事,常出面料理;乡中有人争执,他也肯从中调解。因此虽然只是寓居吴中的楚国旧将之后,在当地却颇有声望。
他尤善结交人。
来访者有失意的士人,有逃亡的军卒,有善于骑射的游侠,也有经营舟船、粮食与木材的商贾。项梁待人不轻易许诺,一旦答应,却很少失信。久而久之,吴中人遇有难事,竟常先想到项氏,而不是郡府中的官吏。
项羽却与叔父不同。
他年方二十余岁,身长八尺有余,肩宽背阔,目光锐利。平日寡言,偶尔开口,往往使人难以接话。他自幼习武,力气惊人,最喜欢兵器与战阵,也最不耐烦那些繁琐的文书。项梁曾叫他读书,他学了些字便不肯再读;又叫他练剑,他说剑术至多敌一人,要学便学万人敌。项梁于是教他兵法,他起初兴致勃勃,后来又觉得纸上谈兵过于烦琐,不肯按部就班。
项梁为此没少动怒。
可每当看见项羽在庭中操练,挥戟如风,数名壮士不能近身,他又不得不承认,这个侄儿确有常人难及的天赋。
那天清晨,项羽正在院中练剑。
春雨刚歇,青石地面尚湿。他赤着双臂,持剑疾进,脚步踩过浅浅积水,剑锋划破晨雾,带起一阵凌厉风声。数名陪练壮士持木盾上前,尚未站稳阵形,便被他接连逼退。
最后一人被剑背击中肩膀,踉跄着跌坐在地。
项羽收剑,眉头紧皱。
“你们总是退,怎么练?”
那壮士揉着肩膀,苦笑道:“少将军,若不退,骨头都要给你打断了。”
项羽正要再说,项梁已从廊下走来。
“羽儿,过来。”
项羽抬眼,见叔父神情郑重,便将剑交给侍从,快步走来。
“叔父,出了什么事?”
项梁没有立即回答,只将一封刚送到的书信递给他。
项羽展开一看,脸色渐变。
“陈涉死了,周文死了,吴广也死了……章邯竟如此厉害?”
“秦朝能灭六国,岂会没有善战之将?”项梁说道,“起兵容易,真正与秦军交锋,才知其中艰难。”
项羽将书信握紧。
“可如今赵、魏、齐都已复国,楚地还有不少豪杰,难道大家便坐等章邯逐个击破?”
项梁望着他,过了片刻才道:“会稽守殷通今日请我入府。”
项羽一怔。
“他找叔父做什么?”
“谈天下之事。”
项羽眼中忽然有了光。
“殷通也要反秦?”
“尚未可知。”
项梁转身走向屋内。
“你随我去,但没有我的示意,不许轻举妄动。”
项羽握住剑柄。
“叔父放心。”
项梁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四个字从侄儿口中说出来,向来不能使他真正放心。
会稽郡守殷通,原是秦廷委任的地方长官。
他到任多年,熟悉吴越山川与当地豪强,也知道江东人尚武,民间藏有不少亡国旧族。秦廷统一之后,这片土地虽归郡县管辖,却远离咸阳,风俗语言与关中大异。殷通平日行事尚算谨慎,对于项梁这样的地方豪杰,既加以防备,也愿意利用其声望维持地方安宁。
如今陈胜起事,诸郡纷乱,殷通坐在郡府中,日夜难安。
他曾接到朝廷诏令,要求会稽严查逃亡之徒,加强赋役征发,防止豪杰聚众。然而自关东郡县接连失守以后,他渐渐意识到,朝廷的命令虽严,能够真正调来支援的军队却越来越少。
更令他不安的是,陈胜虽已败亡,反秦之势并未止息。
那日午后,项梁独自入郡府。
殷通设席相待,命左右暂退,先问起江东诸县近日情形。
项梁答道:“春耕尚可,只是新近征发频繁,乡里颇有怨言。又有北方逃亡之人陆续南来,市上议论纷纷。”
殷通叹道:“朝廷用兵,地方怎能不受影响?只是如今东方诸郡相继叛乱,谁又知道明日会发生什么?”
项梁没有接话。
殷通饮了一口酒,忽然将声音放低。
“项公,如今天下形势,你怎么看?”
项梁抬起头。
“大人所问何事?”
“秦失其政,关东皆反。陈涉虽然败了,赵、魏、齐仍各自称王。江东地远,兵甲尚在,若有一日朝廷不能守住关东,会稽将如何自处?”
