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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劫人间

作者:伊万 · 1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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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第三章 母亲的旧药方

城南巡检所临着一条旧河道,原本是供货船避风的地方,后来上游修了水闸,河水渐浅,船只也少了,只剩几家木材行和煤炭铺子沿岸经营。秋雨连绵,河道里的水重新涨起来,浑浊的水面浮着烂叶、木屑和从码头冲下来的煤渣。岸边有一排低矮砖房,墙皮脱落,檐下悬着几盏白纸灯笼,便是临江城防署下辖的城南巡检所。

郁观澜走进院子时,迎面闻到一股石灰和潮湿草席混杂的味道。

两个差役正在廊下喝茶,其中一个认出了闻人雪霁,慌忙起身行礼。另一个急着放下茶碗,碰翻了桌上的竹筒,几支用来记录案情的毛笔滚落在地。他们显然没料到,监察院的巡察使会亲自来这样一处地方。

“今早河边发现的死者在哪里?”闻人雪霁问。

“回大人,在后院停尸房。仵作已经看过,说是失足落水,正准备通知家属领回去。”

“谁准许结案的?”

那差役愣了愣:“还没正式结案,只是仵作验过……”

“带路。”

差役不敢再说,匆匆提起钥匙,领着两人穿过院子。

停尸房是一间没有窗户的砖屋,门前堆着几袋石灰,墙角放着一口装水的大缸。屋里点着两盏油灯,照得四周昏黄。一具遗体安放在木板上,盖着一张洗得发白的粗布。

郁观澜在门边站住了。

他昨夜还见过常福生。老人坐在自家桌旁,捧着母亲递来的热水,絮絮叨叨地叮嘱他不要惹事,临走时还坚持留下几枚银角子。那时常福生的蓑衣尚滴着水,右腿有些不便,走出院门时还回头说了一句:“明儿要是工场不开门,你正好在家歇歇。”

不过几个时辰,老人便躺在了这里。

郁观澜走过去,掀开白布。

常福生双眼闭着,嘴唇发青,花白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边,右手还微微蜷着,仿佛习惯性地握着什么工具。他的脸颊比生前更加瘦削,鼻梁旁有一道细小的擦伤,左边衣领上沾着已经干涸的泥土。

郁观澜没有哭。

他伸手替老人理了理衣襟,又将那只蜷曲的手轻轻放平。做这些事时,他的动作很慢,像从前跟着常福生修理精密机件,生怕一不留神碰坏了什么。

闻人雪霁站在旁边,没有催促。

过了许久,郁观澜才问:“在哪里发现的?”

领路的差役连忙答道:“南岸三号码头下面,今早卯时,一个打鱼的看见尸体卡在水闸旁边,便报了官。”

“昨夜他是什么时候落水的?”

“这个……仵作说,大约在寅时以前。”

郁观澜抬起头。

“寅时?”

“是。”

“你们怎么确定的?”

差役支吾了一下:“根据尸身情形……”

“昨夜雨大,河水又涨,水温比平时低。若只看尸身浸泡的样子,时辰未必准。还有,常师傅右腿有旧伤,夜里从城北回家,通常走石桥,不走码头。他为什么会去南岸三号码头?”

差役被问得答不上来,脸上渐渐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一个年轻修理工在巡察使面前连番质问,若不是闻人雪霁在旁边,他早已呵斥起来。

闻人雪霁却听得认真。

“你怎么知道他走哪条路?”

“我跟他干了三年活。他住在城西磨盘巷,平常下工都走北堤。去三号码头至少要绕两里地,那边的石阶陡,下雨时尤其滑。他从不走那条路。”

闻人雪霁转头问差役:“发现尸体时,现场有没有脚印、拖拽痕迹或者遗留物?”

“河岸全是泥,倒是有些脚印,不过早市的人来来往往,早踩乱了。”

“现场封过没有?”

“没来得及。”

她的神情沉了几分,却没有当场发作,只让随员将发现尸体的渔夫找来,又命人暂时不许移动遗体。

这时,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老仵作提着药箱走进屋里。他姓钱,在城南验尸已有二十余年,起初见闻人雪霁年轻,神色颇有几分敷衍,待看清她腰牌上的监察院纹章,态度才郑重起来。

闻人雪霁让他重新查验死因。

钱仵作掀开白布,查看口鼻、颈部和四肢,又翻看衣服上的泥渍。他检查得很仔细,最后用竹签轻轻拨开死者左耳后的头发,忽然停住。

“咦?”

郁观澜立即望过去。

常福生左耳后方,有一处针尖大小的暗红斑点。那斑点藏在发根下面,不仔细查看极难发现。

钱仵作用银针试了试,又拿起放大镜,皱着眉头看了许久。

“此处似乎被什么细物刺过。不过单凭这个,也不能断定死因。”

“是否有中毒的可能?”闻人雪霁问。

“要查。若是寻常药毒,可以取样验;若涉及炁术,便得请验炁师。”

郁观澜忽然说道:“常师傅平日右手手指经常发麻,有时拿茶缸都拿不稳,左手却很灵便。昨夜他来我家时,右手还在抖。”

钱仵作看了他一眼,重新检查死者双手。

“这倒奇了。”

“怎么?”

