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NOWPATHS READER

万劫人间

By 伊万 · 100 chapters

Reading layout
CHAPTER 14

第十四章 医馆深处见故人

临江城南的雪,比城北落得迟些。

入夜以后,积云渐渐散开,雪后的月光照着济生医馆门前的青石阶,檐下悬着两盏旧灯笼,灯罩上写着一个端正的“医”字。长街已经安静下来,偶尔有更夫提着灯笼走过,梆子敲得悠缓。远处大江传来货船的汽笛声,与近处药铺里煎药的细微声响交织在一起,使这条以医馆、药行和书铺闻名的老街,显出一种冬夜特有的清冷。

济生医馆不大,前堂设有三张诊桌,后院则是药房、煎药房和几间供病人暂住的屋舍。医馆开了将近二十年,原来的老院主去世后,由他的弟子接手经营。这里不收昂贵的诊金,病人多是城南的脚夫、船工、穷学生和年老无依的人。遇上实在付不起药钱的,医馆也常先记账,等病人日后有了钱再还,因此名声不错,账上却长年没有多少盈余。

闻人雪霁踏进后院时,苏砚秋已经把门完全打开。

她披着一件素白棉衣,乌黑长发用木簪挽起,面容清秀,眉眼间却有掩不住的疲惫。她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举止却比同龄女子沉静许多,仿佛这些年见惯了病痛与死亡,许多喜怒哀乐已经不轻易显露在脸上。

“巡察使请进。”苏砚秋侧身让路,声音不高,“夜里冷,屋里还有炭火。”

闻人雪霁走进药房,先望了一眼满墙药柜。柜子上贴着密密麻麻的药名,有些抽屉边缘磨得发亮,显然经常取用。窗下放着一张长桌,桌面上摆着捣药钵、银针和几本翻得起毛的旧医书。靠墙的炭炉上煨着一只陶罐,药汤尚未沸腾,淡淡的苦香在屋里弥漫。

随行的两名监察院护卫留在院外,没有跟进来。

苏砚秋关好门,走到桌前,替闻人雪霁倒了一杯热茶。

“您既然找到这里,想必已经知道我以前在北岭矿山医署做过事。”

闻人雪霁接过茶,却没有饮用,只从随身文书袋里取出一张病案副本。

“九陆纪元一八七三年八月二十九日,沈素蘅第一次出现明显的炁血衰弱症状。她是郁承铎的妻子,也是郁观澜的母亲。我想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苏砚秋望着那张纸,眼神慢慢变了。

她没有急着接过去,而是转身走到药柜旁,取下一只用红绳系着的旧木盒。木盒表面已经磨损,锁扣处却擦得干净。她将木盒放在桌上,手指停在锁扣上,过了片刻才轻轻打开。

里面装着几本薄薄的医案,还有一只小瓷瓶。

苏砚秋取出最上面那本,翻到其中一页。

“沈夫人的病,我当年见过一次。”

闻人雪霁抬起头。

“您亲自诊治过?”

“算不上诊治。那时我在矿山医署工作,负责记录第三十七号工程附近工人与居民的健康状况。郁先生发现妻子突然病倒,带她来问过我。我替沈夫人诊脉,又取过一些血样,发现她的症状与几名矿工十分相似。”

“什么症状?”

“最初是疲倦、畏寒、心悸,夜间偶有胸闷。病情重些的人,脉象会出现一种奇怪的虚浮,仿佛身体原本能够维持的炁血运行,被某种外来的力量慢慢打乱了。寻常补药偶尔能缓解,却无法真正治好。”

闻人雪霁听得凝重。

“是劫差造成的?”

苏砚秋摇了摇头。

“我当年也这样怀疑,但不能把所有症状都归咎于劫差。有些矿工本就长年劳累,肺里积着煤灰,又缺少营养;有些人患了寻常疾病,只是恰好住在异常管线附近。我后来逐一比较病案,才发现另有一组症状,总在特定的装置运行以后加重。”

她将医案推过去。

纸上记录着十余名病人的姓名、年龄、职业和每次发病的时辰,旁边还列着几组细小数字。

闻人雪霁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那些发病时间与旧煤站地下装置的运行节律存在某种对应。

“您当年已经发现这一点?”

“发现过,但很晚。”苏砚秋苦笑,“最初大家都觉得是矿山寒疫,或者工人过度劳累。我负责配药,见病人吃药以后仍然反复发病,才开始怀疑。后来郁先生拿来一份地下管线图,问我这些病人是否住在相同的线路附近,我才知道他也发现了异常。”

她说到这里,声音渐渐低下来。

“那时我二十四岁,刚从医学院毕业不久,自以为读过几本医书,懂得如何救人。直到见了那些病案,才明白有些病不是药能治好的。人若还住在不断受到侵扰的地方,再好的药也只能暂时缓解。”

闻人雪霁望着她,缓缓问:“既然如此,为什么三年来没有人公开这些记录?”

