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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劫人间

作者:伊万 · 1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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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第十二章 满城拳馆争一席

临江城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终究没有落下来。

天色一连阴了三日,城西的屋瓦上结着薄霜,檐角悬着细小的冰凌,到了正午又化成水珠,一滴滴落在青石阶上。大江的水位已经退了,沿岸芦苇露出大片枯黄的根茎,货船比秋日少了许多,码头上搬运煤炭的工人却依旧忙碌。眼看年关渐近,各家商号都想着趁封江以前再走几趟货,武馆、镖行和护运商社因此接了不少生意,街头佩刀带剑的人也比往常多起来。

城西武馆联会便选在这样的时节举行。

临江共有大小武馆四十余家,真正能够传授高阶武道的不过六七家,其余多靠教人强身、训练护卫和承接货运维持生计。早年各家常为地盘、弟子和生意争斗,后来一位德高望重的老拳师出面调停,倡议每年冬前聚会一次,商议公共练武场、行会纠纷和护运行规。几十年下来,这场聚会渐渐成了临江江湖的一桩大事。

今年的情形却与往年不同。

九衡商盟出资修缮联会会馆,又提出设立武道测评制度,凡愿意接受测评的拳馆,都有机会获得商盟提供的训练器具、药浴材料与护运合同。消息传开,有人欢喜,有人疑虑,更多人却在盘算,自己究竟能从这件事上得到多少好处。

陆家拳馆的清晨,也因此比平日多了几分忙乱。

院里十几个弟子正在练拳,贺既白手执竹尺,沿着队列逐个纠正姿势。陆青棠坐在廊下核对账目,身旁放着准备带往联会的礼单、旧合同和几份工会记录。陆铁山则独自在后院慢慢活动筋骨,动作并不快,却每一步都沉稳有力。

郁观澜站在老槐树下练习基本拳架。

正式拜师以后,他对《沉山十三式》的理解逐渐深了一层。这套拳看似质朴,没有多少华丽招式,真正讲究的却是身形起落、筋骨传力与呼吸节律之间的协调。陆铁山教他第一式“沉山立”,便用了整整两日,只为让他弄清楚脚下如何承重,腰背又该怎样将力量传到肩臂。

他起初觉得一式拳何须学这么久,后来试着用错了姿势,右肩立刻隐隐作痛,才知道老人的严厉并非故意刁难。

清晨练完功,他的左眼仍有些模糊,所幸疼痛已明显减轻。医师复诊以后,认为视力正在缓慢恢复,暂时不必再用药,却反复嘱咐他不得强行感知异常炁机。郁观澜这回没有逞强,每日只按师父所授的基础功法练习,凡是眼中稍有异样,便立即停下。

陆铁山看在眼里,难得没有骂他。

“总算肯听一次劝。”

郁观澜笑道:“再不听,往后连图纸都看不清了。”

“知道便好。修行不是跟自己拼命,身子若毁了,练出再多本事有什么用?”

陆铁山说罢,伸手接过女儿送来的热茶,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向院门。

这几日拳馆外面始终有人徘徊。

那些人并不闹事,也不进门,只在附近茶摊坐着,偶尔朝院里张望。陆青棠派人查过,发现其中两人来自九衡商盟的护运队,另有一名曾在青狼社做过事。对方虽然没有公开挑衅,却显然在留意拳馆的一举一动。

“爹,今日联会还去吗?”陆青棠问。

“去。”

“九衡商盟既然设了局,咱们何必自己送上门?”

陆铁山看了她一眼。

“联会又不是九衡商盟开的。临江各家武馆几十年的规矩,难道他们出几笔银子,便成了他们的家业?”

陆青棠知道父亲的脾气,便没有再劝,只把账册合上,提醒他今日别在众人面前动气。

“上回您跟邹家拳馆的邹老头争论,差点把人家的茶桌拍碎。今日咱们若真要谈生意,您可千万留点面子。”

陆铁山哼了一声。

“那是他先说我陆家拳不中用。”

“人家说一句,您便拍桌子,最后还是我赔的茶钱。”

几个弟子忍不住笑起来。

陆铁山瞪了他们一眼,众人连忙低头练拳。

郁观澜看着这一幕,心中颇觉亲切。他渐渐发现,拳馆虽然规矩严,却并不死板。陆铁山在练功时说一不二,到了日常琐事上,却常被女儿管得没脾气;贺既白在弟子面前严肃,遇到年幼的孩子犯错,又会偷偷替他们遮掩几分。大家虽有争执,终究还像一家人。

只是这种平静,已经开始受到外面风浪的影响。

今日的武馆联会,恐怕不会只是喝茶叙旧。

辰时过后,陆铁山带着贺既白、郁观澜与陆青棠出门,另有两名年长弟子随行。

联会设在城西长宁街的一座旧会馆里。会馆原本是前朝一位富商的宅院,后来由各家武馆集资买下,改作公共议事之所。大门两侧立着石狮,门楣上悬着“尚武同济”四字匾额,院中有一座宽敞的练武场,四周排列着长廊与议事厅。

往年联会不过几十人参加,今年却热闹得出奇。

大门外停满马车,街上有卖刀剑、护具和药材的小贩,还有商号专门摆出新式武道器械供人试用。几面旗帜高高悬在院内,分别写着各家武馆的名称。黑衣护卫在人群之间巡行,腰间挂着九衡商盟的徽牌,神情比寻常会馆差役还要威严。