“他左手指甲里有些灰白粉末,右手却很干净。”

郁观澜凑近看去,果然发现常福生左手食指与中指的指甲缝里,沾着一点极细的灰白色粉末。

这种粉末并不陌生。

铁路工场里常用一种耐热填料,掺在蒸汽管道的密封层中,颜色便是灰白的。但眼前的粉末颗粒更加细腻,隐约透着一点银光。

“能取下来吗?”郁观澜问。

钱仵作看向闻人雪霁。

“取样,封存。”她说道。

钱仵作忙取出一张干净的油纸,用小刀仔细刮取粉末,装入细口瓷瓶。

郁观澜看着常福生的手,心中忽然生出一种难以抑制的悔意。

若是昨夜没有让老人知道那些事,若是没有接下那块铜牌,常福生会不会还活着?

闻人雪霁察觉到他的神色,低声问:“他昨夜找过你?”

郁观澜没有立即回答。

她看着他,也不逼问。

片刻后,郁观澜点了点头。

“来过。”

“说了什么?”

“说工场封了,叫我小心。”

“还有呢?”

“没有了。”

闻人雪霁沉默片刻,目光又落回尸体上。

“郁观澜,如果你知道些什么,最好告诉我。常福生的死若不是意外,凶手很可能还会找你。”

“告诉你,然后呢?”

“查案。”

“查完以后,卷宗再少三页?”

钱仵作与差役都愣住了。

闻人雪霁脸色微变,却没有动怒。

她知道他指的是父亲三年前的旧案。

“我已经命人封存原卷,任何人未经我批准不得调阅。至于少掉的三页,我会查是谁拿走的。”

郁观澜望着她。

“如果拿走的人是你父亲呢?”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闻人雪霁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剑鞘。

“若有证据,我一样会查。”

她说得平静,但郁观澜看出,这句话对她而言并不轻松。

他没有继续逼问,转过身,把白布重新盖在常福生脸上。布角有些皱,他又仔细抚平,才缓缓站起。

“他还有个妻子,身体不好,两个女儿都嫁到了外县。”郁观澜低声说,“麻烦你们派人通知家属,别让他们从街上的闲话里听见消息。”

闻人雪霁望着他,点了点头。

“我会安排。”

走出停尸房时,午后的天色已经暗下来。院墙外有人叫卖热烧饼,一股芝麻香气飘进来。郁观澜忽然想起常福生最爱吃城南老许家的芝麻烧饼,平时舍不得买,只有每月发工钱那天才会花十文钱买两个,一个自己吃,一个带回去给老伴。

他站在檐下,望着院外来往的人,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冷得厉害。

闻人雪霁从屋里走出来,没有立即说话。她知道此刻说什么安慰的话都显得轻薄。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现在打算去哪里?”

“回家。”

“我送你。”

“不必。”

“有人正在找你。”

“我知道。”

“你不怕?”

郁观澜看了她一眼。

“怕。昨夜子弹打过来的时候,我差点吓得站不起来。可怕也不能让我娘饿着,更不能让常师傅白死。”

闻人雪霁原本还想说什么,听他这样回答,竟一时无言。

她见过许多武者,有人仗着修为高深,连千军万马也不放在眼里;也有人在危险面前口口声声说着豪言壮语,真正出事时却先逃了。眼前这个年轻人明明只是普通修理工,坦然承认自己害怕,却又不肯因此放弃应做的事。

这种性情让她既有些欣赏,又觉得麻烦。

“我至少派两个人暗中保护你。”她说道。

郁观澜皱眉:“保护还是监视?”

“都有。”

闻人雪霁答得毫不犹豫。

他愣了一下,随即竟笑了。

这是两人相识以来,他第一次真正露出笑意。笑容很浅,却使那张略显苍白的脸多了一点年轻人的明朗。

“闻人巡察使倒不爱说假话。”

“我不喜欢把明摆着的事说得好听。”

“那我也说一句实话。”

“你说。”

“我还不信你。”

闻人雪霁望了他片刻,点头道:“我知道。”

两人在巡检所门口分开。

郁观澜沿着城南街道往北走,走出一段后,果然发现身后多了两个穿便衣的人。这两人并不靠近,只隔着半条街跟随,遇到路口还会互相交换位置,比先前那两个跟踪者沉稳许多。

他暗自留了心,却没有甩开他们。

常福生的死让他明白,对方已经不再只是恐吓。自己倘若贸然消失,留下母亲独自在家,反而可能更加危险。

他先去了福安堂。

福安堂位于城北药市街,是一间经营了五十余年的老药铺。门前挂着乌木匾额,字迹被雨水侵蚀得有些模糊,屋里却仍十分整洁。药柜一直排到屋顶,柜面贴着黄纸药签,几个伙计在柜台后抓药、称重、包纸,空气里弥漫着当归、陈皮与熟地混杂的药香。

郁观澜刚跨过门槛,便听见柜台后有人说道:“哟,郁小哥来了。你娘的药还是照旧?”