项梁缓缓放下酒杯。
“郡守既奉秦廷之命,自当守郡。”
殷通苦笑。
“项公何必说这些场面话?”
屋外春雨又起,檐下雨声细密。
殷通看着项梁,终于说道:“我欲发兵,使公及桓楚为将。江东豪杰多敬重你,桓楚又熟悉山泽兵事。若能趁天下纷乱之际据守会稽,进可图中原,退可保江东,不失为一条生路。”
项梁心中一动,脸上却不露声色。
他早知殷通有异志,只是不曾料到,此人竟真敢亲口说出反秦之谋。
殷通继续道:“你我若能共同举事,郡府兵器、仓粮与印信皆可调用。待诸侯定势,再看如何进取。总好过等秦军败亡之后,被乱兵杀进吴中。”
项梁微微颔首。
“大人见事甚远。只是桓楚逃亡在外,所在何处,尚无人知。若要用他,恐怕须先遣人寻找。”
殷通急道:“项公可知其踪迹?”
项梁道:“我侄儿项籍或许知道。”
“那便叫他来!”
项梁起身拱手。
“请大人稍候。”
他退出内堂,走到院中。
项羽正在外面等候,佩剑立于廊下。看见叔父出来,他迎上前去。
项梁望着四周,见近旁并无旁人,便靠近侄儿,低声说了几句话。
项羽听罢,神色顿时一变。
“叔父,当真如此?”
项梁望着他。
“今日之事,成败只在一瞬。你可敢?”
项羽没有回答,只将手按在剑柄上。
那张年轻的脸上,忽然露出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项梁看着他,心里猛然一紧。
他知道侄儿素来敢于冒险,却未必真正理解,今日一剑落下,将不只是杀死一名郡守,而是使整个项氏家族与大秦朝廷彻底决裂。
“羽儿,”项梁低声道,“你须知道,剑出之后,便再无退路。”
项羽望向堂内。
“叔父,咱们等了多少年?”
项梁没有回答。
“从祖父死后,项氏何时真正安生过?秦人夺了楚地,杀了祖父,咱们虽在吴中隐居,却日日要看秦吏脸色。如今殷通自己也想反秦,可他要的是做江东之主,并不是替楚人复仇。”
项羽声音渐低,却愈发坚定。
“这样的机会若错过,往后还要等多少年?”
项梁凝视他片刻,终于点头。
“随我进去。”
殷通仍坐在内堂。
见项梁带着项羽进来,他起身笑道:“这便是项公之侄?早闻项氏有少年勇士,今日得见,果然不凡。”
项羽没有笑。
他随叔父走到堂中,缓缓行礼。
殷通看向项梁。
“桓楚所在,可有消息?”
项梁答道:“我侄儿知其踪迹,只是此事关系重大,恐须大人与他面议。”
殷通正要开口,项梁忽然说道:“籍!”
项羽拔剑。
剑光在昏暗的堂中骤然亮起。
殷通大惊,伸手欲取案旁佩剑,却已来不及。项羽跨步上前,一剑刺中要害,殷通踉跄后退,撞翻酒案。杯盘碎裂,酒液泼洒满地。
殷通张口欲呼,项羽又逼近一步。
片刻之后,郡守倒在地上,再无声息。
堂外侍卫听见响动,立刻冲入。
“郡守!”
一名卫士见殷通倒地,举戟便刺。
项羽侧身避过,剑锋翻转,将其击倒。另有两人从旁扑来,他踏前一步,挥剑逼退,身形迅疾而刚猛。狭窄的门口转眼乱作一团,兵器撞击声震动廊柱。
项梁已拔出佩剑,守住内堂另一侧。
他并非项羽那般勇猛,却沉稳老练,专挑对手露出破绽时出手。叔侄二人一前一后,竟使涌入的卫士难以近身。
混战之中,项羽剑锋所至,接连有人倒下。
鲜血沿青石地面流入砖缝,原先整洁的郡府内堂,转瞬变成了一处血腥战场。
一名年轻卫士被项羽逼到墙边,手中长戟已经折断。他浑身发抖,忽然扔下残柄。
“饶命!”
项羽举剑欲下。
项梁猛然喝道:“羽儿,住手!”
项羽停住。
年轻卫士跌坐在地,面色惨白。
项梁走上前去。
“你叫什么?”
“周……周朔。”
“何处人?”
