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劫人间
By 伊万 · 100 chapters
第十一章 拳馆里的新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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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入冬以后,城西的早晨总比城北来得热闹些。
天还未亮,卖炭的车便沿着石板路吱呀驶过,挑着豆腐担子的老人一边走一边敲梆子,声音从街头传到街尾。城西住户多是做小生意的人家,起得早,睡得晚,哪怕天气冷得厉害,各家门前也总有人忙碌。卖饼的支起炉灶,修鞋的搬出矮凳,布庄学徒抱着昨夜赶好的衣料往街上跑,偶尔遇见熟人,隔着半条街便能大声招呼。日子虽不见得宽裕,倒有一股不肯轻易冷下去的烟火气。
陆家拳馆就在这片街巷深处。
初冬的第一场霜降过后,院里的青石板常在清晨结上一层薄白,老槐树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几只张开的手掌。拳馆弟子天不亮便起身,先扫院子,再烧水、劈柴,最后才轮到正式练功。陆铁山向来认为,练武之人若连自己的被褥都叠不齐、屋子也收拾不干净,便谈不上什么修身养性。因而陆家弟子无论出身贫富,入门以后都得轮流做杂事,谁也没有例外。
郁观澜正式拜入陆家门下,便是在这样一个寒冷的清晨。
他来得比平日更早,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短袄,怀里揣着母亲亲手缝制的拜师礼袋。袋里没有贵重礼物,只有一包茶叶、两匹细布和一只小巧的铜制镇纸。镇纸是他用铁路工场剩下的边角铜料亲手磨制,底部刻着一座小山,山下有水,雕工谈不上精美,线条却十分工整。
沈素蘅原本还想添几枚银元,被他拦下了。
“娘,陆伯父若真在乎银钱,便不会答应教我。您留着买药,别再为这些事操心。”
沈素蘅却不肯完全依他。
“拜师不是买东西,礼轻礼重都得有个心意。你爹当年受过陆家的恩惠,如今你又去学拳,咱们穷可以穷,礼数不能丢。”
于是她熬了半夜,替他把那两匹细布的边角重新包好,又在礼袋上绣了一枚小小的青松。针脚不算十分整齐,郁观澜却知道,母亲如今眼力不好,做这些细活已经颇费精神。
他临出门时,沈素蘅还特意叮嘱:“既然拜了师,便要尊重师傅,也要与同门好好相处。人家教你本事,是情分,不是欠你的。只是有一条,你得记着。”
“什么?”
“习武归习武,不能因此丢了正经营生。你爹当年说过,手艺是安身立命的根本。一个人若只想着凭拳头争胜,迟早会忘了自己为什么要学拳。”
郁观澜郑重点头。
他心里明白,母亲并不反对他习武,只是怕他被这些日子的仇恨与危险牵着走,最后连原本安稳的生活也守不住。
到了拳馆,陆青棠已经在门前等候。
她穿着一身棕红色短袄,长发高高束起,手里拿着一本账册,脚边放着几只刚从街上买回来的煤炭筐。见郁观澜来了,她先看了看他怀里的礼袋,笑道:“倒是像模像样。昨天还听你说,不知道拜师礼要准备什么,今日便都齐了。”
“我娘替我安排的。”
“沈姨就是周到。”陆青棠接过礼袋,掂了掂,忽然又问,“银子带了没有?”
郁观澜一怔。
“还要交银子?”
“当然。”她一本正经地说道,“入门束脩、伙食钱、练功器具费,样样都得算。你以为一声师父叫出口,往后便白吃白喝?”