说话的是账房赵先生,三十多岁,生得白净,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他平日待人客气,见郁观澜衣服整齐,额角却贴着一块新纱布,不由多看了一眼。

“还是那张方子。”郁观澜把药笺递过去,“劳烦抓五帖。”

赵先生接过,看了看,面露难色。

“这方子上有两味药,如今都涨了价。”

“哪两味?”

“雪岭参须、青纹石斛。前些日子朔北路断了,商队过不来,城里只剩九衡商盟一家还在供货。药材行说,这两味再过几日恐怕还要涨。”

郁观澜心里一沉。

“现在多少?”

赵先生拿算盘拨了几下,报出一个数字。

比上个月贵了将近三成。

郁观澜摸了摸怀里的钱袋。昨夜的八十文夜工钱没拿到,常福生留下的银角子还在,他本来打算留着替老人家办些后事。

“先抓三帖。”

赵先生看出他的窘迫,低声道:“要不我替你问问掌柜,能不能仍按上月的价钱算?”

“不必为难您。”

“你爹以前也常来我们铺子,掌柜还记得他。人有难处,不必凡事都自己硬撑。”

赵先生说完,拿着方子走进后堂。

郁观澜站在柜台前,目光落到旁边摊开的一本药材账簿上。账簿记录着近日各类药材的进货数量与价格,其中“青纹石斛”一项后面,赫然盖着一个红色印记。

那图案很小。

三条弯曲的线在中央交汇,下方是一个圆孔。

郁观澜心头一震。

他抬头看向柜台内的伙计。

“这味药是谁送来的?”

伙计正忙着称药,随口答道:“九衡商盟的货。现在临江大半珍贵药材,都得从他们那里进。”

“这印记是什么意思?”

“谁知道。货箱上本来就印着,账房照样盖个章,方便对账。”

郁观澜盯着那枚红印。

昨夜的死者、常福生送来的铜牌、父亲的线路图,如今又多出母亲服用了三年的药方。

同一种图案,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他面前。

他忽然想起父亲笔记里的那句话:

“素蘅似受影响,夜间咳血。不可再等。”

心里有个念头渐渐清晰,却又令他不敢轻易相信。

母亲的病,会不会根本不是普通疾病?

赵先生从后堂回来,手里拿着包好的药。

“掌柜说了,仍照原来的价钱给你。你爹当年帮我们修过一次蒸汽烘药机,没收工钱。这点情分,药铺还记着。”

郁观澜接过药,心里有些发热。

“多谢。”

赵先生笑道:“别客气。你娘的病拖得久,若有机会,最好请个懂炁脉的大夫重新看看。普通补气养血的方子吃了这么多年,总不见好,也该换个办法了。”

郁观澜点点头,正要离开,忽然又停住。

“赵先生,这方子最初是谁开的?”

“你不记得了?是前任坐堂的宋老先生。”

“宋老先生现在在哪里?”

赵先生脸色稍稍一变。

“他三年前就离开临江了。”

“去了哪里?”

“说是回乡养老。具体去了哪儿,我也不知道。”

郁观澜沉默片刻,拱手告辞。

走出药铺时,天边又堆起厚厚的乌云。街上的商贩忙着收起遮雨棚,一辆装着木箱的货车从路口经过,车身上印着九衡商盟的黑金标记。

他望着那辆货车,忽然觉得这家商盟似乎无处不在。

铁路零件、矿山运输、武道设施、药材供应,甚至普通人家每天服用的汤药,都与它存在联系。

从前他只觉得九衡商盟财大气粗,如今却渐渐意识到,这座城市许多看似毫无关系的事务,背后可能都站着同一群人。

而这些人究竟想做什么,他还一无所知。

闻人雪霁回到监察院时,裴肃衡正在等她。

两人没有去正式公堂,而是进了后院一间专供验炁的小室。屋中墙壁用厚砖砌成,窗户装着铜网,桌上摆着几件形状古怪的仪器,其中一只圆形铜盘上镶着八枚淡青色晶石,中央悬着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

钱仵作从常福生指甲里取出的灰白粉末,已经被送到这里。

裴肃衡将瓷瓶打开,用极小的银匙取出一点粉末,放在铜盘中央。

“巡察使请看。”

他伸出两指,缓缓向铜盘注入一缕真炁。

八枚晶石依次亮起,中央银针轻轻颤动。片刻后,粉末上方浮现出一团极淡的灰白色雾气,里面夹杂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红光。

闻人雪霁神色微变。

“承炁矿粉?”

