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杰亡秦
By 司马客 · 36 chapters
第十章 陈县城头张楚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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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二世元年,秋。
陈县的城楼上,第一次升起了绣有“楚”字的大旗。
晨风从城外的田野吹来,卷动旗上的红绸。城头鼓声接连响起,城门内外聚满了人。有人挑着祭祀用的酒肉,有人牵来牛羊,许多乡间父老拄杖而至,身后跟着看热闹的孩子。街旁酒肆早早开门,店家将蒸熟的黍饼堆在竹筐里,热气随着秋风飘散。几个月前,陈县还是一座奉秦律、行秦令的郡县城邑,如今却要在这里拥立一位新的王。
陈胜天未亮便醒了。
他住在旧郡守府的后院,屋舍宽敞,陈设却尚未完全改换。原先秦吏使用的漆案与书架仍在,案上堆着刚送来的军报,墙边挂着缴获的刀剑。门外两名持戟士卒守了一夜,听见屋内有动静,立刻挺直腰背。
陈胜起身推门,见庭中梧桐叶落了一地,便拿起墙角的扫帚,顺手扫了几下。
守门士卒慌忙上前。
“将军!这种事交给小人便是。”
陈胜停住,看着手中的扫帚,不由得笑了。
“从前在乡里,谁家门前不是自己扫?怎么如今连扫地也有人管了?”
士卒低头道:“今日诸将与父老要奉将军为王,礼仪不可轻忽。”
陈胜将扫帚递给他。
“既然如此,你扫干净些。待会儿满城贵人都来,若有人踩着落叶滑倒,倒要怪到我头上。”
士卒忍不住笑了一下,随即又收敛神色。
陈胜回到屋里,取出一件新制的深衣。那衣裳用料尚算精良,领缘饰以深色丝帛,比他往日穿的褐衣贵重得多。裁衣的工匠特意留足了肩背尺寸,衣襟也做得宽阔,以便在众人面前显出威仪。
他穿了一半,却觉得领口勒得难受,便唤人重新整理。
吴广就在这时走了进来。
看见陈胜站在铜镜前,皱着眉头摆弄衣领,吴广忍不住笑道:“想不到你陈涉也有被衣裳难住的一日。”
陈胜回头。
“做个王,竟比赶九百个戍卒还麻烦。”
“你还没做王呢。”
“今日之后便是了。”
吴广走近,替他拉平衣襟,又退后看了看。
“这样便好。只是你走路莫迈得太大,这衣裳不比从前的短褐。”
陈胜试着走了几步,果然觉得不便。
两人都笑起来。
笑声渐歇,吴广忽然说道:“陈涉,今日以后,恐怕再没人敢这样笑你了。”
陈胜望着他。
“你敢。”
“我如今敢,往后却未必。”
陈胜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你又来了。咱们从大泽乡的泥水里一道走出来,还讲究这些?”
吴广没有反驳,只从袖中取出一卷军粮簿籍。
“既然还肯听我说话,便先看看这个。城中粮仓尚可支撑,然而每日投奔的人越来越多,各营所报人数又不尽相同。昨日有人领了两份口粮,另有几个伤卒却没领到。若再不整顿,恐怕不等秦兵来攻,军中便先乱了。”
陈胜接过,看了几眼。
“今日称王,明日便议此事。”
“明日又有各地使者前来。”
“那便后日。”
吴广皱了皱眉。
陈胜看出他的意思,笑道:“吴叔,你放心。我做王是为了领兵灭秦,不是为了坐在屋里享福。粮草军纪,仍由你来管。谁不服,你便拿我的命令去治他。”
吴广听他这样说,终于稍感宽慰。
然而他心中也隐约明白,从今以后,自己要向陈胜说一件不合其心意的事,恐怕不会再像大泽乡时那样容易。
日上三竿,拥立大典开始。
陈县城中父老、豪杰与义军将领齐集郡府前的广场。蔡赐等旧楚士人主持礼仪,命人陈列祭器,告祭天地与楚国旧祀。陈胜登上高台,面对黑压压的人群,接受众人拜贺。
“秦失其德,天下苦之。今陈将军首举义兵,四方响应,宜承楚统,以安众心!”
