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劫人间
By 伊万 · 100 chapters
第六章 城北矿山无月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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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铁山问出那句话以后,屋里安静了许久。
郁观澜握着黑色铁片,左眼深处仍有针刺般的疼痛。那几道暗红色的细线沿着铁片边缘缓缓游动,有时聚拢,有时散开,仿佛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着。他试着眨了眨眼,红光并未消失,只是随着目光的转移变得模糊。直到他将铁片放回木匣,那些光线才渐渐淡去。
陆铁山始终盯着他,没有催促。
“伯父,”郁观澜终于开口,“您说的看见,是指什么?”
“你先告诉我,你方才看见了什么。”
郁观澜犹豫片刻,决定不再完全隐瞒。他已经在陆铁山面前暴露了异常,何况父亲既然把铁片留在这里,显然对这位旧友有着极深的信任。
“铁片上有几道红线,像烧红的细铁丝,却没有火光。它们从裂缝里出来,又沿着上面的刻纹流动。”
陆铁山的右手微微一颤。
“只有这些?”
“还有一处地方,红光好像流不过去,每次到了那里便会散开。我看不太清楚,看久了眼睛疼。”
陆铁山忽然走近一步。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看见这些东西的?”
“前些日子。铁路工场来了一列专车,车厢里死了十七个人,他们的身上也有这样的红线。”
郁观澜将那夜在工场里的经历简略说了一遍。他没有漏掉绿衣女子临死前的警告,也说起后来在母亲药材中见到红光的事。陆铁山听得极认真,偶尔追问一句,却始终不露声色。等郁观澜说到那些红线似乎都通向监察院钟楼时,老拳师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确定是钟楼?”
“看见过两次。爹留下的线路图上,也有相同的走向。”
陆铁山走到门边,将木门关严,又把窗户推开一条细缝,确认院中没有旁人,这才重新坐下。
“观澜,你爹当年也见过这些东西。”
郁观澜心头一震。
“他也能看见红线?”
“未必同你一样。他有一套自己的办法,用特殊矿粉、炁针和机械仪器,能测出某些肉眼看不见的炁机变化。但那办法很费工夫,测一次往往要折腾几天。至于像你这样,拿起一块铁片便能直接看见,我从前没有听他说过。”
陆铁山拿起木匣中的黑色铁片,翻到背面。郁观澜这才发现,铁片另一面刻着数道极浅的横纹,其中一角还留着半枚模糊的印记。
“这东西原本装在北线一处工程里。你爹发现它不是普通的导炁器物,便拆下一块,请我帮忙看看。那时候我虽然已经不常走江湖,年轻时却见过几种古式阵器。他怀疑这块铁片与一种叫‘承劫’的旧术有关。”
“承劫究竟是什么?”
陆铁山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指了指桌上的茶壶。
“假如这壶水滚开了,你用手去碰,会不会烫?”
“自然会。”
“若你垫上一块厚布,手便不那么烫。若换成铁钳,你便更不容易受伤。可那股热并没有凭空不见,只是隔开了,散到了别处。”
郁观澜点头。
陆铁山继续说道:“练武也是如此。寻常炼骨、听炁,多是借天地元炁锤炼自身,吃苦受伤,大半还落在自己身上。可一旦修为高深,借来的力量越来越大,甚至强行改变天地万物原本的运行,有些代价便不是身体吃点苦头那么简单。古书称那种超凡秩序承受的负担为劫差。”
郁观澜凝神听着。
“劫差也能像热一样转走?”
“我知道得不全。有些高阶武者以自身承受,有些古法能让器物暂时封存,还有些借山川地脉缓缓消纳。可若把本该自己承担的代价强行转到旁人身上,便成了伤天害理的邪术。”
“那么,车厢里的十七个人……”
“可能被人当成了承劫的载体。”陆铁山叹了口气,“但仅凭你看见的红线,还不能断定他们为何而死。那些线究竟代表劫差流动,还是某种阵器的残留痕迹,得查过才知道。”
郁观澜沉默了。
父亲留下的图纸,常福生送来的铜牌,绿衣女子临死前的话,以及母亲三年来久治不愈的病,似乎终于有了一个能够相互解释的方向。然而这个方向越清楚,他心里便越沉重。
倘若天下真有一种力量,可以使某个人的强大建立在别人的病痛与死亡之上,那么究竟是什么人掌握着它?又是什么人允许它在临江的铁路、矿山和药园之间悄然运转了这么多年?
陆铁山看出他的心思,将铁片重新放回木匣。
“你现在不要急着想那些。知道一点皮毛,便觉得天下事都已明白,是最容易送命的时候。你爹当年就吃过这样的亏。”
郁观澜抬起头:“您知道他为什么死?”