“更准确地说,是经过特殊处理的封劫粉。普通矿工和机修匠很难接触到这种材料。”

“常福生为什么会沾上?”

“这正是问题所在。”

裴肃衡收回真炁,铜盘上的晶石渐渐暗淡。

“封劫粉通常用于高阶炁机设施的接口,能够短暂封存残余劫差。若有人未经防护直接接触,可能出现手指麻痹、神魂衰弱,严重时甚至致命。”

闻人雪霁想起郁观澜提过,常福生的右手经常发麻。

“他以前就接触过?”

“不一定。手麻有许多原因,不能凭这一点下结论。”

裴肃衡说得谨慎。

“但昨夜那列专车上,很可能装着以封劫粉处理过的设施。常福生若从现场带走了某件东西,就可能沾上这种粉末。”

闻人雪霁沉吟片刻。

“他死前去过郁观澜家。”

裴肃衡抬起头。

“郁观澜承认了?”

“承认常福生去过,却没说带了什么。”

“那便很可能有东西在他手里。”

闻人雪霁没有立即回答。

她想起城南巷子里那个握着小刀的青年。他并非不懂危险,却始终不肯把所知全部告诉她。

她有些不悦,也有些理解。

一个父亲死于疑点重重的事故、三次申诉都遭拒绝的年轻人,若还能轻易相信监察院,反倒奇怪。

“常福生究竟怎么死的?”她问。

裴肃衡拿出验尸报告。

“目前尚不能确定。尸体口鼻与肺部有进水迹象,说明落水时可能还活着;但耳后的刺痕与封劫粉,都需要进一步查证。”

“有没有可能先被制住,再扔进河里?”

“有。也不能排除他自己失足。我们需要找到他死前最后见过的人。”

闻人雪霁点点头。

“先查他昨夜离开郁家之后的行踪。”

裴肃衡却没有立即应声。

他低头整理桌上的器具,过了一会儿,忽然说道:“巡察使,还有一件事。”

“说。”

“今早城北医署送来一份旧病例,原本只是普通的申请复核文书。我看见病人的名字,觉得应该让您知道。”

他递来一张薄纸。

闻人雪霁接过,目光落在最上方。

病人:沈素蘅。

女,四十七岁。

临江北线铁路工程师郁承铎之妻。

初诊日期:九陆纪元一八七三年八月二十九日。

闻人雪霁眼神微微一凝。

这个日期,比郁承铎死亡早了四天。

她继续读下去。

“夜间咳血、气力衰弱、脉象沉滞。初诊疑为外邪侵肺,后经多次治疗无明显改善。”

诊断记录后面,还有一行用不同墨色添写的小字:

“疑涉异常炁损,建议送监察院复验。”

但这行字被人用朱笔划去了。

下面盖着一个模糊的印章。

闻人雪霁将纸张移近灯光,仔细辨认。

印章里只有两个还能看清的字。

“承衡”。

她抬起头。

“这是什么机构?”

裴肃衡沉默片刻。

“下官也在查。”

“监察院没有记录?”

“没有公开登记。至少我能查到的名册里,没有这个机构。”

闻人雪霁望着纸上的印章,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不安。

一个并不存在于公开名册中的机构,却能在医署病例上留下批示,还能划去有关异常炁损的诊断建议。

它究竟拥有怎样的权力?

更重要的是,为什么三年前郁承铎死于铁路事故,妻子又恰好在同一时期出现疑似异常炁损?

这些事情若只是巧合,未免太巧了。

她把病例折好,收入卷宗。

“我要亲自去见沈素蘅。”

裴肃衡皱眉:“现在?”

“现在。”

“郁观澜未必愿意让您登门。”

闻人雪霁拿起佩剑。

“我不是去问他愿不愿意。”

她走到门边,又停住。

“另外,查清楚福安堂三年来给沈素蘅开的全部药方。尤其是药材来源和每次调整的记录,一张都不要漏。”

裴肃衡看着她,神情渐渐凝重。

“巡察使,您是不是怀疑,沈素蘅的病……”

“我还不知道。”

闻人雪霁轻轻摇头。

“正因为不知道,才不能让猜测变成结论。”

临江城北的雨在傍晚重新落了下来。

郁观澜提着药包回家,刚走到巷口,便听见院里有人说话。

那声音不高,却陌生得很。

他心里一紧,立即加快脚步。

自家院门半掩着,屋内灯火明亮。透过窗纸,可以看见一个男人的身影站在桌旁,另有一人守在门口。

郁观澜悄悄放下药包,从墙边抄起一根木棍,推门而入。

“你们是谁?”