蔡赐朗声宣告。
台下诸将齐声称善。
吴广率先出班,奉上王印。
“臣等请将军即王位,号令天下,共讨暴秦!”
陈胜站在台上,心中忽然一阵激荡。
他想起少年时佣耕于田间,盛夏烈日照在背上,泥土烫得脚掌生疼。那时同伴们常笑他不肯安分,说他一个替人种田的穷人,竟也敢想着富贵。后来他被征往渔阳,离家时连一件像样的行囊都没有,谁会想到,短短数月之后,自己竟会站在陈县高台之上,接受数万人的拥戴?
他缓缓接过王印。
“诸位父老,将士!”
人群渐渐安静。
“我陈胜出身贫贱,与诸位一样,受过秦吏催逼,尝过无粮之苦。大泽乡风雨阻路,九百戍卒生死无望,才被迫举事。今日能够站在这里,不是我陈胜一人有多大本事,而是天下苦秦已久,人人都盼着换一种活法。”
台下有人高呼:“大王!”
陈胜抬手止住。
“秦灭六国,尽取天下,征发不休,刑罚日重。如今我等立国,便要告诉天下,楚人尚在,天下豪杰尚在,百姓也不该永远任人驱使!”
他举起王印,声音陡然提高。
“国号张楚!”
台下鼓声骤起。
“张楚王万岁!”
呼喊声沿广场传开,城楼上旌旗猎猎,远处围观的百姓也纷纷跟着呼喊。有人激动得流泪,有人把孩子举到肩上,好让他们看见那面新立的大旗。几位曾经历楚国灭亡的老人跪在地上,哭着呼唤故国。
陈胜站在高台中央,接受万众欢呼。
他忽然觉得自己从未如此高大。
昔日秦国的县令可以凭一方印信决定百姓刑狱,而今日自己手中的王印,竟能号令数万军马。若能继续西进,打下函谷关,攻入咸阳,又有谁敢说贫贱之人不能坐拥天下?
鼓声中,他望见台下的吴广。
吴广也在笑,只是眉宇间仍有忧色。两人目光短暂相遇,陈胜本想像往日那样向他招手,最后却只是微微点头。
吴广随即俯身行礼。
就在这片刻之间,他们之间第一次有了君臣的距离。
张楚政权既立,陈县一日比一日热闹。
旧楚豪杰纷纷来投,有人自带数百部曲,有人献上粮食兵器,有人带着几卷旧图籍,声称熟悉秦军道路。各地使者往来不断,军府门前整日车马拥挤。昔日秦廷的郡县官署被重新启用,负责登记兵马、粮草、刑狱与赋税的吏员也逐渐增多。
陈胜开始分封将领,派兵四出。
吴广被任为假王,率军西进,攻取荥阳,作为进逼关中的重要一步;周文率军向西,准备直趋函谷关;武臣等人奉命北略赵地,其他诸将亦分别进取魏、齐等故地。
这一番布置,颇有席卷天下之势。
然而军府中的争执,也随之增多。
一日,陈胜召集诸将议事。蔡赐在旁协助记录,一名来自旧楚贵族家族的将领起身说道:“大王,如今各路兵马纷纷出征,理应先定封赏。若攻下一郡一县,如何论功?若有人自募部曲,又该归谁统领?”
陈胜答道:“有功自当赏,临阵退缩自当罚。”
那人不肯罢休。
“可是赏以何爵,授以何地,总须有成法。”
陈胜皱眉。
“秦朝便是法令太多,才逼得天下反秦。如今大敌当前,何必事事先定条目?”