陆铁山眼中闪过一丝难言的痛楚。
“我知道他查到了危险的东西,也知道有人想让他住手。至于那天机房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没有亲眼看见,不能随便说是谁害了他。”
他停了一停,又道:“有一件事你要记住。承劫之术若真能将代价转嫁给别人,那些得到好处的人便未必愿意让真相大白。你碰的不是寻常江湖恩怨。”
郁观澜望着老人,缓缓说道:“我明白了。”
“你未必真明白。不过没关系,往后慢慢学。”陆铁山打开木匣,取出《沉山十三式》,递给他,“这本拳谱你先拿去看。你爹年轻时在这套拳上下过不少功夫,后来又在里面添了些自己的理解。只是拳谱不能代替师傅,伤好以前,你只练站桩和呼吸,不许自己试后面的招式。”
郁观澜双手接过,郑重行了一礼。
陆铁山摆摆手,正要让他出去,院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爹!”
陆青棠推门进来,神情与先前的轻快已截然不同。
“监察院来人了,说城北废矿出了事,要找您问话。”
陆铁山眉头一皱。
“废矿?哪座?”
“北岭三号矿。”
郁观澜与老人同时抬起头。
北岭三号矿,正是父亲旧图纸上那条朱砂线路经过的地方。
也是死亡列车进入临江之前,最后停靠过的废弃货运支线。
临江城北二十余里,有一片绵延起伏的低山,俗称北岭。山中蕴藏煤铁,早年便有人采矿,后来铁路通到山脚,大大小小的矿场一度开到十余处。矿区最兴盛时,山谷里的工棚连成一片,夜晚灯火通明,连远在临江城中的人也能看见山头的火光。
然而这几年,矿工染病与井下事故渐渐增多,九衡商盟陆续关闭了几座矿井。北岭三号矿便是其中之一。商盟宣称地下矿脉已经采尽,继续开采无利可图,于一年前正式封矿,遣散工人,拆走部分机械设备。
但郁观澜父亲留下的线路图,却清楚标明,这座废矿地下仍有一条通往临江城内的特殊管线。
前来拳馆的是监察院一名年轻官员,姓谢,平日负责外勤调查。他带着两名随员,神色匆忙,进门便向陆铁山行礼。
“陆师傅,北岭出了怪事。昨夜有几名矿工家属私自进山寻找失踪亲人,今早只回来一个,神志不清,口口声声说矿井里有人。巡察使已带队过去,听说您熟悉那一带的山路,特来请教。”
陆铁山皱眉:“封了一年的矿井,怎么还有人进去?”
“据家属说,近两个月矿区夜里经常亮灯,还有货车出入。他们怀疑失踪的人被关在里面做工,便想趁雨停进去看看。”
郁观澜听见这里,忍不住问:“失踪了多少人?”
谢姓官员看了他一眼,显然认得他的身份。
“目前报案的有六人,具体人数还在核查。”
“都是矿工?”
“有矿工,也有从城里来的搬运工。听说有些人是被招工的人带走的,家里收到过一两笔工钱,此后便再没有消息。”
郁观澜心中顿时一紧。他想起梁照野在龙津道说过的话:有些货车运进去的是活人,出来时却是空车。
“谢大人,”他问,“那几个从矿区回来的人呢?”
“活着的那个正在北岭巡检房,神智尚未恢复。另有一人在山道旁被发现,已经死了。”
陆铁山听完,沉默片刻,转头吩咐陆青棠:“去把我的旧山图拿来。”
陆青棠应声而去。
陆铁山早年曾替北岭矿场护送过货物,对山谷里的旧路颇为熟悉。他把一张发黄的羊皮地图摊在桌上,指着几条山道,向谢姓官员说明哪里容易塌方,哪里有废弃的通风井,又特别提醒他们,三号矿的主井口虽然封死,东侧山坡却仍留着一处旧排水洞。
“那洞口早年就是我带人开出来的,后面通向下层巷道。若有人真在矿井里活动,未必都从正门进去。”
谢姓官员连忙记下,随后又看向郁观澜。
“郁公子,巡察使也吩咐过,若见到你,便请你随我们去北岭一趟。”
陆铁山脸色顿时沉下来。
“他伤还没好。”
谢姓官员有些为难。
“巡察使说,北岭废矿里可能仍有旧式机械设施,郁公子熟悉铁路和矿山设备,或许能帮忙辨认。不过她也交代了,若伤势不允,绝不可勉强。”
陆铁山望向郁观澜。
郁观澜知道老人担心什么,也明白自己如今连正式炼骨境都尚未踏入,去了矿区未必帮得上多少忙。可父亲的线路图与这座矿山相连,常福生之死又与北线专列有关,他实在无法坐在拳馆里等消息。
“伯父,我不下井,只在外面看看机械,如何?”