郁观澜刚进门,便看见一座新搭起来的木台。

台上陈列着几件银灰色的训练器具,其中一件形似人形木桩,四肢装有活动关节,胸口嵌着一枚淡青色晶石。旁边立着铜牌,上面写着“九衡新式测力机关人”,称可通过炁机感应自动调整攻防强度,适合各境界武者训练。

围观的人不少。

一个年轻拳师伸手按住木人的肩头,稍稍运力,木人便抬起手臂,依照某种固定线路反击。他躲闪不及,被轻轻撞了一下胸口,围观众人顿时哄笑起来。

“这东西倒有意思。”陆青棠说道,“若价钱不贵,买回拳馆也能用。”

郁观澜没有立即回答。

他走近几步,仔细查看木人的传动结构,发现四肢虽以机械关节连接,真正驱动的却是一套小型导炁装置。它的动作看似灵活,内部仍然依赖几个固定的受力节点,若长期使用,某些部件很容易磨损。

更引起他注意的,是木人后背一处黑色金属接头。

接头上刻着几道十分细密的纹路,与北岭矿山和旧煤站所见的器物有些相似。

郁观澜下意识地想看得更仔细,左眼深处却隐隐一酸。

他立即移开目光。

陆青棠发现他脸色微变。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这机器未必像他们说得那样省事。”

“你看出毛病了?”

“现在还不能确定。若只是普通训练器具,不必用这样复杂的导炁结构。使用者若不懂保养,日后修理费用恐怕不低。”

陆青棠听完,便去问旁边的商盟管事。

“这机关人卖多少银元?”

“陆姑娘好眼力。”管事笑道,“单台只需一百二十银元,若是参加本次测评计划,首年可以半价提供。”

“后续维修呢?”

“由商盟统一负责。”

“收不收费?”

“按年收取少量保养费。”

“多少?”

“每台二十四银元。”

陆青棠心里立刻算了一遍。

若按正常价买,五年花在维修上的钱,已经足够再买一台。若需要更换晶石,费用还要另算。

她笑了笑。

“东西不错,等我们拳馆赚了大钱再考虑。”

管事忙想继续推销,她却已经转身走了。

郁观澜在旁边看得有趣。

“你不是刚才还想买?”

“想买也得有钱买。再说,半价卖给你,过后慢慢收维修钱,哪有这样的好事?若有朝一日商盟不肯再修,机器岂不是一堆废铁?”

郁观澜点点头。

他越发觉得,九衡商盟这些年最厉害的地方,未必是掌握多少高阶武者,而是懂得怎样让别人逐渐依赖自己。一台机关人、一套药浴、一份护运合同,单看都算不得什么,可若各家武馆的训练、经营和器械维护都掌握在同一个商盟手里,往后的许多选择便不再由武馆自己决定。

想到这里,他望向院中那些兴致勃勃的年轻拳师,心里隐隐生出忧虑。

联会正式开始时,议事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厅堂正中摆着一张长桌,四周按武馆资历和规模分列座位。陆家拳馆虽然近年经营不如从前,陆铁山在临江江湖上的辈分却高,因此仍被安排在前排。贺既白站在师父身后,郁观澜与陆青棠坐在侧面,方便记录。

主持联会的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拳师,名叫韩伯庸,原任临江武馆行会会首。老人须发花白,声音洪亮,先照例说了几句同道互助、扶危济困的话,又提及近年各家拳馆经营艰难,希望今日能够商议出些有益的办法。

前半场倒还平静。

有人提议修缮城西公共练武场,有人建议统一年轻弟子的伤病救济,还有几家小武馆抱怨护运商号拖欠工钱,希望行会出面协调。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虽偶有争执,大体仍在正常议事的范围内。

直到午前,九衡商盟的代表进场。

来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姓段,名段宗裕,原在朝廷商税署做过几年文书,后来转投九衡商盟,如今负责商盟的护运与武馆合作事务。他穿着一身深灰锦袍,面容清瘦,言谈温雅,身后跟着四名护卫和两名书记。

段宗裕向众人行礼,先说了一番感谢武馆多年护持地方安宁的话,随后便提出九衡商盟的新计划。

按照他的介绍,商盟准备设立“临江武道协作会”,凡愿意加入的武馆,均可获得一定额度的训练器具补贴、药浴材料折扣和优先护运合同。此外,商盟还将统一安排武道测评,评出不同等级,作为商号选择护卫的重要依据。

这番话一出口,厅里顿时热闹起来。

几家小武馆的馆主当场表示赞同。有人说自己开馆十几年,最发愁的便是弟子毕业后没有稳定营生;若商盟能够长期雇用,至少能让年轻人不至于学成以后还得去码头扛包。

也有人担心测评不公,或者补贴附带太多条件。

段宗裕笑着回答,说商盟绝不会干预各家武馆传承,只希望大家按照统一标准经营,免得出了货运事故以后互相推诿。

陆铁山一直没有说话。

郁观澜却注意到,段宗裕每说到一项好处,身后的书记便会将相关契约分发给各家馆主,而那些真正涉及管理权和违约责任的条款,反倒只在口头上轻轻带过。

他低头翻开契约。

开篇写得极漂亮,什么扶助武道、振兴地方、保障弟子营生,措辞既慷慨又周全。可到了后面,条款便渐渐复杂起来。其中一项规定,加入协作会的武馆,须优先承接商盟指定的护运任务;另一项又规定,商盟提供的训练器具与药浴材料,不得擅自转售,也不得未经许可自行拆解或仿制。