屋里两人同时回头。

其中一个身穿灰色长衫,脸上留着稀疏胡须,正是白天在巷中跟踪他的男子。另一个身材矮壮,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兵器。

沈素蘅坐在桌旁,脸色苍白,手里却稳稳握着一把剪刀。

“观澜,别过来。”

灰衣男子笑了。

“郁小哥,回来了?我们等你好一会儿了。”

郁观澜慢慢放下木棍的一端,目光扫过屋内。

桌上的茶杯碎了一个,书柜有被翻动过的痕迹。母亲虽然没有受伤,神色却明显紧张。

“你们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只是找你借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昨夜那趟专车上,有一块不该被带走的铜牌。”

郁观澜心头一沉,脸上却没有表露出来。

“什么铜牌?我没见过。”

灰衣男子收起笑容。

“郁小哥,咱们说话还是痛快些好。常福生昨夜去过你家,他从车上偷了东西,你不会不知道。”

郁观澜望着他。

“常师傅是你们杀的?”

灰衣男子没有回答,只慢慢走近一步。

“他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夜里走路不小心,也是常有的事。”

郁观澜胸口猛地一紧。

他听得出来,对方是故意这样说的。

沈素蘅忽然站起身。

“你们有什么事冲着我儿子来,别在这里撒野。”

灰衣男子看了她一眼,笑意更深。

“沈夫人,您身子不好,可别动气。我们也是为了您好。您这病吃了三年药,始终不见起色,难道不想知道为什么?”

郁观澜骤然抬头。

“你知道我娘的病?”

“当然知道。”

男人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轻轻放在桌上。

“这是福安堂今天刚送来的药方。雪岭参须,青纹石斛,补肺草,安神藤……啧啧,都是好东西。可惜有些病,不是药材越贵就治得好的。”

沈素蘅的手微微一颤。

郁观澜盯着他。

“你究竟是谁?”

“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能帮你娘治病。”

“条件呢?”

“把铜牌交出来,再把你爹留下的图纸一起给我们。以后别再查什么旧案,你娘自然有机会慢慢好起来。”

郁观澜忽然明白了。

对方根本不是来寻找一块铜牌那么简单。

他们知道父亲留有图纸,也知道母亲患病,更知道自己最放不下的是什么。

“如果我不答应呢?”

灰衣男子轻轻叹了口气。

“那就可惜了。你娘这病,恐怕撑不过明年开春。”

屋里一时寂静。

雨水敲打窗棂,发出细密的声响。灶上的药罐还在冒着白气,苦涩的药味弥漫在小屋里。

郁观澜望着那个男人,忽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愤怒。

不是因为对方威胁自己。

而是这人站在自己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里,轻描淡写地谈论着母亲的性命,仿佛那不过是一笔可以讨价还价的生意。

他慢慢将药包放到桌上。

“你说你们能治病。”

“不错。”

“那先告诉我,我娘到底得了什么病。”

灰衣男子笑了笑。

“这就不是你该知道的事。”

郁观澜点点头。

“明白了。”

下一瞬,他忽然一脚踢翻桌旁的矮凳。

木凳撞向矮壮男子的膝盖,郁观澜趁对方失去平衡,抄起灶边一只滚烫的药罐,迎面砸去。

“娘,进里屋!”

药罐碎裂,热汤四溅。

矮壮男子惨叫一声,踉跄后退。灰衣男子反应极快,伸手便向郁观澜肩头抓来,五指间竟有一缕淡青色气息闪动。

郁观澜只觉肩头一沉,仿佛被铁钳锁住,整个人几乎动弹不得。

他猛地扭身,借着桌角的支撑向后挣脱。衣服被撕开一道口子,肩膀火辣辣地疼。

灰衣男子冷笑。

“有点胆子,可惜没本事。”

郁观澜心里一凛。

对方是武者。

而且绝不只是寻常练过拳脚的人。

他手里虽然握着木棍,却明白自己根本不是对手。

灰衣男子再次逼近,掌心的青色气息比方才更加明显。

就在这时,屋外忽然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

“住手。”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灰衣男子动作一顿。

院门被人推开。

闻人雪霁站在门外,玄色披风上沾着雨水,腰间佩剑尚未出鞘。她身后跟着两名监察院随员,其中一人已将手按在刀柄上。

她看了一眼满地狼藉的屋子,又望向灰衣男子。

“白天已经警告过你们。看来我的话,你们一句也没听进去。”

灰衣男子脸色骤变。

“闻人巡察使,这是一场误会。”

“误会?”

闻人雪霁走进屋里,目光落在沈素蘅苍白的脸上。

“两个身怀兵器的武者,未经主人允许闯入民宅,威胁一个久病的妇人,还对她儿子动手。你告诉我,这是误会?”

灰衣男子额头冒出冷汗。

“我们只是奉命……”

“奉谁的命?”