陆铁山冷哼一声。
“你说不下井,真遇到事情时,腿未必听嘴的。”
郁观澜有些尴尬。
陆铁山看了他许久,终于叹气。
“罢了,我也去。北岭那几条旧路,有些连官府的图上都没画。你若非去不可,至少别离开我和监察院的人。”
他转头吩咐陆青棠准备马车,又让人去前院叫贺既白。
“既白跟我们一道。青棠留下照看拳馆。”
陆青棠立即不乐意了。
“爹,凭什么让我留下?山路我也熟,前年还带弟子去北岭采过药。”
“拳馆总得有人看着。”
“贺师兄留下不行吗?”
陆铁山望着女儿,沉下脸。
“青棠,这是正事。”
陆青棠原本还想争辩,见父亲神情郑重,终究没有继续顶撞。她转身去准备干粮和伤药,经过郁观澜身边时却低声道:“你这人真会挑时候,刚来拜师便闹出这么大动静。下回若再把自己弄得半死,我可不替你瞒沈姨。”
郁观澜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我尽量不叫你为难。”
“少说好听的,活着回来再说。”
她说完便快步走了,红绳束起的长发在肩后轻轻一荡。
贺既白不久也赶到后院。他听说要去北岭,本来颇为积极,待发现郁观澜也要同行,神情便有些复杂。他没有当场表示不满,只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柄长刀,又带上绳索与护具,默默跟在陆铁山身后。
临出门时,陆铁山忽然把郁观澜叫到一旁。
“那块黑铁片,你先留在这里。拳谱也放下,回来再学。”
郁观澜依言交还。
陆铁山将木匣重新锁好,目光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他年轻时曾见过北岭矿山深处的一处古旧遗址,当时只觉得那地方阴冷异常,后来郁承铎带着铁片来找他,他才渐渐意识到,那片山谷恐怕远比寻常矿井复杂。
如今旧事未清,新祸又起,他实在不愿再有一个郁家人死在那里。
一行人抵达北岭山脚时,已是未时。
秋日天短,山中又多雾,刚过午后便显得有些阴暗。马车沿着坑洼不平的矿道缓缓上行,两侧山坡上长满枯黄的杂草,偶尔可见废弃的运煤轨道从林间穿过。山谷中散落着几排工棚,屋顶多已破损,门窗被风吹得吱呀作响。远处一座高大的铁制井架立在雾里,像一具只剩骨架的巨人。
郁观澜透过车窗望向山中,心里生出一种异样的熟悉感。
父亲曾带他来过北岭。
那时他十三岁,矿区尚未封闭,山里到处是运煤车和忙碌的工人。父亲检查铁路支线,他便跟着在旁边看,偶尔替工人递工具。记忆里的北岭虽然乌烟瘴气,却有一种热闹而粗粝的生气。矿工下班时,工棚里会响起唱曲声,妇人们在门口洗菜做饭,孩子追着运煤的小车跑,远处的炉火把半边山谷映得通红。
如今那些声音都消失了。
只剩风吹过空荡荡的铁轨,发出轻微的呜咽。
山脚的巡检房前聚着十几名矿工家属,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提着包袱,还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一个穿旧棉袄的妇人坐在石阶上,怀里抱着一件男人的灰色短褂,不时抹眼泪。旁边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拉着她的衣角,反复问父亲什么时候回来。妇人答不上来,只把孩子搂得更紧。
郁观澜看着这一幕,想起母亲,胸口不由微微发紧。
闻人雪霁正在巡检房里问话。
她今日穿着一身深青色便服,外面罩着薄甲,腰间仍佩着那柄窄身长剑。山风吹动她鬓边几缕发丝,衬得眉目愈发清朗。见陆铁山一行人到了,她快步迎出来,先向老拳师行礼。
“陆师傅,劳您亲自跑一趟。”
陆铁山摆摆手。
“人命关天,少说客套话。里头什么情形?”
闻人雪霁将众人请进屋。
巡检房里摆着一张长桌,上面铺着矿区地图、失踪人员名单和几块刚从井口附近取回来的矿石。裴肃衡坐在桌旁,正在核对口供,见众人进来,便起身相迎。
“昨夜进去的有五人,”闻人雪霁说道,“三个曾在三号矿做过工,两个是失踪者家属。他们从东侧旧排水洞进入,原本只想看看井下还有没有人。今早回来一个,另外四个至今不见踪影。我们派人查看,发现洞口附近有新近留下的车轮印和脚印。”
“山里有人活动?”陆铁山问。
“极可能有。更奇怪的是,主井口明明封了一年,下面却仍有炁机波动。验炁师测过,波动很弱,但持续不断。”
郁观澜走到桌旁,仔细查看地图。
三号矿的主井位于山谷最深处,废弃轨道沿坡地蜿蜒而上,南侧还有一条旧运输支线。父亲图纸上的朱砂红线,便是从这条支线附近进入地下,再一路延伸向临江城。
“井下的机械供能从哪里来?”他问。
闻人雪霁看向他。
“什么意思?”