更重要的是,参加测评的武馆必须接受商盟派出的技术人员定期检查。

郁观澜看得眉头微皱。

这意味着一旦加入,商盟便能合法进入各家武馆,检查器械、登记弟子,甚至掌握他们的训练情况。

若只是普通商业合作,未必需要这样深入。

他将契约推到陆青棠面前,低声指了指几处条款。

陆青棠看过以后,脸色也渐渐沉下来。

“这哪是给我们补贴,分明是把拳馆的生意拴到他们那里去。”

郁观澜点头。

陆铁山听见两人低语,接过契约仔细看了一遍,随后缓缓将纸放回桌上。

等段宗裕介绍完毕,韩伯庸便问各家是否还有意见。

陆铁山终于开口。

“段先生,我有几句话想问。”

段宗裕立即拱手。

“陆老先生请讲。”

“你们商盟出钱修会馆、给药浴、发器具,确实是好事。可这合同里写着,加入协作会以后,武馆每年须接受两次统一测评,所有护运弟子都要登记武道境界与修炼情况。若不肯登记,便不能承接商盟合同。老夫想问一句,这是做生意,还是查户口?”

厅里顿时有人低声议论。

段宗裕却不慌不忙,笑道:“陆老先生误会了。商盟只是为了保障货运安全,毕竟护卫能力有高低,商号总得知道雇来的人是否胜任。”

“那便测本事。”陆铁山说道,“人能不能护货,靠的是拳脚、经验和责任,不是靠填几张表。若有个年轻人境界不高,却熟悉山路、懂得护送货物,你们便不要?若有个高阶武者只顾自己逃命,测评再高又有什么用?”

段宗裕笑容略淡。

“陆老先生所言有理,不过统一标准终究有统一标准的好处。”

“标准可以有。”陆铁山说,“只是标准由谁定,出了错又由谁负责?”

这句话问得厅里一时安静下来。

段宗裕沉吟片刻,仍然客气地回答:“自然由协作会共同商议。”

“共同商议?”陆青棠忽然开口,“契约上写着,协作会的常务理事七席,九衡商盟独占四席,其余三席由各家武馆轮流担任。这样一来,任何大事只要商盟四席同意,便能通过。我们几十家武馆合起来,倒还比不上你们一家说话管用。”

众人纷纷低头翻看契约。

果然,条款中写得清清楚楚。

几个原本表示赞同的小馆主顿时皱起眉头。

“这不公平吧?”

“既然是大家的协作会,凭什么商盟占一半以上?”

“出钱的是人家,自然要多说几句话。”

“可往后若要涨器具费用,难道也由他们自己说了算?”

厅堂里渐渐喧闹起来。

段宗裕的笑容终于有些勉强。

“诸位,九衡商盟出资最多,承担的风险也最大,自然需要相应的决策权。这并非有意压制各家武馆,而是为了提高办事效率。”

陆青棠望着他,语气不急不缓。

“若真是共同经营,出资多可以分得多些收益,未必非得独占决策。况且这里面许多费用最终仍由武馆自己支付,商盟并非白白送钱。我们既要承担费用与经营风险,自然也该有相应的话语权。”

段宗裕望着她,眼里闪过一丝讶异。

他原以为陆家拳馆如今衰落,除了陆铁山那点旧日威望,已无多少值得忌惮的地方。没想到这年轻姑娘竟能从厚厚一份契约里,迅速看出真正涉及控制权的条款。

他微微一笑。

“陆姑娘果然精明。不如这样,待会后我们再单独谈谈,商盟愿意为陆家拳馆提供更好的条件。”

陆青棠摇头。

“大家开的是同一场联会,若有好条件,便当众说清楚。我们陆家不想背着其他武馆拿什么特别好处。”

这句话引得几位老馆主纷纷点头。

陆铁山看了女儿一眼,眼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郁观澜坐在旁边,忽然觉得陆青棠平日里那些为几文钱讨价还价的本事,此刻竟比许多华丽拳招更有分量。她没有高深武学,也没有官府权力,却能凭对经营的熟悉,一眼看出契约背后的利益安排。

而真正的江湖,似乎也不仅存在于刀光剑影之间。

午后,联会暂时休息。

各家馆主三三两两聚在廊下议论,有人称赞陆家父女敢说话,也有人私下抱怨陆铁山太过固执,坏了大家发财的机会。几名年轻拳师则围着九衡商盟摆出的机关人试练,时不时传来欢呼声。

郁观澜与陆青棠走到侧院,准备找处安静地方吃些东西。

刚经过一座假山,便听见身后有人叫道:“郁观澜!”

两人回头。

一个身穿白色练功服的年轻男子正站在廊下,腰间佩着一柄细长的刀。他约莫二十五六岁,眉目俊朗,神情却颇为倨傲,身后还跟着两名同门弟子。

陆青棠看见来人,眉头微微皱起。

“杜承骁,你找他做什么?”