蔡赐缓缓出班。
“大王,正因秦法苛细,我等更须分辨何者当废,何者不可废。军队若无明确赏罚,豪杰各自为政,日后恐怕难以号令。”
陈胜沉默片刻,终于点头。
“此事由蔡先生与诸将议定,明日再奏。”
散议后,陈胜独自坐在王府中,心中略有烦躁。
他原以为称王以后,便可号令诸将,直取咸阳。谁知每天都有无数琐事等待裁断,从军粮到官吏任免,从各地降者安置到城中盗窃诉讼,样样都要有人负责。更令他不耐的是,那些刚刚归附的豪杰,多半都有自己的打算,口口声声称颂张楚,却又时时盘算爵位与土地。
他想起大泽乡起事时的九百戍卒。
那时众人同在风雨之中,连一顿饱饭都难得,彼此却能直言相告。如今衣食渐丰,人人反倒学会了先看他的脸色。
陈胜忽然明白,权力越大,未必便越自在。
吴广西征之前,曾在陈县城外与陈胜长谈。
两人沿着城外的河堤缓缓行走。时值仲秋,河岸芦花已白,田野里的黍子正在收割,远处村庄炊烟袅袅。几名农妇带着孩子在田边拾穗,看见义军骑士经过,忙退到路旁。
吴广勒住马,等那些妇人走远,才对陈胜说道:“陈涉,我此去荥阳,未必很快能够攻下。”
陈胜望向西方。
“荥阳是关中门户,若能取之,便可逼近函谷关。此城必须打。”
“我知道。只是城中粮仓坚固,守兵也不少,秦廷必定重视。若围城日久,军粮消耗甚巨,后方须及时接济。”
“我会命人筹措。”
吴广点了点头,随即又道:“还有一件事。诸将如今多有部曲,各自争功,你须多加约束。若只凭一时喜怒赏罚,日后恐怕有人不服。”
陈胜听得有些不耐。
“吴叔,你今日怎么尽说这些扫兴的话?”
吴广笑了笑。
“因为我要走了。往后不在你身边,有些话怕没人敢说。”
陈胜勒马停住。
“你觉得我已经不肯听人说话了?”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吴广望着他,沉默片刻。
“你如今是王,许多事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只凭胆气。咱们起事,是因百姓苦秦。若如今得了城池,反倒让百姓更苦,往后谁还肯跟咱们?”
陈胜脸色渐渐缓和。
“我知道。”
“你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时时记得,又是另一回事。”
陈胜忽然笑了。
“吴叔,你倒越来越像个老先生。”
吴广也笑了。
两人并辔而行,走到河堤尽头,前方已是西征军营。数千将士正在整装,旗帜连绵,战马不时嘶鸣。
吴广翻身下马,向陈胜郑重行礼。
“臣此去,必竭尽全力。”
陈胜看着他,忽然想起大泽乡那个暴雨之夜。
那时吴广一身泥水,替受伤的周仓缠好脚踝,又为戍卒向押送军吏争取口粮。他待人宽厚,性情坚忍,始终不愿为了求生便肆意伤害旁人。
陈胜忽然有些舍不得。
“吴叔,待你攻下荥阳,我亲自出城迎你。”
吴广抬头笑道:“到时候,你可别嫌我军衣破旧,污了张楚王的车驾。”
陈胜大笑。
两人再度握手。
然而那一刻,他们都没有想到,这竟是彼此最后一次从容地相见。
陈胜称王的消息传到咸阳,已是数日之后。
丞相府中,李斯面对各地急报,面色愈发凝重。
最初他以为大泽乡之乱不过是局部骚动,待关东郡县调兵,便能平定。谁知陈胜连取数县,竟在陈县建立政权,自称张楚王,又派诸将向四方扩张。赵、魏、齐等地已有豪杰响应,部分郡县甚至未战而失。
李斯展开地图,手指沿陈县、荥阳、函谷关一路移动。
若西进义军真能越过荥阳,关中便将直接受到威胁。
他立即命属吏整理奏书,请二世皇帝调集中央兵力,同时核查关东民情,必要时减轻部分赋役,以免更多百姓投入义军。
奏书送入宫中,却迟迟未见答复。
数日后,赵高派人传话,说皇帝近日身体欠安,暂不召见群臣。
李斯终于忍不住,亲自来到宫门。
赵高仍旧笑脸相迎。
“丞相何事如此匆忙?”