“如果真有人在下面持续作业,总得有动力。普通蒸汽机需要锅炉和燃料,运行时会产生烟与热;若是导炁机械,也需要稳定的元炁来源。矿井停了一年,地面却没有明显燃烧痕迹,说明动力可能来自别处。”
裴肃衡点头。
“这正是我们想请你来的原因。”
贺既白站在旁边,听郁观澜说得条理清楚,心里虽不情愿,也不得不承认,这年轻人在机械上的见识确实不俗。
闻人雪霁指向地图一角。
“这里有一条旧排水洞,陆师傅方才提过。验炁师检测到,异常波动主要来自洞口下方约三十丈的位置。我们准备派一支小队进去查看。”
陆铁山皱眉。
“下面可能有毒气,也可能塌方。得先验风,再探路,不能贸然下去。”
“已经安排了。”
闻人雪霁说着,转身叫来一名中年矿工。
那人四十岁上下,脸色黝黑,手掌粗大,左手缺了半截小指。他原本在三号矿做过十二年工,封矿以后失了营生,如今靠替人修理农具过活,名叫石广禄。
石广禄看见众人,先局促地拱了拱手,随后指着地图说道:“大人,这矿井我熟。东边的排水洞虽然窄,进去以后却有条老巷道,能通到第三层采区。以前那边出过水患,后来又塌过一次,按理说早该封死。可前些日子我夜里经过,听见里面有机器响。”
“什么样的机器声?”郁观澜问。
“说不准。像磨盘,又像大铁轮子慢慢转,隔一阵响一下。有时候声音很远,像从山肚子里传出来的。”
郁观澜凝神想了想。
这种间歇性的低沉震动,可能来自大型旋转机械,也可能是某种导炁设备的周期调节。
“你们封矿前,第三层采区还有设备运行吗?”
石广禄摇头。
“没有。那时候三层的矿早采得差不多了,后来九衡商盟派来一批人,把旧轨道拆了一半,说要建什么新的排水设施。我们普通矿工不许靠近,连工头都只能在外面等。”
闻人雪霁问:“那些人是什么身份?”
“穿灰衣服,胸口绣着一种古怪纹样。有几个人会武功,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我们只知道他们是商盟派来的,问多了便要扣工钱。”
郁观澜心中微动。
三线交汇的纹样。
又是同一种标记。
他正要追问,屋外忽然传来一阵争吵。
一个老妇人的声音又急又尖,隔着门也听得清楚:“我儿子进去做工三个月,连封信都没捎回来,你们说矿封了,那他到底在哪里?总不能一个大活人说没就没了!”
有人试图劝她,老妇人却哭得更加厉害。
闻人雪霁走到门口,见石阶上跪着一名白发妇人,旁边还有一个十来岁的女孩,正扶着祖母的肩膀。老妇人怀里紧紧抱着一张盖有九衡商盟印章的招工文书,纸边已经磨得发毛。
“老夫人,您先起来。”闻人雪霁弯下腰,扶她站起,“您儿子叫什么名字?”
“周大成。原先就在三号矿做工,封矿以后没饭吃,听人说里面又招工,便来了。他说一个月能挣八块银元,比从前多一倍,我原还以为苦日子熬到头了。”
老妇人说着,眼泪又落下来。
“可他去了三个月,只托人捎回来两回钱,再往后便一点消息也没有。我去商盟问,人家说他早辞工走了。可他媳妇死得早,家里还有个闺女,他能往哪里走?”
闻人雪霁接过招工文书,仔细看了一眼。
文书没有写明工作内容,只标着“北岭特别矿务劳作”,签署者是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商号。可附在后面的工资支付凭证,却盖着九衡商盟临江分行的印章。
她将文书交给裴肃衡封存,又请随员把老妇人与孩子带进屋里休息。
郁观澜望着那个女孩。
她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旧棉袄,袖子挽了两层,鞋面补过好几回。她没有哭,只一直看着闻人雪霁手里的招工文书,眼神中带着一种超过年龄的紧张。
“你爹叫什么?”郁观澜蹲下身,轻声问。
“周大成。”
“你叫什么?”
“周小禾。”
“几岁了?”
“十一。”
郁观澜点点头。
“你爹走以前,跟你说过什么吗?”