郁观澜面露难色,正想问需交多少,她却忽然笑了。
“逗你的。我爹早交代过,你的束脩先记在账上。以后有了工钱再慢慢补,实在补不上,便替拳馆修机器。”
郁观澜松了口气,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那我可得多修几台。”
“正好。后院那台旧压布机还等着你呢。”她说着,把礼袋交给旁边的小弟子,领他往院里走,“不过今天先拜师。往后真成了陆家弟子,我便能名正言顺地使唤你了。”
她说这话时眉眼带笑,语气轻快,郁观澜也忍不住笑起来。
院中的弟子已经排成两列。
陆铁山坐在正堂前的太师椅上,穿着一件深青色棉袍,腰间束着旧皮带,头发梳得整齐,神情比平日郑重许多。贺既白站在他右侧,腰间佩着一柄长刀,脸色严肃;左侧则摆着一张供桌,上面供着陆家拳法历代师承的木牌,香炉里已经燃起三炷清香。
郁观澜走进正堂,先向师门祖师牌位行礼,再依照陆青棠的指点,向陆铁山奉茶。
“弟子郁观澜,愿拜陆师傅为师,勤学拳术,修身守德,不以武欺弱,不恃强凌人。”
陆铁山没有立即接茶。
他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目光渐渐沉下来。
“三年前,你父亲死后,我曾去过郁家。那时你还在铁路工场做学徒,整日想着多挣几个铜钱,替你娘买药。我曾问过你,要不要来拳馆练拳,你却说家里离不开人,不能耽误做工。”
郁观澜低声应道:“弟子记得。”
“如今为什么改了主意?”
正堂里一时安静下来。
十几个弟子都望着他。
郁观澜抬起头,认真答道:“因为我发现,只靠修机器的本事,有些时候保护不了自己,也保护不了旁人。弟子想学武,却不想丢了原来的手艺。往后若有本事,我希望能把两样都用在正经地方。”
陆铁山看了他片刻,终于接过茶碗。
“这话我爱听。”
他喝了一口茶,将茶碗放回桌上。
“入我陆家门下,有三条规矩。第一,拳可护身,不可欺人;第二,临危可争,不可逞勇;第三,习武之人要知自身斤两,尤其不可拿旁人的性命替自己争一口气。”
郁观澜一一应下。
陆铁山伸手扶他起身。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门下弟子。”
院中众人齐声道贺。
陆青棠站在一旁,笑得十分高兴。贺既白也向前一步,依礼与郁观澜见过,只是神情仍有几分拘谨。
“大师兄。”郁观澜主动行礼。
贺既白这回没有再说他尚未入门,而是郑重还礼。
“郁师弟,往后练拳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来问我。师父年纪大了,许多日常功课由我代为指导。”
“多谢师兄。”
两人相视片刻,倒也没有旁人想象中的剑拔弩张。
陆铁山看在眼里,心里稍稍宽慰。贺既白是他亲手带大的弟子,性情虽然好胜,却并非坏人。只是这些年拳馆里最出色的年轻弟子一直是他,如今忽然来了一个聪明又颇受器重的郁观澜,心中难免有些不自在。这样的事情,老拳师见得多了,知道不能只靠几句训诫解决,还得让他们在日常相处中慢慢磨合。
拜师礼结束后,众弟子各自练功。
郁观澜原以为正式入门以后,便可以开始学习《沉山十三式》的拳招,不料陆铁山却只叫他继续站桩,又在原有基础上添了两组最简单的步法。每日卯时练基本功,上午练筋骨协调,午后练呼吸与静心,至于正式拳招,仍要等他身体完全恢复、基础稳固以后再说。
郁观澜起初有些失望,后来见馆中那些习武十余年的老弟子也每天站桩,便不再多问。
他开始明白,真正的功夫并不在于会多少招式,而在于把最简单的动作练到身体里去。
正午时分,拳馆来了三位客人。
为首者是个四十多岁的矮胖商人,姓邱,在城西经营一家粮油行,平日常雇陆家弟子护送货物。他今日穿着厚厚的锦缎棉袍,手里捧着一只紫砂茶壶,脸上却没有多少笑意。
陆青棠看见他,便迎上前去。
“邱掌柜,今日怎么有空来了?”