“张楚已立,贼兵四出,朝廷怎能坐视?”
赵高道:“陛下早已知道,不过一群盗贼假托王号,何足为虑?”
李斯压住怒气。
“陈胜原本一介戍卒,如今聚兵数万,攻取城邑,号令各地豪杰。若仍以盗贼视之,必误大事!”
赵高望着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丞相莫忘了,陛下最忌有人以天下危急之事惊扰圣听。你若日日言秦将有危,岂不是说先帝所建制度不足以守天下?”
李斯猛地抬头。
“我何曾有此意?”
“臣自然知道丞相忠心。只是陛下年轻,最不愿听这些不吉之言。依臣之见,不如先命有关郡县自行剿捕,待有确切胜报,再奏不迟。”
李斯望着赵高,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已不再只是权臣。
他更像一道深不见底的宫门,将皇帝与天下隔绝开来。
“赵高,”李斯缓缓说道,“你若继续这样隐瞒军情,有朝一日祸及社稷,谁能担得起?”
赵高冷冷一笑。
“丞相慎言。”
两人相对片刻,终于不欢而散。
李斯离开宫门时,天色已晚。咸阳街头车马依旧,酒肆仍有歌声传出,城中百姓尚未真正感到远方战乱的威胁。
可李斯心里清楚,大秦的危局,已经不能再用一两道诏书轻易压下。
陈县王府中,陈胜迎来了称王之后的第一场家乡故旧来访。
来人姓许,名朴,是他早年佣耕时的同伴。
许朴比陈胜年长两岁,身材矮壮,皮肤黝黑,一双手满是裂口。他听闻陈胜已在陈县称王,起初不敢相信,后来又听说乡里有人前往投奔,便带着妻子与一名幼子赶来,想亲眼看看昔日共同耕田的人,究竟成了怎样的大人物。
王府门前,守卫拦住他。
“何人?”
许朴笑道:“我找陈涉。”
守卫脸色一沉。
“大胆!大王名讳岂可直呼?”
许朴愣住。
“什么大王?我找的是陈涉。我们从前一道替人种田,他还欠我半袋黍子呢!”
守卫怒道:“再敢胡言,便将你拿下!”
许朴吓了一跳,连忙后退。
正争执间,陈胜恰好从内堂出来,听见门外喧哗,命人查看。
许朴一见陈胜,顿时喜出望外。
“陈涉!真的是你!”
他说着便要上前拥抱,守卫慌忙拦阻。
陈胜先是一怔,随即认出旧友,笑着走下台阶。
“许朴!你怎么来了?”
许朴大笑。
“我听人说你做了王,心想这不是胡说八道么?你从前连一头自己的牛都没有,哪来的王位?如今见了,才知道是真的!”
陈胜也笑得前仰后合。
他命人将许朴一家迎入府中,安排酒食,又问起故乡旧事。
许朴见府中庭院宽敞、陈设华贵,处处都是自己从未见过的景象,忍不住东张西望。
“陈涉,你如今可真不得了。咱们从前睡草棚,夏天蚊子咬得人睡不着,冬天又冻得直打哆嗦。你那时总说将来若富贵,便不忘旧人,我还当你吹牛呢!”
陈胜听得高兴,连连劝酒。
“如今你既来了,便在这里住些日子。缺什么,尽管告诉我。”
许朴一连喝了几碗酒,渐渐放开拘束。
他见墙上挂着一幅山川图,便指着笑道:“从前你连自家田埂都分不清,如今倒把天下都挂在墙上了!”
陈胜一愣,随即大笑。
旁边侍立的官吏却面露不悦。
酒过数巡,许朴又说起陈胜年少时的种种趣事,有些颇为粗俗,甚至提到他曾因偷吃主人家的枣子,被追得满田乱跑。
陈胜起初还笑,后来见周围侍者神情异样,脸色便渐渐沉下来。
许朴却没有察觉。
“陈涉,你记不记得,有一年咱们替人耕田,饿得不行,你说等将来做了王,便天天吃羊肉。如今真做了王,可不能忘了我这个老哥哥!”