苏砚秋抬起头。

“巡察使,您应当知道,北岭矿山的医署是谁出钱办的。”

“九衡商盟。”

“医师的工钱、药材、仪器和病人的住院费用,几乎全由商盟支付。若只是普通矿伤,商盟愿意赔偿,甚至会公开表彰救人的医师。可若有人提出,矿工的病可能与商盟自己的工程有关,事情便不同了。”

她停顿片刻,眼里浮起一丝苦涩。

“我第一次提出暂停地下装置运行,医署主管说我不懂工程,不该胡乱议论。第二次,我带着统计记录去找商盟技师,对方说这些数据不足以证明因果。第三次,我想把病案送到监察院,却发现前两次的记录已经被人从档案里取走。”

闻人雪霁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

“是谁取走的?”

“不知道。医署主管只说档案需要重新核实。我再去找,连最初的手写记录都不见了。”

她望向木盒。

“幸亏我平日有个习惯,每遇上不能解释的病症,便另抄一份观察笔记。那时我只是想日后继续研究,没想到最后竟成了唯一留在手里的东西。”

闻人雪霁翻开另一册医案,越看越觉得心惊。

其中记录的病人不仅有成年矿工,还有妇人和孩子,许多人的住处都集中在城北几条地下管线附近。苏砚秋没有把他们一概认定为劫差受害者,而是仔细列出可能的其他病因,对照服药情况、居住环境和装置运行时辰,甚至注明哪些人离开矿区以后症状有所改善。

这不是凭愤怒写下的控诉。

而是一名医师用三年时间,小心保存下来的证据。

闻人雪霁合上医案,望着苏砚秋。

“这些东西,我希望能够带回监察院,由医署与验炁师共同核实。若您愿意,我也想请您出面说明当年的情况。”

苏砚秋沉默许久。

“我可以提供副本,也愿意说明自己亲眼见过的事。但原件暂时不能全部交出去。”

闻人雪霁没有立即反对。

“为什么?”

苏砚秋看着她,语气平静。

“因为三年前我已经交出去过一次。后来那些病案不见了,而我的两个病人,也在准备作证以后相继失踪。我不愿再把所有东西放在一个地方。”

这句话让闻人雪霁心头微微一沉。

她想起郁观澜曾经说过,自己不知道该相信谁。

如今苏砚秋也说出了相似的话。

她没有因此恼怒,只缓缓点头。

“可以。原件由您暂时保管,我们先核对副本。若需要正式提交证据,再商议安全的保存方式。”

苏砚秋望着她,似乎有些意外。

“巡察使不觉得我不信任官府?”

“您确实不完全信任。”闻人雪霁坦然说道,“但三年前的经历使您这样做,并非毫无理由。我要查清案子,不是要您立刻证明自己有多相信我。”

苏砚秋听了,神情渐渐缓和。

她低头整理医案,过了片刻才轻声道:“郁先生当年若遇见一位肯这样听他说话的官员,也许事情不会走到那一步。”

闻人雪霁没有接话。

窗外雪后的寒风吹过院墙,檐角铜铃发出轻微的声响。她望着桌上那些旧病案,心里忽然想起父亲闻人崇岳。

她从小敬重父亲,也曾相信父亲作出的每一个决定都有不得已的理由。可如今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三年前有人明知地下管线存在危险,仍允许它继续运行。父亲究竟知道多少,又在其中承担了怎样的责任,她已不能再凭旧日印象轻易判断。

“苏医师,”闻人雪霁忽然问,“您当年为什么离开矿山医署?”

苏砚秋正在收拾纸张,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她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转身看向窗外。小院里积着薄薄一层雪,廊下晾着几件洗净的布衣,风吹过时轻轻摆动。隔壁病房传来老人咳嗽的声音,随后便有小药童端着热水过去,低声劝病人慢慢喝。

“因为我救过一个不该救的人。”她终于说道。

闻人雪霁抬头。

“什么人?”

“一个矿工的女儿。”

苏砚秋走回桌边,缓缓坐下。

“那孩子当年才九岁,叫阿芹。她父亲在第三十七号工程做检修工,母亲替矿区食堂洗衣。那年夏天,孩子突然病倒,起初只是发热,后来四肢冰冷,常常昏厥。我给她用了好几种药,都不见好。后来我发现,每当井下装置运转到某个时辰,孩子的脉象便明显变弱。”

她说着,指尖轻轻摩挲着木盒边缘。

“我把孩子暂时接到医署里,离开她家原来的住处,又请郁先生帮忙检查附近管线。不到半个月,孩子的症状便有所缓解。可商盟的人说她并非正式矿工,不该长期占用医署病床,要求把人送回去。”

“您没有答应?”