邱掌柜搓着手,叹道:“青棠姑娘,今日不是来喝茶的,是有件为难事要与你商量。”
陆青棠心里微微一沉。
她最怕商人一开口便说“为难事”。十回里有九回,不是拖欠工钱,便是想压价。
果然,邱掌柜坐下后便说道:“年关快到了,货运生意不好做。九衡商盟最近新设了一支护运队,价钱比你们陆家低三成,还包赔货损。我那粮行今年挣不了几个钱,若继续按旧价请你们护货,实在有些吃力。”
陆青棠没有立即回答,只把账册合上。
“邱掌柜,您与我们合作七年了。七年来,陆家弟子替您押送粮食,一共走过多少趟,您心里有数。遇到山匪、塌方和洪水,我们哪回不是先保住货物,再谈自己的损失?”
“我知道,我都知道。”邱掌柜连连点头,“可如今九衡商盟的价钱实在便宜,还说若一次签半年,另外赠两趟护运。”
陆青棠望着他,忽然问:“九衡商盟有没有跟您说,出了事故怎么赔?”
“合同上写着呢。”
“拿来我看看。”
邱掌柜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好的契约。
陆青棠展开,仔细看了几遍,眉头渐渐皱起来。
“邱掌柜,这份契约里写得清楚,所谓包赔货损,只限于‘正常运输条件下因护卫失职造成的直接损失’。若遇山路塌方、突发炁机事故或者官府临时征用,商盟可以免责。您往年走北线,最怕的不就是这几样?”
邱掌柜一怔。
“还有这回事?”
“就在这里。”陆青棠将契约转过去,指着最下面一行细字,“另外,若货物超过商盟指定仓库的保管期限,每日还要另收存仓费。算下来未必真便宜。”
邱掌柜接过,眯着眼看了半天,脸色渐渐难看。
他识字不多,商盟派来的管事说话又极客气,许多条款只是匆匆解释,哪里留意过这些小字。
郁观澜正在旁边修理一只旧铁锁,听见两人谈话,便抬头说道:“邱掌柜,九衡商盟的护运队未必不好,但这份合同把大部分风险都留给您了。价钱降了三成,若出了事故,可能赔出去的却不止三成。”
邱掌柜望着他。
“这位是?”
“我新入门的师弟,郁观澜。”陆青棠笑道,“以前在铁路工场修机器,算账倒还仔细。”
郁观澜接过契约,又看了几处条款。
“还有一处。合同规定,若货物在运输途中需要临时改道,必须经过商盟同意,否则不承担损失。可北线最近正在封查,改道的可能性很大。您若签了这份合同,到时候说不定连自己想换条路都不方便。”
邱掌柜听得连连皱眉。
“这些事,他们可没跟我说。”
陆青棠没有趁机讥讽,只说道:“做生意,价钱重要,规矩也重要。您若觉得我们陆家收费贵,可以重新谈,但不能只看表面便宜。”
邱掌柜沉思许久,终于决定暂不签九衡商盟的契约。他与陆青棠重新议价,最后同意将护运次数从每月四次减为三次,单次价格略作调整,另由陆家弟子协助检查运货路线,避免不必要的损失。
等客人离开,陆青棠拿着新签的契约,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这单生意总算保住了。”
郁观澜把铁锁重新装好,笑道:“你不是说做生意不能只靠仁义吗?”
“当然。”陆青棠扬了扬手里的契约,“仁义要讲,账也得算清。若我们连自己都养不活,往后还拿什么替别人出力?”
她说着,又望向他。
“你今天倒帮了忙。往后拳馆谈生意,你也可以来听听。”
郁观澜摇头。
“我还得练拳。”
“又不是叫你整日坐账房。你既懂工程,又懂些合同条款,比那些只会挥拳的师兄强多了。”
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青棠,你这是说谁只会挥拳?”
贺既白不知何时走了进来。
陆青棠微微一怔,随即笑道:“我又没说你。”
“可这里论拳术,除了师父便是我。你说那些只会挥拳的师兄,别人自然要想到我。”
陆青棠见他神色认真,也收了笑意。
“既白,我不过随口说一句,你何必这样计较?”