陈胜端着酒杯,忽然觉得有些难堪。
他从前最喜欢别人提起那句“苟富贵,勿相忘”,如今却不愿让满堂官吏知道,自己曾经怎样衣衫破旧、饥寒交迫。
尤其是那些新近归附的旧楚贵族,此刻正站在堂外等候召见。
许朴那些乡间笑话,仿佛把他费尽心力建立起来的王者威仪,一点点扯回到贫贱的田野里。
陈胜放下酒杯。
“许兄,你喝多了。”
许朴笑道:“哪里喝多了?咱们从前哪有这样的好酒,我今日高兴,多喝几碗也无妨!”
陈胜不再说话。
一名侍臣见状,上前低声道:“大王,故旧虽亲,礼不可废。此人在王府中妄言旧事,恐损威严。”
陈胜皱眉。
“他不过喝多了。”
侍臣又道:“大王如今号令天下,万众仰望。若人人都能随意出入王府,直呼大王旧名,朝廷体统何在?”
陈胜沉默。
他想起自己刚刚称王时,那些旧楚士人反复强调礼仪与名分,认为王者必须与寻常人有所区别。那时他听得不耐烦,如今却渐渐觉得,他们说的似乎也有道理。
许朴见陈胜不悦,终于有些慌了。
“陈涉……不,大王,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陈胜望着他。
那张脸仍是从前熟悉的脸,只是岁月使他更加粗糙,眼角添了许多皱纹。许朴的妻子抱着孩子站在一旁,神情局促,显然已察觉气氛不对。
陈胜忽然感到一种烦躁。
他本想像从前那样,与旧友痛饮一场,畅谈往事。可如今那些往事被当众说出来,他却觉得自己受了冒犯。
“你先回客舍歇息。”
许朴连忙起身。
“好,好。我明日再来。”
陈胜没有答话,只命人送客。
许朴一家离去时,仍不知道自己究竟犯了什么错。
第二日,许朴又来求见。
守卫却不许入府。
他在门前等了半日,直到黄昏,才有一名侍臣出来传话,说大王事务繁忙,不能接见。
许朴有些失望,却仍不肯离去。
“劳烦告诉大王,我明日便要回乡,只想临走前再见一面。”
侍臣冷冷道:“大王日理万机,岂能日日陪你叙旧?”
许朴脸色涨红。
“我又不是要什么官爵,只是想与他说几句话!”
侍臣望着他,忽然说道:“你既知大王富贵,便该懂得尊卑。昨日在府中胡言乱语,已是失礼。若再不知进退,恐怕要招祸。”
许朴怔住。
他终于明白,自己昔日的朋友已经不是从前那个陈涉了。
他站在王府门外,望着高高的门楼,许久没有动。
傍晚的秋风吹过街道,卷起几片枯叶。王府内传来鼓乐声,显然正在举行宴饮。许朴的妻子走过来,轻轻拉住他的衣袖。
“回去吧。”
许朴低头看着幼子,忽然苦笑。
“我原以为,他做了王,咱们还能像从前一样说话。”
妻子没有回答。
许朴缓缓转身,带着家人离开。
然而事情并未就此结束。
数日后,有侍臣再次进言,称许朴在城中酒肆谈论陈胜早年贫贱之事,损及王者威严,恐使外人轻视张楚。陈胜原本心烦,又因各路军报不利,竟在盛怒之下,下令将许朴拘捕治罪。
许朴被押到军府时,仍以为只是误会。
他跪在地上,望着高坐堂上的陈胜。
“陈涉,我做错了什么?”
堂中侍臣厉声喝道:“大胆!当称大王!”
许朴忽然抬起头。
“陈涉,从前你说过,苟富贵,勿相忘。如今你做了王,我来看看你,难道也算犯罪?”
陈胜脸色骤变。
他想开口,却发现满堂官吏都在望着自己。
那一刻,他仿佛又回到田间,听见同伴们嘲笑他一个佣耕之人,竟敢梦想王侯将相。
这种羞耻感,突然变成了怒火。
“押下去!”