“没有。我知道她若回到原来的住处,很可能再次病倒。后来有一天,医署忽然下令将所有非矿工病人清走。我趁夜把孩子送到城南一户熟人家里,准备等病情稳定以后再安排。”

“然后呢?”

苏砚秋沉默片刻,声音渐渐发涩。

“第二日,有人来找我,说孩子父亲偷走了矿山机密资料,要我交出孩子的下落。我不肯说,他们便把我关在医署一间小屋里,整整两天不许出去。”

闻人雪霁皱紧眉头。

“谁下的命令?”

“当时负责医署安全的商盟护卫统领,韩厉锋。”

这个名字令闻人雪霁目光骤然一冷。

韩厉锋。

九衡商盟护卫统领,曾在北境军中服役,后来转入商盟,多次出现在监察院调查的货运与矿山记录中。

“他亲自审问您?”

“是。”苏砚秋点头,“他问了很多遍,孩子去了哪里,郁先生还掌握什么资料。我说我只是医师,不知道工程上的事。他便告诉我,若不说实话,医署将不再承担那孩子的药费,也不会替她父亲安排工作。”

“后来您怎么出来的?”

“郁先生来了。”

苏砚秋抬起头,眼中终于浮起明显的悲伤。

“他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带着一份监察院的临时调查函赶到医署,要求见我。韩厉锋原本不肯放人,后来郁先生当众说,若医署继续私自拘禁医师,他便把整份工程资料和医案一同送往京城。双方争了很久,最后才把我放出来。”

闻人雪霁静静听着。

“郁先生没有叫我立刻逃。他先问我,那孩子现在怎么样,又问我愿不愿意继续做医师。我说愿意,只是不知道还能不能留在矿区。他便帮我联系城南的老院主,让我到济生医馆暂住,等风头过去再说。”

苏砚秋低头望着自己的双手。

“我离开时,郁先生送了我一只小木盒,叫我把那些医案好好收着。他说,救人是医师的本分,记录病人的痛苦同样重要。若有一天有人问起这些事,至少还能知道他们当年究竟遭遇过什么。”

闻人雪霁望向桌上的木盒。

“便是这一只?”

苏砚秋点头。

“我留了三年。”

屋里沉默下来。

炭炉里的药汤终于沸腾,陶罐边缘溢出一点泡沫。苏砚秋起身把火拨小,动作熟练而安静,仿佛刚才讲述的不过是一桩寻常往事。

闻人雪霁却明白,这个年轻女医师能够继续留在医馆行医,绝非轻易之事。她失去了原本安稳的职位,隐姓埋名三年,还要随时担心旧案牵连。可她仍然每天替病人诊脉、开方,为那些付不起钱的人留下药材,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继续相信当年作出的选择。

“那孩子如今在哪里?”闻人雪霁问。

苏砚秋露出一点淡淡的笑意。

“活着。去年随母亲去了江南,身体比从前好多了。前些日子还托人捎来一封信,说她如今已经能帮家里做些针线活,也能在院里跑跳了。”

闻人雪霁听见,心里终于稍稍宽慰。

“她父亲呢?”

笑意从苏砚秋脸上慢慢消失。

“没有回来。”

“失踪了?”

“是。听说后来被调往别处做工,从此再无消息。我查过许多次,却始终没有结果。”

闻人雪霁沉默片刻,郑重说道:“把他的姓名和工号也交给我,我会继续查。”

苏砚秋望着她,终于轻轻点头。

翌日清晨,闻人雪霁亲自来到陆家拳馆。

雪已经停了,城西长街上行人稀少,店铺门前积着薄薄一层白。陆家弟子正在院中练拳,整齐的呼喝声沿着高墙传出来,偶尔夹杂陆铁山严厉的训斥。

闻人雪霁走进院门时,恰好看见郁观澜正在练习《沉山十三式》的第一式。

他双脚稳稳踏在青石板上,腰背微沉,两臂缓缓推出,动作虽还生涩,却已有几分沉稳气象。陆铁山站在旁边,不时纠正他的肩肘位置,贺既白则在另一侧指导年轻弟子,偶尔转头看看他练得如何。

闻人雪霁没有打扰,只站在廊下静静观看。

郁观澜直到练完一组动作,才发现她已经到了。

“闻人巡察使?”

他有些意外,连忙收势行礼。

闻人雪霁微微一笑。

“看来这几日没有偷懒。”

“师父盯得紧,想偷懒也难。”

陆铁山走过来,向她拱手。

“巡察使今日亲自登门,可是查到什么线索了?”

