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在书中
作者:海心 · 80 章
第二章 地图上没有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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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见川十二岁那年,县城的夏天热得很长。太阳从早晨八点以后就像挂在屋顶上,一整天不肯挪开。汽车站前的水泥地被晒得发白,远处柏油路面浮着一层晃动的热气,偶尔有长途车开进站,卷起尘土和柴油味,混着母亲早点摊上剩下的葱油、酱菜和洗碗水气味,一起停在空气里。
沈素汀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她先在后屋和面,再把煤炉点着,等水滚起来。五点多的时候,第一班去市里的汽车还没有发,摊前已经坐了赶早市的人。豆浆、稀饭、油条、包子,东西不算多,但她手快,记性也好。谁不要葱,谁喜欢多一点辣椒,谁欠了昨天两块钱,她都记得。郁见川小时候最早学会的不是乘法表,而是找零钱。一块五、一块八、两块三,母亲忙的时候,他坐在矮凳上帮着收钱。零钱放在一个旧铁盒里,五角、一元、两元纸币分开放。有人递十块,他很快就能算出该找多少。母亲偶尔会夸一句:“脑子还行。”
父亲郁成朔听见,通常只是说:“会算这个没什么用,好好读书。”但“好好读书”究竟是什么意思,家里没人说得清。在郁成朔看来,读书的目的很简单:以后不用像他一样在工地上干活。至于读什么书,为什么读,读到哪里才算够,他没有概念。他年轻时只读完初中,后来学木工,跟着师傅给人打家具,再后来县城里越来越少有人做整套木家具,他便跟建筑队出去做模板、装修。活多的时候一年大半时间不在家,回来时总是晒得很黑,手背上有细小裂口,指甲缝里怎么洗都有灰。
家里唯一像书的东西,是一本已经缺了封面的《新华字典》。郁见川小时候做作业查字,翻得最多的就是那一本。直到十二岁以前,他并不知道真正的“书很多”是什么样子。
那年暑假,他每天中午都不愿意回家。早点摊收摊以后,屋里仍旧闷得厉害。母亲要补觉,父亲不在家,他没有地方去。几个同学喜欢去河边玩水,沈素汀不准,说每年都有人淹死。于是他就在县城里乱走。县城不大,从汽车站走到百货商场,再绕到电影院,慢慢走也不用一个小时。新华书店在县政府旁边,一栋三层旧楼,一楼卖教材、字典和学生用书,二楼有文学、历史、科技,三楼常年很少有人上去。
郁见川第一次进去,真的是为了空调。玻璃门推开的瞬间,一股凉气扑在脸上,他站在门口,好一会儿没动。里面太安静了,外头汽车鸣笛、人叫卖、拖拉机经过时震动地面的声音,都像被门挡在了另一个世界。书店里只有翻书声、空调出风口低低的嗡鸣,还有收银台旁边电风扇偶尔碰到纸片发出的啪啪声。
售货员看了他一眼:“买什么?”
郁见川摇头。
“那别乱翻。”
他说了声“嗯”。最开始,他不敢碰那些包着塑料膜的新书,只在教材区转。后来觉得实在没意思,就走到文学柜,随手抽了一本,看不太懂,又放回去,再拿一本历史故事,这一本能看懂一些。他站在那里读了十几页,售货员走过来问:“要买吗?”
郁见川犹豫一下:“先看看。”
“看可以,别折页。”
他赶紧点头。
那一天他在那里站了将近两个小时。出来时太阳还很烈,他从凉爽的玻璃门里走回街上,眼睛被阳光晃得睁不开,心里却第一次产生一种奇怪感觉:原来一个地方,可以放这么多他不知道的东西。
第二天,他又去了。第三天也去。很快,书店里几个售货员都认识了这个每天中午出现、几乎从来不买书的男孩。有人嫌他碍事,也有人不管。二楼负责文学区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魏。她看郁见川每次都站很久,后来干脆在靠窗的地方给他指了一把塑料凳:“别挡路,坐那儿。”
郁见川那时还不会觉得这是善意,只觉得坐着读比站着舒服多了。
几天以后,他第一次看到一本世界地理图册。那本书很大,比普通课本宽很多,纸张滑亮,里面有海洋、山脉、城市照片,还有各种颜色的地图。他翻到世界地图那一页,中国在中央偏右。他认识北京,认识上海,知道长江,也知道黄河,可当他试图找自己的县城时,找不到。
他先以为是自己看漏了,顺着安徽的位置一寸一寸地看。省会有,几个大城市有,县城没有。他皱着眉,又看了一遍,还是没有。
魏阿姨经过,看他趴在桌上快把脸贴到地图上,问:“找什么呢?”
“我们县在哪里?”
她弯腰看了一眼:“这种世界地图哪会标你们县。”
“为什么?”
“地方太小呗。”
她说完就走了,郁见川却没有翻页。
地方太小。
他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件事。在他的生活里,县城并不小。汽车站很大,学校也很大,从家走到电影院要二十多分钟,城东有人他不认识,城西很多路也没走过。可放到这张地图上,整个县城竟然连一个点都没有。
那天他第一次认真盯着地图上那些名字。东京、纽约、伦敦、巴黎、开罗、悉尼,这些地方对十二岁的郁见川来说没有真实感,它们和童话里的国家差不多。但地图让他第一次明确知道,它们真的存在,不是故事,不是电视背景,而是在同一个地球上。有人每天在那里起床,去上班,买早餐,谈恋爱,吵架,赚钱,生病。
这个发现让他有一种近乎眩晕的感觉。
他把手指放到纽约的位置,再移回安徽。距离那么远,他不知道一个人一辈子能不能从这里走到那里,更不知道像他这样的人有没有可能。
晚上吃饭时,他忽然问母亲:“妈,你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哪儿?”