他闭上嘴。

闻人雪霁没有继续逼问,而是缓缓拔剑。

剑身出鞘不过三寸,一线清寒的光芒便映在屋内的墙壁上。

郁观澜站在旁边,忽然感到周围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住。炉火微微一晃,桌上的碎纸竟无风自动。

灰衣男子脸色惨白。

他显然知道,眼前这个年轻女子远非自己能够抗衡。

“跪下,交出兵器。”

闻人雪霁说道。

那男子犹豫片刻,终于双膝落地。

矮壮男子也不敢再反抗。

两名随员上前,将二人兵器收走,反绑双手。

闻人雪霁收剑入鞘,转向郁观澜。

“你受伤了?”

“皮肉伤。”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确实没死。”

闻人雪霁眉头一皱,本想斥他几句,忽然又觉得不合适。

她看了看屋里的狼藉,轻声道:“先把你母亲扶到椅子上。”

郁观澜这才转身。

沈素蘅仍站在桌旁,脸色白得吓人,却没有哭,也没有惊慌失措。她只是静静望着闻人雪霁,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神情。

闻人雪霁上前行礼。

“沈夫人,我姓闻人,是临江武道监察院的巡察使。今日冒昧登门,是想了解您三年前的病情。”

沈素蘅没有立即回应。

过了片刻,她轻轻问道:“闻人崇岳,是你父亲?”

“是。”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沈素蘅望着眼前这位年轻女子,许久才缓缓说道:“你与你父亲,倒不怎么像。”

闻人雪霁微微一怔。

“夫人认识家父?”

“见过一次。”

沈素蘅扶着桌沿坐下,眼神渐渐飘远。

“三年前,你父亲来过我家。”

郁观澜猛地抬头。

“娘,您怎么从没说过?”

沈素蘅没有看儿子。

她只望着闻人雪霁,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那时候,你还是个小姑娘吧?”

闻人雪霁摇头:“三年前我十九岁,正在边境任职。”

沈素蘅点点头,似乎又想起什么。

“他来那天,也是下雨。和今天差不多。”

她停顿片刻。

“他坐在你现在坐的地方,告诉我,承铎的死是意外。朝廷会照顾我们母子,也会支付足够的抚恤。”

郁观澜握紧拳头。

沈素蘅继续说道:“我问他,既然是意外,为什么承铎死前要送我们离开临江。他没有回答,只说有些工程上的事,不是普通人应该知道的。”

闻人雪霁静静听着,脸色渐渐凝重。

“后来呢?”

“后来我又问他,承铎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

沈素蘅望向窗外。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对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沈素蘅转过头,望着闻人雪霁。

“他说,夫人,天下有些人的命,确实比另一些人的命更贵。”

闻人雪霁的脸色一下变了。

“不可能。”

这句话几乎脱口而出。

她自幼熟悉父亲的言行。闻人崇岳虽然严厉,有时甚至近乎冷酷,却绝不会在一个刚刚失去丈夫的妇人面前,说出如此露骨而轻慢的话。

至少,她一直这样相信。

沈素蘅望着她,没有愤怒,也没有讥讽。

“姑娘,我没有必要骗你。”

闻人雪霁张了张嘴,却终究没有反驳。

郁观澜站在一旁,只觉得胸口像压着一块沉重的石头。

原来父亲死后,闻人崇岳竟亲自来过家里。

原来母亲三年来一直独自守着这段记忆。

而自己直到今天才知道。

他忽然想问母亲,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他,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过去三年,母亲每天咳嗽、吃药,夜里睡不安稳,还要替他担心。她不是不愿说,而是怕说了以后,自己会做出无法挽回的事。

闻人雪霁慢慢站起身。

她看着沈素蘅,郑重行了一礼。

“沈夫人,家父当年若真说过这样的话,我替他向您赔礼。”

沈素蘅轻轻摇头。

“你不必替他道歉。不是你做的事,为什么要你来赔?”

闻人雪霁怔住了。

沈素蘅望着她,疲惫的脸上浮现出一点淡淡的笑意。

“你是个好姑娘。只是有些事,你得自己查清楚。别因为他是你父亲,就一定觉得他没有错;也别因为我们恨他,就一定跟着我们恨。”

闻人雪霁久久没有说话。

这几日,她一再面对父亲留下的旧案、签名与调令,心里早已充满疑问。可真正站在当年死者家属面前,听到这样平静而沉重的话,她才第一次清楚感受到,那些卷宗后面究竟有怎样的人生。

沈素蘅忽然咳嗽起来。

起初只是几声轻咳,很快便变得剧烈。郁观澜连忙取来温水,扶她坐稳。她接过茶碗,还没喝上一口,忽然俯身,咳出一小口暗红色的血。

闻人雪霁脸色一变。

“夫人!”