闻人雪霁点头。

“昨夜我见到了苏砚秋。”

这句话出口,郁观澜与陆铁山的神情同时变了。

“她还活着?”陆铁山问。

“活着,而且保存着三年前第三十七号工程的一部分原始医案。”

闻人雪霁将随身带来的副本交给两人,又说明苏砚秋当年曾替沈素蘅诊治,发现过异常炁血衰弱的情况。至于真正病因,目前还需医署进一步核实,不能贸然下结论。

郁观澜听得心头剧震。

他一直想找到能解释母亲病情的人,如今终于知道,苏砚秋不仅见过母亲,还保存着当年的记录。

“她愿意见我吗?”

闻人雪霁望着他。

“愿意。昨夜她听说你仍在临江,便说想亲自见一面。只是她如今不便公开露面,最好由我安排。”

陆铁山沉思片刻。

“既然如此,今日便去。”

闻人雪霁摇头。

“苏医师今早还有几名重病人要看。她请郁公子午后过去,先替沈夫人重新诊一次脉,再慢慢谈旧案。”

郁观澜立即点头。

“我回去接我娘。”

陆铁山却忽然说道:“观澜,先把早功练完。”

郁观澜一怔。

“师父……”

“你娘的病要紧,可医师既约了午后,你如今急着跑回去,也不会让时辰快些。练拳最忌心浮气躁,今日若一听消息便连基本功都不肯做,往后遇上更大的事,又该怎么办?”

闻人雪霁站在旁边,听得嘴角微微一弯。

郁观澜看了看她,又望向师父,终究没有争辩,只重新回到练武场上。

陆铁山满意地点头。

“把第一式再做十遍。”

郁观澜只得照办。

闻人雪霁坐在廊下,与陆铁山谈起武馆联会发现的辅助炁器。她告诉老人,监察院已经取得其中一枚样本,初步确认里面存在异常导劫纹路,但还不能确定是否会在所有使用情况下伤及旁人。目前商盟已被要求暂停出售相关器物,后续将由独立验炁师继续检测。

陆铁山听完,神情凝重。

“九衡商盟若真把这东西推广到各家武馆,往后练武的年轻人便可能在不知不觉间,借旁人的代价提高自己的本事。这样的武道,便是练得再高,又算什么?”

闻人雪霁没有立即回答。

她知道世间许多新式器物确实能够帮助武者修行,也知道普通人若想进入高阶境界,往往需要比富贵子弟付出更多努力。若商盟真能提供安全而价廉的训练器具,未必不是好事。问题在于,那些器物究竟怎样运行,代价由谁承担,使用者与周围的人是否有权知道。

她将这些想法简略说了。

陆铁山听完,缓缓点头。

“你这番话,比那些一味夸新式器物好的人听着明白。老夫并非反对新东西,只是不愿看见年轻人为了多练出几分炁,便把自己和旁人一同送进火坑。”

两人谈得认真,郁观澜在练武场上听见几句,心里也渐渐安定下来。

他从前总觉得,只要查清九衡商盟做过什么坏事,便能把一切问题解决。如今随着线索渐多,才发现许多事并不简单。真正需要改变的,恐怕不仅是几个人的贪婪,还有那些使危险长期得不到纠正的制度与习惯。

但这些事情离他仍然遥远。

此刻他最要紧的,还是把第一式练稳。

午后,郁观澜陪着母亲来到济生医馆。

沈素蘅今日特意换了一件干净的深青色棉衣,头发梳得整齐,脸色虽然仍有些苍白,精神却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她原本不愿让儿子为自己耽误练功,后来听说苏砚秋曾在三年前替自己诊治,这才答应来看看。

医馆前堂里坐着七八名病人。

有个码头工人右腿缠着绷带,正咬着牙等医师换药;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妇人低声哄孩子,旁边的老母亲替她拿着药包;还有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坐在窗边咳嗽,手里紧紧攥着几枚铜钱。小药童在各张诊桌之间跑来跑去,忙得额头冒汗。

苏砚秋从后堂出来时,手里还拿着一份刚写好的药方。

她看见沈素蘅,脚步忽然停住。

“沈夫人。”

沈素蘅抬头望去,先是有些茫然,随后慢慢想起来。

“你是……苏医师?”

苏砚秋眼圈微红。

“是我。三年前在北岭医署,替您看过一次病。”

沈素蘅走近两步,仔细看了看她,终于露出笑容。

“记起来了。那时你还年轻,穿着一件白衣裳,说话轻轻的。我记得你替我诊脉以后,还叮嘱我别再住在工场附近。”

苏砚秋点头。

“我那时只是怀疑环境有问题,却没有足够证据,没能把话说得更明白。”

沈素蘅望着她,忽然握住她的手。

“这些年你也不容易吧?”