许朴猛地抬头。
“陈涉!”
军士上前,将他拖出堂外。
许朴挣扎着喊道:“我没有害你!我只是记得从前的事!”
声音渐渐远去。
陈胜坐在高处,脸色铁青。
他没有再叫人回来。
许朴最终死于军府的刑罚之下。
消息传出,许多原本前来投奔陈胜的故旧纷纷离去。有人惊恐,有人失望,也有人不敢相信,昔日那个在田间说着“苟富贵,勿相忘”的陈涉,竟会因为几句乡间旧事,杀死一同劳作过的朋友。
陈胜得知故旧散去时,曾独自在庭中坐了很久。
他不是没有后悔。
只是后悔之外,还有一种更难承认的情绪:他不愿让人知道,自己会因一段贫贱往事而如此失态。
他终于明白,王位可以使人获得前所未有的尊荣,却也可能使人越来越害怕别人看见自己原本的模样。
吴广此时已率军抵达荥阳城下。
城池坚固,秦军据城坚守,义军几次攻城皆未得手。吴广一面督造攻具,一面安抚士卒,日夜筹措粮草,颇为劳苦。
一日,陈县使者送来王府新令,同时带来许朴被杀的消息。
吴广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使者小心问道:“假王可有回书?”
吴广缓缓点头。
“有。”
他命人取来竹简,亲自写了一封给陈胜的信。
信中先陈荥阳城防与军粮情形,随后写道:
“大王昔与臣起于草泽,所恃者众人之心。今日富贵已至,更当念旧恩、宽小过。故人虽失礼,未必有害国之罪。愿大王慎刑,勿使天下豪杰以亲近为祸。”
写完后,他将竹简交给使者。
使者离去,吴广独自走出营帐。
荥阳城墙在暮色中显得高大而坚固,城上秦军旌旗依旧,守卒持戟巡逻。义军营地里,伤兵呻吟,工匠敲打木料,运粮车沿着泥泞的道路缓缓驶来。
吴广望着这一切,忽然感到一种沉重的悲哀。
他与陈胜从大泽乡起事时,曾相信只要推翻秦廷,便能改变那些令人憎恨的事情。如今秦廷尚未推翻,陈胜却已开始因为自己的威严而杀人。
倘若有朝一日,张楚真的取代大秦,又会怎样?
吴广想起昔日祠堂中的盟誓。
那时陈胜曾握着他的手,说举兵是为求活路,不是为了断别人的活路。
吴广望着西方的夕阳,忽然轻声说道:“陈涉,你莫忘了啊。”
秋风吹过军营,将旌旗吹得猎猎作响。
远处荥阳城上,秦军战鼓忽然响起。
吴广转身,重新披上甲衣,走向前营。
如今他已无暇多想。
城还没有攻下,士卒每日都在死亡,而更大的秦军,或许正在关中集结。
陈县王府中,陈胜收到吴广的信,已是数日之后。
他读到劝谏慎刑之处,脸色渐渐沉下来。
一名侍臣在旁看见,低声问道:“大王,可是荥阳战事不利?”
陈胜将竹简卷起。
“吴广劝我宽待故旧。”
侍臣笑道:“假王远在荥阳,尚不知王府内情。许朴妄言,若不治罪,恐损大王威严。”
陈胜没有答话。
过了片刻,他忽然问:“你从前认识我么?”
侍臣一怔。
“不曾。”
“那你觉得,我如今像个王么?”
侍臣连忙俯身。
“大王威仪赫赫,天下豪杰莫不景从。”
陈胜听了,心中却没有多少喜悦。
他忽然想起吴广。
那个人从不这样说话。吴广会当面告诉他粮食不够,会提醒他约束军纪,也会在他得意忘形时,毫不客气地说出自己的忧虑。
可如今吴广远在荥阳,王府中围绕他的,却大多是这些时时称颂的人。
陈胜望着案上的王印,忽然觉得有些疲倦。
他原本想给吴广回信,解释许朴之事的原委,最后却没有写。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样解释。
杀人是他下的令,后悔也是他自己的事。身为一国之王,他似乎已经不愿再向任何人承认自己做错了。
夜深之后,陈胜独自走到庭中。
秋月明亮,照着新修的王府。远处传来军中更鼓声,侍卫见他出来,纷纷跪拜。
他忽然说道:“都起来。今夜不必跪。”
侍卫迟疑片刻,才站起身。
陈胜望着他们,忽然问:“你们从前在大泽乡时,认得我么?”