贺既白望着她,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却只轻轻摇头。
“没什么。下午的课该开始了,我来叫郁师弟。”
郁观澜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便放下工具,向陆青棠告辞,随贺既白往练武场走去。
两人穿过回廊,一路没有说话。
走到院中的木桩旁,贺既白忽然停住。
“郁师弟,你以前真没正式练过武?”
“小时候跟父亲学过些粗浅拳脚,这些年主要做工。”
贺既白看着他。
“那你倒是学得快。才练了这些日子,便能把基本桩功站得像模像样。”
“都是师父教得好。”
“师父自然教得好。”贺既白笑了一下,笑意却有些淡,“只是练拳与修机器不同。有些本事,光靠聪明学不会。”
郁观澜点头。
“我知道。往后还请师兄多指教。”
贺既白看着他,片刻后忽然说道:“那今日我便教你一套基本拆招。你身上有伤,不用真力,只看手脚配合。”
郁观澜欣然答应。
两人来到练武场中央,贺既白示意他摆出基本拳架,随后缓缓递出一掌。
“先看清我这掌从哪里来。”
郁观澜依照陆铁山所教,沉肩稳步,伸手去挡。贺既白却在掌势将尽时忽然一转,轻轻扣住他的手腕,脚下向前踏了半步,便将他带得失去平衡。
郁观澜踉跄后退,险些坐倒。
贺既白松开手。
“明白了吗?”
“方才我只顾着挡手,没有看脚下。”
“不错。再来。”
第二次,郁观澜留意脚步,却又忽略了腰胯,被贺既白轻轻一带,仍然站不稳。
第三次,他终于摸到一点门道,知道不能急着用力抵挡,而应顺着对方来势调整重心。虽然还是被破了招,至少没有像前两次那样狼狈。
贺既白眼里闪过一丝讶异。
他原本只是想让郁观澜知道,拳术不是靠几分聪明便能轻易学会,没想到这年轻人吃过两次亏,便能迅速调整。这样的领悟力,确实不多见。
“再来。”
他这一次动作稍快。
郁观澜刚刚伸手,便觉手腕被扣住,肩膀也跟着一沉。贺既白的掌力虽然明显收着,却仍比前几次重了许多。郁观澜胸口旧伤忽然一疼,身体本能地绷紧,脚下顿时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后跌去。
贺既白伸手想拉,却已慢了一瞬。
郁观澜撞在旁边木桩上,闷哼一声。
练武场里的弟子顿时停下动作。
陆青棠从廊下快步走来。
“怎么回事?”
郁观澜扶着木桩站起,脸色有些苍白。
“没事,是我自己没站稳。”
陆青棠看了他一眼,又转向贺既白。
“师兄,你明知道他伤还没好,怎么下手这样重?”
贺既白脸色微变。
“我已经收了力,是他自己身子太紧,没能卸开。”
“收了力还把人打成这样?”
“青棠!”贺既白终于忍不住提高声音,“我教他拳,难道连碰都不能碰?若怕疼,往后还练什么武?”