男子笑道:“青棠,许久不见。听说陆老先生新收了个弟子,我自然想认识认识。”

陆青棠没有接他的笑。

郁观澜抱拳。

“在下郁观澜。”

杜承骁上下打量他。

“听说你原本是铁路工场的修理工,最近才开始练武?”

“是。”

“倒有意思。”杜承骁笑道,“陆家拳馆什么时候连修机器的人都收了?莫非如今拳馆生意不好,改行修铁锅了?”

旁边两名年轻弟子跟着笑起来。

陆青棠脸色一沉。

“杜承骁,你若只是来逞口舌之快,便请让路。”

“青棠,我不过开个玩笑,何必这样认真?”杜承骁望着她,笑意却没有消失,“再说,陆家拳以沉稳刚劲见长,若收个连炼骨境都没入的新人,往后参加武馆测评,怕要被人笑话。”

郁观澜没有动怒。

他知道这种场面若只靠争辩,便会没完没了。对方故意拿自己的出身说事,无非是想激怒自己,叫陆家拳馆当众出丑。

“杜兄说得不错,我如今确实武功浅薄。”他平静说道,“所以才来拜师学艺。至于修机器,原本也是正经营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杜承骁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

“你倒会说话。”

“只是说实话。”

杜承骁望着他,忽然上前一步。

“既然拜了陆老先生为师,总该学过两招。今日各家武馆难得相聚,不如咱们切磋一下,也叫大家看看陆家的新徒弟有多少本事。”

陆青棠立即挡在前面。

“他伤还没好,你若想比,找我贺师兄去。”

杜承骁笑道:“我找的是他,又不是贺既白。”

郁观澜望着对方,没有立即回答。

他胸口旧伤虽已恢复大半,陆铁山却明确不许他与人正式较量。何况自己如今连基础拳法都没有练熟,真与杜承骁动手,不过是白白挨打。

可若当众退让,少不得有人说陆家拳馆胆怯。

正犹豫间,身后忽然传来贺既白的声音。

“杜承骁,你若真想切磋,我陪你。”

贺既白从回廊另一端走来,神色平静,腰间仍佩着那柄旧长刀。他比杜承骁年长几岁,身材也更为厚实,站在那里,自有一股长期习武者的沉稳气势。

杜承骁看见他,脸色微微一变。

“贺既白?”

“郁师弟刚入门,伤还没好,师父不许他正式比试。”贺既白说道,“你既然知道陆家规矩,便不该故意为难。想看陆家拳,找我便是。”

杜承骁冷笑。

“你倒护着他。”

“同门师兄弟,原该互相照应。”

郁观澜听见这句话,心里微微一动。

他知道贺既白对自己仍有些芥蒂,平日说话也不算亲近,却没想到此刻竟会主动站出来替他解围。

杜承骁望着两人,片刻后忽然笑起来。

“好。既然贺师兄有这个兴致,下午演武场上,咱们便请大家做个见证。”

他说完,转身离开。

陆青棠望着他的背影,脸色仍不大好看。

“这人这些年越发讨厌。仗着杜家拳馆背后有九衡商盟撑腰,便觉得全城武馆都该听他的。”

贺既白淡淡说道:“不必理会他。下午若真要比,我自有分寸。”

郁观澜望着他,认真道:“多谢大师兄。”

贺既白看了他一眼。

“谢什么。你既入了陆家门,外人便不能随意欺负。咱们自己怎么练、怎么争,是自家的事。”

他说完,转身往前院去了。

陆青棠望着大师兄的背影,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这回倒像个大师兄。”

郁观澜也笑了。

他心里明白,贺既白并非对自己毫无芥蒂,只是在真正涉及师门尊严时,仍然愿意站出来。这种复杂而真实的性情,反倒比一个毫无缺点的人更加令人信服。

下午的演武场,围满了各家武馆的人。

九衡商盟原本安排几场新式机关人的演示,听说杜承骁要与贺既白切磋,便临时调整顺序,让两人先上台比武。段宗裕坐在前排,脸上带着温和笑意,旁边几名商盟护卫却神情认真,显然也想借机看看陆家拳馆如今还有多少实力。

陆铁山听说此事,只淡淡问了一句:“既白自己答应的?”

“是。”陆青棠答道。

老人点头。

“那便让他去。只是告诉他,切磋归切磋,不许为争一口气伤人。”

陆青棠应下。

贺既白登台时,仍穿着那身旧褐色练功服,腰间佩刀却没有拔出。他先向四周抱拳,再望向杜承骁。

“杜兄,今日只是同道切磋,不必伤了和气。”

杜承骁笑道:“自然。”

两人各自退开数步。

随着台边一声铜锣响起,杜承骁率先出手。

他修习的是杜家流传的“白虹刀”,刀法讲究迅疾凌厉,出手如长风掠水。长刀刚刚出鞘,便有一线寒光沿着台面划过,直奔贺既白肩头而去。

贺既白没有急着还手,只以手中旧刀轻轻一架,脚下横移半步,恰好避开最锋锐的一线刀势。

杜承骁接连进招,刀光渐密。

贺既白的动作却始终不快。他每次退让都不超过半步,腰背沉稳,刀锋只在必要时轻轻一转,便将对方力量引向旁边。郁观澜站在台下,望着这一幕,心中渐渐生出熟悉的感觉。

这正是《沉山十三式》所讲究的受力之道。

只是贺既白已经把它用到了兵器上。

杜承骁连续七八刀未能占到便宜,眉头渐渐皱起。他忽然收刀后撤,随后脚下一踏,体内真炁骤然涌动,刀身竟浮起一层淡青色光芒。

围观众人顿时低呼。

“听炁境后期!”