“吴中人。”
“既是本地人,可愿弃械?”
周朔连连点头。
项梁望向其他卫士,厉声说道:“殷通已死!诸位若愿归附,放下兵器,项氏不加追究。若仍执意抵抗,便是自取死路!”
廊下几名卫士相互看了看,终于有人弃戟。
其余人见郡守已亡,士气顿失,也渐渐停止抵抗。
项羽握剑立在门前,胸口微微起伏。
他身上沾着血,脸色却没有丝毫怯意。
项梁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
“我叫你止手,为何还迟疑?”
项羽望着那名仍在发抖的年轻卫士。
“他刚才还想杀我。”
“他奉郡守之命守卫,与你我并无私仇。”
项羽皱眉。
“既是敌人,何必留情?”
项梁看着他,沉声说道:“咱们今日要取会稽,不是要杀尽会稽人。若城中兵卒人人都怕投降之后仍要死,谁还肯放下兵器?”
项羽没有再争辩。
但他握剑的手,并未立即放松。
项梁知道,这个年轻人的勇猛,已经足以使敌人胆寒;而他的刚烈,也迟早会让自己忧心。
郡守既死,郡府内外迅速戒严。
项梁先命周朔等降卒守住府门,又遣亲信控制兵器库与郡府仓廪,并召集吴中豪杰入府议事。城中百姓听说郡守被杀,纷纷关闭门户,街市顿时骚动。
几名秦吏试图逃出城门,被项氏亲信截住。
也有官吏主动前来请降,愿将郡县文书、户籍与仓粮交出。
项梁没有急于宣布大事,而是先命人封存官署簿籍,严禁私取库藏。
“城中粮仓若乱了,明日百姓便无米可买;武库若被人哄抢,便是谁家有刀,谁家说了算。今日既已举事,便须让人知道,吴中并非从此没有官府。”
一名豪杰不解。
“项公,咱们既是反秦,为何还要用秦吏留下的名籍?”
项梁望着他。
“秦人会打仗,也会治地方。咱们反的是秦廷暴政,不是见什么秦制便毁什么。户籍若烧了,粮仓若空了,明日靠什么养兵?靠什么养城中百姓?”
那豪杰羞愧地低下头。
项梁又命人传令各坊:凡愿归附者不究往罪,商贾照常营业,农民照常春耕;军中不得擅入民宅,更不得借起事之名抢夺钱粮。
这番处置,使原先惊惶的吴中百姓渐渐安心。
但消息传出后,仍有不少人心中忧虑。
城东一处丝绸作坊里,一名中年妇人正在收拾货物。她姓陆,名素娘,丈夫早亡,靠织绸与经营小铺养活两个女儿。听说郡守被杀、项氏起兵,她第一个念头并不是复楚,也不是反秦,而是担心城门封闭,外地客商不再来买绸。
小女儿站在门边,问道:“阿娘,项将军是不是好人?”
陆素娘手中忙着卷布。
“我哪里知道?”
“街上都说他是楚国大将之后。”
“楚国大将的孙子,便一定会买咱们的绸么?”
小女儿怔住。
陆素娘看了孩子一眼,语气稍缓。
“你只记住,天下谁做王,咱们都要吃饭。若他们真不抢东西、不随便抓人,那便算是好事。”
说完,她继续整理布匹。
然而当天下午,项梁的军吏果然来到作坊,询问是否能为新军缝制旗帜与军衣。
陆素娘先是一惊,随后问:“给钱么?”
军吏答道:“按市价记账,先付一半。”
陆素娘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取出布尺,认真量过所需尺寸,又叫大女儿拿来账简,将每一种布料的数量写得清清楚楚。
军吏见她做事利落,笑道:“大嫂倒不怕我们。”
陆素娘抬起头。
“我怕的是你们拿了布不付钱。若肯按账结算,便是十面旗、一百件军衣,我也做得。”
军吏忍不住笑了。
江东的新军,便在这样一桩桩并不宏大的事务中,开始有了形状。
当日晚间,吴中豪杰齐集郡府。
项梁站在堂中,向众人宣布举兵反秦。
“秦失其政,二世昏乱,关东诸侯相继起事。今会稽郡守已死,诸位若仍守着秦廷旧令,迟早要被天下大势裹挟。项氏愿与江东父老共图大计,起兵讨秦!”
座中众人纷纷响应。
一名年长豪杰问:“项公,今日既已举事,何不自立为楚王?”