女孩想了想,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只小木鸟。
木鸟做得粗糙,翅膀却能活动,尾部还装着一根细小的弹簧,轻轻一拨,翅膀便会扑腾几下。
“他说等挣够了钱,给我买一只真的会唱歌的机械鸟。”女孩把木鸟捧在手心,低声道,“这是他以前做的,坏了好几回,我舍不得扔。”
郁观澜接过木鸟,发现里面的弹簧已经松脱,便从工具袋里取出细针,小心将卡住的部分重新调好。片刻后,他拨动木鸟尾部,木制翅膀便一开一合,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周小禾眼睛一下亮了。
“它又会动了!”
郁观澜把木鸟交还给她。
“先好好收着。等找到你爹,让他给你做一只更好的。”
女孩重重点头,随即又低声问:“叔叔,我爹是不是还活着?”
郁观澜的手停了一下。
他不愿骗她,也不忍心随便给一个孩子许下无法兑现的保证。
“我们正在找他。”他认真说道,“只要有消息,一定告诉你。”
周小禾看了他片刻,没有再问,只把木鸟紧紧抱在怀里。
闻人雪霁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神情渐渐柔和下来。她原本以为郁观澜是个脾气倔强、说话不留余地的年轻人,没想到他与孩子说话时,竟有这样细致的耐心。
而郁观澜起身时,也恰好看见她将自己的披风脱下,披在那位冻得发抖的老妇人肩上。
两人目光相遇,谁都没有说什么。
探矿小队在未时末正式出发。
闻人雪霁亲自带队,同行的有两名监察院武者、一名验炁师、石广禄和贺既白。陆铁山因旧伤行动不便,留在巡检房协助调度,郁观澜则负责查看洞口附近的机械设施,并未被准许深入危险区域。
山路泥泞,众人沿着废弃轨道向上行走。两侧山坡上长满低矮灌木,风吹过枯枝,发出细碎声响。越接近矿井,空气里那股湿冷的铁锈味便越重,偶尔还有一阵极淡的焦苦气息从山谷深处飘来。
郁观澜在一处旧轨道旁停下。
轨枕上的泥土被翻动过,铁轨表面也有新近磨擦的痕迹。他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又取出小尺量了量轨距。
“这里最近走过车。”
石广禄惊讶地走过来。
“这条线封了一年,怎么可能还有车?”
“轨面上的锈被磨掉了,边缘还有新鲜的金属碎屑。应该不是大机车,是小型矿车,而且载重不轻。”
闻人雪霁望向前方。
“通到哪里?”
郁观澜沿着轨道走了十几步,发现铁轨在一处山壁前突然中断,尽头堆着大量碎石和枯枝,看上去像是早已塌方。
他蹲下仔细查看,却发现碎石下方有一道狭窄的金属缝隙。
“这堵墙可能是假的。”
贺既白走近,皱眉道:“一面山壁,怎么会是假的?”
“你看这里。”郁观澜指着碎石边缘,“山石表面都沾着泥,偏偏这条缝里没有。若是自然塌方,石块之间不该这么整齐。”
闻人雪霁拔出长剑,轻轻拨开碎石。
果然露出一层黑色铁板。
铁板边缘有一排细密的铆钉,显然经过人工制造,只是外面覆了薄石和泥土,用来掩人耳目。
众人对望一眼,神情都凝重起来。
“里面有人。”闻人雪霁低声说道。
她让两名武者负责警戒,验炁师则取出铜盘检测铁板后的元炁波动。片刻后,铜盘上的晶石微微亮起,显示里面确有持续运转的炁机。
郁观澜站在铁板旁,左眼忽然传来一阵轻微刺痛。
一道极淡的红线,从铁板下方蜿蜒伸出,沿着废弃轨道向山谷深处延去。
他立即收回目光,没有声张。
经过这些天的经历,他已经明白,自己能看见的东西,绝不能轻易告诉每一个人。绿衣女子临死前的警告仍在耳边,而陆铁山听说这种能力时表现出的惊疑,也说明它绝非寻常武道感知。
闻人雪霁却注意到他脸色有些变化。
“怎么了?”
“这里的气味不对。”郁观澜低声说道,“像有机器在下面长期运行,排出的气体却没有正常散掉。”
闻人雪霁立即示意众人退开,又叫验炁师检查周围空气。果然,铁板附近存在少量异常炁机残留,虽不足以立即致命,却可能使普通人头晕、乏力。
“不能直接破门。”她说道,“先找通风口。”
石广禄想了片刻,忽然指向旁边山坡。
“上面有条旧烟道,从前烧锅炉时用过。后来新设备进来,便封掉了。”
众人沿坡地向上,很快找到一处被杂草遮住的石砌通风井。井口封着铁栅,里面传来极轻微的嗡鸣,像有一架大机器在山腹中缓缓运转。
郁观澜俯身听了片刻,眉头越皱越紧。
他熟悉蒸汽机的节律,也听过矿井提升机和大型排水泵的声音,可下面这阵震动不完全像任何一种已知机械。它有固定的周期,每隔约莫十几息便会增强一次,随后又渐渐减弱,仿佛在不断吸纳和排出某种力量。
“下面不是普通矿山设备。”他低声说道。
闻人雪霁望着他。
“你确定?”