苏砚秋一怔。

她原以为沈素蘅见到自己,首先会追问病情、抱怨当年医治不力,却没想到对方开口竟是这样一句。

过了片刻,她轻轻摇头。

“还好。”

沈素蘅看着她,温和地说道:“你眼里有倦色。做医师也要顾着自己,不能只管病人,不管自己的身子。”

苏砚秋听见这话,鼻尖忽然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她勉强笑了笑,扶着沈素蘅走进诊室。

郁观澜跟在后面,望着两人相握的手,心里忽然有些难受。

母亲病了三年,自己一直想找到一个能真正治好她的人。如今终于见到苏砚秋,才发现这位女医师同样背负着三年前那场事故留下的伤痕。她们之间没有多少共同经历,却因为曾经的病痛与帮助,生出一种难以言明的亲近。

诊室里温暖而安静。

苏砚秋先替沈素蘅诊脉,又查看舌色、眼底与手掌的温度,随后询问这三年来每次发病的情况、服药后的变化以及近来是否仍住在原来的屋子里。

沈素蘅一一回答。

郁观澜坐在旁边,认真记录,偶尔补充几句母亲自己不愿多说的病情。

苏砚秋诊了近半个时辰,才慢慢放下手。

“沈夫人的炁血确实虚弱,但与三年前相比,眼下并没有继续明显恶化。若能暂时避开异常管线,并调整饮食与药方,身体或许还有恢复的余地。”

郁观澜心里一喜。

“能治好吗?”

苏砚秋没有急着给出肯定答案。

“我不能保证完全恢复。她的病拖了三年,身体本身已经受到损伤。有些变化可以慢慢调养,有些则未必能完全逆转。但至少如今有了更明确的调查方向,不必再像从前那样只靠补药维持。”

郁观澜点头。

他知道这已经是目前能够得到的最好消息。

苏砚秋重新开了一张药方,又叮嘱沈素蘅暂时不要服用来源不明的安神藤,尽量避免受寒和过度劳累。至于是否需要特殊的炁血调理,还要等医署完成进一步检测以后再决定。

诊毕,沈素蘅被小药童领去旁边休息。

苏砚秋这才转向郁观澜。

“郁公子,有些话,我想单独与你说。”

郁观澜点头。

两人来到后院一间小书房。

书房里摆着几排旧医书,桌上有一只铜制香炉,炉中没有点香,只放着几片干橘皮。窗外种着一株老梅树,枝头已有细小花苞,尚未开放。

苏砚秋从柜中取出那只红绳木盒,放到桌上。

“这便是你父亲当年托我保管的东西。”

郁观澜心头微微一动。

“父亲托您保管?”

“是。郁先生出事前几日,曾来找过我。他说若自己遭遇意外,希望我把这些病案继续保存,不必急着交给任何人,等找到真正愿意查清事实的人,再拿出来。”

苏砚秋打开木盒。

里面除了医案,还有一封旧信。

信封正面写着:

“观澜吾儿,亲启。”

郁观澜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望着那几个熟悉的字,久久没有伸手。

父亲死去三年。

这三年来,他无数次想起父亲,却从未想过有一天还能收到父亲亲手写给自己的信。

苏砚秋没有催促,只将信轻轻推到他面前。

“郁先生当年说,若有一天你愿意继续查他的旧案,便把这封信交给你。但他又特别叮嘱,不能因为这封信逼你走上危险的路。”

郁观澜慢慢伸出手。

信纸并不厚,封口却保存得十分完好,边缘已经泛黄。

他轻轻拆开。

里面只有两页纸。

父亲的字迹仍然那样工整,起笔略重,收笔常带着一点向右上方挑起的习惯。

“观澜吾儿:

写此信时,你尚在工场学徒。为父本想待事情过去,再与你慢慢谈。只是近来局势艰难,许多话恐怕未必来得及亲口说,故先留此信,以备不测。

你自幼聪明,喜问机械之理,见不平事又常不肯退让。为父爱你这一点,也担心你这一点。世上许多事情,知道哪里出了错,并不等于有能力立刻修好;有时越急着动手,反而越容易牵连旁人。

若有一日,你得知北线旧案,切记不可只凭一腔愤怒行事。你娘身子不好,你首先要照顾好她。至于为父之死,若真有不明之处,也须先求证,再论是非。

我近来所查之事,关系许多普通工人与居民的性命。有人认为,只要能够使更多人得利,少数人承担一点代价便属合理。为父并非不懂天下事务难有两全,但我始终以为,若承担代价的人从不知道自己付出了什么,也没有拒绝的权利,那么这样的安排便不能只用一句‘大局所需’带过。

你若将来继续做工程师,愿你记得:机器是替人做事的,不该反过来叫人为了机器的运转而白白受苦。

还有一事。为父并非从未犯错。三年前北线第一次试运转时,我曾相信那些技术人员的判断,同意让装置短时运行。后来发现有工人出现异常症状,才知自己过于轻信。那些人受到的伤害,我亦有不能推卸的责任。