陆青棠神色微变。

“他去年不是才刚入听炁中期吗?”

郁观澜不懂其中差别,却能明显感觉到,杜承骁的气势与方才不同了。那柄刀仿佛变得更轻、更快,刀锋划过空气时,竟带着轻微的尖啸。

贺既白神情也凝重起来。

他缓缓沉下腰背,体内真炁随呼吸运转,双臂之间隐隐浮起一层极淡的白光。

陆铁山望着台上,目光渐渐锐利。

“既白这些年没有白练。”

两人再次交手。

这一次,杜承骁的刀势迅疾许多,连续数刀逼向贺既白胸前,刀光在半空中连成一片。贺既白却不再单纯后退,而是顺着对方来势向前踏入半步,右臂沉下,长刀斜斜一挑,恰好击中杜承骁刀势转折之处。

只听一声脆响。

杜承骁手腕猛地一震,脚下连退三步。

他脸色骤变。

贺既白却没有追击,只收刀站稳。

“杜兄,承让。”

杜承骁握着长刀,脸上青白交替。

他本以为凭近期突破的听炁修为,至少可以逼得贺既白狼狈应付,不料对方只凭沉稳的架势与精确的时机,便化解了自己最得意的一式。

台下有人喝彩,也有人议论。

段宗裕坐在前排,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

他转头向身旁一名护卫低声问:“贺既白如今是什么境界?”

护卫答道:“听炁后期已稳,距离开府仍有一段路,但基础极扎实。”

段宗裕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台上,杜承骁却不愿就此认输。

他忽然深吸一口气,刀锋重新举起,身上淡青色炁光竟再次增强。郁观澜站在台下,左眼忽然一阵轻微刺痛。

他心里一紧,立即垂下目光。

那种暗红色细线,似乎又要浮现。

郁观澜不敢强行去看,只凭右眼观察台上动作。可就在杜承骁准备再次出刀时,他忽然发现,对方腰间佩着一枚黑色小牌,牌面上的纹路与九衡商盟机关人后背的接头十分相似。

那不是普通护身符。

他心中微动,却没有声张。

杜承骁的第二轮刀势更加凌厉,几乎每一刀都带着明显的炁机波动。贺既白虽然仍能化解,眉头却渐渐皱起,显然也察觉到对方力量增长得不太自然。

就在两人兵器再次相交时,杜承骁腰间的黑牌忽然亮起一道极淡的红光。

郁观澜左眼深处骤然一疼。

他没有主动感知,红光却仍在眼前一闪而过。

下一瞬,杜承骁的刀势突然增强,竟硬生生压过贺既白半分。

台下众人惊呼。

贺既白身形微晃,脚下连退两步。

杜承骁大笑一声,乘势追击。

然而就在他准备再出一刀时,陆铁山忽然站起身。

“够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沉稳的威严。

杜承骁动作一顿。

贺既白也立即收刀。

陆铁山缓缓走上台,望向杜承骁腰间那枚黑牌。

“切磋便是切磋,何必借外物增力?”

杜承骁脸色微变。

“陆老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铁山没有直接回答,只伸出手。

“把你腰间那块牌子给我看看。”

杜承骁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这是我自己的护身器物,凭什么要交给别人?”

台下议论声渐起。

段宗裕此时站了起来,笑着说道:“陆老先生不必动气。杜公子佩戴的,只是一种新式辅助炁器,能够短时间提高真炁运行效率。如今武道器械日新月异,年轻人尝试些新东西,也并非不可。”

陆铁山冷冷看了他一眼。

“辅助炁器?”

“正是。”

“既然只是辅助,为何方才那一瞬间,台下几名普通弟子同时觉得胸闷?”

段宗裕脸上的笑容终于微微一僵。

郁观澜听见这话,心里猛地一震。

他立即转头望去。

果然,靠近演武台的一名少年弟子正扶着胸口,脸色苍白,另有两人也神情不适。若不是陆铁山提醒,众人还以为只是人群拥挤、空气闷热所致。

陆铁山走到杜承骁面前,声音渐渐沉下。

“练武者借外物增力,本不稀奇。但你这块牌子运转时,周围的炁机竟有异常牵引。若它只是帮你调理真炁,为何会影响旁人?”

杜承骁脸色骤变。

“我不知道!”