项梁摇头。
“楚国旧统尚在,立王之事,须从长计议。眼下先整顿兵马,收复江东,才是正事。”
另一人又问:“若陈胜余部前来归附,如何处置?”
项梁答道:“陈涉首举义旗,有功于天下。他虽兵败,旧部若愿同心讨秦,自当相容。”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
项梁随后分派军务,命各县豪杰召集壮丁,修整兵械,准备渡江北进。
当晚,数千人应召而来。
三日之内,归附者已达数千;其后江东诸县响应,兵力不断增加。项梁命项羽统领精锐,自己总揽军政,又请熟悉地方事务的士人管理仓粮与名籍。
项羽得知自己要领兵,心中大喜。
他终于不必再困在吴中庭院里,与几个陪练壮士比试剑术。
如今真正的战场就在眼前。
那日傍晚,他来到郡府后院,见项梁正伏案查看地图,便走过去。
“叔父,我想先带三千人北上。”
项梁抬头。
“去哪里?”
“渡江,取旧楚诸县。”
“你知道对岸兵力多少?粮草从何处运来?船只是否足够?”
项羽一时语塞。
项梁放下笔。
“羽儿,今日在郡府,你一剑杀殷通,确有过人胆略。可真正领兵,不是见敌便杀。三千人过江,吃什么?睡哪里?若敌人烧了渡船,退路又在何处?”
项羽皱眉。
“难道什么都算清楚,才敢打仗?”
项梁望着他。
“不是算清楚才敢打,而是敢打之前,先知道自己可能在哪里输。”
项羽沉默片刻,终于说道:“叔父教我。”
项梁看着侄儿,神情渐渐缓和。
他将地图推到项羽面前。
“江东水道多,舟船便是军队的腿。你先去见几个掌船的豪杰,弄清楚渡口、水势与沿岸城防。至于何时出兵,等人马与粮草齐备,再作决定。”
项羽点头。
这一次,他没有像从前那样不耐烦地离去。
他俯身看着地图,仔细辨认河流与道路。窗外雨声细密,庭中桃花初开,落英随水漂过石阶。
项梁望着他年轻的侧脸,心中忽然有些欣慰。
也许这个天生勇猛的孩子,终于开始明白,真正的将军不仅要懂得如何杀敌,还要知道如何使跟随自己的人活下来。
会稽举兵的消息,很快传遍江东。
旧楚将士与项氏故人陆续前来投奔,有人携带祖传兵器,有人献上战车与粮草,也有不少贫苦青年,只因听说项氏起兵反秦,便背着简单行囊来到吴中。
其中一名青年姓钟离,名昧,出身楚地,身材修长,目光沉静,善于骑射。他慕项氏之名,前来求见。项梁与他谈论兵事,见其见识不俗,便命其留军效力。
另有一名少女,名叫钟离月,是钟离昧的族妹,年方二十,曾随乡间医者学习医术,熟悉草药与外伤救治。她此次随族兄来到吴中,并非为了看热闹,而是听说项氏将组织义军,想在军中照料伤病之人。
军吏起初不肯收她。
“军营不是女子该来的地方。”
钟离月望着他。
“打仗的人受伤,难道只肯让男子医治?”
军吏皱眉。
“军中自有医者。”
“那便叫医者来问我。若我不懂,自然走人。”
这话传到项梁耳中,他便命人请她入府。
项梁看见眼前女子,见她衣着朴素,眉目清朗,说话不卑不亢,心中略感意外。
“你真懂医术?”
钟离月答道:“小伤能治,大伤未必救得回来。但伤口若不及时清理,许多原本不该死的人也会死。”
项梁点头。
“你为何要随军?”
钟离月沉默片刻。
“我兄长从前在楚地服役,死在秦军征发的道路上。那时我年纪还小,母亲哭了许多年。如今又有许多人要去打仗,我知道自己阻止不了,但至少可以让一些受伤的人活着回家。”
项梁看着她,神情渐渐郑重。
“好。你可留在后营,协助医者,管理伤病。”
钟离月俯身行礼。
她走出郡府时,恰好与项羽迎面相遇。
项羽见她背着药囊,步伐匆匆,便问:“你是什么人?”
“医者。”
“军中医者?”
“算是。”
项羽看了看她手中的药囊。
“军中若有伤者,你真能救?”