“我只能确定,不是我见过的任何一种常规机器。”
她点点头,没有再问,转而命人记录震动节律和炁机变化。
就在此时,山谷里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哨音。
众人同时抬头。
远处废弃工棚之间,竟有几道人影迅速闪过,随后便传来马蹄声。两辆盖着黑布的货车从山道另一端驶出,正向南面的旧矿路疾驰。
闻人雪霁眼神一凝。
“拦住他们!”
两名监察院武者立即沿山坡追去。贺既白也提刀赶上,动作十分敏捷,转眼便越过数丈。郁观澜原想跟去,却被闻人雪霁拦住。
“你留在这里。”
“那些车可能运着人。”
“正因为如此,不能贸然动手。”她望向山下,“先看看车上是什么,再决定怎么拦。”
郁观澜知道自己身上有伤,跟上去只会添乱,便没有争辩。
远处很快响起喊杀声。
两辆货车冲到一处狭窄山弯,前方已有监察院武者拦路。为首车夫猛地挥鞭,马匹长嘶,险些撞上路边石壁。后车却突然调转方向,沿一条几乎被杂草遮住的小路冲向山谷深处。
郁观澜看见那条路,心里忽然一动。
父亲旧图纸上,那里应当有一处废弃的运煤栈桥,年久失修,木梁不可能承受满载货车的重量。
“那边不能走!”他急忙喊道。
声音被山风吹散,驾车的人显然没有听见。
郁观澜顾不得胸口疼痛,沿山坡向前跑了几步,找到一处能够俯视栈桥的位置。果然,货车正朝那座旧木桥冲去,车上黑布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下面几个沉重的铁箱。
铁箱之间,似乎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双手被绑,脑袋垂在胸前,随着货车颠簸不断摇晃。
郁观澜心头一紧。
他猛地扯下腰间的红布工具袋,在高处用力挥动,想引起追兵注意。贺既白恰好从另一侧山坡赶来,见他不断示意,立即停下脚步。
“怎么回事?”
“前面的栈桥撑不住车!得让它停下!”
贺既白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脸色顿时一变。他虽不懂桥梁结构,却知道那座木桥多年无人修缮,下面又是深沟,货车若冲上去,车里的人恐怕难以生还。
他没有再犹豫,纵身沿山坡疾奔,在货车冲上木桥前追至侧面,猛地跃上车辕,一把扯住马缰。
马匹受惊长嘶,车夫挥刀向他砍来。贺既白左臂架开刀锋,右掌击中对方肩头,将人打下车去。随后他用力收紧缰绳,试图逼停货车。
可车轮已冲上桥面。
第一根朽木在重压下发出刺耳的断裂声。
“跳车!”郁观澜在高处大喊。
贺既白猛地拔刀斩断前端挽具,马匹挣脱车辕,向前奔出。失去牵引的货车却仍凭惯性向前滑动,桥板接连断裂,半个车身已经悬在深沟上方。
就在众人以为车要坠下去时,闻人雪霁的身影忽然出现在桥头。
她长剑出鞘,剑锋在空中划出一道清亮的弧光。
郁观澜只觉山谷间的风仿佛突然受到牵引,数道无形的力量沿着剑势卷起,撞向货车侧面。沉重的车厢猛地偏转,后轮压碎桥板,却被一旁突出的岩石卡住,终于没有整车坠入深沟。
闻人雪霁脸色微微发白,显然这一剑消耗不小。
贺既白趁机跳上车厢,割断那名被绑男子手上的绳索,将人背到安全处。监察院武者随后赶到,合力控制了车夫和几名押运者。
郁观澜扶着山石慢慢走下坡地,胸口疼得厉害,却仍忍不住望向被救下的男子。
那人约莫三十岁,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双手腕部勒出深深的血痕。他的衣服十分破旧,胸口还别着一枚矿工工牌。
郁观澜俯身看清上面的名字,心头猛地一震。
周大成。
正是方才那位老妇人苦苦寻找的儿子。
“周大成?”他轻声叫道,“你听得见吗?”
男子眼皮微微颤动,终于勉强睁开眼。
他望着郁观澜,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别……别下去。”
“下面有什么?”
周大成的眼神忽然充满恐惧,身体也剧烈颤抖起来。
“井……井里有人……”
郁观澜心头一紧。
“什么井?”