此事我未曾告诉你娘。她身子原就不好,我不愿再使她担忧。如今写在这里,并非求你原谅,只愿你往后判断事情,不必因为我是你父亲,便认为我做过的每一个决定都正确。

人这一生,难免有看错的时候。要紧的是看错以后,是否还有勇气承认,是否肯尽力弥补。

倘若你读到此信,为父或已无法与你再见。你不必因此怨恨天下,也不必把自己的一生都用来替我讨还什么。

照顾好你娘,好好活着。若有余力,便替那些不能为自己说话的人,做一点能够做的事。

父承铎手书。”

信读到最后,郁观澜的手已经微微颤抖。

他没有哭出声,只低头望着那两页纸,许久没有动弹。

这些年,他一直把父亲记作一个近乎完美的人。郁承铎勤勉、正直,愿意替穷人说话,也愿意为了工程安全与有权有势的人争执。在郁观澜心里,父亲的死不仅是一场不幸,更像是一个好人被不公正地夺去了生命。

如今父亲却在信里亲口承认,自己也曾参与过那套危险装置的早期试运转,也曾因为轻信别人的技术判断,使普通工人受到伤害。

这并没有使郁观澜少爱父亲半分。

反而让那个已经逝去三年的男人,忽然变得更加真实。

父亲不是从未犯错的圣人,而是一个知道自己犯过错、仍然想尽力弥补的人。

郁观澜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过了许久才抬起头。

“苏医师,我爹当年真的参与过第一次试运转?”

苏砚秋轻轻点头。

“是。他负责过部分机械结构,但不掌握全部导劫法门。最初的试验规模很小,商盟宣称使用的是独立缓冲装置,不会直接影响普通人。郁先生后来发现记录与实际情况不符,才开始追查。”

“那最初受伤的工人呢?”

“有些恢复了,有些留下病根,还有两人已经去世。郁先生曾私下拿自己的工钱替他们付药费,也帮他们家属寻找赔偿。只是这些事,他很少对外人提起。”

郁观澜闭了闭眼。

他忽然想起父亲生前那几年,家里明明收入还算稳定,却常常拿不出多余银钱。母亲说父亲帮过不少穷人,他那时只觉得父亲心善,如今才知道其中或许还有一份沉重的愧疚。

苏砚秋看着他,声音温和。

“郁公子,你不必因为这件事便否定父亲。他确实犯过错,可后来也确实想纠正。人能做的,有时就是如此。”

郁观澜缓缓摇头。

“我没有否定他。我只是……以前不知道。”

他说完,望向窗外那株尚未开花的老梅树。

雪后的阳光落在枝头,细小花苞在寒风中轻轻颤动。郁观澜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曾带他去铁路桥下看一台损坏的蒸汽机。那台机器原本是父亲设计的,后来因为一处计算误差,险些伤到工人。父亲没有推给制造厂,也没有责怪操作的人,而是带着学徒连夜修改图纸。那时他问父亲,既然已经有人发现问题,为什么不叫别人去修?

父亲回答,图是自己画的,错处便不能装作与自己无关。

原来有些道理,父亲早已懂得。

只是到了真正复杂的事情面前,他也曾迟疑,也曾误判,也曾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郁观澜慢慢收起信,向苏砚秋郑重行礼。

“多谢您保存这些东西。”

苏砚秋忙起身还礼。

“郁先生当年救过我,我不过做了自己应该做的事。”

“您还知道韩松亭的下落吗?”

苏砚秋脸色微微一变。

“韩松亭……”

她沉默片刻,轻声说道:“他当年是第三十七号工程的机械技师,与郁先生共事过。郁先生出事以后,他也失踪了。我听人说,他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城北旧货场附近。”

郁观澜心头一动。

旧货场。

梁照野曾约他在那里见面。

而父亲留下的几条线路,也正好经过那片区域。

他正要继续追问,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药童推门进来,神情慌张。

“苏医师,前堂来了个受伤的人,说是找您的!”

苏砚秋立即站起。

“伤在哪里?”

“背上中了一刀,流了好多血。他不肯报姓名,只说一定要见苏砚秋。”

郁观澜心里猛地一紧。

苏砚秋已快步往外走。

两人来到前堂,只见几名伙计正扶着一个高大的灰衣男子。他左臂缠着旧布条,背后新添了一道深长刀伤,鲜血已经浸透衣裳。男子脸上有一道从左眉延伸到颧骨的浅疤,虽然脸色苍白,目光却依旧锐利。

郁观澜一眼认出。

“梁照野!”

灰衣男子听见他的声音,勉强抬头,嘴角竟露出一点苦笑。

“郁兄弟,原来你也在。”

苏砚秋看见梁照野,神情骤然变了。

她快步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声音里第一次带出明显的慌乱。

“照野,你怎么伤成这样?”