他说得太急,反倒叫众人更加怀疑。

段宗裕连忙上前。

“陆老先生,器物是否存在问题,可以请验炁师检测。今日联会人多,不宜当众争执,免得误伤和气。”

陆铁山望着他,片刻后点头。

“好。那便当众验。”

段宗裕的笑容终于完全消失。

验炁师被请上台时,厅中已经围满了人。

九衡商盟原本安排的测评演示被迫暂停,众人都想知道,杜承骁腰间那枚黑牌究竟是什么东西。杜家拳馆的馆主也赶来,见儿子脸色苍白,先是狠狠瞪了他一眼,随后又转向段宗裕。

“段先生,这东西是你们商盟送给犬子的,说是有助于修炼。如今陆老先生怀疑它有问题,你总得给个说法。”

段宗裕神情平静下来。

“杜馆主放心,商盟的器物经过严格检验,不会伤人。”

验炁师将黑牌放在铜盘中央,缓缓注入一缕真炁。

八枚晶石依次亮起。

起初一切正常,黑牌上只浮现出淡淡青光。可当真炁逐渐增强时,其中一枚晶石忽然轻轻颤动,随后又有两枚出现细微异常。

验炁师皱起眉头。

“这东西内部还有第二层炁纹。”

段宗裕脸色微变。

“可能是辅助稳定用的。”

“不是普通稳定纹。”验炁师摇头,“它会在使用者炁机增强时,向周围产生极轻微的牵引。具体会造成什么影响,还得进一步检查。”

厅里顿时哗然。

有人怒道:“这岂不是拿旁人的真炁替自己增力?”

“若只借一点天地元炁,倒也没什么,怎么会牵到旁人身上?”

“这东西若长期佩戴,谁知道会出什么事?”

段宗裕见众人议论纷纷,立即拱手说道:“诸位,此事尚未查清,不能凭一点异常便认定器物有害。商盟愿意将这枚黑牌交由中立验炁师进一步检测,若真存在设计缺陷,自然负责改进。”

陆铁山没有继续逼迫。

他知道今日能够当众发现问题,已属不易。若一味追究,反而可能叫对方借机说陆家故意阻挠新式武道器械的发展。

他只缓缓说道:“既然还没查清,今日便先不要推广。各家武馆都是拿年轻人的筋骨与性命练拳,不能因为器物看起来厉害,便不问它究竟从哪里借来力量。”

这番话说得不高,却令厅中渐渐安静下来。

郁观澜站在台下,望着那枚黑牌,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他方才虽未主动开启左眼感应,却仍清楚看见,黑牌上那一闪而过的红光,与死亡列车、北岭矿山和旧煤站里的炁纹极为相似。

如今这种东西竟被制成了年轻武者可以随身佩戴的辅助器物。

若它真的通过某种方式将代价转向旁人,那么九衡商盟正在做的,恐怕不仅是经营一门新生意。

它可能正试图让这种危险而隐秘的力量,进入更多普通人的日常生活。

想到这里,郁观澜忽然想起父亲那句被写在旧册子里的警告。

“承劫者不知情。”

他慢慢握紧拳头。

这句话的分量,似乎又重了一层。

联会结束时,天色已近黄昏。

各家武馆并未当场决定是否加入九衡商盟的新协作会,而是约定一个月后再次商议,期间由几位德高望重的馆主共同审查契约条款和武道器械的安全问题。段宗裕虽有些不悦,表面上仍然表示尊重众人意见,并承诺暂停推广那种尚未查明的辅助黑牌。

陆铁山带着弟子走出会馆时,长宁街上已经亮起灯火。

卖热汤的摊子冒着白汽,几名年轻拳师聚在路边议论下午的比武,远处还有商号伙计忙着收拾新式机关人和器械样品。寒风吹过,街上行人裹紧棉衣,纷纷加快脚步。

贺既白一路沉默。

方才台上的情形,让他心里颇不痛快。自己多年苦练的拳术,竟险些被杜承骁凭一块黑牌压过,虽说最后发现器物有问题,却仍让他觉得脸面受损。

陆铁山察觉到他的情绪,走到他身旁。

“既白,今日你做得不错。”

贺既白抬头。

“师父,我最后还是险些输了。”

“切磋本就有输有赢,有什么稀奇?”陆铁山看着他,“我说你做得不错,不是说你打赢了多少招,而是你方才出手有分寸,察觉不对也没有硬拼。若只为了赢,拼着伤了自己和别人,那便不是练拳,是赌命。”

贺既白低下头。

“弟子明白。”

陆铁山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你跟我练了十五年,拳法已经有些根底。往后要学的,不只是怎样打赢别人,还得学会自己有本事的时候,如何不被那点本事牵着走。”

贺既白听了,心里渐渐安定下来。

他转头望向郁观澜,忽然说道:“郁师弟,今日若不是你在旁边留意那枚黑牌,咱们未必这么快发现不对。”

郁观澜一怔。

“师兄怎么知道?”

“我在台上虽忙着应敌,却也看见你一直盯着杜承骁腰间。后来师父叫停,你的神情明显不对。我猜,你多少看出些异常。”

郁观澜没有立即回答。

他不想轻易透露左眼的秘密,却也不愿当面说谎,只说道:“我见那块牌子与从前一些导炁器物有些相似,心里起疑。具体是什么,还得等验炁师查清。”

贺既白点头,没有追问。

过了片刻,他忽然伸出手。

“前些日子教你拆招,我下手重了些。今日想来,是我太急。”

郁观澜看着他,心中微微一暖,伸手与他相握。

“师兄也是想教我本事。我自己基础不够,往后还要多请教。”

贺既白笑了。

这一次,笑意终于不再勉强。

陆青棠走在旁边,看见两人和解,心里也高兴起来,忍不住说道:“你们早该这样。一个是大师兄,一个是新师弟,若整日互相别扭,拳馆里的日子还怎么过?”

贺既白看了她一眼。

“青棠,你怎么总帮着他说话?”