一名老卒答道:“认得。臣原属第三屯,曾随大王冒雨赶路。”
“那时你们叫我什么?”
老卒愣住。
“叫……陈屯长。”
陈胜笑了笑。
“如今呢?”
“大王。”
“若我还让你们叫陈屯长,你们敢么?”
老卒慌忙跪下。
“臣不敢!”
陈胜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他望着那名跪伏在地的老卒,许久没有说话。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自己已得到从前梦寐以求的尊贵,却也失去了一些再也无法轻易找回的东西。
同年深秋,张楚诸军继续向四方推进。
周文率军西进,声势渐盛;武臣北略赵地,旧赵豪杰纷纷响应;魏、齐故地亦有反秦之人举兵。陈胜坐镇陈县,每日听取军报,时而喜悦,时而震怒,越发急于在天下人面前证明,自己不仅敢于起事,也有资格号令诸侯。
然而各路将领各怀心思,真正愿意长期服从陈胜的人,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多。
有些人借张楚之名招兵,待取得城邑,便开始谋求自立;有些旧贵族虽暂时承认陈胜的地位,却暗中寻找故国宗室,准备另立新王。陈胜闻讯,常常大发雷霆,命人严加追问,却不知越是如此,诸将越不愿如实禀报。
蔡赐曾劝道:“大王,天下初乱,豪杰蜂起,未必人人愿奉一人之命。若能以大义联络,容其暂据旧地,共同讨秦,或许比急于一统更为有利。”
陈胜却摇头。
“我首举义旗,他们才敢响应。如今打下城邑,便想各自称王,岂不是忘恩负义?”
蔡赐答道:“人心有利害,未必只凭恩义。大王若能先灭秦,再议天下归属,或可使诸侯暂时同心。”
陈胜皱眉。
“若灭秦之后,他们反过来与我争天下,又当如何?”
蔡赐沉默。
他忽然发现,陈胜已不再只把秦廷视为敌人。
那些可能与自己争夺王位的反秦豪杰,也渐渐成了他心中的威胁。
陈胜看着蔡赐,语气稍缓。
“先生,我不是不懂你的意思。只是天下之争,谁先退让,便可能被人吞并。你说我该宽,可我若不先立威,诸将又如何肯服?”
蔡赐叹道:“立威固然必要,失人心却最为危险。”
陈胜没有再答。
他望向堂外。
秋风吹动张楚大旗,旗影在石阶上摇晃。陈县城中依旧热闹,商旅往来,投奔者不断,似乎张楚的事业正蒸蒸日上。
然而那面大旗之下,已经悄悄生出了许多裂隙。
夜里,陈胜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又回到多年前的田间,烈日当空,泥土干裂,同伴们弯腰耕作,汗水顺着额头滴落。
许朴站在田埂上,手里拿着半块黍饼,笑着叫他。
“陈涉,过来吃饭!”
陈胜走过去,却发现自己穿着王服,腰间佩着长剑。田间众人看见他,纷纷跪倒,连许朴也低下头,不敢再笑。
他忽然觉得害怕。
“起来!你们都起来!”
众人却始终伏在地上。
他伸手想拉起许朴,才发现那人的脸上已没有血色,胸前衣襟也被鲜血浸透。
“陈涉,”许朴抬起头,声音沙哑,“你不是说过,若富贵,勿相忘么?”