陆青棠被他这一声喝得愣住。
她与贺既白自幼相识,知道他平日虽然严厉,却很少当众对自己发脾气。如今不过一句责备,他竟这样激动,实在出乎意料。
郁观澜见状,连忙说道:“青棠,确实是我自己没有做好。贺师兄已经提醒过我,是我没能控制重心。”
贺既白转头望着他,脸上神情渐渐复杂。
他原本以为郁观澜会趁机抱怨,不料对方反而替自己解释。若再继续争执,倒显得自己小气了。
“今日便练到这里。”他终于说道,“你伤未好,先歇着吧。”
说完便转身离去。
陆青棠望着他的背影,眉头紧锁。
“他今日也不知怎么了。”
郁观澜没有接话。
他能隐约看出,贺既白对自己并无深仇大恨,只是心里存着某种难以言说的不平。陆家拳馆是他生活了十五年的地方,师父器重他,师妹也与他亲近,如今突然多出一个外来的弟子,心里不自在原也可以理解。
郁观澜从小在工场里做事,见过不少类似的情形。老工人有时不愿新学徒抢了风头,新学徒又觉得老工人凭资历压人,若没人及时调和,日子久了便容易生出嫌隙。
他不愿因为自己,坏了陆家拳馆原有的情分。
“青棠,”他说,“你别再怪贺师兄了。他教我是真心教,我受伤也是自己基础不够。往后我多练些便是。”
陆青棠望着他,过了片刻,轻轻叹了一声。
“你倒看得开。”
郁观澜笑道:“拳练不好,还能慢慢练。人若因此闹僵,往后见面便不自在了。”
陆青棠听完,神情稍稍缓和。
“你这话倒比平日说得明白。”
她扶他到廊下坐着,又取来一小瓶药油,叫他自己擦在肩背上。郁观澜接过,闻到药油里有当归与松节的气味,便顺口问起配方。陆青棠说这是拳馆多年沿用的外伤药,价格不贵,效果却不错,城西许多搬运工也常来买。
说起药油,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前些日子九衡商盟的人也来过,想把我们拳馆这味药方买走,说若肯交给他们,便可以帮我们推广到各处药铺。”
郁观澜抬头。
“你们答应了?”
“没有。我爹说这药方虽不是什么绝世秘传,却是师祖留下的东西,不能随便卖。况且商盟要的不是普通合作,而是独家经营权,一旦卖了,往后连我们自己配药都要受限制。”
郁观澜皱眉。
“他们出价多少?”
“起初是三百银元,后来加到五百。”
这个数字让郁观澜有些吃惊。
五百银元,足够陆家拳馆维持一段相当宽裕的日子。对于如今连煤钱都要精打细算的陆青棠而言,实在是一笔不小的诱惑。
“你不动心?”
陆青棠笑了笑。
“怎么不动心?我当时看着契约,心里已经把屋顶修缮、弟子冬衣和米铺欠账都算了一遍。可我再仔细想想,若一笔钱花完了,药方也没了,往后我们凭什么继续经营?”
她顿了顿,又道:“做生意不怕卖东西,怕的是把自己唯一能挣钱的本事也一同卖了。”
郁观澜望着她,心里生出几分佩服。
陆青棠虽然没有读过多少高深书籍,却比许多自诩精明的商人更明白长远的道理。她管着拳馆十几个人的日常开销,许多想法都从柴米油盐里磨出来,实在不是几句漂亮话能够替代的。
“你说得对。”他说,“若有机会,我倒想帮拳馆把药油的制作设备改进一下。至少能少费些人工,也方便控制每次配制的分量。”
陆青棠眼睛一亮。
“真能做到?”
“得先看看现有工具。”
“那明日我带你去药房。”
她说完,忽然想起什么,又笑道:“郁观澜,你可别把自己当成什么江湖大侠。如今我看你最值钱的,还是修机器的手艺。”
郁观澜也笑起来。
“这话若让师父听见,怕是要说我学拳不专心。”
“我爹嘴上骂,心里未必不高兴。”
两人谈笑间,院中的练功声重新响起。贺既白站在另一侧指导弟子,偶尔抬头望来,见陆青棠与郁观澜仍坐在廊下说话,心里不由更加烦闷,却终究没有再过去。
这一日下午,天色忽然阴沉下来。
临江城西的北风卷着细小雨点,打在屋檐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陆家拳馆的弟子们结束练功,各自回屋换衣,院中渐渐安静下来。
郁观澜原本准备回家,陆铁山却让人把他叫到后院。
老人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只黑色木匣,旁边还有一封刚收到的信。
“坐。”
郁观澜依言坐下。
陆铁山看了看他的脸色。
“下午跟既白练拳,伤着了?”
“只是碰了一下,没什么大碍。”
“他下手重了些?”