钟离月抬头望着他。
“将军若能让士卒少受些无谓的伤,我便能少救几个。”
项羽一怔。
他从未听过有人这样与自己说话。
钟离月却已侧身告辞,沿着廊下快步离去。
项羽望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
“这女子胆子倒大。”
旁边军吏低声道:“少将军,她是钟离昧族妹,项公刚准她入营。”
项羽点头,没有再问。
然而这短短几句对话,使他心中留下了一点印象。
在他的世界里,勇气常常意味着拔剑向前,意味着临阵不退;而这个年轻女子,却把勇气用在了另一件事上——当所有人都准备走向战场时,她想的是如何把人从死亡边缘拉回来。
数日后,项梁开始整顿江东兵马。
各县豪杰陆续率部来会,营地沿吴中城外铺展开来。新军虽以楚人居多,却并非只有旧楚贵族与士卒,舟船工匠、农夫、猎户、商贾子弟,也纷纷加入。
有的人盼着替楚国复仇,有的人厌恶秦廷赋役,也有人只因乡中豪杰举兵,便跟着来了。
项梁明白,这样的人马若不能迅速建立军纪,便极易在行军中滋生混乱。
他命人按伍什编队,登记姓名、籍贯与家属,又规定军中粮草统一发放,不许各部私自抢掠。对于有军伍经验者,优先授予职任;至于出身贵贱,则暂不作为选将的唯一标准。
项羽负责操练前军。
他一向严厉,士卒若在阵中散乱,常被他厉声呵斥。有人畏惧,也有人敬服。几个胆大的青年私下议论,说少将军一旦动怒,眼神比刀剑还令人害怕。
然而真正上阵操练时,众人又不得不承认,项羽确实勇猛。
一次练习中,他亲自举盾率先冲阵,逼得对面的陪练队伍连连后退。待收兵时,一名士卒因跌倒受伤,项羽见他躺在地上呻吟,便皱眉说道:“练兵尚且如此,真上战场还了得?”
钟离月恰好赶来,为伤卒查看脚踝。
她抬头望着项羽。
“少将军,兵若人人都是铁打的,自然不会受伤。”
项羽眉头一挑。
“你又来了。”
“我一直在后营。”
“这人不过练兵跌了一跤,有什么大不了?”
钟离月低头查看伤处,见脚踝已肿,便缓缓说道:“他若今日继续操练,明日可能连路都走不了。若强行随军,再伤一次,往后或许连田也种不了。”
项羽看着那名受伤士卒,终于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身命人扶其回营,又让伍长重新整队。
钟离月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传闻中力能扛鼎的项氏少将军,虽性情急烈,却并非全无可劝之处。
只是他究竟能够听进多少劝告,恐怕还须等真正的战事来检验。
夜里,项梁召集诸将,商议北进。
江东兵马已渐聚集,船只、粮草与兵器也开始齐备。北方反秦势力虽因陈胜败亡而暂时受挫,却仍有各路豪杰坚持作战。项梁决定乘秦军东进之际,率江东子弟渡江,重新聚集楚地反秦力量。
项羽听完,立即请命为先锋。
“叔父,我愿先渡江。”
项梁望着他。
“此次渡江,不是只取一座县城,而是要把江东兵马带进真正的战场。秦军章邯连破周文、田臧,绝非易与之辈。你可知其中厉害?”
项羽挺直身躯。
“知道。”
“怕么?”
项羽忽然笑了。
“叔父,我从小便听你讲祖父如何与秦军作战。项氏世代为楚将,祖父死于秦人之手。如今终于有机会与秦军交锋,侄儿怎会怕?”