男子死死抓住他的衣袖,指甲几乎掐进布料里。
“别让他们……把人送进井里。”
他话音未落,便昏了过去。
郁观澜抬头望向闻人雪霁。
两人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同样的震惊。
城北旧药园有井。
北岭废矿深处,竟也有井。
而那些被秘密招来的工人,似乎正被人送进某种不为外界所知的地下设施。
傍晚时分,北岭山谷中的雾越来越浓。
监察院已控制了部分矿区道路,押运者被带回巡检房审问,获救的周大成则由医师照料。闻人雪霁没有立即下令深入矿井,而是决定先疏散附近的矿工家属,再组织有经验的矿工、工程人员和武者共同进入,以免贸然行动引发新的伤亡。
这个决定让几名年轻监察官员有些不耐烦。他们认为既然已经发现秘密设施,就该趁对方来不及销毁证据立即进攻。闻人雪霁却坚持不能拿普通人的性命冒险,更不能在尚未弄清地下结构时强行破坏炁机装置。
郁观澜听见她与同僚争论,心里渐渐明白,这位巡察使并非一味相信官府的力量。她知道什么时候该动剑,也知道有些时候,剑出得越快,反而可能造成更大的祸事。
天色将暗,众人暂时退回巡检房。
那位白发老妇人看见儿子被人抬回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扑到担架旁,颤抖着摸了摸周大成的脸,确认人还活着,终于放声大哭。周小禾站在旁边,手里仍紧紧握着那只小木鸟,直到有人告诉她父亲已经脱险,才猛地扑过去,将小木鸟放进父亲手里。
郁观澜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家人团聚,心里忽然有些发热。
他想起父亲出事后,自己与母亲在家中等了整整一夜,最后等来的却是一纸死亡通知。那种再也等不到亲人归来的滋味,他永远不愿再让别人尝到。
闻人雪霁不知何时走到他身旁,轻声问:“伤又疼了?”
“有一点。”
“你今日跑得太急,回去还得让医师看看。”
郁观澜没有推辞,只望着屋里那一家人,过了片刻才说道:“幸亏救回来了。”
闻人雪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神情也柔和下来。
“至少救回一个。”
郁观澜转头看她。
“另外失踪的那些人呢?”
“还在查。”闻人雪霁沉默片刻,“今日抓到的押运者,口供互相矛盾。他们都说只负责运货,根本不知道铁箱里装着什么,也不知道那些工人从哪里来。”
郁观澜皱眉。
“人被绑成那样,他们还说不知道?”
“有些人确实只负责一段运输,未必知道全貌;有些人则是在说谎。要分清楚,不能只凭愤怒。”
他点点头,没有再说。
闻人雪霁忽然问:“你今日看见铁箱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
郁观澜心头微微一紧。
他知道她多半是在问自己是否又看见了红线。
可她说得委婉,没有直接逼问。
“箱子上有一层特殊的黑色金属,跟昨夜专车里的材料相似。至于里面装着什么,我没看清。”
闻人雪霁看了他一眼,似乎还有话想说,却终究没有追问。
这时,裴肃衡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记录的口供。
“巡察使,周大成醒过一次,说了几句话。”
“他说什么?”
“他说三号矿下面有一座旧井,井壁上刻着红色纹路。他们每隔几日便被带到井边,随后会有几个人昏倒,醒来后便觉得浑身无力。有些人再也没有醒过来。”
郁观澜听得心头发冷。
裴肃衡继续说道:“他还说,矿井里有人专门登记这些人的姓名、年龄和身体状况,每隔一段时间便换一批。至于究竟在做什么,他并不知道。”
闻人雪霁脸色渐渐沉下。
“登记册在哪里?”
“据他说,在井下的一间石室里。”
陆铁山此时也走了出来,听见这些话,神情骤然变得凝重。
“石室?”
裴肃衡点头。
“他说井边有一道厚重的铁门,门后是石室。里面常年有人守着,不许普通工人靠近。”
陆铁山久久没有说话。
郁观澜注意到老人脸上的变化,心中忽然一动。
“伯父,您以前见过那间石室?”
陆铁山望着远处浓雾笼罩的山岭,过了许久,才缓缓说道:“年轻时听人说过。那时候三号矿还没开,山里有处古洞,石壁上刻着许多奇怪纹样。后来九衡商盟买下这片山,洞口便被封了。”
闻人雪霁问:“您知道里面是什么?”