梁照野望着她,似乎想笑,却疼得皱了皱眉。

“路上遇着几个不讲道理的,争了几句,便成这样了。”

“你还说笑!”苏砚秋眼圈微红,“背上伤得这样重,再晚来一点,怕是连命都保不住。”

梁照野望着她,神情忽然柔和下来。

“我知道,所以才来找你。”

这句话说得很轻。

苏砚秋却没有再责备,只咬了咬唇,叫人赶紧把他抬进后堂。

郁观澜站在旁边,望着两人之间那种不必多言的熟悉,心里忽然明白。

他们原本便认识。

而且交情显然不浅。

梁照野的伤势比看起来更重。

刀锋从右肩后方斜斜划下,虽然没有伤及肺脏,却割开大片肌肉,失血不少。苏砚秋先替他止血,又用温水清洗伤口,仔细检查是否留有异物。随后她取来缝合器具,吩咐药童准备消毒药酒与干净布巾。

梁照野趴在诊榻上,疼得额角冒汗,却仍忍不住说道:“你下手轻些,疼死了。”

苏砚秋头也不抬。

“知道疼,怎么还往刀口上撞?”

“我也不想。”

“不想便少逞强。”

“那几个人要抢东西,我总不能站着让他们拿走。”

苏砚秋终于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东西比命还重要?”

梁照野被她瞪得没话说,只得低下头。

郁观澜站在旁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梁照野在龙津道上面对青狼社时,拳脚沉稳,言语冷硬,连马三那样的狠角色都不敢轻易招惹;如今到了苏砚秋面前,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连辩解都显得底气不足。

苏砚秋替他缝合伤口,动作熟练而细致。梁照野虽然疼得厉害,却没有再喊,只偶尔深吸一口气,额头渗出细汗。

郁观澜见状,主动帮忙递药和照明。待伤口处理完毕,苏砚秋才终于松了口气,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指却仍有些发抖。

梁照野侧过头,望着她。

“砚秋,别生气。”

苏砚秋没有看他。

“我没生气。”

“你每次说没生气,便是真生气了。”

她忽然抬头。

“梁照野,你三年前答应过我什么?”

梁照野沉默。

苏砚秋望着他,声音渐渐发紧。

“你说离开青狼社以后,便不再替人做那些危险的事。你说等攒够了钱,便找个安稳地方,做点正经营生。如今三年过去,你的旧伤还没好,又添了新伤。你到底打算把自己折腾到什么时候?”

梁照野望着她,许久没有回答。

过了片刻,他才低声说道:“我原本真的想安稳过日子。只是有些旧账,总得有人算清。”

苏砚秋眼中终于落下泪来。

她很快抬手擦掉,似乎不愿让旁人看见。

“你总说旧账。难道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就不算你的账?”

梁照野怔住。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郁观澜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再留在这里。他轻轻放下药盘,向两人说了声要去前堂看看母亲,便转身离开。

走出后堂时,他听见梁照野低声说道:“砚秋,我知道你等得辛苦。”

苏砚秋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许久,才传来她略带哽咽的声音。

“我不是怕辛苦。我是怕有一天,你连让我等的机会都不给了。”

郁观澜脚步微微一顿,随后轻轻关上门。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

济生医馆前堂里,沈素蘅正与一位老妇人说话,帮她看一张旧药方。几个病人坐在炉火旁等候,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香。郁观澜走到窗前,望着街上来往的行人,心里却久久不能平静。

他想起父亲写给自己的信,也想起梁照野与苏砚秋之间那种压抑多年的牵挂。

有些人为了真相奔走,有些人为了救人隐姓埋名,有些人原本只想安稳过日子,却一次次被旧事拖回危险之中。

这些人的命运,看似各不相同,却因为三年前那场事故,渐渐交织到一起。

而他自己,也已无法再置身事外。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梁照野终于被安置到后院病房休息。苏砚秋替他重新盖好被子,确认没有继续出血,才出来找郁观澜。

“郁公子,照野有话要告诉你。”

郁观澜立即跟她回去。

梁照野靠坐在床头,脸色仍然苍白,精神却比方才好了些。他看见郁观澜,勉强笑了笑。

“郁兄弟,我这回算是欠你们一份情。”

“梁兄上回在龙津道救过我,何必说这些。”

梁照野摇头。

“这回不一样。我带来的消息,恐怕要让你们更不安生。”

郁观澜神情一正。

“什么消息?”

梁照野从枕边取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物件,递到他面前。

油布打开,里面是一枚黑色铁牌。

铁牌边缘磨损严重,表面刻着几道古怪纹路,背面则写着一行细小数字。

“丙字十七”。

郁观澜心头猛地一震。

这与常福生临死前交给他的铜牌编号相同。

“你从哪里找到的?”