项梁望着他,眼中渐渐有了湿意。
他想起父亲项燕。
当年楚国尚未灭亡,项燕率楚军迎战秦将王翦。项氏世代为将,家声显赫,最终却随楚国倾覆。自己这些年流亡江东,忍辱结交豪杰,为的便是有朝一日能够重新举兵。
如今那个日子终于来到。
项梁缓缓站起,走到项羽面前。
“羽儿,项氏要复仇,不是只为杀几个秦兵。祖父若在,也不会愿你空有勇力,却不知爱护士卒。”
项羽神情一肃。
“侄儿记住了。”
项梁将一柄长剑递给他。
那剑是项氏旧物,剑鞘已旧,铜饰却擦得光亮。项梁多年珍藏,轻易不肯示人。
“此剑随我多年,如今交给你。”
项羽双手接过,心中猛然一震。
“叔父……”
项梁望着他。
“往后你要用它杀敌,也要用它护人。剑锋向外容易,能够守住自己的心,才难。”
项羽低头望着那柄剑,久久没有说话。
片刻之后,他忽然跪下,郑重叩首。
“侄儿必不辱项氏之名。”
项梁伸手扶起他。
叔侄二人相对而立,窗外春雨渐止,远处江水在夜色中缓缓流动。
秦二世二年,初夏。
江东渡口,旌旗如云。
数千项氏子弟列队登船,舟船沿岸排列,木桨与船舷相互撞击,发出密集声响。岸上有送行的父母妻儿,也有前来观望的乡民。有人抱着孩子哭泣,有人把干粮塞进儿子怀中,也有人故作豪迈,高声说着立功封侯的话,待亲人走远,才偷偷抹去眼角泪水。
项梁骑马来到渡口,望着眼前连绵的队伍,心中感慨万千。
这些人当中,有不少是吴中旧友的子弟,有些甚至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青年。如今他们穿上甲衣,拿起兵器,便要随自己渡江北上,投身一场难以预料的战争。
项羽站在船头,身披甲衣,腰悬长剑。
他望着对岸,眼中只有兴奋与期待。
钟离月则在后营清点药材与伤兵用具。她将止血布、草药与小刀一一放入木箱,又叮嘱同行医者,渡江之后须先寻找干燥高地,安置伤病营。
一名年轻士卒经过,见她忙碌,笑道:“姑娘,仗还没打,你便准备这么多药?”
钟离月抬头。
“正因仗还没打,才来得及准备。”
士卒笑着走开。
她却没有笑。
她知道,一旦真正开战,伤者送来时,常常已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
渡口另一侧,陆素娘带着两个女儿前来送布。
她们替项氏新军缝制了数十面旗帜与一批军衣,今日终于赶在渡江之前送到。军吏按约付清剩余钱粮,陆素娘仔细核对账目,确认无误之后,才将布匹交出。
小女儿望着江上船只,忽然问:“阿娘,他们是不是要去打秦兵?”
“是。”
“能打赢么?”
陆素娘望着江面,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替他们做旗?”
陆素娘低头看着孩子。
“有人要打仗,总得有人织布、做饭、造船。咱们靠这门手艺吃饭,只盼他们守信用,也盼去的人能平安回来。”
她拉着女儿的手,慢慢退到岸边。
江风吹来,旗帜猎猎作响。
项梁登上高处,望着整装待发的江东子弟,朗声说道:
“诸位!”
渡口渐渐安静。
“秦并天下,本该使百姓休息。然二世失政,赋役无度,关东豪杰相继举兵。楚虽亡多年,楚人尚在。今日我项氏率江东子弟北上,非为一门私怨,更愿与天下同心,结束暴政,使乡里得安!”
众军齐声应诺。
项梁举起手中长剑,指向北岸。
“渡江!”
鼓声骤起。
一艘艘舟船离开渡口,木桨划破江水,激起层层白浪。江东子弟立在船头,望着渐渐远去的家乡,神情各异。有人满怀豪情,有人默默祈祷,也有人直到船只驶入江心,才终于忍不住回头,寻找岸上亲人的身影。
项羽立在最前一艘船上,披风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望向北方,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还是少年时,曾在吴中看见始皇帝巡游。那时车驾浩荡,旌旗蔽日,天下人皆伏地迎拜。他站在人群之中,却不肯低头,只觉得那高高在上的帝王,也不过是一个可以被取代的人。
如今始皇帝已死,秦二世登基,天下烽烟四起。
而自己终于不再只是一个站在路旁仰望御驾的少年。
真正的战场,正在前方等着他。
项羽握紧剑柄,忽然转头望向叔父所在的船只。
项梁也正望着他。
叔侄目光在江风中相遇,没有说话。
江面辽阔,云影低垂。
数千江东子弟渡江北上,舟楫相接,旌旗如林。两岸山色渐渐后退,远处平原在薄雾中展开,通往旧楚故土的道路,终于出现在眼前。
而在这条道路的更远处,秦将章邯正率军东进,继续追击各地反秦义军。
另一支来自沛县的队伍,也正在淮泗之间悄悄壮大。
那些原本分散在江东、沛县与旧楚诸郡的人马,终将沿着战乱中的道路相遇。
江水滔滔,东流不息。
项氏的大旗第一次真正越过长江,向中原展开。
(第十四章完)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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