郁观澜沉默片刻。
“师兄已经收着力,是我自己没有站稳。”
陆铁山望着他,眼中浮起一点复杂的神情。
“既白从小跟着我,性子要强,却不是存心害人的人。只是这些年拳馆里大事小事都由他和青棠操持,如今你来了,他难免觉得自己的位置受了影响。”
郁观澜点头。
“弟子明白。”
“明白归明白,往后若真有不妥,也不能凡事都替他遮掩。”陆铁山说着,轻轻叹了一声,“师兄弟之间有些争执原属寻常,但若因为面子放不下,最后伤了情分,便不值得了。”
郁观澜郑重应下。
陆铁山把桌上的信递给他。
“看看。”
信封没有署名,纸质却极好,封口压着一枚黑色印章。郁观澜拆开,发现里面是一张简短的请帖,邀请陆铁山参加三日后在城西举行的武馆联会。
“这是……”
“临江武馆联会。”陆铁山说道,“城里大小武馆每年冬前都要聚一次,商量货运护卫、弟子交流和几处公共练武场的使用。今年原本不打算去,可如今有人特意送来请帖,怕是躲不开。”
郁观澜仔细看了看。
请帖末尾除了联会署名,竟还盖着九衡商盟的印章。
“九衡商盟也参加?”
“往年不怎么管。今年却说要出钱重修公共练武场,还要设立新式武道测评,给各家拳馆提供药浴和训练器具。”
郁观澜皱眉。
“他们为什么忽然对武馆这样热心?”
陆铁山望着他。
“你觉得呢?”
“若只为做生意,自然可以卖药材、器具,也可以雇拳师护货。可若所有武馆都用他们的东西,往后便可能越来越离不开他们。”
陆铁山轻轻点头。
“这便是我担心的。”
老人缓缓站起,走到窗前。
“临江武馆数十家,真正能够培养出高阶武者的并不多。大多数拳馆靠收徒、护货和教人强身维持生计。九衡商盟若肯出银子,许多人自然欢迎。可银子背后有没有别的规矩,便得仔细看。”
郁观澜想起下午邱掌柜带来的护运契约,心里顿时明白了几分。
“他们也许想把各家武馆慢慢纳入自己的护运体系。”
“可能如此。”陆铁山说道,“不过我还没见到真正的条件,不能先下结论。”
他转过身,望着郁观澜。
“三日后,你随我去。”
郁观澜有些意外。
“弟子刚入门,去了能做什么?”
“看看。”
“只看?”
“先学会看人,再学会出拳。”陆铁山淡淡说道,“江湖不是只有练武场。谁与谁有交情,谁欠了谁的人情,谁靠什么吃饭,谁又想从别人身上得到什么,这些事有时比拳脚更难看明白。”
郁观澜郑重点头。
陆铁山又指了指桌上的黑色木匣。
“你爹留下的《沉山十三式》,今晚带回去看看前面三式。正式动手仍要等伤好,但可以先把动作记熟。”
郁观澜双手接过拳谱,心中微微一热。
他知道,这意味着陆铁山终于认可自己可以开始接触真正的拳法。
老人却又补上一句:“看归看,不许自己乱练。若明日让我发现你胸口旧伤又重了,往后半个月都给我站桩。”
郁观澜忙答应下来。
走出书房时,雨已经下大了。
陆青棠正在前院收拾晾晒的练功衣,见他出来,便从门边取来一把油纸伞。
“拿着。”
郁观澜一怔。
“这不是上回那把?”
“不是。”陆青棠看了他一眼,“上回那把你借给闻人巡察使,到现在还没还呢。我又买了一把,免得你每次下雨都淋回家。”
郁观澜有些尴尬。
“我明日去问问。”
“又不是什么大事。”陆青棠说着,将伞塞进他手里,“你若真过意不去,等下回修机器时少收点工钱。”
郁观澜笑道:“你这账算得真精。”
陆青棠也笑了。
两人站在门前,听着雨打青瓦的声音。巷子里偶尔有行人撑伞经过,鞋底踩过积水,发出轻轻的拍打声。远处传来卖烤红薯的吆喝,带着一点冬日里特有的温暖气息。
陆青棠忽然说道:“郁观澜,你知道我爹为什么肯收你吗?”