梁照野望着他,声音低沉。

“城北旧货场。”

“那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我这些日子一直在查几批秘密货运。前夜终于发现,九衡商盟有一处旧仓库,专门存放从北岭运来的特殊器物。那些东西表面上登记为废旧机械,实际上大多来自地下导劫设施。”

他停顿片刻,脸色渐渐凝重。

“我原本想查清再告诉你,没想到被人发现。那几个人显然不是青狼社的普通打手,出手狠辣,专挑要害。我若不是熟悉旧货场的地形,恐怕已经回不来了。”

郁观澜望着黑牌。

“这枚牌子有什么特别?”

“它原本挂在一只封存铁箱上。铁箱里没有普通机械零件,只有一套被拆开的黑色金属环。旁边还有一张货单,标着‘北岭旧件,送往昆岳’。”

昆岳。

这个名字再次出现。

郁观澜不由想起第一卷末尾,监察院从旧煤站地下找到的那幅庞大线路图。图纸上许多线路最终汇聚到遥远的昆岳群峰,如今旧货场的特殊器物竟也准备运往那里。

他沉思片刻,问道:“货单还在吗?”

梁照野苦笑。

“没拿到。那几个看守发现我以后,便把账册烧了。我只抢下这块铁牌。”

“你看清运送日期了吗?”

“看清了。”

梁照野抬起头。

“十一月十五日,夜间发车。走北线,绕过临江主站,直接向西。”

郁观澜心头一紧。

今天已经十一月初九。

距离发车,只剩六日。

他望着梁照野,又望向苏砚秋。

“这件事得尽快告诉监察院。”

梁照野点头。

“我也是这样想。不过还有一件事。”

“什么?”

梁照野脸上的神情忽然变得极为复杂。

“我在旧仓库里,听见两个管事谈起三年前第三十七号工程。他们说,那批旧件之所以急着送往昆岳,是因为其中有一样东西,原本属于郁承铎。”

郁观澜猛地抬头。

“我爹?”

“是。”梁照野缓缓说道,“他们还说,那东西若真被送走,临江这边便再也查不到完整的旧记录。”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苏砚秋望着梁照野,神情凝重。

郁观澜握着那枚黑色铁牌,手心渐渐发冷。

三年前父亲留下的信,石广禄保存的账册,苏砚秋藏着的病案,以及如今即将运往昆岳的旧件,仿佛一条条细线,终于开始朝同一个方向汇聚。

可这些线索越清楚,危险便越近。

梁照野望着他,忽然说道:“郁兄弟,我知道你想查清你爹的死。可这一次,你得听我一句劝。”

“梁兄请说。”

“别急着去抢那批货。”梁照野声音沙哑,“九衡商盟如今已经知道有人盯上旧件,必然布下重重防备。凭咱们几个人的本事,硬闯只会白白送命。”

郁观澜点头。

“我不会鲁莽。”

梁照野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笑。

“你这话倒比上回在龙津道时可信些。”

苏砚秋站在旁边,听见两人竟又谈起危险的事,眉头微微皱起,却没有打断。她知道事情到了这一步,已不是叫人不去便能轻易避开的。只是如今梁照野重伤在身,郁观澜的左眼也尚未完全恢复,若再贸然涉险,后果实在难料。

她终于说道:“不管你们要做什么,先把伤养好。六日虽不算长,却也不是一眨眼便过去。若真要调查那批旧件,至少得让监察院、工程人员与医署一起商议,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三两个年轻人便往危险地方闯。”

郁观澜认真点头。

梁照野也没有反对。

苏砚秋看着两人,终于轻轻松了口气。

窗外天色渐暗。

济生医馆的药童开始点灯,前堂又来了几个晚间求诊的病人,院子里渐渐忙碌起来。远处长街传来卖热汤的吆喝,几名放学的孩子踩着薄雪跑过,笑声在寒风中传得很远。

郁观澜站在窗前,望着这座仍然平静的城市,心里忽然想起父亲信中的那句话:

“机器是替人做事的,不该反过来叫人为了机器的运转而白白受苦。”

他缓缓握紧手中的黑色铁牌。

这一次,他不再只想着凭一腔血气去追杀仇人,也不再急着从每一条红线里寻找答案。

他知道,自己必须把那些散落在各处的证据真正连起来,让每一个参与过旧事的人都有机会说话,也让那些已经受到伤害的人,终于能够知道自己究竟经历过什么。

而六日之后,北线那列秘密货车,将成为他们下一步必须面对的考验。

第十四章完

Enjoying this story? Support the author

A voluntary, one-time contribution in appreciation of this work.

Payment is collected by KnowPaths via Stripe; this does not automatically transfer funds to the author.
READER ENGAGEMENT

Follow the story and stay connected

0 readers are following this story. Followers receive an in-app notification when a new chapter is published.

DISCUSSION

Discussion & Comments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