陆铁山摇头。
“当年只当是前朝留下的祭祀遗迹,并没太在意。如今看来,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山谷里忽然刮起一阵冷风。
远处废弃的铁制井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有人在浓雾深处缓缓推动一扇沉重的大门。
郁观澜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就在这一瞬间,他左眼深处再次传来一阵剧烈刺痛。
浓雾中的山岭,竟浮现出一道道暗红色细线。
那些红线沿着山腹纵横交错,有的深入地下,有的顺着旧铁路延伸向临江城,最终在山谷最深处汇聚成一团缓缓跳动的红光。
郁观澜只觉得心脏猛地一缩。
那团红光的形状,与父亲图纸上三线交汇的符号竟十分相似。
更令人不安的是,红光并非静止不动。
它像一颗巨大的心脏,每隔十几息便缓缓收缩一次,随后又沿着四周的红线,将某种看不见的力量送往远方。
郁观澜强忍着眼痛,默默计算着它的节律。
十二息。
十三息。
又是十二息。
这与他先前在通风井旁听见的机器震动,几乎完全一致。
原来那阵声音,并不是寻常机械故障。
而是某种巨大装置正在以固定的周期运转。
他忽然想起父亲讲过,铁路上若有两台相隔很远的机器,以同一根传动轴连接,只要其中一台转动,另一台也会随之改变。地下这些红线,是否也在以某种相似的方式,将不同地方的力量连接起来?
想到这里,他的目光顺着一条较粗的红线向远处望去。
那条线穿过山岭,沿着北线旧铁路一路南下,最后消失在临江城的方向。
而更远处,还有一条红线通向城北旧药园。
郁观澜心头猛地一震。
矿井。
药园。
监察院钟楼。
死亡列车。
这些看似彼此独立的地方,竟可能属于同一套庞大的地下网络。
他终于明白,父亲当年为什么要在铁路图纸上用朱砂画出另一套线路。
父亲不是在记录普通运输道路。
他是在寻找某种隐藏于整座城市地下的东西。
“郁观澜?”
闻人雪霁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他猛地回过神,眼前红光顿时散去,左眼却痛得几乎流出泪来。
“你脸色怎么这样白?”
她伸手扶住他的手臂,眉头微微皱起。
“是不是伤又发作了?”
郁观澜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稳住身形。
“没事。只是刚才看山里的雾,看得有些头晕。”
闻人雪霁显然不信。
她望着他的左眼,忽然发现那只眼睛的瞳孔边缘,竟隐约浮现出一道极淡的红色细纹。
她心头微微一动。
“你是不是看见了什么?”
郁观澜抬头望着她。
两人距离很近,近得他能看见她眉梢被山雾沾湿的细小水珠。闻人雪霁的目光很认真,没有旁人的轻慢与试探,却也带着一种不容轻易敷衍的敏锐。
郁观澜忽然很想把自己看见的一切告诉她。
告诉她那些红线,告诉她矿井与药园之间的联系,也告诉她自己为什么怀疑父亲当年的死绝非意外。
然而绿衣女子临死前的警告,又一次浮现在心头。
他终究只是轻轻摇头。
“我还没想明白。”
闻人雪霁看着他,过了片刻,缓缓收回手。
“那等你想明白了,再告诉我。”
她没有再追问。
夜色渐渐笼罩北岭。
山脚的巡检房点起灯火,矿工家属围着炉火取暖,孩子们因为终于找回亲人而哭哭笑笑,几个妇人忙着烧水煮粥。远处的矿山却仍沉沉隐在浓雾里,像一头伏在大地上的巨大怪兽。
闻人雪霁命人封锁进入三号矿的各条道路,准备次日天明后进一步搜查。陆铁山因旧伤发作,在屋中歇息,贺既白负责巡夜,郁观澜则被医师强行留在巡检房里,不许再上山。
他坐在窗前,望着漆黑的山影,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夜已深,山谷中的风渐渐小了。
就在他准备关窗时,远处矿井方向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钟响。
那声音并不像寻常寺院的铜钟,反而带着一种金铁相击的沉重回音,隔着数里山谷,竟仍清晰可闻。
一声。
又一声。
到了第三声,声音忽然停止。
郁观澜抬头望去。
浓雾深处,北岭三号矿那座早已废弃的铁制井架旁,竟亮起了一点暗红色的光。
随后是第二点。
第三点。
不到片刻,山谷深处便浮现出数十点细小红光,像有人在黑暗中一盏接一盏地点亮了灯火。
郁观澜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知道,那绝不是什么普通灯火。
而在矿山最深处,一道此前从未出现过的粗大红线,正沿着地底缓缓伸展,朝临江城的方向流去。
仿佛有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终于在这一夜重新开始运转。
他慢慢握紧窗框,脑中忽然浮现出父亲笔记里那句被撕去大半的文字:
“承劫者不知情。”
如今他终于看见,所谓承劫,或许不是一个人的秘密,也不是一处矿井的罪恶。
它可能早已深入临江城的每一条铁路、每一座工厂,甚至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
而那些被送进矿井的人,究竟在替谁承担代价?
这个问题,像夜色中的山风一样,久久萦绕在他心头。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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