郁观澜望着她。
“因为我爹与你父亲有交情?”
“那只是一半。”
“另一半呢?”
陆青棠沉默片刻,才慢慢说道:“我爹年纪大了,虽然嘴上不认,身体却一年不如一年。他常说,如今江湖上的年轻人,练拳只想着出名、挣钱,真正愿意把本事用在正经事情上的不多。他见你修机器、救人,觉得你心里还有一份不肯轻易丢掉的良善。”
郁观澜听了,心里有些不自在。
“我没你说得那么好。有时候也会怕,也会发怒,还做过不少糊涂事。”
“那才是人。”陆青棠笑道,“我爹又不是要找个神仙当徒弟。”
她说完,忽然望向巷子深处,神色微微一变。
郁观澜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雨幕里,一个穿黑色长衣的男人正站在街角,手里撑着一把深色油纸伞,似乎已经等了许久。他身材瘦高,面容被伞沿遮住,只能看见腰间佩着一柄细长的刀。
那人见郁观澜望来,竟微微抬起头。
郁观澜心里猛地一紧。
虽然隔着雨幕,他仍然认出了对方右手指间那种熟悉的动作。
两指微曲,仿佛随时准备夹住一枚铁钉。
龙津铁桥下追杀过他的黑衣武者。
陆青棠也察觉到不对,手已悄悄按上腰间短刀。
“认识?”
郁观澜低声答道:“见过。不是朋友。”
黑衣男子没有靠近。
他只是站在街角,隔着数十步距离望了郁观澜一眼,随后从怀里取出一封信,轻轻放在旁边卖茶的小摊上,转身便走。
陆青棠正要追去,郁观澜却伸手拦住。
“别追。”
“为什么?”
“他既敢站在这里,未必是一个人来的。况且他若真想动手,不会只留下一封信。”
两人等了片刻,确认附近没有其他异常,这才走到茶摊旁。卖茶的老头战战兢兢地把信递给郁观澜,连声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只是那人放下信便走了。
郁观澜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薄纸,字迹工整,却没有署名。
“郁承铎当年留下的东西,并不止你手中那些。三日后,临江武馆联会,自有人告诉你下一步该去哪里。”
纸张背面,画着一个极小的符号。
三道弯曲的线,汇聚成一个圆孔。
郁观澜看了许久,缓缓将信折起。
陆青棠望着他的神情,低声问:“写了什么?”
郁观澜把信递给她。
她看完,眉头渐渐皱紧。
“武馆联会?”
“是。”
“这下麻烦了。”
郁观澜抬头看她。
“怎么?”
陆青棠望向雨幕深处,声音低了几分。
“今年联会,原本便是九衡商盟出钱张罗的。如今他们又特意把你引过去,恐怕不只是请各家拳馆喝茶那么简单。”
郁观澜没有立即回答。
雨丝斜斜落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轻响。街边小摊的炉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远处有几个孩子踩着积水跑过,笑声在寒冷的巷道里传得很远。
他忽然想起父亲年轻时学拳的故事,也想起陆铁山今日说过,江湖不仅是练武场,更是人与人之间复杂的关系。
如今他才正式拜师第一天,便已经有人将新的线索送到拳馆门前。
显然,那张隐藏在临江城地下的红色网络,并不只连接矿山、铁路与居民区。
它也正在悄无声息地伸进江湖,伸进这些靠拳脚谋生的普通武馆,甚至伸进一场看似寻常的年终联会。
郁观澜收起信,抬头望向陆家拳馆那块被雨水浸得发暗的旧匾额。
门楣上的“陆氏武馆”四字,虽然金漆剥落,笔意却依旧沉稳。
他忽然觉得,自己真正的武道生涯,或许从今日才算开始。
而这条道路的第一场考验,恐怕并不在拳脚之间。
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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