郁观澜急忙取出干净手帕,替母亲擦拭嘴角。

沈素蘅摇头,示意不必惊慌。

“老毛病了,过一会儿就好。”

闻人雪霁却已伸出两指,轻轻搭在她腕上。

她修习剑术多年,亦懂一些辨炁之法。普通人的气血脉象,在她感知中通常温缓而有规律;修行者则因真炁运转,呈现不同的节律。

然而沈素蘅的脉象,让她心头骤然一沉。

那脉搏极弱,气机却并非寻常衰败,而像是有某种细微力量,正在一刻不停地从身体深处缓缓流失。

闻人雪霁闭上眼睛,凝神探查。

片刻后,她猛地收回手。

郁观澜看见她神色不对,立刻问:“怎么了?”

闻人雪霁没有回答。

她望向桌上那包刚从福安堂取回来的药材。

“这药,夫人吃了多久?”

“三年。”

“每天都吃?”

“病重时一天两帖,平时一天一帖。”

闻人雪霁走到桌前,拆开药包,仔细查看里面的药材。她认得雪岭参须、青纹石斛,也认得其中几味普通补药。这方子单看并没有明显问题,甚至称得上稳妥。

但她注意到,其中有一种细长的黑色根茎,表面隐约带着灰白色的纹路。

“这是什么?”

郁观澜凑过来看。

“安神藤。福安堂一直这样称呼。”

闻人雪霁捏起一小段,放在鼻前闻了闻。

一股极淡的辛涩气息传来。

她神情顿时凝住。

“郁观澜,拿一只干净碗来。”

他不明所以,却依言取来瓷碗。

闻人雪霁将那段根茎放入碗中,随后从袖中取出一枚淡青色晶石。她双指轻轻一按,晶石表面泛起柔和光芒。

随着真炁注入,根茎表面的灰白纹路竟缓缓亮了起来。

一缕极细的红光,从根茎内部浮现。

郁观澜左眼猛然刺痛。

那道红光,他看得太清楚了。

与昨夜死亡车厢里的红线,一模一样。

他下意识地扶住桌角。

闻人雪霁察觉到他的异样,抬头问:“你怎么了?”

“没事。”

郁观澜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眼中的剧痛。

闻人雪霁低头看着瓷碗,声音渐渐低沉。

“这不是普通安神藤。”

“那是什么?”

“我还不能完全确定。但它里面残留着一种经过处理的炁机。如果长期服用,未必有毒,却可能影响人体原本的炁血运行。”

郁观澜只觉得浑身发冷。

“你的意思是,我娘吃了三年的药,可能一直有问题?”

“只是可能。必须请专门的医师检验,不能凭这一点下结论。”

闻人雪霁说得十分谨慎。

郁观澜却已经想起下午在福安堂账簿上看见的那个红色印记。

九衡商盟。

三条弯曲的线。

还有铜牌背面的四个字。

“丙字十七,承载完毕。”

他慢慢坐下,望着那碗药材,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发闷。

三年来,母亲每天忍受着病痛,他省吃俭用,拼命加班,只想多买几帖好药。

若那些药材真的有问题,那么自己这三年的辛苦,岂不是反而让母亲受了更多折磨?

沈素蘅看出他的心思,轻轻握住儿子的手。

“观澜,别这样想。药是我自己愿意吃的,你又不是大夫,怎么能知道这些?”

郁观澜抬起头。

母亲的手已经很瘦了,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却仍然温暖。

他想起小时候生病,母亲也是这样握着他的手,一夜一夜坐在床边。

如今他长大了,能修机器,能挣钱,能在工场里独当一面,却连母亲的病究竟是什么都弄不清楚。

闻人雪霁望着母子二人,心里忽然生出一种难言的愧疚。

她原本是来查案的。

可眼前这一切,早已不只是一桩案子。

她将药材重新包好,郑重说道:“这包药先不要再煎。我会请一位可信的医师重新检查夫人的身体,找出更稳妥的治疗办法。至于福安堂的供货记录,我也会派人查。”

沈素蘅没有立刻答应。

“姑娘,查这些事,会不会给你惹麻烦?”

闻人雪霁望着她,心里一动。

这个妇人丈夫死于疑点重重的事故,自己又患病三年,面对可能与家族旧案有关的巡察使,第一反应竟然仍是担心对方受牵连。

她轻轻摇头。

“这是我的职责。”

沈素蘅看了她片刻,终于点头。

屋外雨声渐渐大起来。

两名被擒的男子已被随员押走,院中恢复了安静。闻人雪霁留下两名可靠的监察院护卫,在附近暗中守候,又派人去请医师。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郁观澜一眼。

“你今天最好别再出门。”

郁观澜正在整理桌上的碎瓷片,闻言抬头。

“明天呢?”

“等查清楚再说。”

“我还得上工。”

“工场暂时封了。”

“那我总得找点事做。”

闻人雪霁看着他,忽然有些无奈。

“你这个人,能不能有一天不跟我争?”