陈胜猛地惊醒。
窗外月光如水,屋中灯火将尽。
他坐在榻上,额头满是冷汗。
许久之后,他起身走到案前,取出一卷旧简。
那是大泽乡举事之后,吴广替九百戍卒登记的最初名籍。竹简已经磨损,字迹却仍清楚。上面有些人已经战死,有些人在各军任职,还有不少人连去向都难以查明。
陈胜沿着那些名字慢慢看下去,忽然停在一个熟悉的名字上。
许朴并不在其中。
因为许朴从未参加大泽乡起义。
他只是一个曾与陈胜一起在田间受苦的旧友。
陈胜望着竹简,心中忽然泛起深深的悔意。
他想起许朴被押走时,仍旧一声声叫着“陈涉”。那时自己只觉得受辱,如今才明白,那个人并不是轻视自己,只是始终把他当作从前的朋友。
这样的朋友,世上还有几个?
陈胜坐了很久。
最后,他轻轻合上竹简,命人取来酒,独自饮了一杯。
酒入口苦涩,竟没有半分往日的香气。
他本想第二日派人照顾许朴留下的妻儿,给些钱粮,却忽然又担心朝中有人因此议论自己杀错了人。犹豫再三,他终究没有公开下令,只私下命一名旧卒送去少许财物。
做完这些,他心中稍稍安定,却也知道,那条人命已经无法挽回。
窗外寒风渐起,陈县城楼上的更鼓声缓缓传来。
陈胜站到窗前,望着夜色中的王府。
他终于得到了自己年轻时梦寐以求的富贵,得到了号令天下的权力,也得到了无数人的跪拜与称颂。
可是这一夜,他第一次觉得,王府竟如此空旷。
而远在荥阳城下,吴广仍在攻城。
城池久攻不克,军中粮草渐紧,将士伤亡不断增加。吴广数次向陈县请求援粮,却因各路兵马同时出征,后方调配迟缓,迟迟不能足额送达。
一日深夜,他独自在帐中查看地图。
荥阳城位于交通要冲,守军凭坚城与粮仓相持。义军虽人数众多,却缺少足够的攻城器械与训练有素的士卒。若继续强攻,伤亡必然越来越大;若撤军,又将失去西进的重要据点。
吴广揉了揉疲倦的眼睛,忽然想起大泽乡那个暴雨之夜。
那时他与陈胜只有九百戍卒,人人都怕死,却又觉得只要同心,便能从绝境中走出一条路。
如今人马多了,旗帜也更威风,反倒处处受制。
他拿起笔,又写了一封军报。
信中详陈粮草不足、攻城器械缺乏,请陈胜尽快调拨援军,并允许自己根据战场形势调整攻城办法。
写到最后,他停顿片刻,又添上一句:
“臣闻陈县故旧之事,深为忧虑。大王既立张楚,宜以宽仁收天下心。愿大王念起兵之初志,慎刑恤民,以全大业。”
写完之后,他将竹简封好,交给亲信送往陈县。
亲信离去,吴广走出军帐。
荥阳城头灯火点点,秦军巡逻的身影在城墙上缓缓移动。远处旷野寒风呼啸,义军营地里传来伤兵压抑的呻吟。
吴广望着那座久攻不克的城池,忽然觉得,天下之争远比自己从前想象的艰难。
他们能够举旗,能够攻城,能够使数万人响应,却未必能够轻易改变那些深植于人心的贪欲、恐惧与猜忌。
他不知道陈胜还能否听进自己的劝告,也不知道这支从大泽乡走出来的队伍,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但眼下,他仍须守住荥阳城外的营地,守住那些跟随自己出生入死的将士。
他缓缓握紧剑柄,转身回帐。
夜色深沉,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陈县王府灯火辉煌,荥阳城外战鼓未歇。
张楚的旗帜已经升起,反秦的烈火正在四方蔓延。然而就在这场看似不可阻挡的胜利之中,权力的诱惑、将领的野心与渐渐失去的信任,也开始暗中侵蚀这个新生的政权。
陈胜尚不知道,自己最危险的敌人,并不只在秦军营垒之中。
有些裂痕,早已从王府的大门内悄悄延伸出去。
而天下,也不会因为一个新的王号诞生,便从此归于安宁。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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