“我帮的是道理。”陆青棠理直气壮,“谁有理我帮谁。”

郁观澜听得笑起来。

几人沿着长宁街缓缓往回走,路旁灯火渐次亮起,寒风中飘来烤栗子和羊肉汤的香气。陆铁山一边走,一边与几位老馆主打招呼,偶尔停下来谈几句联会的事。贺既白则向郁观澜解释下午的刀法变化,告诉他杜承骁那一式虽然借了外物,原本的刀法却也并不差,若今后真正交手,仍不能轻敌。

郁观澜听得认真。

他渐渐发现,贺既白虽然好胜,却确实有真本事,也愿意认真教人。两人此前那点隔阂,原本就并非不可化解。

走到一处卖糖糕的铺子前,陆青棠忽然停下。

“等一等,我买点东西。”

她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买了两包刚蒸好的桂花糕,一包递给父亲,一包分给几位师兄弟。郁观澜接过一块,咬了一口,只觉甜香软糯,热气从齿间散开。

他忽然想起闻人雪霁。

那日在雨巷里,她曾说小时候最爱偷吃桂花糖糕。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问铺子老板:“这糕能放几日?”

老板笑道:“若天气这样冷,放到明日也无妨,不过还是趁热吃最好。”

陆青棠听见,回头望他。

“你要买回家给沈姨?”

郁观澜稍稍迟疑。

“也给别人带一包。”

陆青棠看了他片刻,忽然笑起来。

“我知道了。”

郁观澜有些不自在。

“知道什么?”

“知道你要送谁。”她说着,把手里一包还没拆开的桂花糕塞给他,“拿去吧。算我替拳馆谢人家这些日子的照顾。”

郁观澜望着她,竟不知该怎么回答。

陆青棠却已经转身走远,红绳束起的长发在灯光里轻轻一荡。

贺既白站在后面,看见这一幕,脸上的笑意微微收了些,却没有再说话。

夜色深沉时,郁观澜独自来到监察院外院。

他原本只是想把今日联会的情况告诉闻人雪霁,顺便将那包桂花糕交给她。可到了院门前,却得知她下午便去了城北医署,至今未归。

门房认得他,便请他在外院等候。

郁观澜不愿耽误太久,索性把桂花糕放进一个小木盒,托门房转交,又留下一张简短纸条,只写今日联会发现异常炁器,相关情况已由行会暂时封存,若有需要可以再找自己核对。

他正准备离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轻轻叫了一声。

“郁公子。”

郁观澜转头。

廊下站着一个身穿灰色长袍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癯,左手戴着黑色手套,右手握着一根乌木手杖。此人神情温和,眼神却十分锐利,仿佛一眼便能看清别人心里藏着多少事情。

郁观澜不认得他。

“阁下是?”

男子微微拱手。

“周衡安。”

郁观澜心头猛地一动。

这个名字他听过。

旧煤站地下工程的总技师。

三年前父亲提出改线方案时,曾在技术复核书上签过字的人。

“周先生找我?”

周衡安点头。

“我听裴大人说,你今日去了武馆联会,还发现了一枚异常辅助炁器。”

“只是有所怀疑,尚未查清。”

“怀疑得不错。”周衡安缓缓说道,“那东西不该出现在年轻武者身上。”

郁观澜望着他。

“为什么?”

周衡安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从怀里取出一块小小的黑色金属片。

那金属片表面刻着三道弯曲纹路,中间留着一个细小圆孔,与今日杜承骁腰间的黑牌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一种简化的导劫接口。”周衡安低声说道,“它能在使用者短时间内提高炁机输出时,将一部分超出自身承受的劫差引向周围。若附近还有其他导劫装置,便可能通过某种隐藏线路继续转移。”

郁观澜听得心头发冷。

“引向周围?”

“是。”周衡安望着他,“若控制得当,或许只产生极轻微的环境扰动;可若有人故意提高负载,又缺少安全缓冲,便可能伤到附近的人。今日杜承骁那枚黑牌,恐怕便存在这种问题。”

郁观澜沉默许久。

“九衡商盟知道吗?”

周衡安轻轻叹了一声。

“有些人知道,有些人未必知道。商盟太大,真正做技术的人、做买卖的人和做决策的人,未必都是一条心。”

郁观澜望着他,忽然问:“周先生,三年前您为什么没能阻止我父亲的方案被否决?”

周衡安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没有立即回答。

远处钟楼响起夜间报时,沉重的钟声穿过寒冷的庭院,久久回荡。

过了许久,周衡安才缓缓说道:“因为我当时以为,若暂时牺牲一点安全余量,便能让北境的防护设施继续运行,至少能救下许多正在战场上的人。后来才发现,有些人借着这个理由,做了远比我同意的事情更加可怕的事。”

郁观澜望着他,没有说话。

周衡安继续说道:“你父亲当年与我争论过。他说,工程师可以计算风险,却不能替不知情的人决定他们应该承担多少风险。我那时觉得他说得太理想,天下哪有完全没有代价的工程?”

他停顿片刻,声音渐渐低沉。

“如今想来,他真正反对的,从来不是有人承担代价,而是那些人连自己正在承担什么都不知道。”

郁观澜握紧了手。

“那您如今愿意把知道的事情告诉监察院?”