郁观澜想了想,认真答道:“若你说得有理,我自然不争。”

闻人雪霁被他噎了一下,随即轻轻哼了一声。

“那你慢慢想。”

她转身走出院门,玄色披风在雨中轻轻扬起,银簪下几缕长发被风吹散。郁观澜站在门边,望着她沿巷子远去,忽然意识到,她今日从头到尾,都没有逼他交出昨夜那节车厢里的东西。

他不知道这是因为她真正相信自己,还是另有考虑。

但至少,母亲今日没有落到那两个恶人的手里。

这份情,他得认。

沈素蘅在屋里轻轻叫了一声。

“观澜。”

他回身进屋。

母亲坐在桌旁,望着那包被拆开的药材,神色比刚才更加疲倦。

“娘,您先歇着。”

沈素蘅摇头。

“把你爹那张图拿出来。”

郁观澜愣了一下。

“现在?”

“拿来吧。有件事,我想起来了。”

他连忙走进书房,从工具箱夹层中取出那卷薄绢,小心摊在桌上。

沈素蘅借着灯光看了许久,伸出手指,轻轻按在城北的一处红色交汇点上。

“你爹出事前三天,曾带回来一张和这个差不多的图。他指着这里,问我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郁观澜顺着她的手指望去。

那处红线交汇点,位于城北一条已经废弃的铁路支线旁,附近标着一个极小的圆形符号。

“您怎么回答?”

“我说不知道。他却说,这地方以前不是工厂,也不是矿山。”

“那是什么?”

沈素蘅抬头看着他。

“是一座老药园。”

郁观澜眉头微皱。

“药园?”

“是。三十多年前,城北还有许多田地,那里种过药材。后来铁路扩建,药园被九衡商盟买下,外面砌了高墙,说是建新的仓库。可你爹说,他查过旧地契,里面有一口很深的古井,早在前朝就存在。”

郁观澜低头看着图上那个圆形符号。

古井。

药园。

九衡商盟。

母亲长期服用的药。

这些原本毫不相干的事,似乎正渐渐向同一个地方汇聚。

“娘,爹还说过什么?”

沈素蘅想了很久,才慢慢说道:“他说,那口井下面,可能不是水。”

郁观澜心头猛地一跳。

“不是水?”

“我当时也觉得奇怪。他只笑了笑,说等查明白了再告诉我。”

沈素蘅停顿片刻,声音渐渐低下来。

“可他再也没回来。”

郁观澜没有说话。

窗外的雨落在青瓦上,细密而绵长。

他低头看着父亲留下的线路图,忽然发现那口古井附近,除了三条交汇的朱砂红线,还另外写着一个极小的字。

那字被墨迹遮住了一半。

他取来灯盏,仔细辨认。

终于看清。

是一个“生”字。

郁观澜心里微微一震。

整张图上,其他重要节点都标着编号,唯独这里写了一个字。

生。

他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这样标记。

但他隐隐感觉,母亲的病、死亡列车和常福生遇害,也许都与这口古井存在某种关联。

夜渐渐深了。

沈素蘅服下医师临时送来的安神药,终于睡去。郁观澜替她掖好被角,回到书房,将父亲的小册子、铜牌和药方依次摊在桌上。

三年前的日期,一八七三年八月二十九日。

昨夜铜牌上的刻字,丙字十七,承载完毕。

药方中那段能发出红光的黑色根茎。

以及城北古井旁边那个孤零零的“生”字。

他拿起炭笔,把这些线索一一记在纸上。

父亲常说,修理复杂的机器,最忌讳的便是看见哪里坏了就急着动手。真正好的匠人,得先弄明白每一处零件为什么会动,它们之间又怎样牵连。找不出根源,修得再漂亮,也不过是拆了东墙补西墙。

郁观澜从前并不总有耐心听这些话。

如今他却第一次认真地按照父亲教过的方法,试着拆解眼前这桩复杂而危险的秘密。

他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也不知道城北那口古井下面究竟藏着什么。

但至少,他终于找到了一条可能通向真相的路。

窗外,最后一班夜间货车正从铁桥上缓缓驶过。

郁观澜放下炭笔,望向城北。

雨幕深处,监察院钟楼隐约可见。

忽然,他左眼深处再次传来一阵刺痛。

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片刻后重新睁开,眼前竟出现了一道极细的暗红色光线。

那光线从桌上的药材残根中延伸出来,缓缓穿过门缝,向城北的方向流去。

郁观澜心头一紧。

他顺着红线望向窗外。

远处黑沉沉的夜色中,城北废弃药园所在的位置,竟有一团极微弱的红光正在闪烁。

像一盏深埋地下、许多年不曾熄灭的灯。

郁观澜站起身,缓缓走到窗前。

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不仅能看见那些死者身上的异常痕迹。

连母亲每天服用的药里,也藏着同样的东西。

而在临江城北,那口早已被世人遗忘的古井深处,似乎有某种力量,正通过看不见的线路,与无数人的生命悄然相连。

他握紧了窗框。

城外风雨正急。

那团暗红色的光,却一明一灭,始终不曾消失。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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