沈素汀正夹咸菜:“市里。”
“就市里?”
“还去过你舅舅那儿。”
“那不也是市里旁边吗?”
母亲看他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你想不想去北京?”
沈素汀笑起来:“北京去干什么?”
“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电视里不是天天放?”
她说得很自然,郁见川却第一次发现,原来有些人并不觉得远方重要。这不是因为他们不聪明,只是生活里有太多更近的事情需要处理。第二天要买面,煤气罐快空了,房租什么时候交,父亲什么时候回来,这些事情已经足够把一个人的全部注意力填满。
晚饭后,郁见川去了汽车站旁边的小卖部,花五角钱买了一本最便宜的练习本。第一页,他没有写作业,而是凭记忆写下几个名字:纽约、伦敦、东京、巴黎、新加坡、香港。他甚至不知道这些城市有什么区别,只觉得它们代表一个更大的世界。写到最后,他又添了一句:
**以后要去看看。**
写完以后,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可笑。他家连一台真正属于自己的电脑都没有,父亲一年挣多少钱,他大概知道,母亲每天在早餐摊上忙十几个小时。“去看看”三个字,对他们家来说,几乎是没有现实意义的话。可他没有划掉。
那本练习本后来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几十年以后,郁见川已经飞过很多次太平洋,也在纽约住过很长时间。他早就忘记自己第一次写下“纽约”两个字是什么样,却一直记得那张世界地图。不是因为地图漂亮,而是因为那一天,他第一次明确意识到:**人出生的地方,只是世界给他的第一个位置,并不是全部位置。**
这句话当然不是十二岁的郁见川当时能够说出来的。那时他只是觉得世界突然变大了,大得令人不安,也大得让人兴奋。
从那以后,他在书店里看的东西开始变杂。历史故事看,科学杂志看,人物传记看,文学看不懂也翻。有一次他拿到一本介绍世界著名大学的书,看见牛津、哈佛、剑桥的照片,觉得那些建筑像电影里的地方。还有一本写企业家的传记,他第一次知道一个人可以创办公司,然后让成千上万人工作。
这些内容彼此毫无关系。今天看宇宙,明天看拿破仑,后天看汽车结构,再下一天又看爱情小说。他什么都不精,也记不住多少,但他的脑子里开始不断出现新的词、新的地方、新的人、新的生活方式。有些东西他连意思都不真正明白,却先知道:**原来还有这种东西。**
后来他才发现,这其实是知识最早给予一个人的礼物。不是答案,而是让你知道还有问题存在。
那年暑假快结束时,书店重新调整货架。魏阿姨把几箱旧书放到门口打折,一本五块,有些三块。郁见川蹲在那里翻了很久,摸摸口袋,只有母亲前一天给他的两块零花钱。他没有买,第二天又来看,那本他想要的书还在;第三天也在;到第四天,一早他帮母亲收了一个小时桌子,又主动去后面洗碗。
沈素汀看他今天特别勤快,有点奇怪:“想要钱?”
郁见川没说话。
“多少?”
“三块。”
“干什么?”
“买书。”
母亲正在擦桌子,动作停了一下:“学校又让买?”
“不是。”
“那是什么书?”
“我也不知道怎么说。”
沈素汀看了他几秒,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五块钱递给他:“别乱买。”
郁见川接过去,跑得很快。
到了书店,那本书还在。他把它抱到柜台,魏阿姨看了一眼:“你真买?”
“嗯。”
“看这么久了,还没看完?”
郁见川摇头:“想带回家慢慢看。”
魏阿姨收了钱,又从旁边旧书堆里抽出一本薄薄的地图册:“这个封面坏了,卖不了。你拿去吧。”
郁见川愣了一下:“不要钱?”
“不要。”
他拿着两本书走出书店。外面还是很热,地图册的封面卷着边,第一页还有别人用圆珠笔写过名字,可对十二岁的郁见川来说,那是他拥有过最像财富的东西。
晚上,他趴在桌上,一页一页看。母亲已经睡了,街上偶尔还有汽车经过。昏黄灯泡下面,他又一次找到纽约,这一次不用在书店里偷偷看,因为地图是他的。
他拿铅笔,在安徽附近轻轻点了一下。地图上仍旧没有县城的名字,于是他自己画了一个小点,旁边写:
**家。**
然后他把铅笔慢慢移到太平洋另一边,在纽约旁边也点了一下。两点之间隔着大片蓝色海洋,他看了很久。
十二岁的郁见川当然不知道,三十多年以后,他真的会坐在曼哈顿一栋大楼里,看着十八亿美元的收购协议,也不知道自己后来会走过许多那张地图上的城市。他只知道一件很小的事:世界很大,而他想出去看看。
那天夜里,窗外很热,没有风。一只飞蛾绕着灯泡不停打转。郁见川把那本破旧地图册压在枕头下面,像藏着一个没有告诉任何人的秘密。
第二天早晨,母亲四点多就起来生火,他在睡梦里听见锅盖碰撞的声音。生活看上去和昨天没有任何不同:父亲仍在外地工地,母亲仍要卖早餐,他仍然是县城里一个没人知道名字的普通孩子。
可有些事情已经发生了。
一个人一旦知道世界比眼前更大,就很难再彻底相信眼前就是全部。命运第一次改变方向的时候,往往没有声音,它甚至不像一个决定,只是一个孩子在一张地图上,给自己的故乡画了一个地图上原本没有的小点。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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