“我已经开始说了。”周衡安看着他,“但有些事,光靠一两份口供还不够。你父亲当年留下的线路图,也许比我们如今掌握的资料更加完整。”

他说到这里,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好的旧信,递到郁观澜面前。

信封发黄,边缘有些磨损,封面写着几个熟悉的字:

“陆铁山兄亲启。”

郁观澜心头猛地一跳。

那是父亲的笔迹。

“这封信从哪里来的?”

“郁承铎出事前,曾托人把它送往陆家拳馆。只是中途出了变故,信没有送到。后来它落在一名工程文书手里,几经辗转,直到前些日子才重新被找出来。”

郁观澜接过,手指微微发颤。

“您看过吗?”

“没有。封口原样未动。”

郁观澜低头望去,果然看见信封仍保留着父亲常用的蜡封,蜡印上刻着一个小小的“郁”字。

他沉默片刻,没有当场拆开。

“这信既然是给陆伯父的,我应该先交给他。”

周衡安点头。

“你这样做,倒像你父亲。”

郁观澜将信小心收进衣襟,随后抬起头。

“周先生,您今日为什么特意来见我?”

周衡安望向远处灯火通明的监察院主楼。

“因为我知道,三年前有些事情已经错过了。如今若还想等别人先开口,恐怕又会错过。”

他没有继续解释,只向郁观澜郑重行了一礼,转身走入廊下阴影。

郁观澜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怀里那封旧信并不厚,却让他觉得分量沉重。

父亲死去三年,如今竟又有一封亲笔书信出现。

那里面究竟写了什么?

又为什么要送给陆铁山?

他正沉思着,监察院外院忽然传来一阵车轮声。

一辆青篷马车缓缓驶入,车帘掀开,闻人雪霁从车上下来。她显然刚从医署回来,脸上带着些疲惫,手中还拿着一份病例记录。

见郁观澜站在廊下,她微微一怔。

“你怎么来了?”

郁观澜回过神。

“今日武馆联会出了些事,想告诉你。”

闻人雪霁点头,随即看见门房手里拿着的小木盒。

“那是什么?”

郁观澜顿时有些不自在。

“给你的。”

“给我的?”

“桂花糕。”

闻人雪霁望着他,忽然想起那日在雨巷里,两人谈起小时候偷吃糖糕的事。

她的脸上慢慢浮起一点笑意。

“你还记得?”

郁观澜望着她,轻轻点头。

“记得。”

寒风吹过庭院,钟楼上的铜铃发出细碎声响。远处街道灯火渐稀,监察院里却仍有人连夜整理卷宗。闻人雪霁接过木盒,打开看了一眼,桂花糕已经凉了,形状却仍然完整,淡淡甜香从盒中散出。

她拈起一块尝了尝,忽然轻轻皱眉。

“凉了。”

郁观澜有些尴尬。

“我买得早,原以为你在院里。”

闻人雪霁望着他的神情,忽然笑起来。

“凉了也好吃。”

她说完,又拈起一块,递到他面前。

“你也尝尝。”

郁观澜原本想说自己已经吃过,见她望着自己,便伸手接了。

两人站在廊下,分吃一盒已经凉了的桂花糕,谁也没有急着谈那些复杂而沉重的案子。

过了片刻,闻人雪霁忽然问:“你今日在联会上,可曾见过九衡商盟的新式辅助炁器?”

郁观澜心里一动。

“见过。”

她的神情渐渐认真起来。

“那东西可能与我们正在调查的地下导劫网络有关。裴大人已经派人接洽联会,准备取得样本。”

郁观澜点头。

“我也这样怀疑。”

闻人雪霁望着他,忽然又问:“还有别的发现吗?”

郁观澜摸了摸怀中的旧信。

他本想立即告诉她,周衡安刚刚交给自己一封父亲写给陆铁山的信,话到嘴边,却又停住。

那封信的收信人毕竟不是自己。

他决定先交给陆铁山,等老人看过以后,再决定如何处理。

“有些线索,明日我想先找师父核实。”

闻人雪霁看着他,似乎察觉到他有所保留,却没有追问,只轻轻点头。

“也好。查清以后再告诉我。”

郁观澜望着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复杂而温暖的感觉。

他知道,两人之间仍有许多事情没有说清。父亲的旧案、闻人崇岳的责任,以及那些正在临江城内扩散的危险装置,都像一道道未曾解开的结,横在他们面前。

可至少此刻,他们已经开始学会,不必要求对方立即交出所有秘密,也能在同一条道路上并肩前行。

闻人雪霁吃完最后一块桂花糕,将木盒重新盖好,忽然说道:“郁观澜,外面天冷,你还要走回城西?”

“嗯。”

“我送你一段。”

郁观澜笑道:“巡察使的马车,总不能天天替我跑腿。”

“又不是天天送。”

她说完,转身吩咐车夫备车。

郁观澜望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了笑。

院外的风愈发冷了,天边却不知何时散开了云层,露出一弯清亮的月牙。临江城的灯火从高处望去,像无数细小的星点,沿着大江与铁路向远处延伸。

而在这座看似平静的城市里,一场新的风浪,正随着九衡商盟的武道协作计划,悄然进入江湖。

郁观澜尚不知道,父亲那封迟到了三年的旧信,将会揭开另一段几乎被人彻底掩埋的往事。

他此刻只觉得,怀里的信有些沉,手里的桂花糕却很甜。

第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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